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換個環境

大衛·科波菲爾 狄更斯 第1頁,共2頁

我們坐著馬車走了,那匹馬走的特別慢,我說讓那個趕車的快點,可還是那樣慢,佩戈蒂卻在車上睡著了。

我們在鄉間小路上走著,有時候停一會兒,當我看到雅茅斯時特別高興,我走近一看四周景物更美麗了。於是我跟佩戈蒂說我喜歡這個地方,感到很高興。

「看,那不是哈姆嗎!」佩戈蒂喊道,「長大了許多,有點不敢認識了。」

實際上,哈姆是在接我們呢。我們一見面,問寒問暖,他背起我就回家了。他現在長得很壯,也很高,他的臉上憨厚真誠。頭上長著捲髮顯得特別靦腆羞澀。

哈姆揹著我,還夾著我們的一個箱子,佩戈蒂提著另一個箱子,我們穿過一些衚衕,走過了一些煤氣廠、制繩廠、造船廠、拆船廠、粘船廠、船具廠、鐵匠爐,還有很多地方,最後來到了我的那片荒灘。這時,哈姆說道——

「大衛少爺,我們到家了!」

我往遠處一看,看到了海,看到了河,卻看不見房子。只看見一隻黑漆漆的平底船,擱在陸地上,伸出一個像漏斗的鐵玩意兒,作煙囪,暖烘烘地往外冒煙。除此這些,我看不見有可供人住的地方了。

「不會是像一條船的那個東西吧?」我說。

「是啊,那個就是,大衛少爺。」哈姆回答。

我當時認為,沒有任何地方讓我感到比這條破船叫我痴迷,並富有浪漫色彩。只見船幫上開了一扇很有趣的門兒,船上面蓋著頂篷,旁邊還開了小窗戶。正因為它是條船才讓我感到痴迷驚奇。不用說,它肯定下過水,有的人可能不會把它當房子住。即使它準備住人,那我也會認為它太小,也不方便,還有點冷清。但就是因為沒人打算住它,它才成為一個這麼好的住處。

裡面特別潔淨整齊。還有一張桌子,一架荷蘭鍾,一個五斗櫃,櫃上立著一個茶盤兒,茶几由一本《聖經》擋著。牆上掛著幾幅鑲著玻璃框子的普通彩色畫,畫的是《聖經》裡的故事。以後,每逢在小販手裡看見這種畫,只要看一眼,佩戈蒂哥哥房內的陳設佈局,就會馬上呈現在我眼前。畫兒當中最顯眼的有兩幅。在那小小的壁爐擱板上方,掛著另外一幅畫兒,畫的特別真實;那真是一件藝術品,繪畫技巧與木工技藝完美結合在一起,我認為那是世界上難得的最令人羨慕的收藏品之一。房頂的椽子上釘著幾個鉤子,當時我沒猜出來它們的用途。屋子裡還有小矮櫃和箱子一類的傢俱,又盛東西,又坐人,可以當椅子用。

我進門就看到了這一切,然後,佩戈蒂讓我看我的房間。我特別喜歡。在這個令人愉快的房子裡,有一點讓我注意:就是那一股魚蝦味兒。我把這發現告訴了佩戈蒂,她對我說,他哥哥就是以販賣龍蝦、螃蟹和喇咕為生的。後來我發現,船外有一個棚裡有許多龍蝦、螃蟹和喇咕。

一個很有禮貌的女人,繫著白圍裙,出來歡迎我們。這個女人,當我離船還有四分之一英里遠的時候,就站在門口,朝我們屈膝行禮了。歡迎我們的,還有一個很漂亮的小女孩兒(或者說,我認為她很漂亮),我上前吻她,她不肯,跑到一邊兒藏起來了。一會兒,我們正吃清燉扁魚、稀黃油、土豆(給我另加了一道排骨)的時候,一個渾身毛烘烘、慈眉善目的大漢走了進來。我聽他管佩戈蒂叫「小姐」,見他在她臉頰上親了一口,而我知道佩戈蒂平日行為拘板,禮貌有度,現在我想,那人一定是她的哥哥。佩戈蒂跟著就給我介紹,說他就是這一家的主人佩戈蒂先生。

「見到你很高興,少爺,」佩戈蒂先生說道。「你會覺得我們粗魯,少爺,但是你會覺得我們爽快。」

我道了謝,說,在這樣一個令人愉快的地方,我會過得很快樂。

「少爺,你媽好嗎?」佩戈蒂先生說。「你離開她的時候,她快樂嗎?」

我含蓄地對他說,她要多快樂,有多快樂,她還囑咐我給你捎個好呢——這是我自己編的客套話。

「我謝謝她還記得我們,真的,」佩戈蒂先生說。「喔,少爺,你要是能跟哈姆,還有小愛彌麗,一塊兒在這裡呆半個月,我們會很高興的。」

佩戈蒂先生熱情的招待我們之後,就去洗臉了。

吃完飯,我們都坐在房間裡各忙各的,佩戈蒂先生在那兒抽菸,於是我就開始和他談話了。

「佩戈蒂先生!」我說。

「有事嗎,少爺?」他說。

「你給你的兒子起名叫哈姆,是因為你們住在像諾亞方舟一樣的船上嗎?」

佩戈蒂先生回答說:

「不是,少爺。他的名字不是我給起的。」

「那麼,是誰給他起的這個名字呢?」我說。

「哦,少爺,是他爸爸起的。」

「我還以為你就是他爸爸哪!」

「他爸爸是我兄弟喬。」

「他還在嗎,佩戈蒂先生?」我試探著問。

「在海里淹死啦。」佩戈蒂先生說。

聽說佩戈蒂先生不是哈姆的父親。我的好奇心讓我非要跟佩戈蒂先生問個明白。

「小愛彌麗,」我說,一面看了她一眼,「是你的女兒吧。」

「不是,少爺。她爸爸是湯姆,我的妹夫。」

我停了一會兒問,「他是不是也不在啦?」

「也是淹死的。」佩戈蒂先生說。

我認為這個話題不能再談下去了,可還想問個明白。於是我說:

「你以前沒有孩子嗎,佩戈蒂先生?」

「沒有,少爺,」他笑著回答。「我還是個光棍兒呢。」

「光棍兒!」我吃了一驚,說。「那麼,那個繫著圍裙、坐著打毛活的婦人是誰啊?」

「那是格米治太太。」佩戈蒂先生說。

「格米治,佩戈蒂先生?」

說到這裡,佩戈蒂——對我作了個姿態,叫我不要再問下去,所以我只好坐在那兒,看著那幾個人,一直到睡覺的時候。後來,在我那個小房間裡,佩戈蒂私下告訴我一切。

我真正領悟到了佩戈蒂先生那份慈善心腸,之後我便睡覺去了。

天一亮,我就起了床,和小愛彌麗一起跑到海灘上玩兒去了。

「你會游泳嗎?」我問小愛彌麗。

「我一點兒也不會水,」小愛彌麗說,「我怕海。」一邊搖頭。

「怕海?」我說,說完,裝出勇敢的神氣,挺著胸脯對著大海。「我可不怕!」

「啊!你不怕!大海可兇了,」小愛彌麗說。「我親眼看見,海對我們的人是怎麼兇來著。我親眼看見過,海里的浪頭把我們那個家打得粉碎。」

「你見過你爸爸嗎?」我問她。

小愛彌麗說。「不記得了。」

我接著對她說,我也沒見過我爸爸。我和媽兩人在一起過日子,過得再沒有那樣快樂,現在那樣過,以後還打算永遠那樣過。我爸爸的墓,就在我家附近的教堂墓地裡,不過,我和愛彌麗都是沒有爸爸的孩子,情況不同的是。她媽死的比她爸爸還早,她爸爸的墓在哪兒,誰也不知道。

「不光這些,」愛彌麗說,「你爸爸是位紳士,你媽是位太太,可我爸爸是個打魚的,我媽是個漁家女兒。我舅舅也是個打魚的。」

「你是說佩戈蒂先生嗎?」我說。

「對,就是丹爾舅舅——看,就在那兒。」愛彌麗說著,把腦袋朝船作的房子那邊一歪。

「對,我說的就是他。我認為他這個人不錯。」

「不錯?」愛彌麗說,「假如我作了闊太太,那我就要送給他一件外套,一條褲子,一件背心兒,一頂帽子,一隻懷錶,一隻菸斗,還有滿滿一箱子錢。」

我認為,佩戈蒂先生對於這些寶貴的東西,是受之無愧的。

「你真的想當一位闊太太嗎?」我問。

愛彌麗看著我,我看出她「想」。

「我特別想當闊太太。那樣我們就都成了有體面的人了。我自己,舅舅,哈姆,還有格米治太太。那樣我們就會過上幸福的生活。還有那些打魚人,我們給他們錢,讓他們也過上幸福的生活。」

她這番話,讓我認為可能成為現實。她說:

「你聽了我的話,現在怕海嗎?」

當時海上風平浪靜,足可叫我放心,不必害怕它。但是我相信,如果有浪頭打過來,一想到她的親人們淹死的情景,我也會撒腿往回跑的。話雖這樣說,我當時卻回答「不怕。」接著又補充了一句,「你雖然嘴裡說怕,看來你也不怕嘛。」

「我不是怕這個,」小愛彌麗說,「我怕半夜裡大海嗚嗚吼叫的時候,我會被驚醒,想到在海上的丹爾舅舅和哈姆,就渾身打哆嗦,我好像聽得他們在喊救命。因為那個,我更想作個闊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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