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於往日,我能寫的,只是我的記憶和印象。我無意追蹤史實。我不知道追蹤到哪兒才能終於追蹤到史實;追蹤所及,無不是記憶和印象。有位大物理學家說過:「物理學不告訴我們世界是什麼,而是告訴我們關於世界我們能夠談論什麼。」這話給了我膽量。
輕輕地走與輕輕地來
現在我常有這樣的感覺:死神就坐在門外的過道里,坐在幽暗處,凡人看不到的地方,一夜一夜耐心地等我。不知什麼時候它就會站起來,對我說:嘿,走吧。我想那必是不由分說。但不管是什麼時候,我想我大概仍會覺得有些倉促,但不會猶豫,不會拖延。
「輕輕地我走了,正如我輕輕地來」——我說過,徐志摩這句詩未必牽涉生死,但在我看,卻是對生死最恰當的態度,作為墓誌銘真是再好也沒有。
死,從來不是一次性完成的。陳村有一回對我說:人是一點一點死去的,先是這兒,再是那兒,一步一步終於完成。他說得很平靜,我漫不經心地附和,我們都已經活得不那麼在意死了。
這就是說,我正在輕輕地走,靈魂正在離開這個殘損不堪的軀殼,一步步告別著這個世界。這樣的時候,不知別人會怎樣想,我則尤其想起輕輕地來的神秘。比如想起清晨、晌午和傍晚變幻的陽光,想起一方藍天,一個安靜的小院,一團撲面而來的柔和的風,風中彷彿從來就有母親和奶奶輕聲的呼喚……不知道別人是否也會像我一樣,由衷地驚訝:往日呢?往日的一切都到哪兒去了?
生命的開端最是玄妙,完全的無中生有。好沒影兒的忽然你就進入了一種情況,一種情況引出另一種情況,順理成章天衣無縫,一來二去便連線出一個現實世界。真的很像電影,虛無的銀幕上,比如說忽然就有了一個蹲在草叢裡玩耍的孩子,太陽照耀他,照耀著遠山、近樹和草叢中的一條小路。然後孩子玩膩了,沿小路蹣跚地往回走,於是又引出小路盡頭的一座房子,門前正在張望他的母親,埋頭於菸斗或報紙的父親,引出一個家,隨後引出一個世界。孩子只是跟隨這一系列情況走,有些一閃即逝,有些便成為不可更改的歷史,以及不可更改的歷史的原因。這樣,終於有一天孩子會想起開端的玄妙:無緣無故,正如先哲所言——人是被拋到這個世界上來的。
其實,說「好沒影兒的忽然你就進入了一種情況」和「人是被拋到這個世界上來的」,這兩句話都有毛病,在「進入情況」之前並沒有你,在「被拋到這世界上來」之前也無所謂人。——不過這應該是哲學家的題目。
對我而言,開端,是北京的一個普通四合院。我站在炕上,扶著窗臺,透過玻璃看它。屋裡有些昏暗,窗外陽光明媚。近處是一排綠油油的榆樹矮牆,越過榆樹矮牆遠處有兩棵大棗樹,棗樹枯黑的枝條鑲嵌進藍天,棗樹下是四周靜靜的窗廊。——與世界最初的相見就是這樣,簡單,但印象深刻。複雜的世界尚在遠方,或者,它就蹲在那安恬的時間四周竊笑,看一個幼稚的生命慢慢睜開眼睛,萌生著慾望。
奶奶和母親都說過:你就出生在那兒。
其實是出生在離那兒不遠的一家醫院。生我的時候天降大雪。一天一宿罕見的大雪,路都埋了,奶奶抱著為我準備的鋪蓋蹚著雪走到醫院,走到產房的窗簷下,在那兒站了半宿,天快亮時才聽見我輕輕地來了。母親稍後才看見我來了。奶奶說,母親為生了那麼個醜東西傷心了好久,那時候母親年輕又漂亮。這件事母親後來閉口不談,只說我來的時候「一層黑皮包著骨頭」,她這樣說的時候已經流露著欣慰,看我漸漸長得像回事了。但這一切都是真的嗎?
我蹣跚地走出屋門,走進院子,一個真實的世界才開始提供憑證。太陽曬熱的花草的氣味,太陽曬熱的磚石的氣味,陽光在風中舞蹈、流動。青磚鋪成的十字甬道連線起四面的房屋,把院子隔成四塊均等的土地,兩塊上面各有一棵棗樹,另兩塊種滿了西番蓮。西番蓮顧自開著碩大的花朵,蜜蜂在層疊的花瓣中間鑽進鑽出,嗡嗡地開採。蝴蝶悠閒飄逸,飛來飛去,悄無聲息彷彿幻影。棗樹下落滿移動的樹影,落滿細碎的棗花。青黃的棗花像一層粉,覆蓋著地上的青苔,很滑,踩上去要小心。天上,或者是雲彩裡,有些聲音,有些縹緲不知所在的聲音——風聲?鈴聲?還是歌聲?說不清,很久我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麼聲音,但我一走到那塊藍天下面就聽見了他,甚至在襁褓中就已經聽見他了。那聲音清朗,歡欣,悠悠揚揚,不緊不慢,彷彿是生命固有的召喚,執意要你去注意他,去尋找他、看望他,甚或去投奔他。
我邁過高高的門檻,艱難地走出院門,眼前是一條安靜的小街,細長、規整,兩三個陌生的身影走過,走向東邊的朝陽,走進西邊的落日。東邊和西邊都不知通向哪裡,都不知連線著什麼,惟那美妙的聲音不驚不懈,如風如流……
我永遠都看見那條小街,看見一個孩子站在門前的臺階上眺望。朝陽或是落日弄花了他的眼睛,浮起一群黑色的斑點,他閉上眼睛,有點兒怕,不知所措,很久,再睜開眼睛,啊好了,世界又是一片光明……有兩個黑衣的僧人在沿街的房簷下悄然走過……幾隻蜻蜓平穩地盤桓,翅膀上閃動著光芒……鴿哨聲時隱時現,平緩,悠長,漸漸地近了,撲嚕嚕飛過頭頂,又漸漸遠了,在天邊像一團飛舞的紙屑……這是件奇怪的事,我既看見我的眺望,又看見我在眺望。
那些情景如今都到哪兒去了?那時刻,那孩子,那樣的心情,驚奇和痴迷的目光,一切往日情景,都到哪兒去了?它們飄進了宇宙,是呀,飄去五十年了。但這是不是說,它們只不過飄離了此時此地,其實它們依然存在?
夢是什麼?回憶,是怎麼一回事?
倘若在五十光年之外有一架倍數足夠大的望遠鏡,有一個觀察點,料必那些情景便依然如故,那條小街,小街上空的鴿群,兩個無名的僧人,蜻蜓翅膀上的閃光和那個痴迷的孩子,還有天空中美妙的聲音,便一如既往。如果那望遠鏡以光的速度繼續跟隨,那個孩子便永遠都站在那條小街上,痴迷地眺望。要是那望遠鏡停下來,停在五十光年之外的某個地方,我的一生就會依次重現,五十年的歷史便將從頭上演。
真是神奇。很可能,生和死都不過取決於觀察,取決於觀察的遠與近。比如,當一顆距離我們數十萬光年的星星實際早已熄滅,它卻正在我們的視野裡度著它的青年時光。
時間限制了我們,習慣限制了我們,謠言般的輿論讓我們陷於實際,讓我們在白晝的魔法中閉目塞聽不敢妄為。白晝是一種魔法,一種符咒,讓僵死的規則暢行無阻,讓實際消磨掉神奇。所有的人都在白晝的魔法之下扮演著緊張、呆板的角色,一切言談舉止,一切思緒與夢想,都彷彿被預設的程式所圈定。
因而我盼望夜晚,盼望黑夜,盼望寂靜中自由的到來。
甚至盼望站到死中,去看生。
我的軀體早已被固定在床上,固定在輪椅中,但我的心魂常在黑夜出行,脫離開殘廢的軀殼,脫離白晝的魔法,脫離實際,在塵囂稍息的夜的世界裡遊逛,聽所有的夢者訴說,看所有放棄了塵世角色的遊魂在夜的天空和曠野中揭開另一種戲劇。風,四處遊走,串聯起夜的訊息,從沉睡的視窗到沉睡的視窗,去探望被白晝忽略了的心情。另一種世界,蓬蓬勃勃,夜的聲音無比遼闊。是呀,那才是寫作啊。至於文學,我說過我跟它好像不大沾邊兒,我一心向往的只是這自由的夜行,去到一切心魂的由衷的所在。
你能夠與我一同笑看
消逝的鐘聲
站在臺階上張望那條小街的時候,我大約兩歲多。
我記事早。我記事早的一個標記,是斯大林的死。有一天父親把一個黑色鏡框掛在牆上,奶奶抱著我走近看,說:斯大林死了。鏡框中是一個陌生的老頭兒,突出的特點是鬍子都集中在上唇。在奶奶的涿州口音中,「斯」讀三聲。我心想,既如此還有什麼好說,這個「大林」當然是死的呀?我不斷重複奶奶的話,把「斯」讀成三聲,覺得有趣,覺得別人竟然都沒有發現這一點可真是奇怪。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那是一九五三年,那年我兩歲。
終於有一天奶奶領我走下臺階,走向小街的東端。我一直猜想那兒就是地的盡頭,世界將在那兒陷落、消失——因為太陽從那兒爬上來的時候,它的背後好像什麼也沒有。誰料,那兒更像是一個喧鬧的世界的開端。那兒交叉著另一條小街,那街上有酒館,有雜貨鋪,有油坊、糧店和小吃攤;因為有小吃攤,那兒成為我多年之中最嚮往的去處。那兒還有從城外走來的駱駝隊。「什麼呀,奶奶?」「啊,駱駝。」「幹嗎呢,它們?」「馱煤。」「馱到哪兒去呀?」「馱進城裡。」駝鈴一路叮鈴噹啷叮鈴噹啷地響,駱駝的大腳蹚起塵土,昂首挺胸目空一切,七八頭駱駝不緊不慢招搖過市,行人和車馬都給它讓路。我望著駱駝來的方向問:「那兒是哪兒?」奶奶說:「再往北就出城啦。」「出城了是哪兒呀?」「是城外。」「城外什麼樣兒?」「行了,別問啦!」我很想去看看城外,可奶奶領我朝另一個方向走。我說「不,我想去城外」,我說「奶奶我想去城外看看」,我不走了,蹲在地上不起來。奶奶拉起我往前走,我就哭。「奶奶帶你去個更好玩兒的地方不好嗎?那兒有好些小朋友……」我不聽,一路哭。
越走越有些荒疏了,房屋零亂,住戶也漸漸稀少。沿一道灰色的磚牆走了好一會兒,進了一個大門。啊,大門裡豁然開朗完全是另一番景象:大片大片寂靜的樹林,碎石小路蜿蜒其間。滿地的敗葉在風中滾動,踩上去吱吱作響。麻雀和灰喜鵲在林中草地上蹦蹦跳跳,坦然覓食。我止住哭聲。我平生第一次看見了教堂,細密如煙的樹枝後面,夕陽正染紅了它的尖頂。
我跟著奶奶進了一座拱門,穿過長廊,走進一間寬大的房子。那兒有很多孩子,他們坐在高大的桌子後面只能露出臉。他們在唱歌。一個穿長袍的大鬍子老頭兒彈響風琴,琴聲飄蕩,滿屋子裡的陽光好像也隨之飛揚起來。奶奶拉著我退出去,退到門口。唱歌的孩子裡面有我的堂兄,他看見了我們但不走過來,惟努力地唱歌。那樣的琴聲和歌聲我從未聽過,寧靜又歡欣,一排排古舊的桌椅、沉暗的牆壁、高闊的屋頂也似都活潑起來,與窗外的晴空和樹林連成一氣。那一刻的感受我終生難忘,彷彿有一股溫柔又強勁的風吹透了我的身體,一下子鑽進我的心中。後來奶奶常對別人說:「琴聲一響,這孩子就傻了似的不哭也不鬧了。」我多麼羨慕我的堂兄,羨慕所有那些孩子,羨慕那一刻的光線與聲音,有形與無形。我呆呆地站著,徒然地睜大眼睛,其實不能聽也不能看了,有個懵懂的東西第一次被驚動了——那也許就是靈魂吧。後來的事都記不大清了,好像那個大鬍子的老頭兒走過來摸了摸我的頭,然後光線就暗下去,屋子裡的孩子都沒有了,再後來我和奶奶又走在那片樹林裡了,還有我的堂兄。堂兄把一個紙袋撕開,掏出一個彩蛋和幾顆糖果,說是幼兒園給的聖誕禮物。
這時候,晚祈的鐘聲敲響了——唔,就是這聲音,就是他!這就是我曾聽到過的那種縹縹緲緲響在天空裡的聲音啊!
「它在哪兒呀,奶奶?」
「什麼,你說什麼?」
「這聲音啊,奶奶,這聲音我聽見過。」
「鐘聲嗎?啊,就在那鐘樓的尖頂下面。」
這時我才知道,我一來到世上就聽到的那種聲音就是這教堂的鐘聲,就是從那尖頂下發出的。暮色濃重了,鐘樓的尖頂上已經沒有了陽光。風過樹林,帶走了麻雀和灰喜鵲的歡叫。鐘聲沉穩、悠揚、飄飄蕩蕩,連線起晚霞與初月,擴充套件到天的深處,或地的盡頭……
不知奶奶那天為什麼要帶我到那兒去,以及後來為什麼再也沒去過。
不知何時,天空中的鐘聲已經停止,並且在這塊土地上長久地消逝了。
多年以後我才知道,那教堂和幼兒園在我們去過之後不久便都拆除。我想,奶奶當年帶我到那兒去,必是想在那幼兒園也給我報個名,但未如願。
再次聽見那樣的鐘聲是在四十年以後了。那年,我和妻子坐了八九個小時飛機,到了地球另一面,到了一座美麗的城市,一走進那座城市我就聽見了他。在清潔的空氣裡,在透徹的陽光中和湧動的海浪上面,在安靜的小街,在那座城市的所有地方,隨時都聽見他在自由地飄蕩。我和妻子在那鐘聲中慢慢地走,認真地聽他,我好像一下子回到了童年,整個世界都好像回到了童年。對於故鄉,我忽然有了新的理解:人的故鄉,並不止於一塊特定的土地,而是一種遼闊無比的心情,不受空間和時間的限制;這心情一經喚起,就是你已經回到了故鄉。
我的幼兒園
五歲,或者六歲,我上了幼兒園。有一天母親跟奶奶說:「這孩子還是得上幼兒園,要不將來上小學會不適應。」說罷她就跑出去打聽,看看哪個幼兒園還招生。用奶奶的話說,她從來就這樣,想起一齣是一齣。很快母親就打聽到了一所幼兒園,剛開辦不久,離家也近。母親跟奶奶說時,有句話讓我納悶兒:那是兩個老姑娘辦的。
母親帶我去報名時天色已晚,幼兒園的大門已閉。母親敲門時,我從門縫朝里望:一個安靜的院子,某一處屋簷下放著兩隻嶄新的木馬。兩隻木馬令我心花怒放。母親問我:「想不想來?」我堅定地點頭。開門的是個老太太,她把我們引進一間小屋,小屋裡還有一個老太太正在做晚飯。小屋裡除兩張床之外只放得下一張桌子和一個火爐。母親讓我管胖些並且戴眼鏡的那個叫孫老師,管另一個瘦些的叫蘇老師。
我很久都弄不懂,為什麼單要把這兩個老太太叫老姑娘?我問母親:「奶奶為什麼不是老姑娘?」母親說:「沒結過婚的女人才是老姑娘,奶奶結過婚。」可我心裡並不接受這樣的解釋。結婚嘛,不過發幾塊糖給眾人吃吃,就能有什麼特別的作用嗎?在我想來,女人年輕時都是姑娘,老了就都是老太太,怎麼會有「老姑娘」這不倫不類的稱呼?我又問母親:「你給大夥兒買過糖了嗎?」母親說:「為什麼?我為什麼要給大夥兒買糖?」「那你結過婚嗎?」母親大笑,揪揪我的耳朵:「我沒結過婚就敢有你了嗎?」我越糊塗了,怎麼又扯上我了呢?
這幼兒園遠不如我的期待。四間北屋甚至還住著一戶人家,是房東。南屋空著。只東西兩面是教室,教室裡除去一塊黑板連桌椅也沒有,孩子們每天來時都要自帶小板凳。小板凳高高低低,二十幾個孩子也是高高低低,大的七歲,小的三歲。上課時大的喊小的哭,老師呵斥了這個哄那個,基本亂套。上課則永遠是講故事。「上回講到哪兒啦?」孩子們齊聲回答:「大——灰——狼——要——吃——小——山——羊——啦!」通常此刻必有人舉手,憋不住尿了,或者其實已經尿完。一個故事斷斷續續要講上好幾天。「上回講到哪兒啦?」「不——聽——話——的——小——山——羊——被——吃——掉——啦!」
下了課一窩蜂都去搶那兩隻木馬,你推我搡,沒有誰能真正騎上去。大些的孩子於是發明出另一種遊戲,「騎馬打仗」:一個背上一個,衝呀殺呀喊聲震天,人仰馬翻者為敗。兩個老太太——還是按我的理解叫她們吧——心驚膽戰滿院子裡追著喊:「不興這樣,可不興這樣啊,看摔壞了!看把劉奶奶的花踩了!」劉奶奶,即房東,想不懂她怎麼能容忍在自家院子裡辦幼兒園。但「騎馬打仗」正是熱火朝天,這邊戰火方歇,那邊烽煙又起。這本來很好玩,可不知怎麼一來,又有了懲罰戰俘的規則。落馬者僅被視為敗軍之將豈不太便宜了?所以還要被敲腦蹦兒,或者連人帶馬歸順敵方。這樣就又有了叛徒,以及對叛徒的更為嚴厲的懲罰。叛徒一旦被捉回,就由兩個人押著,倒背雙手「遊街示眾」,一路被人揪頭髮、擰耳朵。天知道為什麼這懲罰竟至比「騎馬打仗」本身更具誘惑了,到後來,無需「騎馬打仗」,直接就玩起這懲罰的遊戲。可誰是被懲罰者呢?便湧現出一兩個頭領,由他們說了算,他們說誰是叛徒誰就是叛徒,誰是叛徒誰當然就要受到懲罰。於是,人性,在那時就已暴露:為了免遭懲罰,大家紛紛去效忠那一兩個頭領,阿諛,諂媚,惟比成年人來得直率。可是!可是這遊戲要玩下去總是得有被懲罰者呀。可怕的日子終於到了。可怕的日子就像增長著的年齡一樣,必然來臨。
做叛徒要比做俘虜可怕多了。俘虜尚可表現忠勇,希望未來;叛徒則是徹底無望,忽然間大家都把你拋棄了。五歲或者六歲,我已經見到了人間這一種最無助的處境。這時你惟一的祈禱就是那兩個老太太快來吧,快來結束這荒唐的遊戲吧。但你終會發現,這懲罰並不隨著她們的制止而結束,這懲罰擴散進所有的時間,擴散到所有孩子的臉上和心裡。輕輕的然而是嚴酷的拒斥,像一種季風,細密無聲從白晝吹入夜夢,無從逃脫,無處訴告,且不知其由來,直到它忽然轉向,如同莫測的天氣,莫測的命運,忽然放開你,調頭去捉弄另一個孩子。
我不再想去幼兒園。我害怕早晨,盼望傍晚。我開始裝病,開始想盡辦法留在家裡跟著奶奶,想出種種理由不去幼兒園。直到現在,我一看見那些哭喊著不要去幼兒園的孩子,心裡就發抖,設想他們的幼兒園裡也有那樣可怕的遊戲,響晴白日也覺有鬼魅徘徊。
幼兒園實在沒給我留下什麼美好印象。倒是那兩個老太太一直在我的記憶裡,一個胖些,一個瘦些,都那麼慈祥,都那麼忙碌、慌張。她們怕哪個孩子摔了碰了,怕弄壞了房東劉奶奶的花,總是吊著一顆心。但除了這樣的怕,我總覺得,在她們心底,在不易覺察的慌張後面,還有另外的怕。另外的怕是什麼呢?說不清,但一定更沉重。
長大以後我有時猜想她們的身世。她們可能是表姐妹,也可能只是自幼的好友。她們一定都受過良好的教育——她們都彈得一手好風琴,似可證明。我剛到那幼兒園的時候,就總聽她們向孩子們許願:「咱們就要買一架風琴了,幼兒園很快就會有一架風琴了,慢慢兒地幼兒園還會添置很多玩具呢,小朋友們高不高興呀?」「高——興!」就在我離開那兒之前不久,風琴果然買回來了。兩個老太太視之如珍寶,把它輕輕抬進院門,把它上上下下擦得鋥亮,把它安放在教室中最醒目的地方,孩子們圍在四周屏住呼吸,然後蘇老師和孫老師互相推讓,然後孩子們等不及了開始嘁嘁嚓嚓地亂說,然後孫老師在風琴前莊重地坐下,孩子們的包圍圈越收越緊,然後琴聲響了孩子們歡呼起來,蘇老師微笑著舉起一個手指:「噓——噓——」滿屋子裡就又都靜下來,孩子們忍住驚歎可是忍不住眼睛裡的激動……那天不再講故事,光是聽蘇老師和孫老師輪流著彈琴,唱歌。那時我才發覺她們與一般的老太太確有不同,臉上的每一條皺紋裡都湧現著天真。那琴聲我現在還能聽見。現在,每遇天真純潔的事物,那琴聲便似一縷縷飄來,在我眼前,在我心裡,幻現出一片陽光,像那琴鍵一樣地跳動。我想她們必是生長在一個很有文化的家庭。我想她們的父母一定溫文爾雅善解人意。她們就在那樣的琴聲中長大,雖偶有輕風細雨,但總歸晴天朗照。這樣的女人,年輕時不可能不對愛情抱著神聖的期待,甚至難免極端,不入時俗。她們竊竊描畫未來,相互說些臉紅心跳的話。所謂未來,主要是一個即將不知從哪兒向她們走來的男人。這個人已在書中顯露端倪,在裝幀精良的文學名著裡面若隱若現。不會是言情小說中的公子哥。可能會是,比如說托爾斯泰筆下的人物,但絕不是渥倫斯基或卡列寧一類。然而,對未來的描畫總不能清晰,不斷地描畫年復一年耗損著她們的青春。用「革命人民」的話說:她們真正是「小布林喬亞」之極,在那風起雲湧的年代裡做著與世隔絕的小資產階級溫情夢。大概會是這樣。也許就是這樣。假定是這樣吧,但是忽然!忽然間社會天翻地覆地變化了。那變化具體是怎樣侵擾到她們的生活的,很難想像,但估計也不會有什麼過於特別的地方,像所有衰敗的中產階級家庭一樣,小姐們惟驚恐萬狀、睜大了眼睛發現必須要過另一種日子了。顛沛流離,投親靠友,節衣縮食,隨波逐流,像在失去了方向的大海上體會著沉浮與炎涼……然後,有一天時局似乎穩定了,不過未來明顯已不能再像以往那樣任性地描畫。以往的描畫如同一疊精心儲存的舊鈔,雖已無用,但一時還捨不得扔掉,獨身主義大約就是在那時從無奈走向了堅定。她們都還收藏著一點兒值錢的東西,但全部集中起來也並不很多,算來算去也算不出什麼萬全之策,惟知未來的生活全繫於此。就這樣,現實的嚴峻聯合起往日的浪漫,終於靈機一動:辦一所幼兒園吧。天真爛漫的孩子就是鼓舞,就是信心和歡樂。幼兒園嗎?對,幼兒園!與世無爭,安貧樂命,傾餘生之全力澆灌並不屬於我們的未來,是嗎?兩個老姑娘彷彿終於找回了家園,雲遮霧障半個多世紀,她們終於聽見了命運慷慨的應許。然後她們租了一處房子,簡單粉刷一下,買了兩塊黑板和一對木馬,其餘的東西都等以後再說吧,當然是錢的問題……
小學快畢業的時候,我回那幼兒園去看過一回。果然,轉椅、滑梯、攀登架都有了,教室裡桌椅齊備,孩子也比以前多出幾倍。房東劉奶奶家已經遷走。一個年輕女老師在北屋的廊下彈著風琴,孩子們在院子裡隨著琴聲排練節目。一間南屋改作廚房,孩子們可以在幼兒園用餐了。那個年輕女老師問我:「你找誰?」我說:「蘇老師和孫老師呢?」「她們呀?已經退休了。」我回家告訴母親,母親說哪是什麼退休呀,是她們的出身和階級成分不適合教育工作。後來「文革」開始了,又聽說她們都被遣送回原籍。
「文革」進行到無可奈何之時,有一天我在街上碰見孫老師。她的頭髮有些亂,直著眼睛走路,仍然匆忙、慌張。我叫了她一聲,她站住,茫然地看我。我說出我的名字,「您不記得我了?」她臉上死了一樣,好半天,忽然活過來:「啊,是你呀,哎呀哎呀,那回可真是把你給冤枉了呀。」我故作驚訝狀:「冤枉了?我?」其實我已經知道她指的是什麼。「可事後你就不來了。蘇老師跟我說,這可真是把那孩子的心傷重了吧?」
那是我臨上小學前不久的事。在東屋教室門前,一群孩子往裡衝,另一群孩子頂住門不讓進,並不為什麼,只是一種遊戲。我在要衝進來的一群中,使勁推門,忽然門縫把我的手指壓住了,疼極之下我用力一腳把門踹開,不料把一個女孩兒撞得仰面朝天。女孩兒鼻子流血,頭上起了個包,不停地哭。蘇老師過來哄她,同時罰我的站。我站在窗前看別的孩子們上課,心裡委屈,就用蠟筆在糊了白紙的窗欞上亂畫,畫一個老太太,在旁邊註明一個「蘇」字。待蘇老師發現時,雪白的窗欞已佈滿一個個老太太和一個個「蘇」。蘇老師顫抖著嘴唇,只說得出一句話:「那可是我和孫老師倆人糊了好幾天的呀……」此後我就告別了幼兒園,理由是馬上就要上小學了,其實呢,我是不敢再見那窗欞。
孫老師並沒有太大變化,惟頭髮白了些,往日的慈祥也都併入慌張。我問:「蘇老師呢,她好嗎?」孫老師抬眼看我的頭頂,揣測我的年齡,然後以對一個成年人的語氣輕聲對我說:「我們都結了婚,各人忙各人的家呢。」我以為以我的年齡不合適再問下去,但從此心裡常想,那會是怎樣的男人和怎樣的家呢?譬如說,與她們早年的期待是否相符?與那陽光似的琴聲能否和諧?
二姥姥
由於幼兒園裡的那兩個老太太,我總想起另一個女人。不不,她們之間從無來往,她與孫老師和蘇老師素不相識。但是在我的印象裡,她總是與她們一起出現,彷彿彼此的影子。
這女人,我管她叫「二姥姥」。不知怎麼,我一直想寫寫她。
可是,真要寫了,才發現,關於二姥姥我其實知道的很少。她不過在我的童年中一閃而過。我甚至不知道她的名字,母親在世時我應該問過,但早已忘記。母親去世後,那個名字就永遠地熄滅了;那個名字之下的歷史,那個名字之下的願望,都已消散得無影無蹤,如同從不存在。我問過父親:「我叫二姥姥的那個人,叫什麼名字?」父親想了又想,眼睛盯在半空,總好像馬上就要找到了,但終於還是沒有。我又問舅舅,舅舅忘得同樣徹底,惟影影綽綽地聽說過,她死於「文革」期間。舅舅驚訝地看著我:「你還能記得她?」
這確實有些奇怪。我與她見面,總共也不會超過十次。我甚至記不得她跟我說過什麼,記不得她的聲音。她是無聲的,黑白的,像一道影子。她穿一件素色旗袍,從幽暗中走出來,邁過一道斜陽,走近我,然後摸摸我的頭,理一理我的頭髮,纖細的手指在我的髮間穿插,輕輕地顫抖。僅此而已,其餘都已經模糊。直到現在,直到我真要寫她了,其實我還不清楚為什麼要寫她,以及寫她的什麼。
她不會記得我。我是說,如果她還活著,她肯定也早就把我的名字忘了。但她一定會記得我的母親。她還可能會記得,我的母親那時已經有了一個男孩。
母親帶我去看二姥姥,肯定都是我六歲以前的事,或者更早,因為上幼兒園之後我就再沒見過她。她很漂亮嗎?算不上很,但還是漂亮,舉止嫻靜,從頭到腳一塵不染。她住在北京的哪兒我也記不得了,印象裡是個簡陋的小院,簡陋但是清靜,什麼地方有棵石榴樹,飄落著鮮紅的花瓣,她住在院子拐角處的一間小屋。惟近傍晚,陽光才艱難地轉進那間小屋,投下一道淺淡的斜陽。她就從那斜陽後面的幽暗中出來,迎著我們。母親於是說:「叫二姥姥,叫呀?」我叫:「二姥姥。」她便走到我跟前,摸摸我的頭。我看不到她的臉,但我知道她臉上是微笑,微笑後面是惶恐。那惶恐並不是因為我們的到來,從她手上冰涼而沉緩的顫抖中我明白,那惶恐是在更為深隱的地方,或是由於更為悠遠的領域。那種顫抖,精緻到不能用理智去分辨,惟憑孩子混沌的心可以洞察。
也許,就是這顫抖,讓我記住她。也許,關於她,我能夠寫的也只有這顫抖。這顫抖是一種訴說,如同一個寓言可以伸展進所有幽深的地方,出其不意地令人震撼。這顫抖是一種最為遼闊的聲音,譬如夜的流動,毫不停歇。這顫抖,隨時間之流拓開著一個孩子渾沌的心靈,連線起別人的故事,纏繞進豐富的歷史,漫漶成種種可能的命運。恐怕就是這樣。所以我記住她。未來,在很多令人顫抖的命運旁邊,她的影像總是出現,彷彿由眾多無聲的靈魂所凝聚,由所有被湮滅的心願所舉薦。於是那纖細的手指歷經滄桑總在我的髮間穿插、顫動,問我這世間的故事都是什麼,故事裡面都有誰?
二姥姥比母親大不了幾歲。她叫母親時,叫名字。母親從不叫她,什麼也不叫,說話就說話,避開稱謂。母親不停地跟她說這說那,她簡單地應答。母親走來走去攪亂著那道斜陽,二姥姥彷彿靜止在幽暗裡,素色的旗袍與幽暗渾成一體,惟蒼白的臉表明她在。一動一靜,我以此來分辨她們倆。母親或向她討教裁剪的技巧,把一塊布料在身上比來比去,或在許多彩色的絲線中挑揀,在她的指點下繡花、繡枕頭和手帕。有時候她們像在講什麼秘密,目光警惕著我,我走近時母親的聲音就小下去。
好像只有這些。對於二姥姥,我能夠描述的就只有這些。她的內心,除了母親,不大可能還有另外的人知道。但母親,曾經並不對誰說。
很多年中,我從未想過二姥姥是誰,是我們家的怎樣一門親戚。有一天,毫無緣由地(也可能是我想到,有好幾年母親沒帶我去看二姥姥了),我忽然問母親:「二姥姥,她是你的什麼人?」母親似乎猝不及防,一時囁嚅。我和母親的目光在離母親更近的地方碰了一下,我於是看出,我問中了一件非同尋常的事。母親於是也明白,有些事,不能再躲藏了。
「啊,她是……嗯……」
我不說話,不打斷她。
「是你姥爺的……姨太太。你知道,過去……這樣的事是有的。」
我和母親的目光又輕輕地碰了一下,這一回是在離我更近的地方。唔,這就是母親不再帶我去看她的原因吧。
「現在,她呢?」我問。
「不知道。」母親輕輕地搖頭,嘆氣。
「也許她不願意我們再去看她,」母親說,「不過這也好。」
母親又說:「她應該嫁人了。」
我聽不出「應該」二字是指必要,還是指可能。我聽不出母親這句話是寬慰還是憂慮。
「文革」中的一天,母親從外面回來,對父親說她在公共汽車上好像看見了二姥姥。
「你肯定沒看錯?」母親不回答。母親洗菜,做飯,不時停下來呆想,說:「是她,沒錯兒是她。她肯定也看見我了,可她躲開了。」
父親沉吟了一會兒,安慰母親:「她是好意,怕連累咱們。」
母親嘆息道:「唉,到底誰連累誰呢……」
那麼就是說,這之後不久二姥姥就死了。
一個人形空白
我沒見過我應該叫他「姥爺」的那個人。他死於我出生前的一次「鎮反」之中。
小時候我偶爾聽見他,聽見「姥爺」這個詞,覺得這個詞後面相應地應該有一個人。「他在哪兒?」「他已經死了。」這個詞於是相應地有了一個人形的空白。時至今日,這空白中仍填畫不出具體的音容舉止。因此我聽說他就像聽說非洲,就像聽說海底或宇宙黑洞,甚至就像聽說死;他只是一個概念,一團無從接近的虛緲的飄動。
但這虛緲並不是無。就像風,風是什麼樣子?是樹的搖動,雲的變幻,帽子被刮跑了,或者眼睛讓塵沙迷住……因而,姥爺一直都在。任何事物都因言說而在,不過言說也可以是沉默。那人形的空白中常常就是母親的沉默,是她躲閃的目光和言談中的警惕,是奶奶救援似的打岔,或者無奈中父親的謊言。那人形的空白裡必定藏著危險,否則為什麼它一齣現大家就都變得猶豫、沉悶,甚至驚慌?那危險,莫名但是確鑿,童年也已感到了它的威脅,所以我從不多問,聽憑童年在那樣一種風中長大成中國人的成熟。
但當有一天,母親鄭重地對我講了姥爺的事,那風還是顯得突然與猛烈。
那是我剛剛邁進十五歲的時候,早春的一個午後,母親說:「太陽多好呀,咱們幹嗎不出去走走?有件事我想得跟你說了。」母親這麼說的時候我已經猜到,那危險終於要露面了。滿天的楊花垂垂掛掛,隨風搖盪,果然,在那明媚的陽光中傳來了那一聲槍響。那槍聲沉悶之極。整個談話的過程中,「姥爺」一詞從不出現,母親只說「他」,不用解釋我聽得懂那是指誰。我不問,只是聽。或者其實連聽也沒聽,那槍聲隱匿多年終於傳進這個下午,懵懵懂懂我知道了童年已不可挽留。童年,在這一時刻漂流進一種叫做「歷史」的東西里去了,永不復返。
母親艱難地講著,我惟默默地走路。母親一定大感意外:這孩子怎麼會這麼鎮靜?我知道她必是這樣想,她的目光在我臉上小心地摸索。我們走過幾里長的郊區公路,車馬稀疏,人聲遙遠,滿天都是楊花,滿地都是楊花的屍體。那時候別的花都還沒開,田野一片曠然。
隨後的若干年裡,這個人,偶爾從親戚們謹慎的嘆息之中跳出來,在那空白裡幽靈似的閃現,猶猶豫豫期期艾艾,更加雲遮霧罩面目難清——
「他死的時候還不到五十歲吧?別說他沒想到,老家的人誰也沒想到……」
「那年他讓日本人抓了去,打得死去活來,這下大夥兒才知道他是個抗日的呀……」
「後來聽說有人把他救了出去。沒人知道去了哪兒。日本投降那年,有人說又看見他了,說他領著隊伍進了城。我們跑到街上去看,可不是嗎?他騎著高頭大馬跟幾個軍官走在隊伍前頭……」
「老人們早都說過,從小就看他是個人才,上學的時候門門兒功課都第一……可惜啦,他參加的是國民黨,這國民黨可把給他害了……」
「這個人呀,那可真叫是先知先覺!聽說過他在村兒裡辦幼兒園的事嗎?自己籌款弄了幾間房,辦幼兒園,辦夜校,挨家挨戶去請人家來上課,孩子們都去學唱歌,大人都得去識字,我還讓他叫去給夜校講過課呢……」
「有個算命的說過,這人就是忒能了,剛愎自用,惹下好些人,就怕日後要遭小人算計……」
「快解放時他的大兒子從外頭回來,勸他快走,先到別的地方躲躲,躲過這陣子再說,他不聽嘛……他說我又沒貪贓枉法欺壓百姓,共產黨順天意得民心那好嘛,我讓位就是,可是你們記住,誰來了我也不跑。我為什麼要跑?」
「後來其實沒他什麼事了,他去了北京,想著是棄政從商踏踏實實做生意去。可是,據說是他當年的一個屬下,給他編造了好些個沒影兒的事。唉,做人呀,什麼時候也不能太得罪了人……」
「其實,只要躲過了那幾天,他不會有什麼大事,怎麼說也不能有死罪……直到大禍臨頭他也沒想到過他能有死罪……抓他的時候他說:行啊,我有什麼罪就服什麼刑去。」
…………
這裡面必定隱匿著一個故事,悲慘的,或者竟是滑稽的故事。但我沒有興致去考證。我不想去調查、去搜集他的行跡。從小我就不敢問這個故事,現在還是不敢——不敢讓它成為一個故事。故事有時候是必要的,有時候讓人懷疑。故事難免為故事的要求所迫:動人心絃,感人淚下,起伏跌宕,總之它要的是引人入勝。結果呢,它僅僅是一個故事了。一些人真實的困苦變成了另一些人編織的愉快,一個時代的絕望與祈告,變成了另一個時代的瀟灑的文字調遣,不能說這不正當,但其間總似拉開著一個巨大的空當,從中走漏了更要緊的東西。
不是更要緊的情節,也不是更要緊的道理,是更要緊的心情。
因此,不敢問,是這個隱匿的故事的要點。
「姥爺」這個詞,留下來的不是故事,而是一個隱匿的故事,是我從童年到少年一直到青年的所有懼怕。我記得我從小就蹲在那片虛緲、飄動的人形空白下面,不敢抬頭張望。所有童年的遊戲裡面都有它的陰影,所有的睡夢裡都有它的囂叫。我記得我一懂事便走在它的恐怖之中,所有少年的期待裡面都有它在閃動,所有的憧憬之中都有它黑色的翅膀在撲打。陽光裡總似潛伏著悽哀,晚風中總似飄蕩著它的沉鬱,飄蕩著姥姥的心驚膽戰,母親的噤若寒蟬,奶奶和父親的顧左右而言他,二姥姥不知所歸的顫抖,乃至幼兒園裡那兩個老太太的慌張……因此,我不敢讓它成為一個故事。我怕它一旦成為故事就永遠只是一個故事了。而那片虛緲的飄動未必是要求著一個具體的形象,未必是要求著情節,多麼悲慘和荒誕的情節都不會有什麼新意,它在要求祈禱。多少代人的迷茫與尋覓,仇恨與歧途,年輕與衰老,最終所能要求的都是:祈禱。
有一年我從電視中看見,一個懂得懺悔的人,走到被納粹殺害的猶太人墓前,雙腿下跪,我於是知道懺悔不應當只是一代人的心情。有一年,我又從電視中看見,一個懂得祈禱的人走到二戰德國陣亡士兵的墓前默立哀悼,我於是看見了祈禱的全部方向。
姥姥給我留下的記憶很少。姥姥不識字,腳比奶奶的還要小,她一直住在鄉下,住在涿州老家。我小的時候母親偶爾把她接來,她來了便盤腿坐在床上,整天整天地納鞋底,上鞋幫,縫棉衣和棉被,一邊重複著機械的動作一邊給我講些妖魔鬼怪的故事。母親聽見她講那些故事,便來制止:「哎呀,別老講那些迷信的玩藝兒行不行?」姥姥慚愧地笑笑,然後鄭重地對我說,「你媽說得對,要好好唸書,念好書將來做大官。」母親哭笑不得:「哎呀哎呀,我這麼說了嗎?」姥姥再次抱歉地笑,抬頭看四周,看玻璃上的夕陽,看院子裡滿樹盛開的海棠花,再低下頭去看手中的針線,把笑和笑中的迷茫都咽回肚裡去……
現在我常想,姥姥知不知道二姥姥的存在呢?照理說她應該知道,可在我的記憶裡她對此好像沒有任何態度,笑罵也無,恨怨也無。也許這正是她的德性,或者正是她的無奈。姥姥的婚姻完全由父母包辦,姥爺對她真正是一個空白的人形:她見到姥爺之前姥爺是個不確定的人形;見到姥爺之後,那人形已不可更改。那個空白的人形,有二姥姥可以使之嬉笑怒罵聲色俱全。姥姥呢,她的快樂和盼望在哪兒?針針線線她從一個小姑娘長成了女人,吹吹打打那個人形來了,張燈結綵他們拜了堂成了親,那個人形把她娶下並使她生養了幾個孩子,然後呢,卻連那人形也不常見,依然是針針線線度著時光。也不知道那人形在外面都幹了些什麼,忽然一聲槍響,她一向空白的世界裡惟活生生地跳出了恐怖和屈辱,至死難逃……
母親呢,則因此沒上成大學。那聲槍響之後母親生下了我,其時父親大學尚未畢業,為了生計母親去讀了一個會計速成學校。母親的願望其實很多。我雙腿癱瘓後悄悄地學寫作,母親知道了,跟我說,她年輕時的理想也是寫作。這樣說時,我見她臉上的笑與姥姥當年的一模一樣,也是那樣慚愧地張望四周,看窗上的夕陽,看院中的老海棠樹。但老海棠樹已經枯死,枝幹上爬滿豆蔓,開著單薄的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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