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憶往事,最先呈現於我眼前的是我的母親,另一個是佩戈蒂。除了這些,我還記得些什麼呢?
我想起來啦!
我想起來啦,還有我家的房子——那所房子到現在我還記憶猶新。樓底下是佩戈蒂做飯的廚房,通向一個後院。
還有一個很長很長的過道,從佩戈蒂的廚房一直通到前門。另外還有兩個客廳,其中一個是我們晚上閒坐的地方。另一個客廳是我們家最好的客廳,星期天我們才到那裡去。到那裡我覺得有點害怕,因為父親曾在那裡停喪,一想起我就特別害怕。
還有我們家在教堂裡的坐席。從坐席旁邊的視窗望去,可以看得見我們的家,在作晨禱的時候,佩戈蒂就多次從那兒往家那邊瞧來著。
現在我又看見我們家那所房子的外面了。臥室的格子窗都敞開來,好透進清新芳香的空氣。我現在來到了後花園裡,花園裡種著果樹,樹上果實累累,那兒的果子從來都比任何園子裡的果子個兒更大,熟得更透,更香甜可口。
這是留在我幼小心靈上的印象之一。除了這個以外,我還覺得,我和我母親,都可以說有點兒怕佩戈蒂,不管什麼事,大部分都得聽她支使。這是我最早的時候看出來的。
有一天晚上,只有我和佩戈蒂兩人呆在客廳裡,坐在壁爐前。我剛剛給她唸完一段講鱷魚的故事。也許是我念得過於清楚了,要麼就是那個可憐見的人兒聽得太入神了,因為,我記得,我念完了以後,她只有一種模模糊糊的印象,認為鱷魚好像是一種菜蔬。我早已念得不耐煩,並且困得要死了;但是我的母親卻答應過我,說我可以睡得晚一些,等她從鄰居家串門兒回來。既然有這等美事,當然啦,我寧願困死,也不願上床睡覺。
「佩戈蒂,」我突然說,「你結過婚沒有?」
「天哪,大衛少爺,」佩戈蒂說。「你怎麼想起問這個話來啦?」
「你告訴我呀,你結過婚沒有,佩戈蒂?」我說。「你長得挺漂亮!」
我認為,她和我的母親不屬於同一種型別。但是在另一個美的派別裡,我覺得她倒是一個完美無缺的典型。
「大衛,我長得漂亮嗎?」佩戈蒂說。「可是你怎麼想起問結婚的話來啦?」
「我也不知道!——你認為一個女人能同時嫁兩個男人嗎?」
「當然不能。」佩戈蒂肯定地說。
「如果一個女人嫁了人,那個人死了,她就可以再另嫁一個人了,是不是啊,佩戈蒂?」
「是啊,」佩戈蒂說。「要是她想再嫁,當然可以;那得看她怎麼看這件事的。」
「佩戈蒂你是怎麼看這件事呢?」我說。
我一面問她,一面好奇地看著她,因為她也在好奇的看著我。
「我也沒有什麼看法,」佩戈蒂想了一下,說:「我不想結婚也沒有結過婚。關於這種事兒,我就知道這些。」
「佩戈蒂你生氣了嗎?」我坐在那兒,過了一會,又問她。
她回答我的問題時那樣簡慢,我真以為她生我的氣了呢。誰知我是大錯而特錯了。因為她把我滿是捲髮的腦袋一抱,使勁兒把我擠了一下。我記得,那天她抱我的時候,她背上的紐扣就有兩顆蹦到客廳的那一頭去了。
「你再給我講一講鱷魚吧,」佩戈蒂說,「我還沒聽明白呢。」
我不知道佩戈蒂為什麼要聽鱷魚的故事,但是我還是給她講了一遍。
我們把所有和鱷魚有關的故事講完了,就講起鼉龍來,剛要講,門鈴響起來。是我母親回來了,我看著她比平時更美。還有一位紳士送她回來了,上一個星期天,他就送我們回來過。
我母親把我抱起來,在懷裡親我,那個紳士在一旁說,你真幸福啊!
他拍一下我的腦袋;不知怎麼,我就是不喜歡他這個人。他拍我時,我使勁兒把他的手推開。
「大衛!」我母親溫和地說我。
「好孩子!」那位紳士說。
我從沒看見過母親那樣,她只溫柔地責備我。她緊緊地抱著我,對那個紳士說謝謝他送她回家。
那位紳士對我說,「好孩子,咱們說‘再見’吧。」
「再見!」我說。
「好啦!讓我們作最要好的朋友吧!」那位紳士笑著說,「來,咱們握握手!」
那時候,我的右手正握在母親的左手裡,於是我就把我的左手伸出去。
「哦,伸錯了,大衛!」那位紳士笑著說。
我母親把我的右手拽了出來,由於我不喜歡他,我堅決不把右手伸給他,所以我還是伸給他左手。他把我的左手握了又握,說我很有膽量,說完就走了。
佩戈蒂一句話都沒說。
「我說,你今天晚上挺開心的吧,太太。」佩戈蒂說道。
「謝謝你惦記著,佩戈蒂,」我母親回答說,「今天晚上真的很開心。」
「見見生人什麼的,換個環境,能叫人開心。」佩戈蒂試探著說。
「換換環境,一點不錯,叫人開心。」我母親回答說。
佩戈蒂仍舊站在屋子正中間。這時候我睡著了。過了一會我醒了過來,只見我的母親和佩戈蒂兩個人都在那兒邊哭邊說。
「你不能找這樣一個人,要叫考波菲爾先生知道,他也不會喜歡這個人的,」佩戈蒂說。「這是我說的,我說就說了!」
「哎呀,」我母親喊著說,「你為什麼故意氣我?難道我沒結過婚嗎?」
「你當然結過婚,上帝作證,太太。」佩戈蒂說。
「那麼,你怎麼敢,」我母親說——「我不是存心要說你怎麼敢,佩戈蒂,而是你怎麼忍心——把我弄得這樣不好受,對我說這樣傷人心的話。你不是不知道除了這兒,我連半個可以傾訴苦衷的朋友也沒有嗎。」
「就是因為這樣,」佩戈蒂說,「我才更應該說,那個人不行。」
「你怎麼能這樣說?」我母親說,「你難道想讓我就這樣孤單的活下去嗎?」
我當時想母親這樣太過分。
我的孩子呀,媽媽是很疼愛你的。
聽到這些,我們三個人一齊痛哭了一場。
我們傷心地上床睡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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