第四章 受辱蒙羞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我隨便遞給母親一本不知名的書。當書快到她手裡時,我像長頸鹿一樣伸長脖子,最後把書看了一眼。剛開始,因為看過了,便以奔跑的速度高聲背誦著。一字不熟,我停了一下,摩德斯通先生抬起頭來。又有一字,又停了一下,摩德斯通小姐抬起頭來。我臉漲紅了,磕磕絆絆地跳過了六七個字,再也背不下去,打住了。我看了看母親,希望她幫我,但她只柔聲細語說:「哦,大衛呀,大衛!」

「我說,克萊拉,」摩德斯通先生說,「對這個孩子。不要光說,‘哦,大衛呀,大衛!’那太小孩子氣了。他會背就是會背,不會背就是不會背。」

「他沒念會,」摩德斯通小姐插了一句,叫人聽了毛骨悚然。

「恐怕他是沒念會。」我母親說。

「那樣的話,克萊拉,」摩德斯通小姐說,「讓他再去背,把書給他。」

「對,應該那樣,」我母親說,「我也正想把書還給他哪。喏,大衛,你去再背一遍,可不許再這麼笨啦。」

我遵照他們的教訓,又唸了一遍,但沒有成功,可能是我笨的原因。這次連會的地方也忘了,就停下想。其實,我想的是摩德斯通小姐做帽子用多長的紗布、摩德斯通先生的睡衣需要多少錢等毫不相干的荒謬問題。摩德斯通先生不耐煩地動了一下,我早就預料到的。摩德斯通小姐也同樣動了一下。我母親偷偷地往他們那邊瞥了一眼,先叫我做別的功課,最後一塊兒補。

不一會兒,書摞成一摞,我欠下的功課越多,我也就越不會,越笨。到了這田地,毫無辦法,我覺得自己無藥可救,聽天由命好啦。我背錯的更多,母親以絕望的神情看了我一眼。但是,最令人苦惱的是,母親想給我提示(她以為沒人看她),嘴唇剛一張開,旁邊的摩德斯通小姐,立刻提出警告說:「克萊拉!」

我母親一愣,報之一笑。摩德斯通先生站起來了,抄起課本向我打來,一把將我摧出門外。

歲月流逝,現在回想起來,我覺得當時的功課大致就是這樣。如果沒有摩德斯通兄妹倆,我本可以學得很好;但是摩德斯通兄妹對我,就像兩條蛇對一隻可憐的小鳥那樣。即便我的功課做得不錯,我也只能得到一頓飯吃。因為摩德斯通小姐不能看見我沒功課,哪怕我露出一點點無所事事的樣子來,她就說這句習慣的話:「克萊拉,親愛的,你看——你叫孩子做點兒功課吧。」於是我又被釘在一堆新的功課上。至於玩耍,那是沒有的事;因為摩德斯通家的陰鬱神學認為,小孩子就像毒蛇互相傳播毒素。

這種情況持續了將近半年,然而,一件出乎意料的情況的發生,使我避免成了傻子。這樣一來,不但我變得呆極、木訥、不合群,與母親的關係也疏遠了。

事情是這樣的。我父親在樓上的一個小屋子裡,留下一些藏書。那間屋子就在我臥室隔壁,在那裡,我是自由的、無人打擾。從那裡,有羅德里克·蘭登、派裡格倫·皮克爾、赫姆夫裡·克林克、託姆·瓊斯、魯濱遜·克魯索等一些著名的人物,給我做伴兒。是他們使我的幻想不致泯滅,使我還殘留著一星半點超越時空的希望——這些書對我毫無害處。因為我看不出它們有什麼害處。而且我為我能在那種監視下,居然還能擠出時間讀那些書,感到驚奇。在當時(對我來說,實在是巨大苦難),我居然把自己想像成書裡的好人,把摩德斯通兄妹想像成書裡的壞蛋來自我安慰,現在想來,頗感有趣。我貪婪地讀著幾本描寫陸地旅行和航海的遊記(現在我忘記書名了);我記得接連好幾天,我手持舊楦頭的一塊作兵器,在屬於我的那片活動範圍內轉來轉去——居然以被野人團團圍住,以死相拼的英國皇家海軍某某艦長自居。艦長從不因為人家拿拉丁語法書打過他耳光而失去尊嚴。艦長總歸是艦長,艦長總歸是英雄。

這就是我唯一的、聊以欣慰的回憶。現在我只要一想,當時的情景就會在我腦海裡浮現。夏天晚上,別人家的孩子都在外面做遊戲,而我卻坐在床上,拼命地讀書。在我看來,附近的一切,都和我書中的故事情節聯絡在一起,都代表著書中提到的一些有名的地點。我看見託姆·派浦斯往教堂尖閣上爬;我看見斯特拉普揹著背包,靠在小柵欄門上歇腳;我確實知道艦隊司令特倫尼恩在我們村上小酒館裡同皮克爾先生會晤。

我想,現在讀者已經很清楚,我那段童年生活的樣子了。

一天早晨,我帶著課本走進客廳,只見我母親愁容滿面,摩德斯通小姐神色嚴峻,摩德斯通先生呢,正往一根手杖梢上綁什麼東西——那是根又細又軟的手杖。我一走進去,他就不綁了,拿在手中掂量著,在空中猛抽幾下。

「我跟你說,克萊拉,」摩德斯通先生說,「我以前就捱過鞭子。」

「那還用說!」摩德斯通小姐說。

「你說得對,我親愛的簡,」我母親吞吐著,「不過——不過你想,那對愛德華有好處嗎?」

「你認為那對愛德華有壞處嗎,克萊拉?」摩德斯通先生臉一沉,說道。

「這就說對了,」他姐姐說。

聞聽這話,我母親只回答一句「一點不錯,我親愛的簡」,不再言語了。

我心想不妙,於是偷眼去瞧摩德斯通先生,不料此時他正瞅著我。

「嗯,大衛,」他說——他說的時候,我又看見了他的對對眼兒——「今天不比往常,你可要多加小心!」說完又掂一掂手杖,抽了幾下;又把手杖擱在身邊,神氣地拿起書來。

一上來,就給我一下馬威,我感覺我功課裡的字全溜走了,一個不剩;我想抓住它們,不許溜走,可是,我想攔也攔不住。

一開始就不妙,接下來會更糟。我進來的時候,感覺不錯,還準備露一手呢,不想這是個天大的錯誤。不會背的書越摞越高,摩德斯通小姐的目光始終不離開我們母子兩個。當最後該做那道五千塊乾酪的算術題時(那天把它改成了五千條手杖),我母親不由得哭出聲來。

「克萊拉!」摩德斯通小姐用警告的聲音說。

「我覺得,我有點兒不舒服,親愛的簡。」我母親說。

我看見摩德斯通先生一面板著臉給他姐姐遞個眼色,一面把手杖拿在手裡,站起來說:

「我說,簡,我們不能指望克萊拉堅定地忍受大衛的煩惱。我們對她不能有太高的期望。走,大衛,你跟我到樓上去。」

他把我拖出門的時候,母親朝我們跑過來。摩德斯通小姐一面說,「克萊拉,你不能再糊塗了。」一面攔住她。我看見母親捂住了耳朵,並聽見她放聲大哭。

他板著面孔將我帶到我的屋子裡——無疑,他對我的刑罰的正式表演——猛地把我的頭一扭,夾在他胳肢窩裡。

「摩德斯通先生!先生!」我對他喊道,「求你!饒了我吧,別打我!我在努力學著,可有你和摩德斯通小姐在旁邊,我怎麼也學不進去,根本學不進去。」

「你根本學不進去,是嗎,大衛?」他說。「那咱們就試試看!」

他夾住我的腦袋,就像夾在老虎鉗裡一般。但是我就那樣纏在他身上停了一會,同時求他不要打我。稍息他的鞭子就狠狠抽在我身上,就在一瞬間,我的牙逮住了他捂住我嘴的那隻手,猛咬一口,把它咬破了。現在想起來,我還覺得牙酸呢。

接著他更狠地打起我來想抽死我。在這一陣喧鬧聲中,我聽見有人上了樓,聽見有人哭喊——是母親在哭喊——佩戈蒂也在哭喊。於是,他拂袖而去;我屋子的門從外面反鎖上。我躺在地上,渾身發熱,傷處疼痛難忍,有氣無力地狂喊亂叫。

我清楚記得,在我平靜時,發現整個家沉浸在死般的寂靜裡。我清楚記得,我的疼痛減輕、頭腦冷靜下來的時候,我開始覺得自己是多麼惡劣啊!

我坐起來聽了好久,確定沒有聲音。我從地板上爬起來,在衣鏡裡照見我的臉,又紅又腫,還醜,著實把我嚇了一跳。而身上的傷,我一動就疼,一疼我就又哭起來。但傷痛與我的負罪感比較起來,就不算什麼了。我敢說,這種負罪感,重重地壓在我的心頭,簡直使我喘不過氣來。

天漸漸暗下來,我把窗戶關上了(我一般都是頭枕著窗臺躺著的,或者哭,或者打盹,亦或茫然地看了窗外),這時聽到開門,摩德斯通小姐拿著一點食物走進來把東西放到桌子上。她一言不發,惡狠狠瞅了我一眼,轉身就又走了,並鎖了門。

第二天清晨剛醒來的那一剎那,我有舒逸、清爽的感覺,但一想起昨夜的倒霉事,就又心灰意冷了。我還沒下床,摩德斯通小姐就進來了。並告訴我,我可以在院裡散步,但只半小時。她說完這幾個字就走了;走時把門開啟,意思是我可以享受那些恩典了。

我在院裡溜達了半小時。在以後五天的監禁期中,天天如此。我想見母親,我想求她饒恕;但在那段時間裡,除了摩德斯通小姐,誰也見不了。只有在做晚禱時,別人各就各位之後,摩德斯通小姐像押犯人那樣將我帶到客廳,把我單獨安插在靠門的地方;而祈禱將完成時,我又被我的解差送回了臥室。我只看見母親的背,她離的很遠。我還看見摩德斯通先生的手上纏著繃帶。

我現在真是難以表述那漫長的五天。在我看來那是五年,而不是五天。我傾耳傾聽家裡一切可能聽見的瑣細動靜,如鈴響聲、門開合的吱嘍聲、喃喃說話聲、上樓的咯噔聲;細聽外面的人的笑聲、口哨聲和唱歌聲,聊以打發我孤寂的時光。時光行進的速度令人忍無可忍,特別是在夜間,我醒來時覺得該是早晨,卻發現家人還沒有睡,漫漫長夜才剛剛開始。夜裡我常常做些惡夢,受妖魔糾纏,弄得我擔驚受怕。清晨、中午、下午和黃昏來臨,別人家的孩子在教堂墓地裡玩耍,而我卻只能在屋子裡遠遠觀望,更不敢在視窗露面,怕他們看到我。我有時覺得自己聾了。有時覺得自己好高興,但隨後又懊悔不已。一天晚上,下雨了,空氣特別清爽,雨下的很大,什麼也看不清,雨水把我淹沒在悔恨中了。這一切又重新展現在我眼前,深刻的留在了我的記憶中。

在被監禁的最後一個晚上,我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我起來向黑暗中伸著手說:「佩戈蒂,是你嗎?」

沒人回答,過了一回我又聽見有人叫我的名字,那麼可怕,那麼神秘。

我走到門前,低聲說:

「你是佩戈蒂嗎?」

「大衛,是我,我的寶貝兒,」她回答道。但聲音特別小,怕摩德斯小姐聽見我們說的。

「親愛的佩戈蒂,媽媽好嗎,她在生我氣嗎?」

她回答前,我聽見她在哭,而我也在哭。

「不,你媽沒生氣。」

「你知道他們怎樣處置我嗎?」

「送你去學校,在倫敦附近,」佩戈蒂說。

「什麼時候,佩戈蒂?」

「明天。」

「摩德斯通小姐把我的衣服收拾起來,可能就為這個?」

「是的,」佩戈蒂說,「還有箱子。」

「我能見媽媽一面嗎?」

「能,」佩戈蒂說。「明兒早晨。」

「大衛,你要知道我很疼你,永遠疼你,你要永遠想著我,我也會永遠想著你的。」「知道了」我哭著說。

「我謝謝你,佩戈蒂!」我說。「哦,謝謝你!你能答應我一件事嗎?你能告訴佩戈蒂先生和小愛彌麗,還有格米治太太和哈姆,我並不像別人說的那樣壞,代我問候他們,——特別問候小愛彌麗,你替我辦這件事好嗎?」

她答應了我的請求,從那天我們就分別了。

早晨,摩德斯通小姐像往常一樣。她對我說,把我送到學校。她本以為我聽了這訊息會感到驚奇,其實並不是那樣。她還對我說,穿好衣服到樓下,去吃早餐。我到了客廳看只見我母親臉色蒼白,兩眼發紅,我一下子就撲到她懷裡,滿懷悔恨之情,請求她寬恕。

「哦,大衛!」她說,「我沒想到你會把我所愛的人都傷害了!你要改錯,做一個好孩子。我原諒你,但我心裡特別難過,我沒想到你會那麼壞。」

我很難過因為母親也認為我是個壞孩子,並不為我離開而難過。我想吃下這早餐離開,可淚水滴到了早點上。我看見母親偶爾看看我,但又看摩德斯小姐一眼,然後低下頭。

柵欄門外傳來車聲的時候,摩德斯通小姐說:「大衛,箱子在這兒呢!」

佩戈蒂和摩斯通先生都沒出來,車把式把我的箱子搬出去放在車上。

「克萊拉!」摩德斯通小姐說。

「我知道,」我母親回答說,「大衛,再見吧。放假時再回來,我希望你回來時能是個好孩子。」

「克萊拉!」摩德斯通小姐又叫了一聲。

「對,你說的對,」我母親抱著我,回答說。「我原諒你了,我親愛的孩子,願你平安!」

「克萊拉!」摩德斯通小姐又叫了一聲。

摩德斯通小姐的心腸很好,她送我上車時還一直叮嚀:她希望我能改過。接著我上了車,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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