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後……邁克爾的反應就是去做了結紮手術,等到做完了才告訴了謝里爾。」亞力克斯眼神流露著同情,「估計日記裡總是提到的‘醫院’就是在說這個吧。我想他在遇見你之後去做過檢查,然後從你說話的口氣來看,我猜測你還不知道這件事。我真的很不希望等這件事見報之後,你才得知實情。」
血液在伊娃的耳朵裡發出巨響,她聽得見自己的心跳鼓動在太陽穴和嗓子眼兒裡。
米克做過結紮手術?而且還從沒告訴過她?
「我……我還真不知道。」她說。然而知道了也改變不了什麼,卻又什麼都改變了。如果她從一開始就知道他不會有孩子……
伊娃眨了眨眼睛,驚訝已經化為胸腔裡的熊熊火焰,灼燒著她的記憶。究竟是怎樣一顆匪夷所思的虛榮心才使得米克說是他不想要孩子,而不是要不了孩子?伊娃如果很早就知道真相會怎樣?為什麼他就不能告訴她呢?
伊娃想起了金斯利醫生給她的一張單子,上面表明了女人在四十歲到四十四歲之間生育能力驟減。如果三年前,當她躺在床上看著熟睡的米克,自己在心裡想象著他們二人基因相融的時候,當她還最後抱有一絲生子渴望的時候,她知道了這件事,她會怎麼做?
她的意識過了好久才浸入心底,那一刻,一股強烈的感受如潮水般沖刷伊娃的身心,刺痛她的指尖。那是一種突然不瞭解自己、突然感受到腦子與心靈之間竟有看不見的鴻溝時的錯愕與震驚。
此刻連蜜蜜都開始不開心地轉起了圈,她感受到伊娃傳遞到繩索上地惶惶不安。
亞力克斯垂下腦袋。「我看到這些內容的時候完全不知該怎麼辦。一方面我覺得這故事引人入勝,米克面對他的每一任妻子都如此不同,彷彿他在扮演不同的角色,只不過換了女主角。但另一方面……我很氣憤,為你而氣憤。你之前說不生孩子是你們的選擇,於是我猜測其實你是不知道實情的,況且你還這麼信任他的坦誠——他說話這麼直來直去,你是唯一一個會在意他名譽的人。一旦謝里爾開始宣傳這本書,那這些事就包不住了。我感覺我有責任,如果不是我勸你進行這個專案,你可能永遠也不會知道。」
伊娃一時失語。她不知該說什麼,她感覺所有事都像是發生在一層厚厚的玻璃板後面。
亞力克斯神色不安。「伊娃,拜託你說句話,我是不是做錯了?」他把住伊娃的手臂。
伊娃回過神來。「沒有,沒有,亞力克斯,謝謝你能夠告訴我……」
可她真的心懷感激嗎?米克還撒了什麼謊?尤娜或者謝里爾還會向她抖落出什麼秘密?
伊娃開始感覺她的婚姻好像是發生在別人身上的事,這就跟她回憶往日單身時光時的感受一樣——如同一條天際線在汽車後視鏡裡漸行漸遠。那些日記早就將回憶從伊娃的心裡抽離出來,然後用含沙射影的疑慮和各處小小的差異扯斷了她跟米克之間的粘連。而此時此刻,這個訊息徹底改變了一切。她真的是嫁給了一個演員。
伊娃和亞力克斯站在一片樹林中間,周圍有好幾條路互相交錯。一條通往觀景臺,有幾條通往植物園,還有一條通往一片田地,兩隻狗已經在那邊圍著一個球彈來跳去了。
「所以我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做下去。」亞力克斯揉著臉,說,「我原本答應做的專案不是這樣的。我最開始跟羅傑談的時候,他堅持要求最後出版出來的書要很嚴肅,要是那種演藝生涯回憶錄,可是現在完全跑偏了。」
「你跟他說過了嗎?要不我跟他說一下?」
羅傑,她心想,他會不會知道米克結紮的事?應該不會吧,他幹嗎要知道呢?
「說過了,他也很不開心,但是我們現在根本無能為力,畢竟合同都簽了。出版社會全權掌控編輯事宜,跟他沒什麼關係了。我們可以起訴侵犯隱私權,但是我估計羅傑在看合同的時候,他以為大家會互相理解,互相謙讓。結果很遺憾,事情並沒有這樣進行。」
改變謝里爾的故事,好讓她自己的故事傳播得更廣,這公平嗎?不,當然不公平。伊娃必須要跟其他所有人一樣面對現實。
「我本來打算日記出版後,就去度個長假。」伊娃悻悻地說,「然而我都快認不出你口中的那個米克了,所以我已經開始想我到底要不要去在乎這些事了。」
「還有……」亞力克斯皺起眉頭,看了一眼別處,然後又回頭看著她。他似乎是在逼自己把話說出口。「乾脆一口氣把不愉快的話都說完吧。我跟謝里爾聊的時候,我的第一反應跟出版日記這件事毫無關係,我的想法完全跟工作不沾邊。我只想到了你,想到你會作何感受。我不能想象你像現在這樣傷心難過,我接受不了,我想要保護你。」
伊娃注視著亞力克斯,他眼鏡後面的雙眸在閃爍,當他把垂到臉上的頭髮拂到後面去的時候,伊娃莫名感到心絃被誰拉動了一下。
「我一直都在想你,」他繼續說道,「而且最近我沒看日記也會想到你。你是一個超凡出眾的女人,你真的是個貴婦,希望你不要介意我說這麼老土的話。你在婚姻生活裡給予了米克支援、靈感和愛——如今你獨自一人也很有尊嚴。」他搖了搖頭,彷彿是想甩掉頭腦裡一連串的話語,「說句真心話,伊娃,我覺得他不配。我覺得……」
他沒有再說下去。
「怎麼了?」
「還輪不到我來想這些事吧。」亞力克斯與伊娃四目相對,「也許我應該多想想無關緊要的事,比如原始檔……」
他們站在原地,相對無言。蜜蜜坐到了伊娃的腳上,她沒有察覺。她正盯著亞力克斯柔軟的嘴唇曲線,和他強烈而敏銳的目光。這樣不對,伊娃心想,別看了。
終於,亞力克斯打破了沉默,伊娃心生感激,因為她不知該說什麼。
「所以總結起來就是……」他說道,「現在我對這些日記跟你有一樣的感覺,這堆破爛兒,我只想開心地甩手不管了。我必須承認,通常我做傳記專案,最後都會感覺寫書的人跟我是老朋友,但這次不一樣了。我一如既往地在專業上敬佩邁克爾·奎因,但是我可能不大喜歡作為男人的那個他。」
「拜託你不要丟下我們。」伊娃說,「你都做了這麼多工作了,他們已經快要完成了,不是嗎?」她苦澀地微笑了一下,「除了你,我不知道我還能跟誰再經歷一次這些事。」
伊娃的話懸在空氣裡,等她反應過來自己說了什麼的時候,好似有另一層意思也隨之展開,一種別樣的感覺如落葉般飄搖在他們之間。
「我是說出版日記這件事。」她補充道。
「嗯,當然,」亞力克斯不自然地動了動,「用不著解釋。」
伊娃一時間感到很尷尬,於是不由自主地說:「我也不知道我還願不願意再經歷一次那樣的婚姻。」話音剛落,她就希望自己根本沒說過這句話,因了種種原因。
亞力克斯的肩膀僵住了,伊娃極度渴望時間能倒回,然後她再重新組織一下這句話,但你怎麼可能能讓時間倒回呢。說出來的話,就是潑出去的水,這也是為什麼她時常告誡自己「沉默是金」。生活永遠只能一鏡到底,不像電影鏡頭那樣可以重來。
伊娃摟緊了自己的夾克。天空日光閃耀,可氣溫卻並沒有看起來的那麼溫暖。亞力克斯剛才是在表明他對她有感覺嗎?還是說伊娃理解錯了?「亞力克斯,從現在開始我要閉嘴了,今天我有太多事需要去理解消化。我知道我肯定會說蠢話,不好意思。」
亞力克斯把著她的胳膊,而她沒有掙脫。「請你告訴我,我沒有冒犯到你吧?」
「沒有。」伊娃搖搖頭,「你完全沒有冒犯我,我很感謝你的坦誠,現在輪到我變得笨手笨腳的了。」她轉頭朝亞力克斯笑了笑。此時此刻,連微笑居然都有了不一樣的感覺。「謝謝你想到我。」
亞力克斯苦笑了一下,然後兩個人轉身踏上走回停車場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