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換個環境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2頁,共2頁

這話也許說的太早。不過既然說了,就努力讓它實現。

我們走到很遠的地方,把我們認為稀罕的東西都揀起來,裝進口袋。之後我們便回屋吃飯了。

「跟一對小鳥兒一樣。」佩戈蒂先生說。我知道,佩戈蒂先生說的是當地的土話,意思是說我倆像一對畫眉,他在誇獎我呢。

我愛上了小愛彌麗。

我們常常漫步在雅茅斯那片悽迷蒼老的荒灘上,一直的遊蕩。我對愛彌麗說,我很喜歡她,她說,她也喜歡我,我能確定她喜歡我。

至於說我們的身份,我們都太年輕,我和愛彌麗都不為這些問題煩惱,因為我們沒想過將來。格米治太太和佩戈蒂很羨慕我們。晚上我們兩個親親熱熱並排坐在小矮櫃上時,他們兩個老是說,「喲!多幸福呀!」佩戈蒂先生抽著菸斗,微笑地看著我們。哈姆整個晚上,除了把嘴咧著,啥事都不做。我認為,他們在我倆身上感到很多快樂。

沒多久我就看出來,格米治太太寄居在佩戈蒂先生家裡,本應讓人愉快,卻令人大失所望。她這個人脾氣不好,動不動哭天抹淚,嘟嘟囔嚷,在那樣小的一個住處,叫別人覺得很不舒服。我很替她難過;不過,有時候我想,如果她有自己的一間屋子,暫時發洩之後再出來,可能對別人好一些。

佩戈蒂先生偶爾到一家叫什麼「陶然居」的小酒館去。我是在來到這兒的第二天晚上注意到的,那一晚他不在家,八九點鐘時,格米治太太看了一下荷蘭鍾,說他在酒館那兒。

格米治太太一天都無精打采,上午還哭過一場。「我命好苦呀,」一遇見丁點兒不順心的事兒,她就這樣說,「什麼事都跟我過不去。」

「哦,煙一會兒就散了,」佩戈蒂——我指的是我那個佩戈蒂——說,「你也知道,你嫌嗆,我們大夥兒也嫌嗆。」

「我認為更嗆。」格米治太太說。

那一天很冷,颳著刺骨的寒風。格米治太太在壁爐旁,在我看來要算是最暖和、最適意的,而她坐的那把椅子,也是最舒服的;可是她看著什麼都不順眼。還一個勁兒地抱怨「冷啊,冷啊」。後來,她竟因為冷,而哭起來,邊哭邊說,「我的命好苦呀。什麼事都跟我過不去。」

「是很冷,」佩戈蒂說。「我們大夥都很冷嘛。」

「可我認為比別人更冷。」格米治太太說。

吃飯的時候也是這樣,說著就又擦眼抹淚。

九點鐘左右,佩戈蒂先生從外面回來,坐在她自己那個角落裡打毛活的那位苦命的格米治太太,仍然處於一種悲哀悽苦的狀態。佩戈蒂一直高興地在那兒做針線活兒。哈姆在補一雙大水靴。我和愛彌麗並排坐著,唸書給她們聽。格米治太太,除了唉聲嘆氣,從吃了茶點後,始終沒說過一句話。

「喂,夥伴們,」佩戈蒂先生一邊落座,一邊說,「你們都好哇?」

我們大家,都對他表示歡迎。只有格米治太太依然打著毛活,搖一搖頭。

「你怎麼啦?」佩戈蒂先生說,把雙手一拍,「老太婆,打起精神來!」(佩戈蒂先生的意思是說老姑娘。)

格米治太太好像打不起精神來。

「嫂子,你怎麼啦。」佩戈蒂先生說。

「沒事兒,」格米治太太回答說。「你又上如意居去了,丹爾?」

「是的,我今晚在那兒坐了一會兒。」佩戈蒂先生說。

「我很傷心,把你逼得老去哪兒。」格米治太太說。

「把我逼得去那兒?我不要人逼!」佩戈蒂先生笑著說道。「我巴不得去那兒呢。」

「巴不得去那兒?」格米治太太說著,一面搖頭,一面擦眼抹淚。「是啊,你是巴不得去那兒。我很傷心,都是因為我,才叫你巴不得去那兒。」

「因為你?不是因為你,」佩戈蒂先生說。「你可別這麼想。」

「就是因為我,」格米治太太喊著說。「我知道我是個什麼樣的人。我的命好苦啊。」

我坐在那兒聽著這番話時,想到,這種苦命除了格米治太太,也涉及到這個家庭其他成員了。可是佩戈蒂先生沒有拿這話反駁她,只是請求她打起精神來。

「我也不希望成為現在這個樣子,」格米治太太說,「可是,我心裡清楚我是個什麼樣的人。今天我就鬧得你妹妹一天不痛快,還有大衛少爺,也不痛快。」

我聽到這兒,深感內疚,大聲說道:「別這麼說,格米治太太。」

「我這樣做太不對了,」格米治太太說。「我不應該這樣做。我最好是進救濟院,在那兒死掉算啦。丹爾,我最好是去救濟院,在那兒死掉,省得連累你們!」

格米治太太說完這番話,就睡覺去了。佩戈蒂先生待她走後,低聲說道:「她又想她那個老頭子了!」

我不明白格米治太太想的那個老頭子是誰,後來佩戈蒂告訴我,說那就是死去的格米治先生;她又說,每逢這種尷尬場合,她哥哥就把這句話當作公認的事實拿出來,而這種想法往往使他深深地感動。

兩個星期很快地過去了,在這段時間裡,除了潮漲潮落,沒有什麼變化。

回家的日子到了。我不捨得跟佩戈蒂先生和格米治太太分開,但是和小愛彌麗分別,更加痛苦。我們兩個一起走到車伕落腳的客棧,在路上,我答應她給她寫信。(我後來履行了諾言,寫給她的那封信上的字,比平常手寫的出租招貼上的字還要大)。我們分手的時候,悲痛萬分。那可能是我一生中最痛苦的一刻。

在外作客的這段時間,我又忽視了我的家,根本不去想。可是現在我剛一朝著它轉過身,我那童年的心告訴我。家才是我的歸宿,母親才是我的親人,我的好朋友。

回家的路上我不斷的想著這些。但是佩戈蒂,她看起來好像心神不安。

不過,無論她怎麼樣,只要馬走,我們總可以走到家的。我們到家時的情景,我記憶猶新:那是個陰沉沉的下午,天氣特別冷,烏雲密佈,好像要下雨。

門開了,我懷著興奮的心情,期待看見我的母親。可是開門的卻不是她,而是一個我不認識的傭人。

「這是誰啊,佩戈蒂?」我傷心地問。「媽媽又出去了嗎?」

「沒出去,大衛少爺,」佩戈蒂說。「她就在家裡。你等一會兒,我給你說句話。」

佩戈蒂當時心神不安,她下車後,拉著我,把我領進廚房,把門關上了。

「佩戈蒂!」我害怕地問她,「出事兒啦?」

「沒出事兒,我的大衛少爺!」她回答說。

「我想,一定出事啦。媽媽在哪兒?」

「媽媽在哪兒?大衛少爺?」佩戈蒂又說一遍。

「她為什麼沒到大門口接我們呀?你說呀,佩戈蒂!」說著我就哭了起來。

「大衛少爺!」佩戈蒂喊道,抱住我。「你怎麼啦?說話呀,我的寶貝兒!」

「是不是媽媽死了?佩戈蒂?」

佩戈蒂大聲喊道:「沒有!」

「其實我不該瞞著你,」佩戈蒂說,「可是我沒有辦法。」

「說呀,佩戈蒂。」我更害怕了。

「大衛少爺,」佩戈蒂說。「你猜出什麼事了?你有爸爸啦。」

我有點發抖,臉色蒼白。好像有什麼東西——我說不清——跟教堂墓地裡的墳墓摻合在一起,跟死人復活摻合在一起,我好像聞到了什麼臭味。

「你的新爸爸。」佩戈蒂說。

「我的新爸爸?」我懷疑地問。

佩戈蒂接著便伸出手來說:「我們一起去見他。」

「我不想去見他。」

「——你不見你媽媽啦?」佩戈蒂說。

我跟著佩戈蒂徑直進了客廳,她把我送到那兒,就走了。我的母親坐在壁爐的一邊,摩德斯通先生也在那兒。我母親看到我,趕緊站起來。

「親愛的,」摩德斯通先生說道。「沒激動,你好嗎,大衛?」

我和他握手,然後過去親我的母親。她吻了我,又坐下做活兒。我不敢看她,因為我知道他在看著我們母子。

我一有時間就去樓上自己的臥室了,他們給我安置了一個冷靜的地方,要不到樓下或院子裡轉轉,我感覺這裡的一切都變了樣。


作者「狄更斯」的其他小說

雙城記》《霧都孤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