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那天開始佩戈蒂不像以前那樣同我們在一起了。我母親凡事都順著她,但是我們之間也沒有以前那樣好了。
過了一段時間,我對那個紳士也看慣了。
一個秋天的早晨,我和我母親正在前院裡,見摩德斯通先生他說要去看朋友,並向我母親說帶我去玩兒。
於是,我母親讓我上樓去,讓佩戈蒂給我打扮。這時候,摩德斯通先生下了馬,馬韁繩攏在胳膊上,在葉香玫瑰籬柵外邊來回慢慢地走,我母親隔著籬柵陪著他慢慢地走。我記得,我和佩戈蒂從我那扇小窗戶裡,偷偷瞧他們來著;我記得,在他們散步的時候,他們好像在仔細觀察他們中間的葉香玫瑰似的,湊得那麼近;我還記得,佩戈蒂的脾氣本來溫順得像天使一樣,現在卻一下子變得暴躁起來,戧著茬拼命用力梳我的頭髮。
過了一會我們就出發了,沿著大路邊的青草地跑下去。摩德斯通先生用一隻胳膊攬住我。我感覺,平時我並不是個好動的孩子;現在我卻不能乖乖地坐在他面前,總要扭過臉去看他的臉。他生著一對淡而無光的黑眼睛——我真想找一個更恰當的字眼兒,來形容那種看起來沒有深度的眼睛。
我們來到海邊一家旅館,那兒有兩位紳士,獨佔一個房間,正在那兒抽雪茄。他們兩個都躺在椅子上,每人佔了四把椅子,他們都穿了一身粗布夾克。房間的角落裡堆放著外套和海軍軍人穿的大衣,另外還有一面旗子,都捆紮在一起。
那兩人看見我們,沒精打采地說,「喂,摩德斯通!我們以為你不玩了呢!」
「還沒有哪。」摩德斯通先生說道。
「這個人是誰?」兩個紳士中的一個拉住我,問。
「這是大衛。」摩德斯通先生回答。
「是大衛·瓊斯嗎?」那位紳士說。
「不是,是大衛·考波菲爾。」摩德斯通先生說。
「怎麼,就是那個迷人精考波菲爾太太的兒子?」那個紳士說。「那個漂亮的小寡婦兒?」
「昆寧,」摩德斯通先生說,「你說話小心點。」
「誰?」那個紳士笑著問。
我抬起頭來,認真聽。
「是設菲爾德的布魯克斯。」摩德斯通先生說。
一聽說是設菲爾德的布魯克斯,我才放心了;我剛才還以為他們說我呢。設菲爾德的這位布魯克斯仁兄,好像很有叫人可笑的地方,因為一提起他,那兩位紳士就笑起來,逗得摩德斯通先生也跟著樂。他們笑了一陣,昆寧的那位紳士說道:
「設菲爾德的那位布魯克斯,對計劃中的那筆生意,談的怎麼樣?」
「哦,我想現在他對這件事還不瞭解吧,」摩德斯通先生回答說。「他可能不贊成這件事。」
聽了這話,又是一陣笑聲,笑完,昆寧先生叫了一杯雪利酒,為布魯克斯乾杯。酒端來後,他叫我就著一塊餅乾兒喝一口,我還沒喝,又叫我站起來說,「祝設菲爾德的布魯克斯倒霉!」我說完,他們拍起巴掌,大笑起來,我也跟著笑起來。總之,我們當時很高興。
一會兒,我們到外面,在懸崖上溜達,在草地上閒坐,玩兒了一會兒,吃了午飯,我們回到旅館。
那一整天,我看到,摩德斯通先生比那兩位紳士,嚴肅,沉穩。那兩個人嘻嘻哈哈,無所顧忌。可是很少跟摩德斯通開玩笑。在我看來,他比起那兩個人來,好像心眼兒更多,頭腦更冷靜;他們對他的看法,好像有點兒和我的看法相似。
沒有天黑我們就回家了。那天晚上天氣晴朗,母親讓我進去吃茶點,她又和摩德斯通先生在葉香玫瑰籬柵旁一同溜達。摩德斯通先生走後,我母親就詢問我一天情況,問我他們都說了些什麼話,做了些什麼事。我把他們說她的話學說了一遍,她聽了笑起來。我當時知道得和現在一樣清楚。我趁機問我母親,她認不認得設菲爾德的那個布魯克斯先生。她說不認識;她說,她想那人一定是一個商人。
我們母子說過話以後,我上了床。她帶著開玩笑的樣子,跪在我的床邊,手託著下頦,一邊笑著,一邊說:
「他們都說了些什麼,大衛?你再說一遍。我不相信他們真說過那樣的話。」
「迷人精——」我說。
我母親捂住我的嘴,不讓我說。
「他們決不會說迷人精的!」
「是,他們是說‘迷人精考波菲爾太太’來著,」我堅決地說。「他們還說‘漂亮’來著。」
「不,不,決不會是‘漂亮’。」我母親捂住我的嘴,不讓我說。
「他們是這樣說的。‘漂亮的小寡婦兒’。」
「一群不要臉的男人!」我的母親喊著說,一面捂著臉,一面笑起來。
「唉,媽。」
「這話你不要跟佩戈蒂說,她知道了要生他們的氣的。我自己聽了就特別生他們的氣;所以最好不要讓佩戈蒂知道。」
我答應母親,不告訴佩戈蒂。之後我們便道晚安了。
過了這麼多年,我現在覺得佩戈蒂向我提出的那個大膽建議,好像就發生在昨天。
又是一天晚上,我們兩個又和從前一樣,一塊兒坐著(我母親又到鄰居家去了),坐了一會,佩戈說:
「大衛少爺,我帶你上雅茅斯,到我哥哥那裡住兩個禮拜,你說好嗎?你說那好玩兒嗎?」
「你哥哥那人脾氣好嗎,佩戈蒂?」我問道。
「哦,他的脾氣特別好!」佩戈蒂說,「而且,那兒還有海呀,船呀,打魚的呀,海灘呀,還有俺和你一塊兒玩呢。」
佩戈蒂最後這句話,聽起來好像是說她自己。其實並不是。她說的是她侄子哈姆,就是我在本書第一章裡提過的那個哈姆。不過這個名字,到她嘴裡就給唸白了,變成了「俺」。
她說著這麼多的開心事,我高興起來,回答說,那真好玩兒,可是我母親讓我去嗎?
「我敢打賭,」佩戈蒂說道,「她肯定讓我們去。如果你喜歡,她一回家,我就去問她。就這麼定了!」
「咱們走了,她一個人可怎麼辦哪?」我說道,「她不能獨自一個人生活呀!」
「我說!佩戈蒂!她不能獨自一個人生活,你又不是不知道?」
「喲,你這孩子!」佩戈蒂說。「她要上格雷蒲太太家去住兩個禮拜,你不知道嗎?格雷蒲太太家要來好多客人哪。」
如果是這樣,我很願意去。我著急等待我母親從格雷蒲太太(她就是那個鄰居)家裡回來,看她同意我去嗎?我真沒想到,我母親一聽我們的打算,馬上就同意了,當天晚上就把一切都安排好了。
我們很快就到了。
現在想起我當時急於要離開我那個快樂的家,沒想到卻是永遠的離別,心裡感覺挺難受的。
我到現在想起來都感覺很高興的是和母親離別時的情景,母親那真摯的慈愛讓我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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