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都不需要犯傻,她只要稍微粗心一下就會出事,她經常這樣。我以前只是覺得她做事沒有計劃,但現在我覺得她做事只考慮自己,不考慮別人。喬爾都比她有常識。」
伊娃注視著帕特里克。每一次他談及凱特琳的過失,他的話裡都沒有怨恨,更多的是失望。以前他也做過類似的事,他當年硬是不換他的第一輛車,那是一輛紅色阿爾法·羅密歐,在修理廠的時間比在路上還多,帕特里克在那輛車上揮霍著時間和金錢,哪怕它明明就很不中用了。伊娃當時覺得很奇怪,帕特里克絕不寬容表現欠佳的商品,卻總是堅持說那輛破車能夠修好。他終歸是很愛那輛車的,直到遇見凱特琳的前一年才賣掉它。
「我知道我想問的問題很蠢,但你為什麼一開始讓他們把你派去了紐卡斯爾?」伊娃問道。凱特琳說的是真的嗎?他真的把工作放在他們之前了嗎?
「這由不得我選——我怎麼著都會被派過去。而且我真心以為這對我們都好——會是一個全新的開始。」他攤開雙手,「我們在那裡可以有一棟漂亮的房子,孩子們都有大臥室,還有一個花園。但是凱特琳就不,她編些莫名其妙的理由硬是要留在布里斯托,不願意離開那棟房子和孩子們的學校。我覺得她就是不願意來罷了。」
「她的很多回憶都在那棟房子裡,你知道的。」伊娃拿起茶壺,倒了一杯茶,「她告訴過我她跟她外婆的故事,當時喬爾還是個小嬰兒。那裡是能讓她安心的地方。」
「我懂,但我們不是非要把房子賣了,我們可以出租,但凱特琳就是割捨不下。當你知道你是在跟對方的過去競爭,而且還輸了,就真的很艱難。還有……」他不自在地呼了一口氣,「凱特琳沒跟你說過嗎?」
「說什麼?」
「我還以為你倆已經成了閨蜜了。」
「我也以為。」伊娃拿起茶杯,「但我也猜不透別人的心思。你說吧。」
帕特里克頓了頓,半天提不起信心。他臉上流露出的努力讓伊娃的心一沉,這就是他一直絕口不提的事吧。「我們之間有了第三者。」
「什麼?」伊娃愣住了,茶杯正舉到她的嘴邊。
「她以前一直在撒謊,她總說她晚上是去學尊巴舞了,但是回來之後卻從來不洗她練舞穿的衣服。一直在打電話,一直說自己需要自己的空間。她甚至還說我是在監視她,我說我需要知道她在哪裡。我覺得這合情合理。她發過誓沒發生什麼事,然而……星期五她卻在布里斯托見一個男的。所以不只是房子,另一個原因是她不想再跟我在一起了。」
「她從沒跟我說過這個。」伊娃驚訝不已。她沒想到凱特琳會有婚外情,從凱特琳談起帕特里克時的樣子來看根本猜不到。凱特琳很失望,很生氣,但是不像是心猿意馬的人那樣漠不關心。米克有些朋友出過軌,伊娃也認識,他們眼中的膩煩與冷淡明顯跟凱特琳的眼神不沾邊。
帕特里克耷拉著肩膀,伊娃正想上前去安慰他,結果他的臉又瞬間沒了表情。他咬緊了牙關,下頜像超人那樣繃緊著。
「不過也沒關係,那是她的選擇,可是孩子們沒有選擇要離開我。我搬去那麼遠的地方是我錯了,我要想方設法搬回去。所以我試探著釋出了一些求職資訊,然後這個機會就出現了。」他把茶杯從托盤上拿起來,「其實也就是往南方搬一點,但離孩子們就能近一些。凱特琳可以想幹嗎就幹嗎。」
「你說真的?」
「就算我想,我也回不去了。」帕特里克說,「我知道做人應該如何行事,而且我也不可能跟一個騙我也騙她自己的人住在一起。」過去的帕特里克回來了,容易動怒,又愛給人定性。伊娃在他的臉上看見了他們的媽媽,她知道無論她再說什麼,都是浪費口舌,帕特里克已經下定了決心。她為凱特琳感到難過。
「你吃過飯了嗎?」她問道,「要不要我給你做點吃的?」
帕特里克搖搖頭。「我現在沒什麼胃口。」
伊娃輾轉難眠,她合上的雙眼後面萬千思緒在翻湧,就像是喝了太多咖啡。而凱特琳、帕特里克、她媽媽、她爸爸一直在她的腦海裡徘徊,尤其是她的父母。如果帕特里克覺得凱特琳與他們的婚姻背道而馳,那他就有失公平了。
伊娃在半明半暗裡望向狗睡覺的地方——這樣也好安撫一下自己——可她只看見蜜蜜四仰八叉地躺在奢華的床上。蜂蜂去哪兒了?這是她醒來的原因嗎?
伊娃掀開羽絨被,穿上拖鞋,輕手輕腳地走到樓梯平臺上。帕特里克的房間沒有透光出來。很好,她心想,至少他在好好休息。
然而正當伊娃轉身準備下樓去廚房的時候,她眼角的餘光感覺到一處小小的動靜。喬爾和南希的臥室門半開著,隨著伊娃步步走近,她看見床上有一團黑影。
伊娃心跳加速。她繼續走近,像是隱約聽見一聲嘆息。月光在樓梯平臺純白的地毯上灑下一片珍珠灰色的光亮。伊娃越是靠近,心就越是「咚咚咚」地猛跳。她終於看見了房間裡面。
南希單人床上的黑影是蜂蜂,它緊緊地蜷縮在南希的凱蒂貓羽絨被上,像是一個黃褐色的雞蛋。它輕輕地打著呼嚕,蜷在南希的枕頭邊上,緊貼著它走散的朋友。
伊娃會心一笑,想要走進房間裡輕撫蜂蜂,結果卻一眼瞧見帕特里克坐在喬爾床邊,弓著背,手裡握著什麼東西,伊娃差點被嚇掉了魂。
「帕特里克?你在這裡幹嗎?」伊娃的視線逐漸延伸到有光亮的地方,只見帕特里克手裡握著一隻熊——是喬爾的泰迪熊,它的耳朵已經破損,還少了一隻眼睛。凱特琳一直都沒抽時間換上一個玻璃紐扣。
帕特里克點點頭。他還穿著來時的衣服,襯衫的領口解開了一顆釦子,領帶被扯得鬆垮垮的,一副睡眼惺忪的樣子。
「睡不著。」
「那就下樓,我給你做可可飲料。」
他搖了搖頭。「我只想坐在這裡,每天我最喜歡這個時候,看著喬爾和南希睡覺。我以前問過凱特能不能讓他倆晚點睡,這樣我就能給他們讀睡前故事了,但她不肯,非要讓他們天天都早睡。」
伊娃坐到帕特里克身邊。「別太傷心了,帕迪。」
帕特里克聳了聳肩。「我錯過了很多小事情,他們洗澡,他們上床睡覺。我感覺我不在他們的回憶裡。有時候我回家晚了,我就坐在地上,靠著他們的床,看著他們睡覺。」他拽了拽泰迪熊的耳朵,「我不願意讓他們驚醒過來,卻沒有人在他們身邊幫他們趕走壞人,特別是喬爾。」
伊娃看見帕特里克的眼睛在微光裡閃爍著,此情此景,伊娃心頭一緊,她的弟弟像一隻忠誠的看門狗那樣坐在熟睡的孩子床邊。這樣無聲無息的愛意可能他們永遠也看不見。
看來就是這個意思吧,伊娃心想,父母之愛,只有當它真真切切觸動到你的時候,你才會明白。她的心又是一緊,這一下是為她自己,因為這份愛她永遠只能猜測,無法體會。
「換成是爸爸,他也會這麼做的。」帕特里克說道。而伊娃卻無法同意。
「錯,」她說,「他絕對不會這麼做。」
帕特里克轉向她,伊娃卻直勾勾地望著前方。「帕特里克,身為一個父親,你比爸爸好一萬倍。媽媽或許想讓你覺得他是個慈愛又正派的人,但是……他不是。媽媽也希望他是,可他真的不是。」
伊娃感覺到帕特里克看向了她,當他準備為爸爸辯護的時候,伊娃平靜地說:「你知道我最早的記憶是什麼嗎?是當你還是個嬰兒的時候,有一次我下樓,聽見爸爸告訴媽媽他從來都不希望我們來到這個世上。他們當時甚至都沒在吵架。我想可能是媽媽在餵你吃東西的時候,叫他給我做午飯,結果他就說‘是你想要這兩個孩子的,芭芭拉,我可不想要’。」
伊娃能清楚地聽見他的聲音,憤憤不平,根本就不像是在開玩笑。她還記得當初從她深愛的爸爸嘴裡聽到這樣一句不像一個父親該說的話時,她感覺有如晴天霹靂。在樓梯旁邊向日葵印花的桌布前面,她盡力安撫著不停啼哭的帕特里克,似乎只有這樣爸爸就不會再說那種話了。
「他是那麼說的嗎?」
伊娃點點頭。「我知道他的想法之後,事情也就越來越明瞭了。為什麼他總是在診所裡不回來?那是因為他不想跟孩子在一起。媽媽總喜歡說爸爸很能幹,很支援她在家照顧我們,但其實就是他不想回家跟我們待在一起而已。這不該是你這麼努力的原因,每次聽你這麼說,我都很難受。」
帕特里克似乎很難以接受。「爸爸知道你聽見他說的話了嗎?」
伊娃搖搖頭。「我不是說他愛罵人,我是說他……明顯很厭惡父親這個身份。我現在算是明白了。我之前花了很長時間才懂得他不是不喜歡我們,而是不喜歡養育孩子!我懷疑了很久我們不是他的孩子,而是他們收養的。真的,帕迪,他不是個好爸爸。媽媽給了你一個完全不存在的人物來當作學習的榜樣,因為那才是媽媽希望他作為父親該有的樣子。媽媽知道他根本不是那樣的人。但是爸爸死後,媽媽就揪住她心目中的那個爸爸不放,這是為了她自己,也是為了你……」伊娃的聲音減弱了。
她眼中的南希就是這樣的——小小的女孩,隱瞞著一個大大的秘密。
「我很擔心南希。」伊娃小聲地說道,「你的任何事我都很擔心。」
帕特里克突然做了一個他長大以後就再也沒做過的動作:他抬起了一隻手臂環在他姐姐的肩上。這個動作直接把伊娃拉回到童年時代,年幼的帕特里克有時做了噩夢,她就會溜進他的房間裡去安慰他,讓他裝作沒事,然後帕特里克就會把手臂搭在伊娃的肩上,彷彿抓住前來安慰他的人就能驅散恐懼。
他們兩個並肩坐在單人床上,伊娃感覺自己的呼吸開始變得緩慢,吸氣,呼氣,吸氣,呼氣,直到她跟帕特里克的呼吸頻率變得一致。整個房間感覺越來越小,也越來越暗。一股平靜的愛意出乎意料地充盈著伊娃的身體,她把所有人都默默放在了心底——她的弟弟、她的侄女、她的侄子、她的狗——然後用靈魂守護他們,用雙臂緊緊地包裹他們。
「會好起來的。」伊娃低聲說道。
她感覺帕特里克點了點頭,不過沒有說話。或許是說不出話了吧。難道他哭了?伊娃記得自己從未見過長大以後的帕特里克落淚。
「你們讓這棟房子充滿了生氣。」她輕聲說道,「你、南希還有喬爾,感覺現在這裡成了一個充滿歡樂的地方。」
帕特里克沒說什麼,卻緊緊地摟著她。
伊娃繼續說著,她感覺自己能夠往黑暗裡傾吐任何一樁心事。「米克死後,家裡的狗變得很孤獨,比我還要孤獨。而現在喬爾讓蜜蜜重新活潑起來,蜂蜂又那麼喜歡南希。所以拜託你以後還要繼續帶他們來這兒,我保證不會再發生那樣的事了。」伊娃嚥了一下口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提了過分的要求,「我知道我體會不了為人父母的愛,但是……」她話沒說完,就被帕特里克打斷了。
「別這麼說。」帕特里克斷斷續續地說,「我第一次遇見喬爾的時候,對為人父母的瞭解跟你現在差不多——說不定還更少。但是這並沒有影響我去愛他,也沒有影響他來愛我,這一點我很清楚。我一開始愛他是因為他是凱特琳的孩子,之後我愛他是因為他本人,他是個很好的孩子,很搞笑,很體貼,他……很善良。我也犯過錯,有時候我逼他逼得太緊了,可是喬爾原諒了我,因為他知道我有多希望一切能夠順利發展下去。」
伊娃的喉嚨有些發緊。她一直都知道她的弟弟很關心這個孩子,哪怕他們之間的共同點少得可憐,然而伊娃卻從沒聽過他如此直白地講述出來。一字一句都痛並深愛著。
「南希出生之後,我更懂得照顧孩子了,但我對他們的愛沒有不同。南希是我的孩子,而喬爾選擇了成為我的孩子,而我也選擇了成為他的爸爸。我們都需要學習如何相處。」
帕特里克把頭靠向伊娃。「別跟我說你不明白什麼是愛,伊娃。」他的話聽起來雖很生硬,卻是發自內心深處,那個他極少擺上檯面開誠佈公的地方。「你明白,你很明白什麼是愛。」
月亮在窗簾後面游移,一束蒼白的光亮灑在兩張單人床之間。蜂蜂蜷在南希的羽絨被上輕輕地動了動,然後緊緊地依偎在她枕頭邊上。原本盪漾在伊娃眼中的淚水終於從她的臉頰滑落。她哭了,儘管她莫名其妙地覺得似乎並沒有感到那麼悲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