貝齊小姐每說一句話,她的頭就抽搐一下,好像她的怨恨在作怪。她努力控制自己,不把話說的直接。至少我母親在火光下看著她的時候,認為是這樣。不過,貝齊小姐咄咄逼人的氣勢讓她害怕,加上她身體不適,以致頭腦昏亂,看不清楚任何的東西,也不知道該說什麼話才好。
「呃,孩子,大衛待你好麼?」貝齊小姐沉默了一會兒問道,她那腦袋一抽一抽的動作也漸漸地停下來,「你們在一起快樂嗎?」
「我們的日子過得很快樂,」我母親回答說,「我只能說他待我太好了。」
「哦!恐怕他把你慣壞了吧,」貝齊小姐接著說。
「現在又只剩下我孤單一人,我得靠自己在這個世上掙扎了,從這方面說,他確實把我慣壞了。」母親一邊說,一邊抽噎。
「行啦!不要哭了!」貝齊小姐說。「你們兩個並不般配,孩子——我是說,夫妻就沒有真正般配的——所以我才問你那個問題。你是個孤兒嗎?」
「是的。」
「你還當過家庭教師,對嗎?」
「我給一個人家當家庭教師。考波菲爾先生到那個人家去過。他對我很和氣,對我非常關心,後來他向我求婚,我就答應了。然後我們結了婚。」我母親坦誠地說。
「唉!可憐的孩子!」貝齊小姐沉吟著說,依然對火皺著眉頭,「你能做些什麼事呢?」
「我不明白你——這話什麼意思?」母親吞吞吐吐地說。
「我是說,管理家務一類的事你會不會?」
「我恐怕不大會,」母親回答說,「考波菲爾先生可以教給我——」
「他會很多的!」貝齊小姐說。
「——我希望我能多學會點兒,因為我很好學,他又耐心教。要不是他離開我——」母親說到這兒,又哭起來。
「行啦!行啦!」貝齊小姐說。
「——我和考波菲爾先生每天晚上結算賬本。」母親說完這話,又哭不成聲。
「行啦!行啦!」貝齊小姐說,「別哭了。」
「我敢說,在這一方面我們有著相同的看法,」母親說著,又哭了起來。
「你別這樣了,會生病的,」貝齊小姐說,「行啦,別哭了。」
貝齊小姐的勸解,讓我母親平靜了下來。
「大衛用他積蓄的錢買了一份年金,」停了一會兒,貝齊小姐說,「他是怎麼給你安排的?」
「考波菲爾先生,」我母親說,這時候她說話非常費力。「為我想的很周到,對我特別體貼。每年有一百零五鎊。」
「才一百零五鎊,」姨婆說,「他那個人,很有可能做得比這更糟。」
因為我母親當時的狀況,已經很難受了。所以佩戈蒂進了屋子,一眼就看出我母親多麼難受——其實,如果剛才屋子裡亮一點兒,貝齊小姐早該看出來了。佩戈蒂急忙把我母親攙扶到樓上臥室裡,馬上讓她侄子哈姆·佩戈蒂去請醫生和護士(好幾天來,她瞞著我母親,把她侄子藏在我家裡,專為緊急關頭,聽候差遣。)
這些醫務人員,沒幾分鐘就到了。他們看見一個素不相識的老太太,冷靜地坐在那裡。
醫生到樓上看過了母親,又下了樓。齊利普先生把頭歪向一邊,溫和柔順地看著我姨婆,鞠了一個躬,又輕輕地摸了一下自己的耳朵,問道:「耳朵哪裡不舒服嗎?」
「什麼!」我的姨婆說著,把一隻耳朵裡的棉花拽出來。
姨婆這種舉動,讓齊利普先生感到很吃驚。這是他後來對我母親說的。而當時他還能保持鎮定。不過他又和顏悅色地重複問了一遍:
「耳朵哪裡不舒服嗎?」
「瞎說!」我姨婆說著,又把棉花塞進耳朵裡了。
齊利普先生感到很尷尬就坐下來望著我姨婆,我姨婆就坐在那兒對著爐火發呆。這樣一直坐到樓上又叫他的時候。他上樓去了一刻鐘工夫,又回到樓下。
「呃?」我姨婆問,同時把衝著他的那隻耳朵裡塞的棉花取出來。
「呃,太太,」齊利普先生回答說,「這種事得慢慢來,太太不能著急!」
「呸——!」我的姨婆說。說完了,又把棉花塞進耳朵裡。
一點不錯,一點不錯——後來齊利普先生對我母親說——他當時真有點給我姨婆嚇懵了。即使這樣,他仍然坐在那裡看著她,大約看了兩個小時;她呢,就坐在那兒,對著爐火發呆,一直到樓上又叫他的時候。他去了一會兒,又回到客廳。
「呃?」我姨婆又把靠醫生那面那隻耳朵裡塞的棉花取出來,問道。
「呃,太太,」齊利普先生回答說,「這種事兒太太不能著急的!」
「呀——呀——呀!」我的姨婆說。說的時候,對著齊利普先生齜著牙,咧著嘴,這可真叫他沒法忍受了。於是他寧肯跑到樓梯那兒,一直坐到樓上又叫他的時候。
過了一個小時,他高興的對姨婆說:「我可以向你道喜啦」!
「道什麼喜?」姨婆厲聲問道。
齊利普先生看到我姨婆的態度還是那樣冷淡,心裡又慌了;為了讓她平靜下來,他就向她鞠了個躬,笑著說:「太太,我可以向您道喜啦!」。
齊利普先生把事情告訴了姨婆,這時候,我的姨婆一直看著他。
「她平安嗎?」我姨婆問。
「呃,太太,我想,她很快就會沒事了,」齊利普先生回答說。
「她呢?她好嗎?」姨婆厲聲問道。
齊利普先生奇怪的看著姨婆。
「我說的是嬰兒,」姨婆說道,「她怎麼樣?」
「太太,」齊利普先生回答,「難道你不知道嗎?是個男孩呀。」
我姨婆聽了,之後不說話了,戴上帽子走了,永遠沒有回來過。
現在只有我,躺在我的搖籃裡,還有我的母親,躺在她的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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