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與印象2

我與地壇 史鐵生 第2頁,共2頁

大約就是這時,我知道了孫姨是誰,梅娘是誰;梅娘是一位著名老作家,並且同時就是那個給人當保姆的孫姨。

又過了幾年,梅孃的書重新出版了,她送給我一本,並且說「現在可是得讓你給我指點指點了」,說得我心驚膽戰。不過她是誠心誠意這樣說的。她這樣說時,我第一次聽見她嘆氣,嘆氣之後是短暫的沉默。那沉默中必上演著梅娘幾十年的坎坷與苦難,必上演著中國幾十年的坎坷與苦難。往事如煙,年輕的梅娘已是耄耋之年了,這中間,她本來可以有多少作品問世呀。

現在,柳青定居在加拿大。柳青在那兒給孫姨預備好了房子,預備好了一切,孫姨去過幾次,但還是回來。那兒青天碧水,那兒綠草如茵,那兒的房子寬敞明亮,房子四周是果園,空氣乾淨得讓你想大口大口地吃它。孫姨說那兒真是不錯,但她還是回來。

她現在一個人住在北京。我離她遠,又行動不便,不能去看她,不知道她每天都做些什麼。有兩回,她打電話給我,說見到一本日文刊物上有評論我的小說的文章,「要不要我給你翻譯出來?」再過幾天,她就寄來了譯文,手寫的,一筆一畫,字型工整,文筆老到。

瑞虎和他的母親也在國外。瑞虎的姐姐時常去看看孫姨,幫助做點兒家務事。我問她:「孫姨還好嗎?」她說:「老了,到底是老了呀,不過腦子還是那麼清楚,精神頭旺著呢!」

m的故事

多年以前,一個夏天的中午,陣雨之後陽光尤其燦爛,在花園裡,一群孩子跳跳唱唱地像往常那樣遊戲。

有個七歲的小姑娘,m,正迷戀著寫字;她蹲在路旁的水窪邊,用手指蘸著雨水,在已經乾燥的路面上寫她剛剛學會的字。可能是寫不好,也可能是寫到一半,字跡就讓熾熱的陽光吸乾了,小姑娘有些掃興。她離開那兒。

走到樹陰下的一道矮牆邊,她已經又快樂起來。她爬上矮牆。

她坐在矮牆上蕩著雙腿,欣賞她的糖紙,一張張地翻看,把最暗淡的排在最後,在最可心的上面親一下。可能是那矮牆還有些潮溼,很涼,她想換個姿勢蹲著。但這過程中她發現站在矮牆上的感覺其實更好,蹲下了又站起來。高高地站在那矮牆上,沒來由地讓她興奮,她喊:「嘿——,看我呀你們!」

孩子們都駐步看她,向她仰起羨慕的笑臉。大概是這感覺讓她有所聯想,七歲的小姑娘整理一下衣裙,快樂地宣佈:「我是毛主席!」

孩子們似乎也都激動,仰起著笑臉向她圍攏。

但是,一個個笑臉忽然僵滯,笑容慢慢收斂。

因為有個聲音說:「m,你反動!」

整整那一個夏天,m的全家都在擔憂。

尤其傍晚,窗外,院子裡,孩子們依舊唱唱跳跳地玩耍;忽不知是誰想起了m,想起了她的「罪行」,或是想起了「聲討」的快樂,於是乎孩子們齊聲地喊:「m,反動!m,反動!m,反動……」雖不過是孩子們別出心裁的遊戲,m全家卻聽得膽戰心驚。

全家人惟低頭吃著晚飯,誰也不說話。

「反動!反動!反動……」那聲音隨晚風一浪一浪飄進家中,撞上屋中的死寂,一聲聲都似尖厲,拖著空曠的迴音。

晚飯草草結束。

洗碗的聲音輕得不能再輕。

隨後,家裡的燈都熄掉。

月光開始照耀。「聲討」仍在繼續。

全家人這兒一個那兒一個坐在月影裡,默默地聽著,不去反駁,不去制止。爸和媽偶爾去窗邊望望,只盼那孩童的遊戲自生自滅,惟恐引得大人們當真。

主要的問題是,從那天起,沒有人跟m玩了。

從那天開始,小姑娘m害怕起大喇叭的廣播,怕廣播中會出現她的名字。

那時候廣播喇叭無處不在,吊在樓頂,懸在杆頭,或藏在茂密的樹冠裡。

那個夏天剩下的日子,七歲的小姑娘常常獨自走進花園,對著寂靜的花草,對著飛舞的蜜蜂和蝴蝶,對著風,祈禱,對著太陽訴說自己的無辜,或忠誠。

「那天我錯了,但我不是那樣想的。」

「我真的不是那樣想的,向毛主席保證!」

「我是怎麼想的,毛主席他不會不知道。」

她聽見蟬歌唱得悠然,平靜,心想大概不會有什麼事了。

她聽見大喇叭里正播放著《大海航行靠舵手》,心想,看來不會有事了。

她知道,一般出事前總是播放「拿起筆做刀槍」那樣的歌,歌一完,廣播裡就會說出一個人的名字,說他幹了什麼和說了什麼,說他是反革命。可現在沒有,現在並沒播放那樣的歌。是嗎?再聽聽。沒錯兒,現在又播放樣板戲了。

小姑娘長長地吐一口氣,坐下,看天邊的晚霞慢慢暗淡下去。

但是,沒人跟她玩了。這才是真正的恐懼。

她盼望著有人來跟她玩。但她盼望的並不是遊戲的快樂,而是孩子們能夠轉變對她的態度。這才是真正的疑難。

一顆七歲的心,正在學會著根據別人的臉色來判斷自己的處境。

一顆七歲的心已經懂得,要靠贏得別人對你的好感,來改善自己的處境。

但是,有什麼辦法嗎?

她想起家裡還有一罐水果糖。無師自通,她有了一個小小的詭計:給孩子們發糖,孩子們就會來跟她玩了。每人發一塊,他們就會重新喜歡她了。

爸和媽都不在家。她衝孩子們喊:「喂——真的,我家有好多好多糖呢!」

糖罐放在櫃頂上。她蹬著椅子,椅子上面再加個小板凳,孩子們圍著她,向她仰起笑臉。她吃力地取下糖罐,心裡又鬆一口氣——本來還怕夠不到那糖罐呢。

孩子們便跟她一起唱唱跳跳地玩了,像以前一樣,惟比以前多出了一個目的。

「還有糖嗎?」

「看,還多著呢。」

她再給每人都發一塊。

孩子們慢慢忘記著「反動」的事,單記得那罐子裡的糖果色彩繁多。

我是我的印象的一部分——和畫家邢儀、王子冀

「我想再吃一塊綠色的行嗎?」

「紫色的,我還沒吃過紫色的呢!」

又是每人一塊。

那年月,糖果並不普通。所以爸爸把它放在了櫃頂上。但七歲的小姑娘已經顧不得糖果的珍貴了,惟在心裡感動著它們的作用。

工間操,媽媽回來了,她讓孩子們躲在床下。媽媽走了,她把孩子們放出來。她怕孩子們離開,再給每人發一塊,她怕孩子們一離開就又會想起「反動」。

孩子們很快就摸出了一個訣竅——以「離開」相威脅,或以「再來」相引誘,就能夠一次次得到糖果。

甚至到了傍晚,孩子們要回家了,走到門口又站住。

「再吃最後一塊吧?」

「行,那你們明天還來嗎?」

「要不兩塊吧,最後的。」

「明天你們還來,行嗎?」

多年以後,小姑娘早已成年,我把我寫的這個故事給她看。看罷,她沉吟許久,竟出人意料地說:好像不是這樣——

「好像不這麼簡單。好像有什麼地方,不大對。」

「哪兒?」我問,「什麼地方不對?」

她說是結尾。「我給他們糖,不是想讓他們不走,不是想讓他們再來,而是想讓他們快走吧。最後再給你們每人兩塊,我是想讓他們別再來了。」

「為什麼?你不是害怕沒人跟你玩嗎?」

「噢,是呀……」

「那,為什麼又不想讓他們再來?」

「噢,太久了真是太久了,我自己都有點兒忘了。」

她慢慢地踱步,慢慢地追憶:「因為,他們不走,他們就還會要。他們要是再來,我想他們一定還會要。可罐子裡的糖,已經少了很多。」

「你是害怕媽媽發現?」

「不,我可能倒是希望她發現。她沒發現,我心裡反而難過。」

「最後呢,她發現了嗎?」

「沒有,她一直都沒發現。」

「照理說她應該不難發現啊?」

「是呀。不過也許,她早就發現了。也許她是故意不發現的。」

b老師

b老師應該有六十歲了。他高中畢業來到我們小學時,我正上二年級。小學,都是女老師多,來了個男老師就引人注意。引人注意還因為他總穿一身褪了色的軍裝;我們還當他是轉業軍人,其實不是,那軍裝有可能是抗美援朝的處理物資。

因為那身軍裝,還因為他微微地有些駝背,很少有人能猜準b老師的年齡。「您今年三十幾?」或者:「有四十嗎,您?」甚至:「您面老,其實您超不過五十歲。」對此b老師一概以微笑作答,不予糾正。

他教我們美術、書法,後來又教歷史。大概是因為年輕,且多才多藝,他又做了我們的大隊總輔導員。

自從他當了總輔導員,我記得,大隊日過得開始正規;出旗,奏樂,隊旗繞場一週,然後各中隊報告人數,唱隊歌,宣誓,各項儀式一絲不苟。隊旗飄飄,隊鼓咚咚,我們感到了從未有過的莊嚴。b老師再舉起拳頭,語氣昂揚:「準備著,為共產主義事業而奮鬥!」孩子們齊聲應道:「時刻準備著!」那一刻藍天白雲,大夥兒更是體會了神聖與驕傲。

自從他當了總輔導員,大隊室也變得整潔、肅穆。「星星火炬」掛在主席像的迎面。隊旗、隊鼓陳列一旁。四周的牆上是五顏六色的美術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一類。我們幾個大隊委定期在那兒開會,既知重任在肩,卻又無所作為。

b老師要求我們「深入基層」,去各中隊聽取群眾意見。於是乎,學習委員、勞動委員、文體委員、衛生委員,以及我這個宣傳委員,一干人馬分頭行動。但群眾的意見通常一致:沒什麼意見。

宣傳委員負責黑板報。我先在版頭寫下三個美術字:黑板報(真是廢話)。再在周圍畫上花邊。內容呢,無非是「好人好事」「表揚與批評」,以及從書上摘來的「雷鋒日記」,或從晚報上抄錄的謎語。兩塊黑板,一週一期,都靠禮拜日休息時寫滿。

春天,我們在校園裡種花。同學們從家裡帶來種子,撒在樓前樓後的空地上。b老師釘幾塊木牌,寫上字,插在鬆軟的土地上:讓祖國變成美麗的大花園。

秋天我們收穫向日葵和蓖麻。雖然葵花瘦小,蓖麻子也只一竹簍,但儀式依然莊重。這回加了一項內容:由一位漂亮的女大隊委念一篇獻詞。然後推選出幾個代表,捧起葵花和竹簍,隊旗引路,去獻給祖國。祖國在哪兒?曾是我很久的疑問。

那時的日子好像過得特別飽滿、色彩斑斕,彷彿一條充盈的溪水,顧自歡欣地流淌,絕不以為夢想與實際會有什麼區別。

b老師也這樣,算來那時他也只有二十一二歲,單薄的身體裡彷彿有著發散不完的激情。

「五一」節演節目,他扮成一棵大樹,我們扮成各色花朵。他站在我們中間,貼一身綠紙,兩臂搖呀搖呀似春風吹拂,於是我們紛紛開放。他的嗓音圓潤、高亢:「啊,春天來了,山也綠了,水也藍了。看呀孩子們,遠處的濃煙那是什麼?」花朵們回答:「是工廠裡爐火熊熊!是田野上燒荒播種!是時代的車輪滾滾向前!」「想想吧,桃花,杏花和梨花,你們要為這偉大的時代做些什麼?」「努力學習,健康成長,為人類貢獻甘甜的果實!」

新年又演節目,這回他扮成聖誕老人——不知從哪兒借來一件老皮襖,再用棉花貼成鬍子,腳下是一雙紅色的女式雨靴。舞臺燈光忽然熄滅,再亮時聖誕老人從天而降。孩子們擁上前去。聖誕老人說:「猜猜孩子們,我給你們帶來了什麼禮物?」有猜東的,有猜西的,聖誕老人說:「不對都不對,我給你們送來了共產主義的宏偉藍圖!」——這臺詞應該說設計不俗,可是壞了,共產主義藍圖怎麼是聖誕老人送來的呢?又豈可從天而降?在當時,大約學校裡批評一下也就作罷,可據說後來,「文革」中,這臺詞與b老師的出身一聯絡,便成了他的一條大罪。

b老師的相貌,怎麼說呢?在我的印象裡有些混亂。倒不是說他長得不夠有特點,而是因為眾人多以為他醜——脖子過於細長,喉結又太突出;可我無論如何不能苟同。當然我也不能不顧事實一定說他漂亮,故在此問題上我態度曖昧。比如「白雞脖」這外號在同學中早有流傳,但我自覺自願地不聽,不說,不笑。

實在有人向我問起他的相貌特徵,我最多說一句「他很瘦」。

在我看來,他的脖子和他的瘦,再加上那身褪色的軍裝,使他顯得尤其樸素;他的脖子和他的瘦,再加上他的嚴肅,使他顯得格外幹練;他的脖子和他的瘦,再加上他的微笑,又讓他看起來特別厚道、謙和。

是的,b老師沒有缺點——這世界上曾有一個少年就這麼看。

我甚至暗自希望,學校裡最漂亮的那個女老師能嫁給他。姑且叫她g吧。g老師教音樂,跟b老師年紀相仿,而且也是剛從高中畢業。這不是很好嗎?g老師的琴彈得好,b老師的字寫得好,g老師會唱歌,b老師會畫畫,這還有什麼可說?何況g老師和b老師都是單身,都在北京沒有家,都住在學校。至於相貌嘛,當然應該擔心的還是b老師。

可是相貌有什麼關係?男人看的是本事。b老師的畫真是畫得好,在當年的那個少年看來,他根本就是畫家。他畫雷鋒畫得特別像。他先畫了一幅木刻風格的,這容易,我也畫過。他又畫了一幅鉛筆素描的,這就難些,我畫了幾次都不成。他又畫了一幅水粉的,我知道這有多難,一筆不對就全完,可是他畫得無可挑剔。

他的宿舍裡,一床、一桌、一個臉盆,此外就只有幾管毛筆、一盒顏料、一大瓶墨汁。除了畫雷鋒,他好像不大畫別的;寫字也是寫雷鋒語錄,行楷篆隸,寫了貼在宿舍的牆上。同學中也有幾個愛書法的,寫了給他看。b老師未觀其字先慕其紙:「嗬,生宣!這麼貴的紙我總共才買過兩張。」

當年的那個少年一直想不懂,才華出眾如b老師者,何以沒上大學?我問他,他打官腔:「雷鋒也沒上過大學呀,幹什麼不是革命工作?」我換個方式問:「您本來是想學美術的吧?」他苦笑著搖頭,終於說漏了:「不,學建築。」我曾以為是他家境貧困,很久以後才知道,是因為出身,他的出身壞得不是一點兒半點兒。

禮拜日我在學校寫板報,常見他和g老師一起在盥洗室裡洗衣服,一起在辦公室裡啃燒餅。可是有一天,我看見只剩了b老師一人,他坐辦公桌前看書,認真地為自己改善著伙食——兩個燒餅換成了一包點心。

「g老師呢?」

「回家了。」

「老家?」

「欸——」他伸手去接一塊碎落的點心渣,故這「欸」字拐了一個彎。點心渣到底是沒接住,他這才顧上補足後半句:「她在北京有家了。」

「她家搬北京來了?」

b老師笑了,抬眼看我:「她結婚了。」

g老師結婚了?跟誰?我自知這不是我應該問的。

b老師繼續低頭享受他的午餐。

可是,這就完了?就這麼簡單?那,b老師呢?我愣愣地站著。

b老師說:「板報寫完了?」

「寫完了。」

「那就快回家吧,不早了。」

多年以後我搖了輪椅去看b老師,聽別的老師說起他的婚姻,說他三十幾歲才結婚,娶了個農村婦女。

「生活嘛,當然是不富裕,倆孩子,一家四口全靠他那點兒工資。」

「不過呢,還過得去。」

「其實呀,曾經有個挺好的姑娘喜歡他,談了好幾年,後來散了。」

「為什麼?咳,還說呢!人家沒嫌棄他,他倒嫌棄了人家。女方出身也不算好,他說咱倆出身都不好將來可怎麼辦?他是指孩子,怕將來影響孩子的前途。」

「那姑娘人也好,長得也好,大學畢業。人家瞧上了你,你倒還有條件了!」

「那姑娘還真是瞧上他了,分手時哭得呀……」

「我們所有的老師都勸他,說出身有什麼關係?你出身好?」

「你猜他說什麼?他說,我要是出身好我幹嗎不娶她?」

「b老師呀,可真是聰明一世,糊塗一時。」

「要我說呀,他是聰明了一時,糊塗了一世!」

「也不知是賭氣還是怎的,他就在農村找了一個。這個出身可真是好極了,幾輩子的貧農,可是沒文化,你說他們倆坐在一塊兒能有多少話說?」

「他肯定還是忘不了先前那個姑娘。大夥兒有時候說起那姑娘,他就躲開。」

「不過現在他也算過得不錯,老婆對他挺好,一兒一女也都出息。」

「b老師現在年年都是模範教師,區裡的,市裡的。」

七幾年我見過他一回,那身軍裝已經淘汰,他穿一件洗得透明的「的確良」,赤腳穿一雙塑膠涼鞋。

正是「批林批孔」「批師道尊嚴」的年代。他站在樓前的花壇邊跟我說話,一群在校的學生從旁走過,衝他喊:「白雞脖,上課啦!」他和顏悅色地說:「上課了還不趕緊回教室?」我很想教訓教訓那幫孩子,b老師勸住我:「咳沒事,這算什麼?」

八幾年夏天我又見過他一回,「的確良」換成一件t恤衫,但還是赤腳穿一雙塑膠涼鞋。這一回,不管是學生還是老師,都恭恭敬敬地叫他b校長了。

「b校長,該走了!」有人催他。

「有個會,我得去。」他跳上腳踏車,匆匆地走了。

催他去開會的那個老師跟我閒聊。

「b校長入黨了,知道嗎?」

「怎麼,他才入黨呀?」在我的印象裡b老師早就是黨員了。

「是呀,想入黨想了一輩子。b校長,好人哪!可世界找不著這麼好的人!」

那老師說罷背起手,來回踱步,看天,看地,臉上輪換著有嘲笑和苦笑。

我聽出他話裡有話,問:「怎麼了?」

「怎麼了?」他站住,「百年不遇,偏巧又趕上漲工資!」

「那怎麼了,好事呀?」

「可名額有限,群眾評選。你說現在這事兒邪不邪?有人說你老b既然入了黨還漲什麼工資?你不能兩樣兒全佔著……」

這老師有點兒神經質,話沒說完時已然轉身撤步,招呼也不打,惟遠遠地在地上留下一口痰。

莊子

「莊子哎!回家吃飯嘞——」我記得,一聽見莊子的媽這樣喊,處處的路燈就要亮了。

很多年前,天一擦黑,這喊聲必在我們那條小街上飄揚,或三五聲即告有效,或者就要從小街中央一直飄向盡頭,一聲聲再回來,飄向另一端。後一種情況多些,這時家家戶戶都已圍坐在飯桌前,免不了就有人嘆笑:瞧這莊子,多叫人勞神!有文化的人說:莊子嘛,逍遙遊,等著咱這街上出聖人吧。不過此莊子與彼莊子毫無牽連,彼莊子的「子」讀重音,此莊子的「子」發輕聲。此莊子大名六莊。據說他爹善麻將,生他時牌局正酣,這夜他爹手氣好,一口氣已連坐五莊,此時有人來報:「道喜啦,帶把兒的,起個名吧。」他爹摸起一張牌,在鼻前聞聞,說一聲:「好,要的就是你!」話音未落把牌翻開,自摸和!六莊因而得名。

莊子上邊倆哥倆姐。聽說還有幾個同父異母的哥姐,跟著自己的母親住在別處。就是說,莊子他爹有倆老婆——舊社會的產物,但解放後總也不能丟了哪個不管。倆老婆生下一大群孩子。莊子他爹一個普通職員,想必原來是有些家底的,否則敢養這麼多?後來不行了,家底漸漸耗盡了吧,莊子的媽——三嬸,街坊鄰居都這麼叫她——便到處給人做保姆。

我不記得見過莊子的父親,他住在另外那個家。三嬸整天在別人家忙活,也不大顧得上幾個孩子,莊子所以有了自由自在的童年。哥姐們都上學去了,他獨自東遊西逛。莊子長得俊,跟幾個哥姐都不像。街坊鄰居說不上多麼喜歡他,但莊子絕不討人煩,他走到誰家就樂呵呵地在誰家玩得踏實,人家有什麼活他也跟著忙,掃地,澆花,甚至上雜貨鋪幫人家買趟東西。人家要是說「該回家啦莊子,你媽找不著你該擔心了」,他就離開,但不回家,唱唱跳跳繼續他的逍遙遊。小時候莊子不惹事,生性靦腆,懂規矩。三嬸在誰家忙,他一個人玩膩了就到那家院門前朝里望,故意弄出一些聲響;那家人叫他進來,他就跑。三嬸說「甭理他,凍不著餓不著的沒事兒」,但還是不斷朝莊子跑去的方向望。那家人要是說「莊子哎快過來,看我這兒有什麼好吃的」,莊子跑走一會兒就還回來,回來還是扒著院門朝里望,故意弄出些響聲。倘那家人是誠心誠意要犒賞他,比如說抓一把糖給他,莊子便紅了臉,一邊說著「不要,我們家有」,一邊把目光轉向三嬸。三嬸說「拿著吧,邊兒吃去,別再來討厭了啊」,莊子就趕緊揪起衣襟,或撐開衣兜。有一回人家故意逗他:「不是你們家有嗎,有了還要?」誰料莊子臉上一下子煞白,揪緊衣襟的手慢慢鬆開,愣了一會兒,扭頭跑去再沒回來。

莊子比我小好幾歲,他上了小學我已經上中學;我上的是寄宿學校,每星期回家一天,不常看見他了。然後是「文革」,然後是插隊。

插隊第一年冬天回北京,在電影院門前碰見了莊子。其時他已經長到跟我差不多高了,一身正宗「國防綠」軍裝,一輛錳鋼車,腳上是白色「回力」鞋,那是當時最時髦的裝束,狂,份兒。「份兒」的意思,大概就是有身份吧。我還沒認出他,他先叫我了。我一愣,不由得問:「哪兒混的這套行頭?」他「咳」一聲,岔開話茬兒:「買上票了?」我說人忒多,算了吧。正在上演的是《列寧在一九一八》,裡面有幾個《天鵝湖》中的鏡頭,引得年輕人一遍一遍地看,票於是難買。據說有人竟看到八遍,到後來不看別的,只看那幾個鏡頭;估摸「小天鵝」快出來了才進場,舉了相機等著,一俟美麗的大腿勾魂攝魄地伸展,黑暗中便是一片「嘁裡咔嚓」按動快門的聲音。對「文革」中長大的一代人來說,這算得人體美的啟蒙一課。莊子又問:「要幾張?」我說:「你有富餘的?」他搖搖頭:「要就買唄。」我說:「誰擠得上去誰買吧,我還是拉倒。」莊子說:「用得著咱擠嗎?等那群小子擠上了幫你買幾張不得了?」「哪群小子?」莊子朝售票口那邊揚了揚下巴:「都是哥們兒的人。」售票口前正有一群「國防綠」橫擁豎擠吆三喝四,我明白了,莊子是他們的頭兒。我不由得再打量他,未來的莊子絕非蠻壯魯莽的一類,當是英武、風流、有勇有謀的人物。「怎麼著,沒事跟咱們一塊玩玩兒去?」他說。我沒接茬兒,但我懂,這「玩玩」必是有異性參與的,或是要謀求異性參與的。

插隊三年,又住了一年多醫院,兩條腿徹底結束了行程,我坐著輪椅再回到那條小街上,其時莊子正上高中。我找不到正式工作,在家待了些日子就到一家街道工廠去做臨時工。那小工廠的事我不止一次寫過:三間破舊的老屋裡,一群老太太和幾個殘疾人整天趴在仿古傢俱上塗塗抹抹,畫山水樓臺,畫花鳥魚蟲,畫才子佳人,幹一天掙一天的錢。我先是一天八毛,後來漲到一塊。

老屋裡陰暗潮溼,我們常坐到屋前的空地上去幹活。某日莊子上學從那小工廠門前過,看見我,已經走過去了又調頭回來,扶著我的輪椅嘆道:「甭說了哥,這可真他媽不講理。」確實是甭說了,我無言以答。莊子又說:「找他們去,不能這麼就算完了吧?」「都找了,勞動局、知青辦,沒用。」「操!丫怎麼說?」「人家說全須兒全尾兒的還管不過來呢。」「哥,咱打丫的你說行不行?」我說:「你先上學去吧,回頭晚了。」他說:「什麼晚不晚的,那也叫上學?」大概那正是「批林批孔」「批師道尊嚴」的時候。莊子挨著我坐下,從書包裡摸出一包「大中華」。我說:「你小子敢抽這個?」他說:「人家給的,就兩根兒了,正好。」我停下手裡的活,陪他把煙抽完。煙縷隨風飄散,我不記得我們還說了些什麼。後來他站起來,把煙屁一捻,一彈,彈上屋頂,說一聲「誰欺負你,哥,你說話」,跳上腳踏車急慌慌地走了。

莊子走後,有個影子一歪一擰地湊過來,是鯰(黏)魚。鯰魚的大名叫得挺古雅,可惜記不得了,總之那樣的名字後頭若不跟著「先生」二字,似乎這名字就還沒完。鯰魚——這外號起得貼切,他拄著根柺杖四處流竄,影子似的總給人捉不住的感覺,而且此人好崇拜,他要是戴敬誰就整天在誰身邊絮叨個沒完,黏得很。

鯰魚說:「怎麼著哥們兒,你也認識莊子?」我說是,多年的鄰居,「你也認識他?」鯰魚一臉的自豪:「那是,我們哥兒倆深了。再說了,這一帶你打聽打聽去,莊子!誰不知道?」我問為什麼?他踢踢莊子剛才扔掉的煙盒說:「瞧見沒有,什麼煙?」我心裡一驚:「怎麼,莊子他……拿人東西?」「我操,哥們兒你丫想哪兒去了?莊子可不幹那事。拂爺(北京土語:小偷)見了莊子,全他媽尿!」「怎麼呢?」「這我不能跟你說。」不說拉倒,我故意埋頭幹活。我知道鯰魚忍不住,不一會兒他又湊過來:「狂不狂看米黃,瞅見莊子穿的什麼褲子沒?米黃的毛嗶嘰!哪兒來的?」「哪兒來的?」「這我不能告訴你。」「不說就一邊兒去!」「嘿別,別介呀。其實告訴你也沒事,你跟莊子也是哥們兒,甭老跟別人說就行。」「快說!」「你想呀,三嬸哪兒有錢給他買這個?拂爺那兒來的。操你丫真他媽老外!這麼說吧,拂爺的錢反正也不是好來的,懂了吧?」我還是沒太懂,拂爺的錢憑什麼給莊子?「莊子給他們戳著。」「戳著?」「就是幫他們打架。」「跟誰打,警察?」「哥們兒存心是不?不跟你丫說了。」「那你說跟誰打?」「拂爺一個個頭日腦的,想吃他們的人多了。打個比方說你是拂爺……」「你才是哪!」「操,你丫怎恁愛急呀?我是說比方!比方你是個拂爺,要是有人欺負你跟你要錢呢?不是吹的,你提提莊子的大名就全齊了。」「你是說六莊?」「那還有假?誰不服?不服就找地方兒練練。」「莊子,他能打架?」鯰魚又是一臉的不屑:「那是!」「沒聽說他有什麼功夫呀?」「咳,俗話說了,軟的怕硬的,硬的怕不要命的。」「真是看不出來,莊子小時候蔫兒著呢。」「操你丫老說小時候幹嗎?小時候你丫知道你丫現在這下場嗎?」「我說你嘴裡乾淨點兒行不?」「我操,我他媽說什麼了?」「聽著,鯰魚,你的話我信不信還兩說著呢。」「嘿,不信你看看莊子腦袋去,這兒,還有這兒,一共七針,不信你問問他那是怎麼回事。」「怎麼回事?」「算了,反正你丫也不信。」「說!」「跟大磚打架留下的。」「大磚是誰?」「唉,看來真得給你丫上一課了。哥們兒什麼煙?」「‘北海’的。」「別噎死誰,你丫留著自個兒抽吧。」鯰魚點起一支「香山」。

據鯰魚說,莊子跟大磚在護城河邊打過一架。他說:「大磚那孫子不是東西,要我也得跟丫磕。」據鯰魚說,大磚曾四處散佈,說莊子那身軍裝不是自己家的,是花錢跟別人買的,莊子他媽給人當保姆,他們家怎麼可能有四個兜的軍裝(指軍官的上衣)?大磚說花錢買的算個屁呀,小市民,假狂!這話傳到了莊子耳朵裡,鯰魚說莊子聽了滿臉煞白,轉身就找大磚約架去了。大磚自然不能示弱,這種時候一,一世威名就全完了。鯰魚說:「那時候大磚可比莊子有名,丫一米八六,又高又壯,手倍兒黑。」據他說,那天雙方在護城河邊拉開了陣勢,天下著雨,大夥兒等了一陣子,可那雨邪了,越下越大。大磚說:「怎麼著,要不改個日子?」莊子說:「甭,下刀子也是今兒!」於是兩邊的人各自退後十步,莊子和大磚一對一開練,別人誰也不許插手。鯰魚說——

莊子問:「怎麼練吧?」

大磚說:「我從來聽對方的。」

莊子說:「那行!你不是愛用磚頭嗎?你先拍我三磚頭,哪兒全行,三磚頭我沒趴下,再瞧我的。」莊子掏出一把刮刀,插在旁邊的樹上。

大磚說:「我操,哥們兒,磚頭能跟刮刀比嗎?」

莊子說:「要不咱倆調個過兒,我先拍你?」

大磚這時候就有點兒含糊。鯰魚說:「丫老往兩邊瞅,準是尋思著怎麼都夠嗆。」

莊子說:「嘿,麻利點兒。想省事兒也成,你當著大夥兒的面說一聲,你那身皮是他媽狗脫給你的。」

大磚還是愣著,回頭看他的人。鯰魚說:「操這孫子一瞧就不行,丫也不想想,都這會兒了誰還幫得了你?」

莊子說:「怎麼著倒是?給個痛快話兒,我可沒那麼多工夫陪你!」

大磚已無退路。他抓起一塊磚頭,走近莊子。莊子雙腿叉開,憋一口氣,站穩了等著他。鯰魚說大磚真是了,誰都還沒看明白呢,第一塊就稀裡糊塗拍在了莊子肩上。莊子胡嚕胡嚕肩膀,一道血印子而已。

莊子說:「哥們兒平時沒這麼臭吧?」

莊子的人就起鬨。鯰魚說:「這一鬨,丫大磚好像才醒過悶兒來。」

第二塊算是瞄準了腦袋,咔嚓一聲下去,莊子晃了晃差點兒沒躺下,血立刻就下來了。血流如注,加上雨,很快莊子滿臉滿身就都是血了。鯰魚說:哥們兒你是沒見哪,又是風又是雨的,莊哥們兒那模樣兒可真夠嚇人的。

莊子往臉上抹了一把,甩甩,重新站穩了,說:「快著,還有一下。」

鯰魚說行了,這會兒莊子其實已經贏了,誰狂誰全看出來了。鯰魚說:「丫大磚一瞧那麼多血,連抓住磚頭的手都哆嗦了,丫還玩個屁呀。」

最後一磚頭,據鯰魚說拍得跟棉花似的,跟蔫兒屁似的。拍完了,莊子尚無反應,大磚自己倒先大喊一聲。鯰魚說:「那一聲倒是驚天動地,底氣倍兒足。」

莊子這才從樹上拔下刮刀,說:「該我了吧?」

大磚退後幾步。莊子把刀在腕子上蹭了蹭,走近大磚。雙方的人也都往前走幾步,屏住氣。然後……鯰魚說:「然後你猜怎麼著?丫大磚又是一聲喊,我操那聲喊跟他媽娘們兒似的,然後這小子撒腿就跑。」

據說大磚一直跑進護城河邊的樹叢,直到看不見他的影子了還能聽見他喊。

這就完了!鯰魚說:「大磚丫這下算是栽到底了,永遠也甭想抬頭了。」

莊子並不追,他知道已經贏了,比捅大磚一刀還漂亮。據說莊子捂住傷口,血從指頭縫裡不住地往外冒,他衝自己的人晃晃頭說:「走,縫幾針唄。」

可是後來莊子跟我說:「你千萬別聽鯰魚那小子瞎嘞嘞。」

「瞎嘞嘞什麼?」

「根本就沒那些事。」

「沒哪些事?」

「操,丫鯰魚嘴裡沒真話。」

「那你頭上這疤是怎麼來的?」

「哦,你是說打架呀?我當什麼呢!」

「怎麼著,聽你這話茬兒還有別的?」

「沒有,真的沒有。我也就是打過幾回架,保證沒別的。」

「那‘大中華’呢?還有這褲子?」

「我操,哥你把我想成什麼了?煙是人家給的,這褲子是我自己買的!」

「你哪兒來那麼多錢?」

「哎喲喂哥,這你可是傷我了,向毛主席保證這是我一點兒一點兒攢了好幾年才買的。媽的鯰魚這孫子,我不把丫另一條腿也打瘸了算我對不住他!」

「沒鯰魚的事。真的,鯰魚沒說別的。」

莊子不說話。

「是我自己瞎猜的。真的,這事全怪我。」

莊子還是不說話,臉上漸漸白上來。

「你可千萬別找鯰魚去,你一找他,不是把我給賣了嗎?」

莊子的臉色緩和了些。

「看我的面子,行不?」

「嗯。」莊子點上一支菸,也給我一支。

「說話算數?」

「操我就不明白了,我不就穿了條好褲子嗎,怎麼啦?招著誰了?合算像我們這樣的家……操,我不說了。」

「像我們這樣的家」——這話讓我心裡「咯噔」一下,覺著真是傷到他了。直到現在,我都能看見莊子說這話時的表情:沮喪,憤怒,幾個手指捏得「嘎嘎」響。自他死後,這句話總在我耳邊迴盪、震響,日甚一日。

「沒有沒有,」我連忙說,「莊子你想哪兒去了?我是怕你,你……」

「我就是愛打個架哥你得信我,第一我保證沒別的事,第二我絕不欺負人。」

「架也別打。」

「有時候由不得你呀哥,那幫孫子沒事丫拱火!」

「離他們遠點兒不行?」

我們不出聲地抽菸。那是個悶熱的晚上,我們坐在路燈下,一絲風都沒有,樹葉蔫蔫地低垂著。

「行,我聽你的。從下月開始,不打了。」

「幹嗎下月?」

「這兩天八成還得有點兒事。」

「又跟誰?什麼事?」

「不能說,這是規矩。」

「不打了,不行?」

「不行,這回肯定不行。」

誰想這一回就要了莊子的命。

一九七六年夏天,莊子死於一場群毆。混戰中不知是誰,一刀恰中莊子心臟。

那年莊子十九歲,或者還差一點兒不到。

最為流傳的一種說法是:為了一個女孩。可鯰魚說絕對沒那麼回事,「操我還不知道?要有也是雪兒一頭熱。」

雪兒也住在我們那條街上,跟莊子是從小的同學。莊子在時我沒太注意過她,莊子死後我才知道她就是雪兒。

雪兒也是十九歲,這個季節的女孩沒有不漂亮的。雪兒在街上坦然地走,無憂地笑,看不出莊子的死對她有什麼影響。

莊子究竟為什麼打那一架,終不可知。

莊子入殮時我見了他的父親——背微駝,鬢花白,身材瘦小,在莊子的遺體前站了一會兒就離開了。

莊子穿的還是那件軍裝上衣,那條毛嗶嘰褲子。三嬸說他就愛這身衣裳。

比如搖滾與寫作

如今的年輕人不會再像六莊那樣,渴慕的僅僅是一件軍裝,一條米黃色的嗶嘰褲子。如今的年輕人要的是名牌,比如鞋,得是「耐克」「銳步」「阿迪達斯」。大人們多半捨不得。家長們把「耐克」一類顛來倒去地看,說:「啥東西,值得這麼貴?」他們不懂,春天是不能這樣計算的。

我的小外甥沒上中學時給什麼穿什麼,一上中學不行了,在「耐克」專賣店裡流連不去。春風初動,我看他快到時候了。那就挑一雙吧。他媽說:「揀便宜的啊!」可便宜的都那麼暗淡、呆板,小外甥不便表達的意思是:怎麼都像死人穿的?他挑了一雙色彩最為張揚、造型最奇詭的,這兒一道斜槓,那兒一條曲線,對了,他說「這雙我看還行」。大人們說:「這可哪兒好?多鬧得慌!」他們又不懂了,春天要的就是這個,要的就是張揚。

大人們其實忘了,春天莫不如此,各位年輕時也是一樣。曾經,軍裝就是名牌。六十年代沒有「耐克」,但是有「回力」。「回力」鞋,忘了嗎?商標是一個張弓搭箭的裸漢;買得起和買不起它的人想必都渴慕過它。我還記得我為能有一雙「回力」,曾是怎樣地費盡心機。有一天母親給我五塊錢,說:「腳上的鞋壞了,買雙新的去吧。」我沒買,五塊錢存起來,把那雙破的又穿了好久。好久之後母親看我腳上的鞋怎麼又壞了,「穿鞋呀還是吃鞋呀你?再買一雙去吧。」母親又給我五塊錢。兩個五塊加起來我買回一雙「回力」。母親也覺出這一雙與眾不同,問:「多少錢?」我不說,只提醒她:「可是上回我沒買。」母親愣一下:「我問的是這回。」我再提醒她:「可這一雙能頂兩雙穿,真的。」母親瞥我一眼,但比通常的一瞥要延長些。現在我想,當時她心裡必也是那句話:這孩子快到時候了。母親把那雙「回力」顛來倒去地看,再不問它的價格。料必母親是懂得,世上有一種東西,其價值遠遠超過它的價格。這兒的價值,並不止於「物化勞動」,還物化著春天整整一個季節的能量。

能量要釋放,呼喊期待著回應,故而春天的張揚務須選取一種形式。這形式你別擔心它會沒有;沒有「耐克」有「回力」,沒有「回力」還會有別的。比如,沒有「搖滾樂」就會有「語錄歌」,沒有「追星族」就會有「紅衛兵」,沒有耕耘就有荒草叢生,沒有春風化雨就有了沙塵暴。一個意思。春天按時到來,保證這顆星球不會死去。春風肆意呼嘯,鼓動起狂妄的情緒,傳揚著甚至是極端的訊息,似乎,否則,冬天就不解凍,生命便難以從中甦醒。

你聽那「搖滾樂」和「語錄歌」都唱的什麼?沒有什麼不同,你要忽略那些歌詞直接去聽春天的騷動,聽它的不可壓抑,不可一世,聽它的雄心勃勃但還盲目。你看那搖滾歌手和語錄歌群,同樣的聲嘶力竭,什麼意思?春光迷亂!春光迷亂但絕不是胡鬧,別用鄙薄的目光和嘴角把春天一筆勾銷。想想亞當和夏娃走出伊甸園時的驚訝與好奇吧。想想那條魔魔道道的蛇,它的讒言,它的誘惑,在這繁華人世的應驗吧。想想春風若非強勁,夏天的暴雨可怎樣來臨?想想最初的生命之火若非猛烈,如何能走過未來秋風蕭瑟的曠野(譬如一頭極地的熊,或一匹荒原的狼)?因而想想吧,靈魂一到人間便被囚入有限的軀體,那靈魂原本就是多少夢想的埋藏,那軀體原本就是多少慾望的儲備!

因而年輕的歌手沒日沒夜地叫喊,求救般地呼號。靈魂尚在幼年,而春天,生命力已如洪水般暴漲;那是幼小的靈魂被強大的軀體所脅迫的時節,是簡陋的靈魂被豪華的軀體所矇蔽的時節,是喑啞的靈魂被喧騰的軀體所埋沒的時節。

萬物生長,到處都是一樣,大地披上了盛裝。一度枯寂的時空,突然間被賦予了一股巨大的能量,靈魂被壓抑得喘不過氣來,慾望被刺激得不能安寧。我猜那震耳欲聾的搖滾並不是要你聽,而是要你看。靈魂的諦聽牽繫得深遠那要等到秋天,年輕的歌手目不暇接,現在是要你看。看這美麗的有形多麼輝煌,看這無形的本能多麼不可阻擋,看這天賦的才華是如何表達這一派燦爛春光。年輕的歌手把自己塗抹得標新立異,把自己照耀得光怪陸離,他是在說:看呀——我!

我?可我是誰?

我怎樣了?我還將怎樣?

我終於又能怎樣呢?

先別這樣問吧,這是春天的忌諱。雖不過是弱小的靈魂在角落裡的暗自呢喃,但在春天,這是一種威脅,甚至侵犯。春天不理睬這樣的問題,而秋天還遠著呢!秋天尚遠,這是春天的佳音,春天的鼓舞,是春風中最為受用的恭維。

所以你看那年輕的歌手吧,在河邊,在路旁,在沸反盈天的廣場,在燭光寂暗的酒吧,從夜晚一直唱到天明。歌聲由惆悵到高亢,由枯疏到豐盈,由孤單而至張狂(但是得真誠)……終至於捶胸頓足,呼天搶地,扯斷琴絃,擊打麥克風(裝出來的不算),熬紅了眼睛,眼睛裡是火焰,喊啞了喉嚨,喉嚨裡是風暴,用五彩繽紛的羽毛模仿遠古,然後用裸露的肉體標明現代(倘是裝出來的,春風一眼就能識別),用傲慢然後用匍匐,用囂叫然後用乞求,甚至用汙穢和醜陋以示不甘寂寞,與眾不同……直讓你認出那是無奈,是一匹牢籠裡的困獸(這肯定是裝不出來的)!——但,是什麼,到底是什麼被困在了牢籠?其實春天已有察覺,已經感到:我,和我的孤獨。

我,將怎樣?

我將投奔何方?

怎樣,你才能看見我?我才能走進你?

那無奈,讓人不忍袖手一旁。但只有袖手一旁。不過慢慢地聽吧,你能聽懂,其實是那弱小的靈魂正在成長,在渴望,在尋求,年輕的歌手一直都在呼喚著愛情。從夜晚到天明一直呼喚著的都是:愛情。自古而今一切流傳的歌都是這樣:呼喚愛情。自古而今的春天莫不如此。被有形的軀體,被無形的本能,被天賦的才華困在牢籠裡的,正是那呢喃著的靈魂,呢喃著,但還沒有足夠的力量。

於是,年輕的戀人四處流浪。

心在流浪。

春天,所有的心都在流浪,不管人在何處。

都在掙扎。

在河邊。在橋上。在煩悶的家裡,不知所云的字行間。在寂寞的畫廊,畫框中的故作優雅。陰雲中有隱隱的雷聲,或太陽裡是無依無靠的寂靜。在熙熙攘攘的街頭,目光最為迷茫的那一個。

空空洞洞的午後。滿懷希望的傍晚。在萬家燈火之間腳步匆匆,在星光滿天之下翹首四顧。目光灑遍所有的車站,看盡中年人漠然的臉——這幫中年人怎都那樣兒?走過一盞盞街燈。數過十二個鐘點。踩著自己的影子,影子伸長然後縮短,伸長然後縮短……一家家店鋪相繼打烊。到哪兒去了呀你?你這個混蛋!

(你這個冤家——自古的情歌早都這樣唱過。)

細雨迷濛的小街。細雨迷濛的視窗。細雨迷濛中的琴聲。

直至深夜。

春風從不入睡。

一個日趨豐滿的女孩。一個正在成形的男子。

但力量兇猛,精力旺盛,才華橫溢一天二十四小時都是早晨八九點鐘的太陽。

跟警察逗悶子。對父母撒謊。給老師提些沒有答案的問題。在街上看人打架,公平地為雙方數點算分。或混跡於球場,道具齊備,地地道道的「足球流氓」。

也把迷路的兒童送回家,但對那些家長沒好氣:「我叫什麼?哥們兒這事可歸你管?」或攙起摔倒在路邊的老人,揹他回家,但對那些兒女也沒好氣:「錢?那就一百萬吧,哥們兒我也算發回財。」

不知道中年人怎都那樣兒?

不知道中年人是不是都那樣兒?

剩下的他們都知道。

一群鴿子,雪白,悠揚。一群男孩和女孩瘋瘋癲癲五光十色。

鴿子在陽光下的樓群裡吟詠,徘徊。男孩和女孩在公路上騎車飛跑。

年年如此,天上地下。

太陽地裡的老人閉目養神,男孩和女孩的事他了如指掌——除了不知道還要在這太陽底下坐多久,剩下的他都知道。

一個日趨豐滿的女孩,一個正在成形的男子——流浪的歌手,抑或流浪的戀人——在瓢潑大雨裡依偎佇立,在漫天大雪中相擁無語。

大雨和大雪中的春風,抑或大雨和大雪中的火焰。

老人躲進屋裡。老人坐在窗前。老人看得怦然心動,看得嗒然若失:我們過去多麼規矩,現在的年輕人呀!

曾經的禁區,現在已經沒有。

但,現在真的沒有了嗎?

親吻,依偎,撫慰,陽光下由衷的袒露,月光中油然地嘶喊,一次又一次,呻吟和顫抖,魯莽與溫存,心蕩神馳,但終至束手無策……

肉體已無禁區。但禁果也已不在那裡。

倘禁果已因自由而失——「我拿什麼獻給你,我的愛人?」

春風強勁,春風無所不至,但肉體是一條邊界——你還能走進哪裡,還能走進哪裡?肉體是一條邊界,因而一次次心蕩神馳,一次次束手無策。一次又一次,那一條邊界更其昭彰。

無奈的春天,肉體是一條邊界,你我是兩座囚籠。

倘禁果已被肉體保釋——「我拿什麼獻給你,我的愛人?」

所有的詞彙都已蒼白。所有的動作都已枯槁。所有的進入,無不進入荒茫。

一個日趨豐滿的女孩,一個正在成形的男子,互相近在眼前但是:你在哪兒?

你在哪兒呀——

群山響遍回聲。

群山響徹瘋狂的搖滾,春風中遍佈沙啞的歌喉。

整個春天,直至夏天,都是生命力獨享風流的季節。長風沛雨,豔陽明月,那時田野被喜悅鋪滿,天地間充斥著生的豪情,風裡夢裡也全是不屈不撓的慾望。那時百花都在交媾,萬物都在放縱,蜂飛蝶舞、月移影動也都似浪言浪語。那時候靈魂被置於一旁,就像秋天尚且遙遠,思念還未成熟。那時候視覺呈一條直線,無暇旁顧。

不過你要記得,春天的美麗也正在於此。在於純真和勇敢,在於未通世故。

設若枝椏折斷,春天惟努力生長。設若花朵凋殘,春天惟含苞再放。設若暴雪狂風,但只要春天來了,天地間總會飄蕩起焦渴的呼喊。我還記得一個傷殘的青年,是怎樣在習俗的忽略中,搖了輪椅去看望他的所愛之人。

也許是勇敢,也許不過是草率,是魯莽或無暇旁顧,他在一個早春的禮拜日起程。搖著輪椅,走過融雪的殘冬,走過翻漿的土路,走過滴水的屋簷,走過一路上正常的眼睛,那時,傷殘的春天並未感覺到傷殘,只感覺到春天。搖著輪椅,走過解凍的河流,走過溼潤的木橋,走過滿天搖盪的楊花,走過幢幢喜悅的樓房,那時,傷殘的春天並未有什麼卑怯,只有春風中正常的渴望。走過喧嚷的街市,走過一聲高過一聲的叫賣,走過燦爛的塵埃,那時,傷殘的春天毫無防備,只是越走越怕那即將到來的見面太過俗常……就這樣,他搖著輪椅走進一處安靜的宅區——安靜的綠柳,安靜的桃花,安靜的陽光下安靜的樓房,以及樓房投下的安靜的陰影。

但是臺階!你應該料到但是你忘了,輪椅上不去。

自然就無法敲門。真是莫大的遺憾。

屢屢設想過她開門時的驚喜,一路上也還在設想。

便只好在安靜的陽光和安靜的陰影裡徘徊,等有人來傳話。

但是沒人。半天都沒有一個人來。只有安靜的綠柳和安靜的桃花。

那就喊她吧。喊吧,只好這樣。真是大煞風景,虧待了一路的好心情。

喊聲驚動了好幾個安靜的樓窗。轉動的玻璃攪亂了陽光。你們這些幸運的人哪,竟朝夕與她為鄰!

她出來了。

可是怎麼回事?她臉上沒有驚喜,倒像似驚慌:「你怎麼來了?」

「啊老天,你家可真難找。」

她明顯心神不定:「有什麼事嗎?」

「什麼事?沒有哇?」

她頻頻四顧:「那你……」

「沒想到走了這麼久……」

她打斷你:「跑這麼遠幹嗎,以後還是我去看你。」

「咳,這點兒路算什麼?」

她把聲音壓得不能再低:「噓——今天不行,他們都在家呢。」

不行?什麼不行?他們?他們怎麼了?噢……是了,就像那臺階一樣你應該料到他們!但是忘了。春天給忘了。尤其是傷殘,給忘了。

她身後的那個落地窗,裡邊,窗帷旁,有個緊張的臉,中年人的臉,身體埋在沉垂的窗帷裡半隱半現。你一看他,他就埋進窗帷,你不看他,他又探身出現——目光嚴肅,或是憂慮,甚至警惕。繼而又多了幾道同樣的目光,在玻璃後面晃動。一會兒,窗帷緩緩地合攏,玻璃上只剩下安靜的陽光和安靜的桃花。

你看出她面有難色。

「哦,我路過這兒,順便看看你。」

你聽出她應接得急切:「那好吧,我送送你。」

「不用了,我搖起輪椅來,很快。」

「你還要去哪兒?」

「不。回家。」

但他沒有回家。他沿著一條大路走下去,一直走到傍晚,走到了城市的邊緣,聽見曠野上的春風更加肆無忌憚。那時候他知道了什麼?那個遙遠的春天,他懂得了什麼?那個傷殘的春天,一個傷殘的青年終於看見了傷殘。

看見了傷殘,卻擺脫不了春天。春風強勁也是一座牢籠,一副枷鎖,一處煉獄,一條命定的路途。

盼望與祈禱。彷徨與等待。以至漫漫長夏,如火如荼。

必要等到秋天。

秋風起時,瘋狂的搖滾才能聚斂成愛的語言。

在《我與地壇》裡有這樣一段話:

要是有些事我沒說,地壇,你別以為是我忘了,我什麼也沒忘,但是有些事只適合收藏。不能說,也不能想,卻又不能忘。它們不能變成語言,它們無法變成語言,一旦變成語言就不再是它們了。它們是一片朦朧的溫馨與寂寥,是一片成熟的希望與絕望,它們的領地只有兩處:心與墳墓。比如說郵票,有些是用於寄信的,有些僅僅是為了收藏。

終於一天,有人聽懂了這些話,問我:「這裡面像似有個愛情故事,幹嗎不寫下去?」

「這就是那個愛情故事的全部。」

在那座廢棄的古園裡你去聽吧,到處都是愛情故事。到那座荒蕪的祭壇上你去想吧,把自古而今的愛情故事都放到那兒去,就是這一個愛情故事的全部。

「這個愛情故事,好像是個悲劇?」

「你說的是婚姻,愛情沒有悲劇。」

對愛者而言,愛情怎麼會是悲劇?對春天而言,秋天是它的悲劇嗎?

「結尾是什麼?」

「等待。」

「之後呢?」

「沒有之後。」

「或者說,等待的結果呢?」

「等待就是結果。」

「那,不是悲劇嗎?」

「不,是秋天。」

夏日將盡。陽光悄然走進屋裡,所有隨它移動的影子都似陷入了回憶。那時在遠處,在北方的天邊,遠得近乎抽象的地方,仔細聽,會有些極細微的騷動正彷彿站成一排,拉開一線,嗡嗡嚶嚶躍躍欲試,那就是最初的秋風,是秋風正在起程。

近處的一切都還沒有什麼變化。人們都還穿著短衫,搖著蒲扇,暑氣未消草木也還是一片蔥蘢。惟昆蟲們似有覺察,迫於秋天的臨近,低吟高唱不捨晝夜。

在隨後的日子裡,你繼續聽,遠方的聲音逐日地將有所不同:像在跳躍,或是談笑,舒然坦蕩闊步而行,彷彿歧路相遇時的寒暄問候,然後同赴一個約會。秋風,絕非肅殺之氣,那是一群成長著的魂靈,成長著,由遠而近一路壯大。

秋風的行進不可阻擋,逼迫得太陽也收斂了它的寵溺,於是乎草枯葉敗落木蕭蕭,所有的軀體都隨之枯弱了,所有的肉身都遇到了麻煩。強大的本能,天賦的才華,旺盛的精力,張狂的慾望和意志,都不得不放棄了以往的自負,以往的自負頃刻間都有了疑問。心魂從而被凸顯出來。

秋天,是寫作的季節。

一直到冬天。

呢喃的絮語代替了瘋狂的搖滾,流浪的人從哪兒出發又回到了哪兒。

天與地,山和水,以至人的心裡,都在秋風凜然的腳步下變得空闊、安閒。

落葉飄零。

或有綿綿秋雨。

成熟的戀人抑或年老的歌手,望斷天涯。

望穿秋水。

望穿了那一條肉體的界線。

那時心魂在肉體之外相遇,目光漫漶得遙遠。

萬物蕭疏,滿目凋敝。強悍的肉身落滿歷史的印跡,天賦的才華聞到了死亡的氣息,因而靈魂脫穎而出,慾望皈依了夢想。

本能,錘鍊成愛的祭典——性,得稟天意。

細雨唏噓如歌。

落葉曼妙如舞。

衰老的戀人抑或垂死的歌手,隨心所欲。

相互摸索,顫抖的雙手彷彿核對遺忘的秘語。

相互撫慰,枯槁的身形如同清點丟失的憑據。

這一向你都在哪兒呀——

群山再度響遍回聲,春天的呼喊終於有了應答:

我,就是你遺忘的秘語。

你,便是我丟失的憑據。

今夕何年?

生死無忌。

秋天,一直到冬天,都是寫作的季節。

一直到死亡。

一直到塵埃埋沒了時間,時間封存了往日的波瀾。

那時有一個老人走來喧囂的歌廳,走到沸騰的廣場,坐進角落,坐在一個老人應該坐的地方,感動於春風又至,又一代人到了時候。不管他們以什麼形式,以什麼姿態,以怎樣的狂妄與極端,老人都已瞭如指掌。不管是怎樣地嘶喊,怎樣地奔突和無奈,老人知道那不是錯誤。你要春天也去諦聽秋風嗎?你要少男少女也去看望死亡嗎?不,他們剛剛從那兒醒來。上帝要他們涉過忘川,為的是重塑一個四季,重申一條旅程。他們如期而至。他們務必要攪動起春天,以其狂熱,以其囂張,風情萬種放浪不羈,而後去經歷無數夏天中的一個,經歷生命的張揚,本能的慫恿,愛情的折磨,以及才華橫溢卻因那一條肉體的界線而束手無策!以期在漫長夏天的末尾,能夠聽見秋風。而這老人,走向他必然的墓地。披一身秋風,走向原野,看稻穀金黃,聽熟透的果實砰然落地,聞浩瀚的葵林掀動起浪浪香風。祭拜四季;多少生命已在春天夭折,已在漫漫長夏耗盡才華,或因傷殘而熄滅於習見的忽略。祭拜星空;生者和死者都將在那兒匯聚,浩然而成萬古訊息。寫作的季節老人聽見:靈魂不死——毫無疑問。

我的夢想——和短跑名將卡爾·劉易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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