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與印象2

我與地壇 史鐵生 第1頁,共2頁

歷史的每一瞬間,都有無數的歷史蔓展,都有無限的時間延伸。我們生來孤單,無數的歷史和無限的時間因破碎而成片斷。互相埋沒的心流,在孤單中祈禱,在破碎處眺望,或可指望在夢中團圓。記憶,所以是一個牢籠。印象是牢籠以外的天空。

重病之時

重病之時,有幾行詩樣的文字清晰地走進過我的昏睡:

最後的練習是沿懸崖行走

夢裡我聽見,靈魂

像一隻飛虻

在窗戶那兒嗡嗡作響

在顫動的陽光裡,邊舞邊唱

眺望就是回想。

重病之時整天是夢。夢見熟悉的人、熟悉的往事,也夢見陌生的人和完全陌生的景物。偶爾醒來,窗外是無邊的暗夜,是恍惚的晴空,是心裡的懷疑:

誰說我沒有死過?

出生以前,太陽

已無數次起落

悠久的時光被悠久的虛無吞併

又以我生日的名義

捲土重來。

重病之時,寒冷的冬天裡有過一個奇蹟——我在夢中學會了一支歌。夢中,一群男孩和女孩齊聲地唱:生生露生雪,生生雪生水,我們友誼,幸福長存。莫名其妙的歌詞,聞所未聞的曲調,醒來竟還會唱,現在也還會。那些孩子,有我認識的,也有的我從未見過,他們就站在我兒時的那個院子裡,輕輕地唱,輕輕地搖,四周虛暗,瑞雪霏霏。

這奇妙的歌,不知是何徵兆。

懂些醫道的人說好——「生生」,是說你還要活下去;「生水」嘛,腎主水,你不是腎壞了嗎?那是說你的生命之水枯而未竭,或可再度豐沛。

是嗎?不有些牽強?

不過,我更滿意後兩句:我們友誼,幸福長存。

那群如真似幻的孩子,在我昏黑的夢裡翩然不去。那清明暢朗的童歌,確如生命之水,在我僵冷的身體裡悠然盪漾。

妻子沒日沒夜地守護著我;任何時候睜開眼,都見她在我身旁。我看她,也像那群孩子中的一個。

我說:「這一回,恐怕真是要結束了。」

她說:「不會。」

我真的又活過來。太陽重又真實。晝夜更迭,重又確鑿。我把夢裡的情景告訴妻子,她反倒脆弱起來,待我把那支歌唱給她聽,她已是淚水漣漣。

我又能搖著輪椅出去了,走上陽臺,走到院子裡,在早春的午後,把那幾行夢中的詩句補全:

午後,如果陽光靜寂

你是否能聽出

往日已歸去哪裡?

在光的前端,或思之極處

在時間被忽略的存在之中

生死同一。

八子

童年的夥伴,最讓我不能忘懷的是八子。

幾十年來,不止一次,我在夢中又穿過那條細長的小巷去找八子。巷子窄到兩個人不能並行,兩側高牆綿延,巷中只一戶人家。過了那戶人家,出了小巷東口,眼前豁然開朗,一片寬闊的空地上有一棵枯死了半邊的老槐樹,有一處公用的自來水,有一座山似的煤堆。八子家就在那兒。夢中我看見八子還在那片空地上瘋跑,領一群孩子吶喊著向那山似的煤堆上衝鋒,再從煤堆爬上院牆,爬上房頂,偷摘鄰居院子裡的桑椹。八子穿的還是他姐姐穿剩下的那條碎花褲子。

八子兄弟姐妹一共十個。一般情況,新衣裳總是一、三、五、七、九先穿,穿小了,由排雙數的繼承。老七是個姐,故繼承一事常讓八子煩惱。好在那時無論男女,衣裝多是灰藍二色,八子所以還能坦然。只那一條碎花褲子讓他倍感羞辱。那褲子紫地白花,七子一向珍愛還有點兒捨不得給,八子心說謝天謝地最好還是你自個兒留著穿。可是母親不依,衝七子喊:「你穿著小了,不八子穿誰穿?」七、八於是齊聲嘆氣。八子把那褲子穿到學校,同學們都笑他,笑那是女人穿的,是娘們兒穿的,是「臭美妞才穿的呢!」八子羞愧得無地自容,以致蹲在地上用肥大的衣襟蓋住雙腿,半天不敢起來,光是笑。八子的笑毫無雜質,完全是承認的表情,完全是接受的態度,意思是:沒錯兒,換了別人我也會笑他的,可惜這回是我。

大夥兒笑一回也就完了,惟一個可怕的孩子不依不饒。(這孩子,姑且叫他k吧;我在《務虛筆記》裡寫過,他矮小枯瘦但所有的孩子都怕他。他有一種天賦本領,能夠準確區分孩子們的性格強弱,並據此經常地給他們排一排座次——我第一跟誰好,第二跟誰好……以及我不跟誰好——於是,孩子們便都屈服在他的威勢之下。)k平時最怵八子,八子身後有四個如狼似虎的哥;k因此常把八子排在「我第一跟你好」的位置。然而八子特立獨行,對k的威勢從不在意,對k的拉攏也不領情。如今想來,k一定是對八子記恨在心,但苦於無計可施。這下機會來了——因為那條花褲子,k敏覺到降服八子的時機到了。k最具這方面才能,看見誰的弱點立刻即知怎樣利用。拉攏不成就要打擊,k生來就懂。比如上體育課時,老師說:「男生站左排,女生站右排。」k就喊:「八子也站右排吧?」引得鬨堂大笑,所有的目光一齊射向八子。再比如一群孩子正跟八子玩得火熱,k踅步旁觀,冷不丁揀其中最懦弱的一個說:「你幹嗎不也穿條花褲子呀?」最懦弱的一個發一下懵,便困窘地退到一旁。k再轉向次懦弱的一個:「嘿,你早就想跟臭美妞兒一塊玩兒了是不是?」次懦弱的一個便也猶猶豫豫地離開了八子。我說過我生性懦弱,我不是那個最,就是那個次。我惶惶然離開八子,向k靠攏,心中竟跳出一個卑鄙的希望:也許,k因此可以把「跟我好」的位置往前排一排。

k就是這樣孤立對手的,拉攏或打擊,天生的本事,八子身後再有多少哥也是白搭。你甚至說不清道不白就已敗在k的手下。八子所以不曾請他的哥哥們來幫忙,我想,未必是他沒有過這念頭,而是因為k的手段高超,甚至讓你都不知何以申訴。你不得不佩服k。你不得不承認那也是一種天才。那個矮小枯瘦的k,當時才只有十一二歲!他如今在哪兒?這個我童年的懼怕,這個我一生的迷惑,如今在哪兒?時至今日我也還是弄不大懂,他那惡毒的能力是從哪兒來的?如今我已年過半百,所經之處仍然常能見到k的影子,所以我在《務虛筆記》中說過:那個可怕的孩子已經長大,長大得到處都在。

我投靠在k一邊,心卻追隨著八子。所有的孩子也都一樣,向k靠攏,但目光卻羨慕地投向八子——八子仍在樹上快樂地攀爬,在房頂上自由地蹦跳,在那片開闊的空地上風似的飛跑,獨自玩得投入。我記得,這時k的臉上全是嫉恨,轉而惱怒。終於他又喊了:「花褲子!臭美妞!」怯懦的孩子們(我也是一個)於是跟著喊:「花褲子!臭美妞!花褲子!臭美妞!」八子站在高高的煤堆上,臉上的羞慚已不那麼純粹,似乎也有了畏怯、疑慮,或是憂哀。

因為那條花褲子,我記得,八子也幾乎被那個可怕的孩子打倒。

八子要求母親把那條褲子染藍。母親說:「染什麼染?再穿一季,我就拿它做鞋底兒了。」八子說:「這褲子還是讓我姐穿吧。」母親說:「那你呢,光眼子?」八子說:「我穿我六哥那條黑的。」母親說:「那你六哥呢?」八子說:「您給他做條新的。」母親說:「嘿這孩子,什麼時候挑起穿戴來了?邊兒去!」

一個禮拜日,我避開k,避開所有別的孩子,去找八子。我覺著有愧於八子。穿過那條細長的小巷,繞過那座山似的煤堆,站在那片空地上我喊:「八子!八子——」「誰呀?」不知八子在哪兒答應。「是我!八子,你在哪兒呢?」「抬頭,這兒!」八子悠然地坐在房頂上,隨即扔下來一把桑椹:「吃吧,不算甜,好的這會兒都沒了。」我暗自慶幸,看來他早把那些不愉快的事給忘了。

我說:「你下來。」

八子說:「幹嗎?」

是呀,幹嗎呢?靈機一動我說:「看電影,去不去?」

八子回答得乾脆:「看個屁,沒錢!」

我心裡忽然一片光明。我想起我兜里正好有一毛錢。

「我有,夠咱倆的。」

八子立刻貓似的從樹上下來。我把一毛錢展開給他看。

「就一毛呀?」八子有些失望。

我說:「今天禮拜日,說不定有兒童專場,五分一張。」

八子高興起來:「那得找張報紙瞅瞅。」

我說:「那你想看什麼?」

「我?隨便。」但他忽然又有點兒猶豫,「這行嗎?」意思是:花你的錢?

我說:「這錢是我自己攢的,沒人知道。」

走進他家院門時,八子又拽住我:「可別跟我媽說,聽見沒有?」

「那你媽要是問呢?」

八子想了想:「你就說是學校有事。」

「什麼事?」

「你丫編一個不得了?你是中隊長,我媽信你。」

好在他媽什麼也沒問。他媽和他哥、他姐都在案前埋頭印花(即在空白的床單、桌布或枕套上印出各種花卉的輪廓,以便隨後由別人補上花朵和枝葉)。我記得,除了八子和他的兩個弟弟——九兒和石頭,當然還有他父親,他們全家都幹這活兒,沒早沒晚地幹,油彩染綠了每個人的手指,染綠了條案,甚至牆和地。

報紙也找到了,場次也選定了,可意外的事發生了。九兒首先看穿了我們的秘密。八子衝他揮揮拳頭:「滾!」可隨後石頭也明白了:「什麼,你們看電影去?我也去!」八子再向石頭揮拳頭,但已無力。石頭說:「我告媽去!」八子說:「你告什麼?」「你花人家的錢!」八子垂頭喪氣。石頭不好惹,石頭是爹媽的心尖子,石頭一哭,從一到九全有罪。

「可總共就一毛錢!」八子衝石頭嚷。

「那不管,反正你去我也去。」石頭抱住八子的腰。

「行,那就都甭去!」八子拉著我走開。

但是九兒和石頭寸步不離。

八子說:「我們上學校!」

九兒和石頭說:「我們也上學校。」

八子笑石頭:「你?是我們學校的嗎你?」

石頭說:「是!媽說明年我也上你們學校。」

八子拉著我坐在路邊。九兒拉著石頭跟我們面對面坐下。

八子幾乎是央求了:「我們上學校真是有事!」

九兒說:「誰知道你們有什麼事?」

石頭說:「沒事怎麼了,就不能上學校?」

八子焦急地看著太陽。九兒和石頭耐心地盯著八子。

看看時候不早了,八子說:「行,一塊兒去!」

我說:「可我真的就一毛錢呀!」

「到那兒再說。」八子衝我使眼色,意思是:瞅機會把他們甩了還不容易?

橫一條衚衕,豎一條衚衕,八子領著我們犄裡拐彎地走。九兒說:「別蒙我們八子,咱這是上哪兒呀?」八子說:「去不去?不去你回家。」石頭問我:「你到底有幾毛錢?」八子說:「少廢話,要不你甭去。」犄裡拐彎,犄裡拐彎,我看出我們繞了個圈子差不多又回來了。九兒站住了:「我看不對,咱八成真是走錯了。」八子不吭聲,拉著石頭一個勁兒往前走。石頭說:「咱抄近道走,是不是八子?」九兒說:「近個屁,沒準兒更遠了。」八子忽然和藹起來:「九兒,知道這是哪兒嗎?」九兒說:「這不還是北新橋嗎?」八子說:「石頭,從這兒,你知道怎麼回家嗎?」石頭說:「再往那邊不就是你們學校了嗎?我都去過好幾回了。」「行!」八子誇石頭,並且胡嚕胡嚕他的頭髮。九兒說:「八子,你想幹嗎?」八子嚇了一跳,趕緊說:「不幹嗎,考考你們。」這下八子放心了,若無其事地再往前走。

變化只在一瞬間。在一個拐彎處,說時遲那時快,八子一把拽起我鑽進了路邊的一家院門。我們藏在門背後,緊貼牆,大氣不出,聽著九兒和石頭的腳步聲走過門前,聽著他們在那兒徘徊了一會兒,然後向前追去。八子探出頭瞧瞧,說一聲「快」,我們跳出那院門,轉身向電影院飛跑。

但還是晚了,那個兒童專場已經開演半天了。下一場呢?下一場是成人場,最便宜的也得兩毛一位了。我和八子站在售票口前發呆,真想把時鐘倒撥,真想把價目牌上的兩角改成五分,真想忽然從兜裡又摸出幾毛錢。

「要不,就看這場?」

「那多虧呀?都演過一半了。」

「那,買明天的?」

我和八子再到價目牌前仰望:明天,上午沒有兒童場,下午呢?還是沒有。「乾脆就看這場吧?」「行,半場就半場。」但是賣票的老頭說:「錢燒的呀你們倆?這場說話就散啦!」

八子沮喪地倒在電影院前的臺階上,不知從哪兒撿了張報紙,蓋住臉。

我說:「嘿八子,你怎麼了?」

八子說:「沒勁!」

我說:「這一毛錢我肯定不花,留著咱倆看電影。」

八子說:「九兒和石頭這會兒肯定告我媽了。」

「告什麼?」

「花別人的錢看電影唄。」

「咱不是沒看嗎?」

八子不說話,惟呼吸使臉上的報紙起伏掀動。

我說:「過幾天,沒準兒我還能再攢一毛呢,讓九兒和石頭也看。」

有那麼一會兒,八子臉上的報紙也不動了,一絲都不動。

我推推他:「嘿,八子?」

八子掀開報紙說:「就這麼不出氣兒,你能憋多會兒?」

我便也就地躺下。八子說「開始」,我們就一齊憋氣。憋了一回,八子比我憋得長。又憋了一回,還是八子憋得長。憋了好幾回,就一回我比八子憋得長。八子高興了,坐起來。

我說:「八成是你那張報紙管用。」

「報紙?那行,我也不用。」八子把報紙甩掉。

我說:「甭了,我都快憋死了。」

八子看看太陽,站起來:「走,回家。」

我坐著沒動。

八子說:「走哇?」

我還是沒動。

八子說:「怎麼了你?」

我說:「八子你真的怕k嗎?」

八子說:「操,我還想問你呢。」

我說:「你怕他嗎?」

八子說:「你呢?」

我不知怎樣回答,或者是不敢。

八子說:「我瞧那小子,頂他媽不是東西!」

「沒錯兒,丫老說你的褲子。」

「真要是打架,我怕他?」

「那你怕他什麼?」

「不知道。你呢?」

「我也不知道。」

現在想來,那天我和八子真有點兒當年張學良和楊虎城的意思。

終於八子挑明瞭。八子說:「都賴你們,一個個全怕他。」

我趕緊說:「其實,我一點兒都不想跟他好。」

八子說:「操,那小子有什麼可怕的?」

「可是,那麼多人,都想跟他好。」

「你管他們幹嗎?」

「反正,反正他要是再說你的褲子,我肯定不說。」

「他不就是不跟咱玩嗎?咱自己玩,你敢嗎?」

「咱倆?行!」

「到時候你又不敢。」

「敢,這回我敢了。可那得,咱倆誰也不能不跟誰好。」

「那當然。」

「拉勾,你幹不幹?」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他要不跟你好,我跟你好。」

「我也是,我老跟你好。」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拉勾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轟的一聲,電影院的門開了,人流如湧,魚貫而出,大人喊孩子叫。

我和八子拉起手,隨著熙攘的人流回家。現在想起來,我那天的行為是否有點兒狡猾?甚至醜惡?那算不算是拉攏,像k一樣?不過,那肯定算得上是一次陰謀造反!但是那一天,那一天和這件事,忽然讓我不再覺得孤單,想起明天也不再覺得惶恐、憂哀,想起小學校的那座廟院也不再覺得那麼陰鬱和荒涼。

我和八子手拉著手,過大街,走小巷,又到了北新橋。忽然,一陣炸灌腸的香味兒飄來。我說:「嘿,真香!」八子也說:「嗯,香!」四顧之時,見一家小吃攤就在近前。我們不由得走過去,站在攤前看。大鐵鐺上「嗞啦嗞啦」地冒著油煙,一盤盤粉紅色的灌腸盛上來,再澆上蒜汁,晶瑩剔透煞是誘人。攤主不失時機地吆喝:「熱灌腸啊!不貴啦!一毛錢一盤的熱灌腸呀!」我想那時我一定是兩眼發直,唾液盈口,不由得便去兜裡摸那一毛錢了。

「八子,要不咱先吃了灌腸再說吧?」

八子不示贊成,也不反對,意思是:錢是你的。

一盤灌腸我們倆人吃,面對面,鼻子幾乎碰著鼻子。八子臉上又是愧然地笑了,笑得毫無雜質,意思是:等我有了錢吧,現在可讓我說什麼呢?

那灌腸真是香啊,人一生很少有機會吃到那麼香的東西。

看電影

我和八子一起去的那家影院,叫交道口影院。小時候,我家附近,方圓五六里內,只這一家影院。此生我看過的電影,多半是在那兒看的。

「上哪兒呀您?」「交道口。」或者:「您這是幹嗎去?」「交道口。」在我家那一帶,這樣的問答已經足夠了,不單問者已經明白,聽見的人便都知道,被問者是去看電影的。所以,在我童年一度的印象裡,交道口和電影院是同義的。記得有一回在街上,一個人問我:「小孩兒,交道口怎麼走?」我指給他:「往前再往右,一座灰樓。」「灰樓?」那人不解。我說:「寫著呢,老遠就能看見——交道口影院。」那人笑了:「影院幹嗎?我去交道口!交道口,知道不?」這下輪到我發懵了。那人著急:「好吧好吧,交道口影院,怎麼走?」我再給他指一遍;心說這不結了,你知道還是我知道?但也就在這時,我忽然醒悟:那電影院是因地處交道口而得名。

八十年代末這家電影院拆了。這差不多能算一個時代的結束,從此我很少看電影了,一是票價忽然昂貴,二是有了錄影和光碟,動聽的說法是「家庭影院」。

但我還是懷念「交道口」,那是我的電影啟蒙地。我平生看過的第一部電影是《神秘的旅伴》,片名是後來母親告訴我的。我只記得一個漂亮的女人總在銀幕上顛簸,神色慌張,其身型時而非常之大,以至大出銀幕,時而又非常之小,小到看不清她的臉。此外就只是些破碎的光影,幾張晃動的、醜陋的臉。我仰頭看得勞累,大約是太近銀幕之故。散場時母親見我還睜著眼,抱起我,竟有驕傲的表情流露。回到家,她跟奶奶說:「這孩子會看電影了,一點兒都沒睡。」我卻深以為憾:那兒也能睡嗎,怎不早說?奶奶問我:「都看見什麼了?」我轉而問母親:「有人要抓那女的?」母親大喜過望:「對呀!壞人要害小黎英。」我說:「小黎英長得真好看。」奶奶撫掌大笑道:「就怕這孩子長大了沒別的出息。」

梅娘好像從不存在——和柳青、孫姨

通往交道口的路,永遠是一條快樂的路。那時的北京藍天白雲,細長的小街上一半是灰暗錯落的屋影,一半是安閒明澈的陽光。一票在手有如節日,幾個夥伴相約一路,可以玩彈球兒,可以玩「騎馬打仗」。還可在沿途的老牆和院門上用粉筆畫一條連續的波浪,碰上院門開著,便站到門旁的石墩上去,踮著腳尖讓那波浪越過門楣,務使其毫不間斷。倘若敞開的院門裡均無怒吼和隨後的追捕,這波浪便可一直能畫到影院的臺階上。

坐在臺階上,等候影院開門,錢多的更可以買一根冰棒驕傲地嘬。大家瞪著眼看他和他的冰棒,看那冰棒迅速地小下去,必有人忍無可忍,說:「喂,開咱一口。」開者嘬也,你就要給他嘬上一口。繼續又有人說了:「也開咱一口。」你當然還要給,快樂的日子裡做人不能太小氣。大家在燦爛的陽光下坐成一排,舒心地等候,小心地嘬——這樣的時刻似乎人人都有責任感,誰也不忍一口嘬去太多。

有部反特片,《徐秋影案件》,甚是難忘。那是我頭一回看露天電影,就在我們小學的操場上。票價二分,故所有的孩子都得到了家長的贊助。晚霞未落,孩子們便一群一夥地出發了,扛個小板凳,或沿途撿兩塊磚頭,希望早早去佔個好位置。天黑時,白色的銀幕升起來,就掛在操場中央,月亮下面。幕前幕後都坐滿了人。有一首流行歌曲懷念過這樣的情景,其中一句大意是:如今再也看不到銀幕背後的電影了。

那個電影著實陰森可怖,音樂一驚一乍地令人毛骨悚然,黑白的光影裡總好像暗伏殺機。尤其是一個漂亮女人(後來才知是特務),舉止溫文爾雅,卻怎麼一顰一笑總顯得猶疑、警惕?影片演到一半,夜風忽起,銀幕飄飄抖抖更讓人難料兇吉。我身上一陣陣地冷,想看又怕看,怕看但還是看著。四周樹影沙沙,幕邊雲移月走,劇中的危懼融入夜空,彷彿滿天都是兇險,風中處處陰謀。

好不容易捱到散場,八子又有建議:「咱玩抓特務吧。」我想回家。八子說不行,人少了怎麼玩?月光清清亮亮,操場上只剩了幾個放電影的人在收起銀幕。誰當特務呢?白天會搶著當的,這會兒沒人爭取。特務必須獨往獨來,天黑得透,一個人還是怕。耗子最先有了主意:「瞧,那老頭!」八子順著她的手指看:「那老頭?行,就是他!」小不點說:「沒錯兒,我早注意他了,電影完了他幹嗎還不走?」那無辜的老頭蹲在小樹林邊的暗影裡抽菸,面目不清,煙火時明時暗。虎子說:「老東西正發暗號呢!」八子壓低聲音:「瞧瞧去,接暗號的是什麼人?」一隊人馬便潛入小樹林。八子說:「這哪兒行?散開!」於是散開,有的貼著牆根走,有的在地上匍匐,有的隱蔽在樹後;吹一聲口哨或學一聲蛐蛐叫,保持聯絡。四處燈光不少,難說哪一盞與老頭有關,如此看來就先包圍了他再說吧。四面合圍,一齊收緊,逼近那「老東西」。小不點眼尖,最先哧哧地笑起來:「虎子,那是你爺爺!」

幾十年後我偶然在報紙上讀到,《徐秋影案件》是根據了一個真實故事,但「徐秋影」跟虎子他爺爺那夜的遭遇一樣,是個冤案。

模仿電影裡的行動,是一切童年必有的樂事。比如現在的電影,多有拳爭武鬥,孩子們一招一式地學來,個個都像一方幫主。幾十年前的電影呢,無非是打仗的、反特的、潛入敵營去偵察的;槍林彈雨,出生入死,嚴刑拷打,寧死不屈,最後必是勝利大反攻,咱的炮火憤怒而且猛烈,殲敵無數。因而,曾有一代少年由衷地嚮往那樣的烽火硝煙。(「首長,讓我們上前線吧,都快把人憋死了!」「怎麼,著急了?放心,有你們的仗打。」)是呀,打死敵人你就是英雄,被敵人打死你就還是英雄,這可是多麼值得!故而衝鋒號一響,銀幕上炮火橫飛——一批年輕人撂倒了另一批年輕人,一些被懷念的戀人消滅了另一些被懷念的戀人——場內立刻一片歡騰。是嘛,少男少女們花錢買票是為什麼來的?開心,興奮,自由歡叫,激情湧洩。這讓我想通了如今的「追星族」。少年狂熱古今無異,給他個偶像他就發燒,終於燒到哪兒去就不好說。比如我們這一代,忽然間就燒進了「文化大革命」。

「文化大革命」了,造反了,大批判了,電影是沒的看了,電影院全關張了,電影統統地有問題了。電影廠也不再神秘,敞開大門,有請各位幫忙造反。有一回去北影看大字報,發現昔日的偶像都成了「黑幫」,看來看去心裡怪怪的。「黃世仁」和「穆仁智」一類倒也罷了,可「洪常青」和「許雲峰」等等怎麼回事?一旦彎在臺上挨鬥,可還是那般大義凜然?明白明白,要把演員和角色擇開,但是明白歸明白,心裡還是怪怪的。

電影院關張了幾年,忽有好訊息傳來:要演《列寧在十月》了,要演《列寧在一九一八》了。阿芙樂爾號的炮聲又響了,這一回給咱送來了什麼?人們一遍遍地看(否則看啥),一遍遍複習裡面的臺詞(久疏幽默),一遍遍欣賞其中的芭蕾舞片斷(多短的裙子和多美的其他),一遍遍凝神屏氣看瓦西里夫婦親吻(這兩口子膽兒可真大)。在我的印象裡,就從這時,國人的審美立場發生著動搖,竭力在炮火狼煙中拾撿溫情,在一個執意不肯忘記仇恨的年代裡思慕著愛戀。

《豔陽天》是停頓了若干後中國的第一部國產片。該片上演時我已坐上輪椅,而且正打算寫點兒什麼。票很難買,電影院門前徹夜有人排隊。託了人,總算買到一張票,我記得清楚,是早場五點多的,其他場次要有更強大的「後門」。

還是交道口,還是那條路,沿途的老牆上仍有粉筆畫的波浪,真可謂代代相傳。一夜大雪未停,事先已探知手搖車不準入場,母親便推著那輛自制的輪椅送我去。那是我的第一輛輪椅,是父親淘換了幾根鋼管回來求人給焊的,結構不很合理,前輪總不大靈活。雪花紛紛地還在飛舞,在昏黃的路燈下彷彿一群飛蛾。路上的雪凍成了一道道冰稜子,母親推得沉重,但母親心裡快樂。(因為那是一條永遠快樂的路嗎?)母親知道我正打算寫點兒什麼,又知道我跟長影的一位導演有著通訊,所以她覺得推我去看這電影是非常必要的,是一件大事。怎樣的大事呢?我們一起在那條快樂的雪路上跋涉時,誰也沒有把握,惟朦朧地都懷著希望。她把我推進電影院,安頓好,然後回家。謝天謝地她不必在外面等我,命運總算有憐恤她的時候——交道口離我家不遠,她只需送我來,只需再接我回去。

再過幾年,有了所謂「內部電影」。據說這類電影「四人幫」時就有,惟內部得更為嚴格。現在略有鬆動。初時百姓不知,見夜色中開來些大小轎車,紛紛在劇場前就位,跳出來的人們神態莊重,黑壓壓地步入劇場,百姓還以為是開什麼要緊的會。內部者,即級別夠高、立場夠穩、批判能力夠強、為各種顏色都難毒倒的一類。再就是內部的內部,比如老婆,又比如好友。影片嘛,東洋西洋的都有,據說運氣好還能撞上半裸或全裸的女人。據說又有潔版和全版之分,這要視內部的級別高低而定。然而沒有不透風的牆呀——檢票員不得已而是外部,放映員沒辦法也得是外部,可外部難免也有其內部,比如老婆,又比如好友。如此一算,全國人民就都有機會當一兩回內部,訊息於是不脛而走。再有這類放映時,劇場前就比較沸騰,比較火暴,也不知從哪兒湧出來這麼多的內部和外部!廣大青年們尤其想:裸體!難道不是我們看了比你們看了更有作用?有那麼一段不太長久的時期,一張內部電影票,便是身份或者本領的證明。

「內部電影」風風火火了一陣子之後,有人也送了我一張票。「啥名兒?」「沒準兒,反正是內部的。」無風的夏夜,樹葉不動,我搖了輪椅去看平生的第一回內部電影。從雍和宮到那個內部禮堂,搖了一個多鐘頭,沿街都是乘涼的人群。那時我身體真好,再搖個把鐘頭也行。然而那禮堂的臺階卻高,十好幾層,我喘吁吁地停車階下,仰望階上,心知凶多吉少。但既然來了,便硬著頭皮喊那個檢票人——請他從臺階上下來,求他幫忙想想辦法讓我進去。檢票人聽了半天,跑回去叫來一個領導。領導看看我:「下不來?」我說是。領導轉身就走,甩下一句話:「公安局有規定,任何車輛不準入內。」倒是那個檢票人不時向我投來抱歉的目光。我沒做太多爭取。我不想多做爭辯。這樣的事已不止十回,智力正常如我者早有預料。只不過碰碰運氣。若非內部電影,我也不會跑這麼遠來碰運氣。不過呢,來一趟也好,家裡更是悶熱難熬。況且還能看看內部電影之盛況,以往只是聽說。這算不算體驗生活?算不算深入實際?我退到路邊,買根冰棒坐在樹影裡瞧。於是想念起交道口,那兒的人都認識我了,見我來了就開啟太平門任我驅車直入——太平門前沒有臺階。可惜那兒也沒有內部電影,那兒是外部。那兒新來了個小夥子,姓項,那兒的人都叫他小項。奇怪小項怎麼頭一回見我就說:「嘿哥們兒,也寫部電影吧,咱們瞧瞧。」

小項不知現在何方。

小項猜對了。小項那樣說的時候,我正在寫一個電影劇本。那完全是因為柳青的鼓勵。柳青,就是長影那個導演。第一次她來看我就對我說:「幹嗎你不寫點兒什麼?」她說中了我的心思,但是電影,誰都能寫嗎?以後柳青常來看我,三番五次地總對我說:「小說,或者電影,我看你真的應該寫點兒什麼。」既然一位專業人士對我有如此信心,我便悄悄地開始寫了。既然對我有如此信心的是一位導演,我便從電影劇本開始。尤其那時,我正在一場不可能成功的戀愛中投注著全部熱情,我想我必得做一個有為的青年。尤其我曾愛戀著的人,也對我抱著同樣的信心——「真的,你一定行」——我便沒日沒夜地滿腦子都是劇本了。那時母親已經不在,通往交道口的路上,經常就有一對暫時的戀人並步而行(其實是腳步與車輪)。暫時,是明確的,而暫時的原因,有必要深藏不露——不告訴別人,也避免告訴自己。但是暫時,只說明時間,不說明品質,在陽光燦爛的那條快樂的路上,在雨雪之中的那家影院的門廊下,愛戀,因其暫時而更珍貴。在幽暗的劇場裡他們捱得很緊,看那輝煌的銀幕時,他們複習著一致的夢想:有一天,在那兒,銀幕上,編劇二字之後,「是你的名字」——她說;「是呀但願」——我想。

然而,終於這一天到來之時,時間已經遠遠地超過了暫時。我獨自看那「編劇」後面的三個字,早已懂得:有為,與愛情,原是風馬牛不相及的兩個領域。但暫時,亦可在心中長久,而寫作,卻永遠地不能與愛情無關。

珊珊

那些天珊珊一直在跳舞。那是暑假的末尾,她說一開學就要表演這個節目。

晌午,院子裡很靜。各家各戶上班的人都走了,不上班的人在屋裡伴著自己的鼾聲。珊珊換上那件白色的連衣裙,「吱呀」一聲推開她家屋門,走到老海棠樹下,擺一個姿勢,然後輕輕起舞。

「吱呀」一聲我也從屋裡溜出來。

「幹什麼你?」珊珊停下舞步。

「不幹什麼。」

我煞有介事地在院子裡看一圈,然後在南房的陰涼裡坐下。

海棠樹下,西番蓮開得正旺,草茉莉和夜來香無奈地等候著傍晚。蟬聲很遠,近處是「嗡嗡」的蜂鳴,是盛夏的熱浪,是珊珊的喘息。她一會兒跳進陽光,白色的衣裙燦爛耀眼,一會兒跳進樹影,紛亂的圖案在她身上漂移、遊動;舞步輕盈,絲毫也不驚動海棠樹上入睡的蜻蜓。我知道她高興我看她跳,跳到滿意時她瞥我一眼,說:「去——」既高興我看她,又說「去」,女孩子真是搞不清楚。

我仰頭去看樹上的蜻蜓,一隻又一隻,翅膀微垂,睡態安詳。其中一隻通體烏黑,是難得的「老膏藥」。我正想著怎麼去捉它,珊珊喘吁吁地衝我喊:「嘿快,快看哪你,就要到了。」

她開始旋轉,旋轉進明亮,又旋轉得滿身樹影紛亂,閉上眼睛彷彿享受,或者期待,她知道接下來的動作會贏得喝彩。她轉得越來越快,連衣裙像降落傘一樣張開,飛旋飄舞,緊跟著一蹲,裙裾鋪開在海棠樹下,圓圓的一大片雪白,一大片閃爍的圖案。

「嘿,芭蕾舞!」我說。

「笨死你,」她說,「這是芭蕾舞呀?」

無論如何我相信這就是芭蕾舞,而且我聽得出珊珊其實喜歡我這樣說。在一個九歲的男孩看來,芭蕾並非一個舞種,芭蕾就是這樣一種動作——旋轉,旋轉,不停地旋轉,讓裙子飛起來。那年我可能九歲。如果我九歲,珊珊就是十歲。

又是「吱呀」一聲,小恆家的屋門開了一條縫,小恆躡手躡腳地鑽出來。

「有蜻蜓嗎?」

「多著呢!」

小恆屁也不懂,光知道蜻蜓,他甚至都沒注意珊珊在幹嗎。

「都什麼呀?」小恆一味地往樹上看。

「至少有一隻‘老膏藥’!」

「是嗎?」

小恆又鑽回屋裡,出來時得意地舉著一小團麵筋。於是我們就去捉蜻蜓了。一根竹竿,頂端放上那團麵筋,竹竿慢慢升上去,對準「老膏藥」,接近它時要快要準,要一下子把它粘住。然而可惜,「老膏藥」聰明透頂,珊珊跳得如火如荼它且不醒,我的手稍稍一抖它就知道,立刻飛得無影無蹤。珊珊幸災樂禍。珊珊讓我們滾開。

「要不看你就滾一邊兒去,到時候我還得上臺哪,是正式演出。」

她說的是「你」,不是「你們」,這話聽來怎麼讓我飄飄然有些欣慰呢?不過我們不走,這地方又不單是你家的!那天也怪,老海棠樹上的蜻蜓特別多。珊珊只好自己走開。珊珊到大門洞裡去跳,把院門關上。我偶爾朝那兒望一眼,門洞裡幽幽暗暗,看不清珊珊高興還是生氣,惟一縷無聲的雪白飄上飄下,忽東忽西。

那個中午出奇的安靜。我和小恆全神貫注於樹上的蜻蜓。

忽然,一聲尖叫,隨即我聞到了一股什麼東西燒焦了的味。只見珊珊飛似的往家裡跑,然後是她的哭聲。我跟進去。床上一塊黑色的烙鐵印,冒著煙。院子裡的人都醒了,都跑來看。掀開床單,褥子也糊了,揭開褥子,氈子也黑了。有人趕緊舀一碗水潑在床上。

「熨什麼呢你呀?」

「裙子,我的連……連衣裙都縐了,」珊珊抽咽著說。

「咳,熨完就忘了把烙鐵拿開了,是不是?」

珊珊點頭,眼巴巴地望著眾人,期待或可有什麼解救的辦法。

「沒事兒你可熨它幹嗎?你還不會呀!」

「一開學我……我就得演出了。」

「不行了,褥子也許還湊合用,這床單算是完了。」

珊珊立刻嚎啕。

「別哭了,哭也沒用了。」

「不怕,回來跟你阿姨說清楚,先給她認個錯兒。」

「不哭了珊珊,不哭了,等你阿姨回來,我們大夥兒幫你說說(情)。」

可是誰都明白,珊珊是躲不過一頓好打了。

這是一個傳統得不能再傳統的故事。「阿姨」者,珊珊的繼母。

珊珊才到這個家一年多。此前好久,就有個又高又肥的禿頂男人總來纏著那個「阿姨」。說纏著,是因為總聽見他們在吵架,一宿一宿地吵,吵得院子裡的人都睡不好覺。可是,吵著吵著忽然又聽說他們要結婚了。這男人就是珊珊的父親。這男人,聽說還是個什麼長。這男人我不說他胖而說他肥,是因他實在並不太胖,但在夏夜,他擺兩條赤腿在樹下乘涼,粉白的肉顫呀顫的,小恆說「就像肉凍」,你自然會想起肥。據說珊珊一年多前離開的,也是繼母。離開繼母的家,珊珊本來高興,誰料又來到一個繼母的家。我問奶奶:「她親媽呢?」奶奶說:「小孩兒,甭打聽。」「她親媽死了嗎?」「誰說?」「那她幹嗎不去找她親媽?」「你可不許去問珊珊,聽見沒?」「怎麼了?」「要問,我打你。」我嬉皮笑臉,知道奶奶不會打。「你要是問,珊珊可就又得捱打了。」這一說管用,我想那可真是不能問了。我想珊珊的親媽一定是死了,不然她幹嗎不來找珊珊呢?

草茉莉開了。夜來香也開了。滿院子香風陣陣。下班的人陸續地回來了。熗鍋聲、炒菜聲就像傳染,一家挨一家地整個院子都熱鬧起來。這時有人想起了珊珊。「珊珊呢?」珊珊家煙火未動,門上一把鎖。「也不添火也不做飯,這孩子哪兒去了?」「壞了,八成是怕捱打,跑了。」「跑了?她能上哪兒去呢?」「她跟誰說過什麼沒有?」眾人議論紛紛。我看他們既有擔心,又有一絲快意——給那個所謂「阿姨」點顏色看,讓那個親爹也上點心吧!

奶奶跑回來問我:「珊珊上哪兒了你知道不?」

「我看她是找她親媽去了。」

眾人都來圍著我問:「她跟你說了?」「她是這麼跟你說的嗎?」「她上哪兒去找她親媽,她說了嗎?」

「要是我,我就去找我親媽。」

奶奶喊:「別瞎說!你倒是知不知道她上哪兒了?」

我搖頭。

小恆說看見她買菜去了。

「你怎麼知道她是買菜去了?」

「她天天都去買菜。」

我說:「你屁都不懂!」

眾人紛紛嘆氣,又紛紛到院門外去張望,到菜站去問,在附近的衚衕裡喊。

我也一條衚衕一條衚衕地去喊珊珊。走過老廟,走過小樹林,走過轟轟隆隆的建築工地,走過護城河,到了城牆邊。沒有珊珊,沒有她的影子。我爬上城牆,喊她,我想這一下她總該聽見了。但是晚霞淡下去,只有晚風從城牆外吹過來。不過,我心裡忽然有了一個想法。

我下了城牆往回跑,我相信我這個想法一定不會錯。我使勁跑,跑過護城河,跑過工地,跑過樹林,跑過老廟,跑過一條又一條衚衕,我知道珊珊會上哪兒,我相信沒錯她肯定在那兒。

小學校。對了,她果然在那兒。

操場上空空曠曠,操場旁一點雪白。珊珊坐在花壇邊,抱著肩,蜷起腿,下巴擱在膝蓋上,晚風吹動她的裙裾。

「珊珊,」我叫她。

珊珊毫無反應。也許她沒聽見?

「珊珊,我猜你就在這兒。」

我肯定她聽見了。我離她遠遠地坐下來。

四周有了星星點點的燈光。蟬鳴卻是更加地熱烈。

我說:「珊珊,回家吧。」

可我還是不敢走近她。我看這時候誰也不敢走近她。就連她的「阿姨」也不敢。就連她親爹也不敢。我看只有她的親媽能走近她。

「珊珊,大夥兒都在找你哪。」

在我的印象裡,珊珊站起來,走到操場中央,擺一個姿勢,翩翩起舞。

四周已是萬家燈火。四周的嘈雜圍繞著操場上的寂靜、空曠,還有昏暗,惟一縷白裙鮮明,忽東忽西,飛旋、飄舞……

「珊珊回去吧。」「珊珊你跳得夠好了。」「離開學還有好幾天哪,珊珊你就先回去吧。」我心裡這樣說著,但是我不敢打斷她。

月亮爬上來,照耀著白色的珊珊,照耀她不停歇的舞步;月光下的操場如同一個巨大的舞臺。在我的願望裡,也許,珊珊你就這麼盡情盡意地跳吧,別回去,永遠也不回去,但你要跳得開心些,別這麼傷感,別這麼憂愁,也別害怕。你用不著害怕呀珊珊,因為,因為再過幾天你就要上臺去表演這個節目了,是正式的……

但是結尾,是這個故事最為悲慘的地方:那夜珊珊回到家,仍沒能躲過一頓暴打。而她不能不回去,不能不回到那個繼母的家。因為她無處可去。

因而在我永遠的童年裡,那個名叫珊珊的女孩一直都在跳舞。那件雪白的連衣裙已經熨好了,雪白的珊珊所以能夠飄轉進明亮,飄轉進幽暗,飄轉進遍地樹影或是滿天星光……這一段童年似乎永遠都不會長大,因為不管何年何月,這世上總是有著無處可去的童年。

小恆

我小時候住的那個院子裡,只小恆和我兩個男孩。我大小恆四歲,這在孩子差得就不算小,所以小恆總是追在我屁股後頭,是我的「兵」。

我上了中學,住校,小恆平時只好混在一干女孩子中間;她們踢毽他也踢毽,她們跳皮筋他也跳皮筋,她們用玻璃絲編花,小恆便勸了這個勸那個,勸她們不如還是玩些別的。週末我從學校回來,小恆無論正跟女孩們玩著什麼,必立即退出,並順便表現一下男子漢的優越:「咳這幫女的,真笨!」女孩們當然就恨恨罵,威脅說:「小恆你等著,看明天他走了你跟誰玩!」小恆已經不顧,興奮地追在我身後,彙報似的把本週院裡院外的「新聞」向我細說一遍。比如誰家的貓丟了,可同時誰家又飄出燉貓肉的香味。我說:「燉貓肉有什麼特別的香味兒嗎?」小恆撓撓後腦勺,把這個問題跳過去,又說起誰家的山牆前天夜裡塌了,幸虧是往外塌的,差一點兒就往裡塌,那樣的話這家人就全完了。我說:「怎麼看出差一點兒就往裡塌呢?」小恆再撓撓後腦勺,把這個問題也跳過去,又說起某某的爺爺前幾天死了,有個算命的算得那叫準,說那老頭要是能挺到開春就是奇蹟,否則一定熬不過這個冬天。我忍不住大笑。小恆撓著後腦勺,半天才想明白。

小恆長得白白淨淨,秀氣得像個女孩。小恆媽卻醜,臉又黑。鄰居們猜小恆一定是像父親,但誰也沒見過他父親。鄰居中曾有人問過:「小恆爸在哪兒工作?」小恆媽囉裡囉嗦,顧左右而言他。這事促成鄰居們長久的懷疑和想像。

小恆媽不識字,但因每月都有一張匯票按時寄到,她所以認得自己的姓名;認得,但不會寫,看樣子也沒打算會寫,凡需簽名時她一律用圖章。那圖章受到鄰居們普遍的好評——象牙的,且有精美的雕刻和鑲嵌。有回碰巧讓個退休的珠寶商看見,老先生舉著放大鏡瞅半天,神情漸漸肅然。老先生抬眼再看圖章的主人,肅然間又浮出幾分詫異,然後恭恭敬敬把圖章交還小恆媽,說:「您可千萬收好了。」

小恆媽多有洋相。有一回上掃盲課,老師問:「鋤禾日當午,下一句什麼?」小恆媽搶著說:「什麼什麼什麼土。」「誰知盤中餐?」「什麼什麼什麼苦。」又一回街道開會,主任問她:「‘三要四不要’(一個衛生方面的口號)都是什麼?」小恆媽想了又想,身上出汗。主任說:「一條就行。」小恆媽道:「晚上要早睡覺。」主任忍住笑再問:「那,不要什麼呢?」「不要加塞兒,要排隊。」

一九六六年春,大約就在小恆媽規規矩矩排隊購物之時,「文化革命」已悄悄走近。我們學校最先鬧起來,在教室裡辯論,在食堂裡辯論,在操場上辯論——清華附中是否出了修正主義?我覺得這真是無稽之談,清華附中從來就沒走錯過半步社會主義。辯論未果,六月,正要期末考試,北大出事了,北大確鑿是出了修正主義。於是停課,同學們都去北大看大字報;一路興高采烈——既不用考試了,又將迎來暴風雨的考驗!未名湖畔人流如粥。看呀,看呀,我心裡漸漸地鬱悶——看來我是修正主義「保皇派」已成定局,因而我是反動階級的孝子賢孫也似無可非議。唉唉!暴風雨呀暴風雨,從小就盼你,怎麼你來了我卻弄成這樣?

有天下午回到家,坐著發呆,既為自己的立場懊惱,又為自己的出身擔憂。這時小恆來了,幾個星期不見,他的彙報已經「以階級鬥爭為綱」了。

「嘿,知道嗎?珊珊他爸有問題!」

「誰說?」

「珊珊她阿姨都哭了。」

「這新鮮嗎?」

「珊珊她爸好些天都沒回家了。」

「又吵架了唄。」

「才不是哪,人家說他是修正主義分子。」

「怎麼說?」

「說他是資產階級生活方式。」

「那倒是,他不是誰是?」

「街東頭的輝子,知道不?他家有人在臺灣!」

「你怎麼知道的?」

「還有北屋老頭,幾根頭髮還總抹油,抽的煙特高階,每根都包著玻璃紙!」

「雪茄都那樣,你懂個屁!」

「9號的小文,她爸是地主。他爸叫什麼你猜?徐有財。反動不反動?」

我不想聽了。「小恆,你快成‘包打聽’了。」我想起奶奶的成分也是地主,想起我的出身到底該怎麼算?那天我沒在家多待,早早地回了學校。

學校裡天翻地覆。北京城天翻地覆。全中國都出了修正主義!初時,階級營壘尚不分明,我戰戰兢兢地混進革命隊伍也曾去清華園裡造過一次反,到一個「反動學術權威」家裡砸了幾件擺設,毀了幾雙資產階級色彩相當濃重的皮鞋。但不久,非「紅五類」出身者便不可造反,我和幾個不紅不黑的同學便早早地做了逍遙派。隨後,班裡又有人被揭露出隱瞞了罪惡出身,我臉上竭力表現著憤怒,心裡卻暗暗地發抖。可什麼人才會暗暗地發抖呢?耳邊便響起一句話現成的解釋:「讓階級敵人躲在陰暗的角落裡去發抖吧!」

再見小恆時,他已是一身的「民辦綠」(自制軍裝,惟顏色露出馬腳,就好比當今的假冒名牌,或當初的阿q,自以為已是革命黨)。我把他從頭到腳看一遍,不便說什麼,惟低頭聽他彙報。

「嘿不騙你,後院小紅家偷偷燒了幾張畫,有一張上居然印著青天白日旗!」

「真的?」

「當然。也不知讓誰看見給報告了,小紅她舅姥爺這幾天正掃大街哪。」

「是嗎?」

「西屋一見,嚇得把沙發也拆了。沙發裡你猜是什麼?全是爛麻袋片!」

四周比較安靜。小恆很是興奮。

「聽說後街有一家,紅衛兵也不是怎麼知道的,從他們家的箱子裡翻出一堆沒開封的瑞士表,又從裝鹽的罈子裡找出好些金條!」

「誰說的?」

「還用誰說?東西都給抄走了,連那家的大人也給帶走了。」

「真的?」

「騙你是孫子。還從一家抄出了解放前的地契呢!那家的老頭老太太跪在院子裡讓紅衛兵抽了一頓皮帶,還說要送他們回原籍勞改去呢。」

小恆的彙報轟轟烈烈,我聽得膽戰心驚。

那天晚上,母親跟奶奶商量,讓奶奶不如先回老家躲一躲。奶奶悄然落淚。母親說:「先躲過這陣子再說,等沒事了就接您回來。」我真正是躲在角落裡發抖了,不敢再聽,溜出家門,心裡亂七八糟地在街上走,一直走回學校。

幾天後奶奶走了。母親來學校告訴我:奶奶沒受什麼委屈,平平安安地走了。我鬆了一口氣。但即便在那一刻,我也知道,這一口氣是為什麼松的。良心,其實什麼都明白。不過,明白,未必就能阻止人性的罪惡。多年來,我一直躲避著那罪惡的一刻。但其實,那是永遠都躲避不開的。

母親還告訴我,小恆一家也走了。

「小恆?怎麼回事?」

「從他家搜出了幾大箱子綢緞,還有銀元。」

「怎麼會?」

「完全是偶然。紅衛兵本來是衝著小紅的舅姥爺去的,然後各家看看,就在小恆家翻出了那些東西。」

幾十匹綾羅綢緞,色彩繽紛華貴,鋪散開,鋪得滿院子都是,一地金光燦爛。

小恆媽跪在院子中央,面如土灰。

銀元一把一把地拋起來,落在柔軟的綢緞上,沉甸甸的但沒有聲音。

接著是皮帶抽打在皮肉上的震響,先還零碎,漸漸地密集。

老海棠樹的樹陰下,小恆媽兩眼呆滯一聲不吭,皮帶彷彿抽打著木樁。

紅衛兵憤怒地斥罵。

斥罵聲驚動了那一條街。

鄰居們早都出來,靜靜地站在四周的臺階下。

街上的人吵吵嚷嚷地湧進院門,然後也都靜靜地站在四周的臺階下。

有人輕聲問:「誰呀?」

沒人回答。

「小恆媽,是嗎?」

沒人理睬。

小恆媽哀恐的目光偶爾向人群中搜尋一回,沒人知道她在找什麼。

沒人注意到小恆在哪兒。

沒人還能顧及到小恆。

是小恆自己出來的。他從人群裡鑽出來。

小恆滿面淚痕,走到他媽跟前,接過紅衛兵的皮帶,「啪!啪啪!啪啪啪……」那聲音驚天動地。

連那幾個紅衛兵都驚呆了。在場的人後退一步,吸一口涼氣。

小恆媽一如木樁,閉上雙眼,倒似放心了的樣子。

「啪!啪啪!啪啪啪……」

沒人去制止。沒人敢動一下。

直到小恆手裡的皮帶掉落在地,掉落在波浪似的綢緞上。

小恆一動不動地站著。小恆媽一動不動地跪著。

老海棠樹上,蜻蜓找到了午間的安歇地。一隻蝴蝶在院中飛舞。蟬歌如潮。

很久,人群有些騷動,無聲地閃開一條路。

警察來了。

綾羅綢緞扔上卡車,小恆媽也被推上去。

小恆這才哭喊起來:「我不走,我不走!哪兒也不去!我一個人在北京!」

在場的人都低下頭,或偷偷嘆氣。

一個老民警對小恆說:「你還小哇,一個人哪兒行?」

「行!我一個人行!要不,大媽大嬸我跟著你們行不?跟著你們誰都行!」

是人無不為之動容。

這都是我後來聽說的。

再走進那個院子時,只見小恆家的門上一紙封條、一把大鎖。

老海棠樹已然枝枯葉落。落葉被陣陣秋風吹開,堆積到四周的臺階下,就像不久前屏息顫慄的人群。

家裡,不見了奶奶,只有奶奶的針線笸籮靜靜地躺在床上。

我的良心仍不敢醒。但那孱弱的良心,昏然地能夠看見奶奶獨自走在鄉間小路上的樣子。還能看見:蒼茫的天幕下走著的小恆,前面不遠,是小恆媽踽踽而行的背影。或者還能看見:小恆緊走幾步,追上母親,母親一如既往摟住他弱小且瑟縮的肩膀。荒風落日,曠野無聲。

老海棠樹

如果可能,如果有一塊空地,不論窗前屋後,要是能隨我的心願種點兒什麼,我就種兩棵樹。一棵合歡,紀念母親。一棵海棠,紀念我的奶奶。

奶奶,和一棵老海棠樹,在我的記憶裡不能分開;好像她們從來就在一起,奶奶一生一世都在那棵老海棠樹的影子裡張望。

老海棠樹近房高的地方,有兩條粗壯的枝椏,彎曲如一把躺椅,小時候我常爬上去,一天一天地就在那兒玩。奶奶在樹下喊:「下來,下來吧,你就這麼一天到晚待在上頭不下來了?」是的,我在那兒看小人書,用彈弓向四處射擊,甚至在那兒寫作業,書包掛在房簷上。「飯也在上頭吃嗎?」對,在上頭吃。奶奶把盛好的飯菜舉過頭頂,我兩腿攀緊樹椏,一個海底撈月把碗筷接上來。「覺呢,也在上頭睡?」沒錯。四周是花香,是蜂鳴,春風拂面,是沾衣不染的海棠花雨。奶奶站在地上,站在屋前,老海棠樹下,望著我;她必是羨慕,猜我在上頭是什麼感覺,都能看見什麼?

但她只是望著我嗎?她常獨自呆愣,目光漸漸迷茫,漸漸空荒,透過老海棠樹濃密的枝葉,不知所望。

春天,老海棠樹搖動滿樹繁花,搖落一地雪似的花瓣。我記得奶奶坐在樹下糊紙袋,不時地衝我叨嘮:「就不說下來幫幫我?你那小手兒糊得多快!」我在樹上東一句西一句地唱歌。奶奶又說:「我求過你嗎?這回活兒緊!」我說:「我爸我媽根本就不想讓您糊那破玩藝兒,是您自己非要這麼累!」奶奶於是不再吭聲,直起腰,喘口氣,這當兒就又呆呆地張望——從粉白的花間,一直到無限的天空。

或者夏天,老海棠樹枝繁葉茂,奶奶坐在樹下的濃陰裡,又不知從哪兒找來了補花的活兒,戴著老花鏡,埋頭於床單或被罩,一針一線地縫。天色暗下來時她衝我喊:「你就不能勞駕去洗洗菜?沒見我忙不過來嗎?」我跳下樹,洗菜,胡亂一洗了事。奶奶生氣了:「你們上班上學,就是這麼糊弄?」奶奶把手裡的活兒推開,一邊重新洗菜一邊說:「我就一輩子得給你們做飯?就不能有我自己的工作?」這回是我不再吭聲。奶奶洗好菜,重新撿起針線,從老花鏡上緣抬起目光,又會有一陣子愣愣地張望。

有年秋天,老海棠樹照舊果實累累,落葉紛紛。早晨,天還昏暗,奶奶就起來去掃院子,「刷啦——刷啦——」院子裡的人都還在夢中。那時我大些了,正在插隊,從陝北迴來看她。那時奶奶一個人在北京,爸和媽都去了幹校。那時奶奶已經腰彎背駝。「刷啦刷啦」的聲音把我驚醒,趕緊跑出去:「您歇著吧我來,保證用不了三分鐘。」可這回奶奶不要我幫。「咳,你呀!你還不懂嗎?我得勞動。」我說:「可誰能看得見?」奶奶說:「不能那樣,人家看不看得見是人家的事,我得自覺。」她掃完了院子又去掃街。「我跟您一塊兒掃行不?」「不行。」

這樣我才明白,曾經她為什麼執意要糊紙袋,要補花,不讓自己閒著。有爸和媽養活她,她不是為掙錢,她為的是勞動。她的成分隨了爺爺算地主。雖然我那個地主爺爺三十幾歲就一命歸天,是奶奶自己帶著三個兒子苦熬過幾十年,但人家說什麼?人家說:「可你還是吃了那麼多年的剝削飯!」這話讓她無地自容。這話讓她獨自愁嘆。這話讓她幾十年的苦熬忽然間變成屈辱。她要補償這罪孽。她要用行動證明。證明什麼呢?她想著她未必不能有一天自食其力。奶奶的心思我有點兒懂了:什麼時候她才能像爸和媽那樣,有一份名正言順的工作呢?大概這就是她的張望吧,就是那老海棠樹下屢屢的迷茫與空荒。不過,這張望或許還要更遠大些——她說過:得跟上時代。

所以冬天,所有的冬天,在我的記憶裡,幾乎每一個冬天的晚上,奶奶都在燈下學習。窗外,風中,老海棠樹枯乾的枝條敲打著屋簷,摩擦著窗欞。奶奶曾經讀一本《掃盲識字課本》,再後是一字一句地念報紙上的頭版新聞。在《奶奶的星星》裡我寫過:她學《國歌》一課時,把「吼聲」念成「孔聲」。我寫過我最不能原諒自己的一件事:奶奶舉著一張報紙,小心地湊到我跟前:「這一段,你給我說說,到底什麼意思?」我看也不看地就回答:「您學那玩藝兒有用嗎?您以為把那些東西看懂,您就真能摘掉什麼帽子?」奶奶立刻不語,惟低頭盯著那張報紙,半天半天目光都不移動。我的心一下子收緊,但知已無法彌補。「奶奶。」「奶奶!」「奶奶——」我記得她終於抬起頭時,眼裡竟全是慚愧,毫無對我的責備。

但在我的印象裡,奶奶的目光慢慢地離開那張報紙,離開燈光,離開我,在窗上老海棠樹的影子那兒停留一下,繼續離開,離開一切聲響甚至一切有形,飄進黑夜,飄過星光,飄向無可慰藉的迷茫與空荒……而在我的夢裡,我的祈禱中,老海棠樹也便隨之轟然飄去,跟隨著奶奶,陪伴著她,圍攏著她;奶奶坐在滿樹的繁花中,滿地的濃陰裡,張望復張望,或不斷地要我給她說說:「這一段到底是什麼意思?」——這形象,逐年地定格成我的思念和我永生的痛悔。

孫姨和梅娘

柳青的母親,我叫她孫姨,曾經和現在都這樣叫。這期間,有一天我忽然知道了,她是三四十年代一位很有名的作家——梅娘。

最早聽說她,是在一九七二年底。那時我住在醫院,已是寸步難行;每天惟兩個盼望,一是死,一是我的同學們來看我。同學們都還在陝北插隊,快過年了,紛紛回到北京,每天都有人來看我。有一天,他們跟我說起了孫姨。

「誰是孫姨?」

「瑞虎家的親戚,一個老太太。」

「一個特棒的老太太,五七年的右派。」

「右派?」

「現在她連工作都沒有。」

好在那時我們對右派已經有了理解。時代正走到接近鉅變的時刻了。

「她的女兒在外地,兒子病在床上好幾年了。」

「她只能在外面偷偷地找點兒活兒幹,養這個家,還得給兒子治病。」

「可是鄰居們都說,從來也沒見過她愁眉苦臉唉聲嘆氣。」

「瑞虎說,她要是愁了,就一個人在屋裡唱歌。」

「等你出了院,可得去見見她。」

「保證你沒見過那麼樂觀的人。那老太太比你可難多了。」

我聽得出來,他們是說「那老太太比你可堅強多了」。我知道,同學們在想盡辦法鼓勵我,刺激我,希望我無論如何還是要活下去。但這一回他們沒有誇張,孫姨的艱難已經到了無法誇張的地步。

那時我們都還不知道她是梅娘,或者不如說,我們都還不知道梅娘是誰;我們這般年紀的人,那時對梅娘和梅孃的作品一無所知。歷史常就是這樣被割斷著、湮滅著。梅娘好像從不存在。一個人,生命中最美麗的時光竟似消散得無影無蹤。一個人豐饒的心魂,竟可以沉默到無聲無息。

兩年後我見到孫姨的時候,歷史尚未甦醒。

某個星期天,我搖著輪椅去瑞虎家——東四六條流水巷,一條狹窄而曲折的小巷,巷子中間一座殘損陳舊的三合院。我的輪椅進不去,我把瑞虎叫出來。春天,不冷了,近午時分陽光尤其明媚,我和瑞虎就在他家門前的太陽地裡聊天。那時的北京處處都很安靜,巷子裡幾乎沒人,惟鴿哨聲時遠時近,或者還有一兩聲單調且不知疲倦的叫賣。這時,沿街牆,在牆陰與陽光的交界處,走來一個老太太,尚未走近時她已經朝我們笑了。瑞虎說這就是孫姨。瑞虎再要介紹我時,孫姨說:「甭了,甭介紹了,我早都猜出來了。」她嗓音敞亮,步履輕捷,說她是老太太實在是因為沒有更恰當的稱呼吧;轉眼間她已經站在我身後撫著我的肩膀了。那時她五十多接近六十歲,頭髮黑而且茂密,只是臉上的皺紋又多又深,刀刻的一樣。她問我的病,問我平時除了寫寫還乾點兒什麼?她知道我正在學著寫小說,但並不給我很多具體的指點,只對我說:「寫作這東西最是不能急的,有時候要等待。」倘是現在,我一定就能聽出她是個真正的內行了;二十多年過去,現在要是讓我給初學寫作的人一點兒忠告,我想也是這句話。她並不多說的原因,還有,就是仍不想讓人知道那個雲遮霧罩的梅娘吧。

她跟我們說笑了一會兒,拍拍我的肩說「下午還有事,我得做飯去了」,說罷幾步跳上臺階走進院中。瑞虎說,她剛在街道上幹完活回來,下午還得去一戶人幫忙呢。「幫什麼忙?」「其實就是當保姆。」「當保姆?孫姨?」瑞虎說就這還得瞞著呢,所以她就到離家很遠的地方去當保姆,越遠越好,要不人家知道了她的歷史,誰還敢僱她?

她的什麼歷史?瑞虎沒說,我也不問。那個年代的人都懂得,話說到這兒最好止步;歷史,這兩個字,可能包含著任何你想得到和想不到的危險,可能給你帶來任何想得到和想不到的災難。一說起那個時代,就連「歷史」這兩個字的讀音都會變得陰沉、壓抑。以至於我寫到這兒,再從記憶中去看那條小巷,不由得已是另外的景象——陽光暗淡下去,鴿子瑟縮地蹲在灰暗的屋簷上,春天的風捲起塵土,捲起紙屑,捲起那不死不活的叫賣聲在小巷裡流竄;倘這時有一兩個傴背弓腰的老人在奮力地打掃街道,不用問,那必是「黑五類」,比如右派,比如孫姨。

其實孫姨與瑞虎家並不是親戚,孫姨和瑞虎的母親是自幼的好友。孫姨住在瑞虎家隔壁,幾十年中兩家人過得就像一家。曾經瑞虎家生活困難,孫姨經常給他們援助,後來孫姨成了「右派」,瑞虎的父母就照顧著孫姨的孩子。這兩家人的情誼遠勝過親戚。

我見到孫姨的時候她的兒子剛剛去世。孫姨有三個孩子,一兒兩女。小女兒早在她勞改期間就已去世。兒子和小女兒得的是一樣的病,病的名稱我曾經知道,現在忘了,總之在當時是一種不治之症。殘酷的是,這種病總是在人二十歲上下發作。她的一兒一女都是活蹦亂跳地長到二十歲左右,忽然病倒,雖四處尋醫問藥,但終告不治。這樣的母親可怎麼當啊!這樣的孤單的母親可是怎麼熬過來的呀!這樣的在外面受著歧視、回到家裡又眼睜睜地看著一對兒女先後離去的母親,她是靠著什麼活下來的呢?靠她獨自的歌聲?靠那獨自的歌聲中的怎樣的信念啊!我真的不敢想像,到現在也不敢問。要知道,那時候,沒有誰能預見到「右派」終有一天能被平反啊。

如今,我經常在想起我的母親的時候想起孫姨。我想起我的母親在地壇裡尋找我,不由得就想起孫姨,那時她在哪兒並且尋找著什麼呢?我現在也已年過半百,才知道,這個年紀的人,心中最深切的祈盼就是家人的平安。於是我越來越深地感受到了我的母親當年的苦難,從而越來越多地想到孫姨的當年,她的苦難惟加倍地深重。

我想,無論她是怎樣一個堅強而具傳奇色彩的女性,她的大女兒一定是她決心活下去並且獨自歌唱的原因。

她的大女兒叫柳青。毫不誇張地說,她是我寫作的領路人。並不是說我的寫作已經多麼好,或者已經能夠讓她滿意,而是說,她把我領上了這條路,經由這條路,我的生命才在險些枯萎之際豁然地有了一個方向。

一九七三年夏天我出了醫院,坐進了終身制的輪椅,前途根本不能想,能想的只是這終身制終於會怎樣結束。這時候柳青來了。她跟我聊了一會兒,然後問我:「你為什麼不寫點兒什麼呢?我看你是有能力寫點兒什麼的。」那時她在長影當導演,於是我就迷上了電影,開始寫電影劇本。用了差不多一年時間,我寫了三萬自以為可以拍攝的字,柳青看了說不行,說這離能夠拍攝還差得遠。但她又說:「不過我看你行,依我的經驗看你肯定可以幹寫作這一行。」我看她不像是哄我,便繼續寫,目標只有一個——有一天我的名字能夠出現在銀幕上。我差不多是寫一遍寄給柳青看一遍,直到有一天她告訴我:「這一稿真的不錯,我給葉楠看了他也說還不錯。」我記得這使我第一次有了自信,並且從那時起,彩蛋也不畫了,外語也不學了,一心一意地只想寫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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