情敵與情敵

親愛的小孩 露西•狄倫 第2頁,共2頁

「打住。」凱特琳渾身發冷,她知道自己已經面無血色,血液全都流到心臟裡了。「倒回去,南希在室外跟一頭走丟了的公牛在一起?怎麼會這樣?不是你讓她出去的吧?」

伊娃終於停下來。凱特琳轉頭看見帕特里克聚精會神地盯著她,一臉驚恐。事實證明他說得對:凱特琳不接電話真的又愚蠢又危險。

「不是,當然不是,是她自己出去的。」伊娃支支吾吾,「我覺得……她是去摘花了。要是我們知道有奶牛在,我肯定不會讓她去的……」

「為什麼你沒看好她?」凱特琳尖聲喊道,「南希不會說話!她不會求救!你必須隨時都看好她!她亂走的時候你在幹嗎?」

帕特里克握住了她的手臂,但她立刻甩開了。凱特琳怒火攻心,她還為留下南希一個人而愧疚,為帕特里克撞見她和李在一起而羞恥,為李目擊了這一切而尷尬。她把所有事都弄得一團糟。

「這是為人父母一開始就要知道的道理!」她低聲怒斥,「所有人都知道,你不能讓孩子離開你的視線,你怎麼會不知道?」

「我當時跟喬爾在一起。凱特琳,別反應過激了,拜託……」

「別告訴我該怎麼反應——你根本無法想象我現在是什麼感受。」她緊閉雙眼,只看得見她那又弱小又沉默又恐懼的寶貝女兒困在一片滿是高大奶牛的田地裡。堅硬的牛蹄、碩大的身軀、揮舞的尾巴、粘連的大嘴。凱特琳感覺自己的五臟六腑統統都被扯了出來。「你都知道南希在外面了,你怎麼還會只想著你的狗?簡直……」

「我當然很擔心南希!這根本都不用說!但是蜜蜜已經受傷了,那頭公牛又盯上的蜂蜂,而且……」

「別再提你那兩條蠢狗了,不準用說他們的口氣來說我的女兒!」

伊娃沉默不語。

「我原本是很相信你的,伊娃。我相信你能照看好我的孩子!」凱特琳渾身發抖,「結果你居然幹出這種事,這是你最後一次獨自照顧他們!最後一次!從今以後,帕特里克必須也在場。」

「凱特琳!」伊娃傷了心,聲音也變得微弱,但這也只會讓凱特琳更生氣——比氣伊娃更氣她自己。

「要是南希有個三長兩短……」凱特琳剛開口,就感覺難受到說不出話來。

「把手機給我。」帕特里克走到她身邊。

「不給!」她別過身,「別再命令我該做什麼事情,帕特里克!」

「你嚇壞了,而且你太無禮了,給我。」凱特琳奮力抵抗,然而帕特里克堅決地從她顫抖的手上奪過了手機。

「伊娃,是我。」帕特里克簡練地說道,「南希現在在哪兒?她還好嗎?」他一邊聽,一邊說,「好,那就好,沒事的。我知道……我知道……你別慌,告訴我究竟發生了什麼。」

凱特琳癱坐到座位上,李坐到桌子對面瞪著她。看李的樣子,估計他很快也會不喜歡凱特琳了吧。

尷尬如同淋溼的衣服一般掛在他們中間。

「我是不是該走了?」他做了句口型。

「對。」凱特琳連強顏歡笑都做不到,她的臉根本動不了,她腦子裡只有南希。南希需要她的時候,她不在她身邊,沒有人在南希身邊,他們都是些什麼人?「對不起,我今晚必須回去,我需要確保一切平安。」

「當然。」李看起來很不自在,「聽起來好像挺糟的,希望你的小女兒沒事。」他揚起眉毛,「你……跟他還好嗎?」

凱特琳一時間沒懂「他」指的是誰。「誰?哦,你是說帕特里克?呃,還好,他只是……他是南希的爸爸。這樣吧,我晚點兒給你發簡訊,希望你表演順利。祝你好運。」

「謝了。」李起身要吻她的臉頰,但又收了回來。感覺突然不對了,感覺一切都不對了。「回頭告訴你表演精不精彩。」

凱特琳笑了笑,耳朵卻削尖了在聽帕特里克說話。他還在電話裡下達著關於熱甜茶、羽絨被、少兒頻道的各項說明和指令,語氣裡充滿了冷靜和安撫。凱特琳聽得怒火中燒,他怎麼會去安撫伊娃?他怎麼沒有怒斥她把女兒置於了危險之中?他現在跟她站在一邊了?

凱特琳捏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扎進了手掌心裡。假期的好心情都沒了,彷彿從來就沒好過。生活怎麼可以說翻臉就翻臉?想來生活向來如此,每次大難臨頭的時候,她從沒收到過任何警示。

她回過身跟李揮手道別,但他已經遠去了,他在人行道上大步向前,轉過街角,消失不見。

凱特琳感覺胸口壓來一團重物,讓她透不過氣。

帕特里克說完話了。他把手機還給凱特琳,然後坐回到桌子邊上,往前靠了靠,端詳著她的表情。他經常這樣,凱特琳總是在想,在他眼裡她究竟是什麼樣子。

「茶?你想喝點茶嗎?」他直率地問道,「你的臉都蒼白了。」

「我沒事。」凱特琳不假思索地說。

然後帕特里克就開始了。「我知道你很震驚,我也一樣,但是你沒必要跟伊娃說那番話。你無權教她怎麼照顧我們的孩子,是你自己把他們扔給了她,然後跑來見你的新男友的。」

「你有沒有搞錯?我來這兒是為了跟建築工人交接的,而且我空閒時間要幹什麼跟你一點關係都沒有。是她在照顧孩子們,是她自願的,她……」

「不要說了。」通常帕特里克只會生悶氣,凱特琳從未見過他像現在這樣暴跳如雷,「你用一套標準衡量你自己,用另一套標準衡量別人。你從來都只會考慮你自己,凱特琳,而且你根本都不自知。」

「胡說八道!」凱特琳眯起眼睛,「我每天醒來的所有時間都在照顧我的孩子,我今天有半天時間空著,我讓一個我信任的人照顧他們,她是他們的親人,結果卻蠢到讓他們身處險境!」

「伊娃就是犯了個錯又怎樣?我們都會犯錯。」

「她不能在安全問題上犯錯啊!而且她怎麼能擔心她的狗多過擔心孩子——簡直瘋了。真的,帕特里克,別跟我說你不覺得這很離譜。」

別說了,凱特琳。一個聲音在她腦子裡警告道,別再故意跟他作對,然後把你自己推進死路里。

帕特里克皺起鼻子。「我不覺得。我當然很驚訝,但是你說伊娃犯錯挺可笑的,尤其是在你自己犯了很多錯誤之後。」

「你什麼意思?」

「你幾周之前就讓南希一個人走丟了,而且你還讓喬爾不要告訴我。然後上次你想跟你的男友去派對,就把他們留給了……」帕特里克撇起嘴,「你的同事斯卡利特,結果喬爾把房子淹了,南希又被她那本講火警的書嚇壞了。」

「什麼?她沒有被嚇壞,別瞎編,帕特里克。我們去伊娃家之後你根本都沒見過她。」

「沒有?我前幾天晚上給又笨又粗心的伊娃打電話的時候,她告訴我的。有天下午你很忙,她就給南希讀那本書,結果南希哭了。顯然那次事故讓她受到了精神上的創傷。」

凱特琳感覺心被掏空了似的。「我不知道這件事。」為什麼伊娃不說?難道她隱瞞了很多這樣的細節?難道林恩說對了——伊娃就是想趁凱特琳不在南希身邊的時候,在她生活裡建立起一定的地位?「她應該告訴我的,太奇怪了,居然瞞著我。」

「可能她不想讓你知道,你的粗心大意竟然產生了這麼令人痛苦的效果。」帕特里克言辭尖利,「你出門要麼就完全相信別人能照顧好我們的孩子,要麼就不要出門。你不能等到事情發生之後,才去定奪別人有沒有履行好職責,還怪別人導致了這樣的結果。」

凱特琳緊閉雙唇,她知道帕特里克說得對。她感覺恥辱燒灼著她的靈魂。

「我簡直不懂你為什麼要這樣,」帕特里克繼續說道,「把事情全都丟給別人。就像今天,不去理那個領班,簡直太不負責了——他等了你兩個小時。他們還有別的工作要做,我還得把會議取消了,專門過來處理。但是你呢?你就是要去酒吧,於是你一走了之。現在又是誰給你的勇氣去責怪別人?」他搖了搖頭,「有沒有搞錯?」

「那你就別回來啊。」凱特琳反唇相譏,「讓我們自己處理所有事情。哦,我忘了,你已經做到了呢,你覺得跟我們住在一起太麻煩,於是找了一份離我們無比遠的工作,你就可以不必來給我們收拾爛攤子了。」

「你知道事實根本不是這樣的……」帕特里克沒再說下去,他盯著凱特琳,彷彿是第一次見到她。

帕特里克聳聳肩,怒火離他遠去,留在他眼睛裡的唯有失望。凱特琳感覺自己好渺小,又渺小又愚蠢,但仍舊在氣頭上。

「你到底怎麼了?」帕特里克說,「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都是因為你!」凱特琳恨恨地說,「你抽走了我生活裡的開心快樂,所以我要來找回它們。」

帕特里克怔住了,像是被她扇了個耳光。她知道自己太過火了,但卻又剎不住車。比起恨帕特里克,她更恨自己,不過指責帕特里克要容易得多。

「別說我無視孩子們,你才是那個兩週才見他們一面的人。」她惡狠狠地說,「你把你的工作遠遠地排在我們前面。我除了要當媽媽,還要當半個爸爸。」凱特琳語速之快,讓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這些話來自她腦子裡一個她一直不願踏足的地方,至少當他倆和和氣氣的時候她不會去想。「你根本不知道一個幸福快樂的家庭生活需要的是什麼。」

「這又是什麼意思?」

「就是……」凱特琳用力拂了拂頭髮,「不可能了,帕特里克。我們永遠都做不到的,就是因為你……」

她沒有說下去。帕特里克一臉錯愕,他眼神困惑,凱特琳的話說不出口,有什麼東西阻止了她說出這致命一擊。

「因為我什麼?」帕特里克反覆問道。

凱特琳注視著他,有話難言。

跟南希一模一樣,凱特琳心想,這是來自里爾登氏沉默的力量。他們很清楚他們在做什麼,帕特里克只是憋著那些問題不說,然後自己就會去猜他在想什麼。但自己這麼做根本毫無意義,因為他能輕而易舉地看穿。

「別那樣看著我!」凱特琳再也無法忍受了,「想說什麼就說什麼!」

帕特里克又等了片刻。凱特琳挑釁地揚起下巴,準備好迎接最難以入耳的話。

你是個爛到家的母親,也是個沒用的大人。

我從來沒有愛過你。

南希不說話都是你的錯。

這些話我無一沒跟自己說過,凱特琳想大喊。

帕特里克開口的時候,聲音是沙啞的,但他沒有低下頭。他的目光仍然在凱特琳的眼中熊熊燃燒。

「是他嗎?」帕特里克故作淡漠,卻緊張地舔了舔他乾裂的嘴唇,「那個男的就是你……以前一直在見的那個人?」

「以前?」

「別裝傻了,凱特琳。我都知道,是他嗎?」

這個問題懸在空氣裡。凱特琳知道無論自己此刻說什麼,都將改變事情的走向。如果她說「是」,那帕特里克定會悲痛欲絕;如果她說「不是」……那她的表情就會出賣她,帕特里克又會記一筆她是個騙子。

「不是你想的那樣。」她脫口而出,旋即發覺這才是最差的答案。她相當於說了「是,也不是,我就是個騙子」。

帕特里克的神情閃爍了,一波受傷的表情如同炸彈爆炸般劃過他的臉龐,凱特琳本能地想要伸出手安撫他破碎的尊嚴,然後解釋給他聽。但他的眼神迅速變得冷漠,凱特琳瞬間感受到一股寒意和他的不悅。

「我就知道。」他說著笑了笑,凱特琳從未見過如此黯淡蕭瑟的微笑,「你覺得我總是想得到正確答案,然而,我也不是一直都這樣。」

他們沉默無聲地坐著,兩個悲涼的人被週末喝酒尋歡的人潮包圍。凱特琳知道他們離婚過程中「和平分居」的階段已然告終。她很害怕,她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美國搖滾樂隊。

美國民謠歌手。

美國法庭真人秀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