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裂邊緣

親愛的小孩 露西•狄倫 第1頁,共2頁

凱特琳站在咖啡廳櫃檯後面,一遍又一遍地擦拭同一個咖啡壺,力氣也越來越大。她隱約感覺到斯卡利特和瑪麗在廚房裡望著她,但她並不在乎。她此刻要在乎的事情太多了。

帕特里克請律師寄來的信還在她夾克口袋裡,如同一個正敲擊著桌面等她回話的法警,滿嘴都是客客氣氣的威脅。信紙很厚重,無疑表明如今的情況有多嚴重,雖然只有簡短的幾個自然段,但每一段文字都讓她感覺不舒服。噁心,慚愧,害怕。

她媽媽說得對:只要帕特里克發現她已經開始了新生活,他的態度就會轉變,變得怒不可遏。

凱特琳不停地擦著櫃檯,直到黑色的板面對映出她那張不悅的臉。帕特里克提出了房產分割,他毫不關心凱特琳為養育孩子做出的選擇,尤其是南希尚未好轉的語言障礙這方面。此外,他還想重新考慮財產方面的協議。所有主張都埋伏在了這張虛情假意又咄咄逼人的法律文書裡,很明顯,如今的境況已經不是那個調解員能夠處理得了的了。

凱特琳停下手頭的工作,靠在臺子上,把臉埋進手裡。

她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了。總的來說就是,首先,她很氣帕特里克質疑她養育孩子的能力。再者,突如其來的敵意讓她很驚慌,她知道自己也有錯,但是她把對自己的怨恨發洩在了伊娃身上,所以現在她感到自己身陷絕境。凱特琳明白自己不能浪費時間亂找律師了,她沒法獨自面對這一切。儘管千百個不願意,可她真的只能尋求幫助。

是時候找她媽媽請那個律師來幫忙了,而且她清楚必須得趁自己改變主意之前立刻行動。

現在過了午餐的時間,離下午茶還有一段間隔,咖啡廳裡只坐了幾桌人。再過二十分鐘就三點了,通常三點十分的時候凱特琳會去學校接南希,也就是說她所剩的時間無多。孩子們的耳朵跟蝙蝠聲吶一樣靈敏,她可不想有他倆在場的時候打這個電話。

斯卡利特從廚房裡出來,擺明了是來蒐集八卦的。她還沒來得及說話,凱特琳已經扯下汙跡斑斑的圍裙遞給她。「我要打個電話,」她說,「你能替我一會兒嗎?」

「但是你下班之前,喬安妮想跟我們談話。」斯卡利特皺起了眉頭,「她在從批發商那裡回來的路上,她說她有重大訊息要宣佈。」

「事態緊急,就兩分鐘。」

「凱特,我估計是要新開一家咖啡廳了。」斯卡利特壓低了聲音,「我之前一不小心聽見她在後面的辦公室裡跟人說的,然後……」

換成是上週的話,凱特琳肯定會歡呼雀躍,但是這周卻高興不起來。她現在根本不在乎喬安妮是不是要去火星開一家薩迪廚房。

「斯卡利特,我必須去打個電話。對不起,我馬上回來。」

她迂迴穿過一張張鋪著格子布的桌子,差點撞上正抱著一堆檔案走進來的喬安妮。凱特琳轉身揮手致歉,看見幾個常客點了些無聊的點心,小口小口地吃著胡蘿蔔蛋糕,還要把上面的堅果拿掉,搞得就像有輻射似的。她心想,我到底在這裡幹什麼?

她想不出答案,但是她的媽媽肯定能給出至少一個答覆。這就是她請求援助需要付出的代價。

鈴聲響到第三下的時候,林恩接起了電話。她會以其高超的職業水準迅速地給出了答案,讓凱特琳既心生寬慰,又感到形勢嚴峻。

「媽媽,是我。」她說,「對不起在你上班的時候打給你,但我真的需要你的建議。」

「你需要我的建議?」林恩裝作很吃驚,「今天是愚人節?」

「我收到帕特里克的律師函了。」凱特琳嚥了一下口水。她躲在咖啡廳旁邊的一條小巷子裡,空氣裡有一股髒水的味道。「你說得對,他決定動真格的了。他說房產要平分,還想回去繼續調解。我覺得他的意思就是如果調解員不同意,他就會去法院請法官裁定。他能這麼做嗎?他能把喬爾和南希帶到法庭上,讓他們說想跟誰生活嗎?」

凱特琳說著說著感覺渾身不舒服。南希站在法庭上,又害怕又無言,甚至還有人逼她說話。而喬爾則會說過多的話,硬生生裝作沒事。凱特琳握緊了拳頭。

「噢!」林恩變了語氣,「噢,天吶!」

「他還要重新考慮財產問題。他投過錢在裝修房子上——他不能逼我把外婆的房子賣了吧?他不可能……把我們趕出去吧?」

凱特琳感覺胸口上站著一個人,她快要喘不過氣來了。這條陰溼的小巷像是要把她夾在中間,她一閉上眼睛,那封信就浮現在她面前,每一段都是一枚炸彈。帕特里克說得出,就做得到。凱特琳知道這意味著他將背水一戰,說不定還會搶走兩個孩子,只要他力所能及……

「我不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媽媽。」凱特琳一聲哀嘆。

「發生什麼了嗎?」林恩問道,「告訴我,凱特琳。」

她媽媽心裡一清二楚,她是個聰明人,編個謊話一點意義都沒有,但話一齣口,凱特琳還是聽見自己在改變一些片段。

「我上週在布里斯托見到他了。我回家解決房子的問題,他撞見我在跟一個朋友吃午飯。他……他立馬就下了結論。然後伊娃本來應該照顧好孩子們的,結果她沒發現南希走到一堆牛群裡了,於是我……我當著帕特里克的面把她臭罵了一頓,告訴她永遠也別想見兩個孩子了。」凱特琳慢慢停下來,頓了頓。

「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她說,「這簡直糟透了。」

小巷盡頭,一隻貓從高牆上靜悄悄地跳下來,兩隻鳥慌張地撲騰而上,翅膀撞到了磚頭。

還有別的事凱特琳沒有說,因為她覺得那些事很蠢。比如紅酒瓶回收箱已經滿了,她一連好幾周都沒記起來要拿出去,結果被帕特里克發現了。帕特里克一直愛嘮叨她喝紅酒喝得太多了,搞得她現在就像是個酒鬼。對帕特里克來說,這一切遠比表面看起來的還要糟糕,他有鷹的眼睛,善於明察秋毫,他會把所有細節都拼湊起來,最後確保自己搞清楚了凱特琳在哪兒、幹了什麼。他把這叫作關心,而凱特琳卻稱之為監控。

都是我自作孽,她難過地想著,媽媽一定會這麼說。是時候像個成年人那樣做事了,要自己解決自己的問題。她說得對。

緊接著林恩開口說話了。她的口吻並不是自鳴得意,而是悲傷裡帶著關懷。「別擔心,凱特琳,交給我,我五分鐘之後打給你。」

凱特琳立即感到無比寬慰,就像是有冷水湧進了乾裂的喉嚨。「謝謝你,媽媽。」凱特琳知道自己已經語帶哭腔,她感覺自己變回了十歲的小女孩。

電話那頭停頓了片刻,林恩的聲音一齣,竟然是一片柔情。「這是媽媽應該做的。」她說道。

林恩絲毫沒有浪費時間。兩天過後,凱特琳來到了布里斯托頂級家庭法律師陽光普照的辦公室裡,她的媽媽坐在她旁邊的皮椅上,接連問著凱特琳慌亂得答不上來的問題,更重要的是,還一邊做著筆記。

一小時的會面結束之後,林恩和凱特琳的新律師希拉·馬洛起立,站在北歐松木桌的兩邊握手道別,凱特琳心不在焉地跟著林恩走出大樓,穿過停車場,走向林恩的公家車。上車以後,林恩察看著工作郵件,而凱特琳默默在心裡審視著殘破的舊日生活,剛才狂轟亂炸的問題揭露出了過去的種種問題,就像是一座被炮擊過後的城市:有些部分還辨認得出,但殘垣斷壁間全是令人心碎的細枝末節。那些舊日生活裡細碎的時刻,她再也回不去了。

過了好久,林恩終於把手機插回充電器上,轉頭看著座位上的女兒。「我覺得剛才收穫頗豐,希拉辦理過幾百件這樣的案子了,就像她說的那樣,哪怕她是在裝腔作勢。只要她寫一封信,帕特里克的律師就再也不會給你發出任何訊息。」

「那可不一定。」凱特琳說,「帕特里克的信上說他在重新安排工作,之後會離孩子們近一些。他這麼做肯定是因為他覺得這至關重要。」

沒想到凱特琳的心為之一痛。帕特里克願意為了喬爾和南希回來,卻不願為了她留下。這說明了什麼呢?

「你也別說得這麼絕對,說不定是因為他在紐卡斯爾那邊發展不順利。」林恩在遮陽板的鏡子裡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妝容,「孩子無非是他要出走最好的藉口,他看起來就像是個甘願為兒女犧牲的爸爸,這樣他走的時候,也沒人會問他尷尬的問題。」

「帕特里克不是那種人。」凱特琳說完,林恩就瞪了她一眼。

「他不是嗎?他突然想起來修廚房的錢都是他給的,幾周之前他都還沒有表現得這麼直接。你要強硬一點,凱特琳,你不能讓他主宰一切,喬爾和南希是你的孩子。」

「不對,媽媽,他們是我們的孩子。帕特里克接納了喬爾,而南希就是他的孩子。」

「那又怎樣?你是他們的媽媽。」

凱特琳望著停車場,這些心事她能跟誰人說呢?如果在上週,她還可以跟伊娃說。然而現在她已經徹底毀掉了那份情誼。

「你怎麼了,凱特琳?」林恩的聲音撫慰人心。

凱特琳把頭靠在冰冷的車窗上,目不轉睛地看著儀表盤。

「我很害怕。」她說,「我害怕南希再也不會在外面說話,我害怕喬爾會覺得他又一次被爸爸拋棄了,我害怕我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遭受不幸卻無能為力。」

停車場另一邊出現了一個人影,一個跟凱特琳差不多年紀的女人朝著車門自信地大步走去,手上提著一個公文包,身後跟著兩個匆匆忙忙的實習生。那個女人穿著中跟鞋,像是在發號施令,嘴上塗著中性色調的口紅,愉悅地微笑著。

我也能像她一樣,凱特琳心想,在某個平行時空裡,說不定那人就是我。

不過剛才她說的只是她恐懼的冰山一角,她還害怕自己永遠也找不到一份體面的工作,她做鐵板三明治已經做了十年了。她也害怕自己永遠也遇不到一個合適的人,如今她有了兩個孩子,孩子們的父親還各不相同。她害怕自己會墜入這種不斷遇上錯的人,不斷做錯事的迴圈裡。

「你還記得上一次我們兩個單獨坐在車裡嗎?」林恩問道。

「不記得了。」凱特琳說。

「我記得,當時我開車送你去上學,那是你大學最後一個學期了。」

哦對,那是他們那輛老沃爾沃,上面堆滿了凱特琳的書和光怪陸離的海報。林恩半天找不到地方停車,最後凱特琳有些羞愧地下了車,而林恩叫了兩個學生過來幫她。「當時爸爸去哪兒了?他因為什麼原因去不了嗎?」

「你猜對了,他要開會。」林恩轉頭看著她,臉上滿是懷舊的情緒。「你知道嗎?當初是我主動去接你回家的,但是你爸爸也很想去。你長大以後,他一直沒有太多的時間陪你,我還挺‘羨慕’的。」

「我們其實沒怎麼聊天。」凱特琳說,「幾乎全程坐在車裡聽電臺。」

「我知道,但是……有些事過去了,你還是會想念的。時間過得太快,前一分鐘你還是個嬰兒椅上蠻橫的小傢伙,下一分鐘你就已經在談論時政,染頭髮了。」

「這……還算不上是我青春期幹過的最壞的事……」

林恩嘆了一口氣。「總之,我還記得那次開車載你去學校,我當時就在想可能我們永遠也不會這樣了,母女倆單獨一起坐車。你從大學回來就是個獨立的大人了。我很想告訴你我有多麼的激動,我很想說我知道你期末考試不會有問題,而且那些考試完全不重要。再過幾個月你就要飛向外面的世界了,我等不及想要看你會去哪裡。我真的好驕傲,驕傲到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說,才能讓你不要感覺有負擔。」

凱特琳本想說自己考試拿了高分,但是聽見媽媽語氣裡的憂傷,她墜入了沉默。她也回到了當年那輛車裡,她還記得當初她有多興奮,然後……然後……葛拉斯頓伯裡,懷孕,一瞬間所有希望全部破滅。優秀的女孩不會帶著孩子,一次又一次地換工作,一遍又一遍地想融入。優秀的女孩不會浪費生命,不會躲在公園裡喝事先調好的金湯力。

「結果我卻讓你失望了。」凱特琳悶悶地說。

「並沒有。」林恩轉頭看著她,眼裡閃著淚光,「你飛去了不一樣的方向,看見你煎熬我也很難受,我沒有像我想象中那樣處理好這件事。但最讓我傷心的,是你沒有回家。每天夜裡當我想起你去找你外婆求助的時候,我都覺得我當初應該告訴你我有多麼為你驕傲。不為你的成績,而為你的精神,你的求知慾,你人見人愛的魅力。你永遠都是我漂亮而優秀的女兒,你永遠都不會讓我失望。如果我讓你有了與之相悖的感覺,那就是我作為一個母親的失敗。」

林恩一副灰心喪氣的樣子,凱特琳不忍直視。

「媽媽,你沒有虧欠我什麼,為什麼你以前從來沒說過這些話?」

「我試過了,我當初想要幫助你,但是你不願意。你爸也是這樣,不接受幫助。」林恩含淚微笑著,「你還記得你小時候,只有我才能幫你趕走噩夢嗎?這就是當你帶著喬爾,生活艱難的時候,我想要做的事——趕走你的噩夢。不管你長多大了,凱特琳,我永遠都希望能幫你驅散壞事。」

凱特琳看著媽媽,這是她第一次把她看作是一個跟自己一樣的女人,她也會害怕自己犯下的錯誤會給不堪一擊的生活招來禍患。林恩的臉上顯現出一種她以前從未見過的軟弱——或者說這種情緒以前都被她選擇性無視了。

想象著青春期的南希轉身避開她,然後帶上破碎的心去找林恩或者伊娃療傷,凱特琳頓時被一陣苦痛撕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