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往布里斯托

親愛的小孩 露西•狄倫 第1頁,共2頁

「好了,大男孩,爸爸六點鐘的時候來,就像之前的星期五那樣,然後我星期天晚上回來接你們。或者也有可能是爸爸帶你們回家,我們還沒決定好。」凱特琳把喬爾攬進懷裡,在他的頭頂使勁地親了一下。凱特琳如今還能這麼做,不過喬爾每次都扭動得很厲害。「你會聽伊娃姑姑的話,對嗎?」

喬爾義憤填膺,或者說,更像是個十歲的小屁孩,從樓梯口的慈善袋裡「順手牽羊」了一件毛衣和一條金絲領帶,硬撐出一副義憤填膺的樣子。「我當然會,我又不是三歲小孩兒。」

「我知道,但這是她第一次一個人照顧你們一整天,她還不習慣你搞惡作劇,你可以讓她慢慢地適應一下,求你別給自己加戲好嗎?你會照顧好南希嗎?如果你們出去了,你會看好她嗎?」

「我會的,媽媽,必須的。」

別這麼快就進入青春期,凱特琳無聲地祈求著。再過一個學期喬爾就小學畢業了,無論她希望與否,這個過程都會很快。

喬爾掙脫她的懷抱。「我們會好好的,媽媽,別陰陽怪氣的。」

「我做不到,我就是這樣的人。」凱特琳鬆開手,「你也一樣,這就是基因的魔力。南希在哪兒?」

「不知道,可能是跟蜂蜂待在房間裡了吧。」喬爾拿手機指了指樓上。這些天他總是拿著手機,凱特琳開始後悔教會喬爾怎麼用手機錄影片,她也不知道哪種情況更糟:教了的話,最後喬爾有可能會拍下她幹蠢事的畫面;不教的話,這個週末她一定會錯過很多他原本可以記錄下來的時刻。

「南希!」她朝著樓上大喊,然而沒有回應。「蜂蜂的房間在哪裡?」她問道,然後轉念一想,「我以為是在日光浴室裡。」

喬爾正在拍蜜蜜走出廚房,它的尾巴鬱鬱寡歡地打著轉,它跟喬爾都是能演默片的「戲精」。「不是,是在伊娃姑姑的更衣室裡。蜜蜜,來這兒,蜜蜜……」

凱特琳朝樓上走去。她的時間其實很充裕,但她還是想好好享受在布里斯托的空閒時刻。建築工人都很怕帕特里克,他非要追求完美,提了好多要求,並且他希望在收工之前,凱特琳能回去給裝修工作再提幾個意見。在那之後,週末時間正式開始,下午可以跟李先去她家旁邊的酒吧喝一杯,然後可以自由安排,不過最重要的活動就是神父之地樂隊在羊毛酒吧的演出——這是他們第一次在這麼大的場所表演,李為此格外激動。

凱特琳也很興奮。為李,也為她自己。

伊娃在樓上臥室裡,米克的衣櫃就快要騰空了,她用兩個哈維·尼克斯的大袋子裝滿了衣服,還堆出來一摞襯衫。伊娃輕快地摺疊著衣物,從倫敦回來後的這兩天,她已經給慈善商店送去了四袋各式各樣的晚禮服和舊外套,直接把凱特琳那間客房裡的衣櫃清空了。

「騰點位置給你掛衣服。」伊娃當時是這麼解釋的。可是在凱特琳眼中,這更像是一個女人終於放下過去,願意別人住進她家裡的舉動。

「你要我路過慈善商店的時候,幫你帶進去嗎?」凱特琳問道。

「不用,你去吧。」伊娃看了看錶,「現在這個點你已經避開高峰期了。我們明天去城裡,跟帕特里克一起。」

「你確定能看好他們嗎?」凱特琳猶豫了。其實只用等帕特里克下班過來就行——還有差不多九個小時——但是依她的經驗,她知道這段時間可能會發生什麼。喬爾以前只花了二十分鐘的時間,就讓一棟房子變得沒法住人了。「你讓他們去花園裡找東西,列一張表寫上要找什麼,南希很喜歡這個遊戲。要是什麼辦法都不好使,那就叫喬爾編一齣戲——會很吵,但是他可以一直待在一個房間裡。」

伊娃揮了揮一隻手。「說真的,不會有事的!我很期待。」

是伊娃主動提議要照看孩子們的,她說話時很不好意思,眼神透露出她已經做好了接受凱特琳不同意的準備,凱特琳看她這樣子,心都融化了。她不想說不行,以免伊娃覺得自己不信任她,其實她真的很信任伊娃。她在火車上跟伊娃聊帕特里克,聊她擔心讓別人失望(她們倆又點了一大杯紅酒),聊孩子們極大地改變了她的生活——這場對話讓她們對彼此都有了新的看法,也是好的看法。

「南希跟蜂蜂在裡面嗎?」她轉而問道。

「當然了。」伊娃朝臥室角落點點頭,傾斜的屋頂匯聚到一點,「他們在聊天,你聽聽。」

凱特琳集中起注意力。沒錯,她聽見了一陣非常輕柔的悄悄話。她慢慢地走進房間裡,看見南希的上半身躺在壁龕裡,白白的雙腿搭在外面盪來盪去。原來伊娃一直都關注著她,守護著她,而不去打攪她,就像是一隻巴哥。

凱特琳跪下來爬過去。只見蜂蜂在三角形的窗戶下邊,蜷縮在籃子裡,旁邊擺著南希脹鼓鼓的粉色小包,裡面裝著那管魔力泡泡水,還有伊娃送給她的巴哥玩偶,在她不在朗漢普頓的時候,可以用來代替蜂蜂和蜜蜜。

凱特琳光是聽見南希幾絲極其微弱的聲音,就已經要停止心跳了,她的聲音是如此的輕柔,就像是林間的微風,或是拂過卵石灘的潮汐。

「……只有你知道,因為你是我的朋友,蜂蜂……」南希的臉埋進了蜂蜂柔軟的黑耳朵裡。可當她一看見媽媽,就立馬停了下來,一臉愧疚。

凱特琳假裝沒有發現。「嘿!我要回家看看了,小俏妞希希。」她輕聲說道,「建築工人已經都修好了!你星期一就可以回你自己的床上睡覺了。」

南希鄭重其事地眯起眼睛看著她,凱特琳看得出她是在用一種秘密規則來判斷她要不要說話。南希往裡面又挪了挪,然後招手讓凱特琳過去。

凱特琳用胳膊肘撐著身體蜿蜒前行,這裡面的空間不太夠他們三個一起待著。

南希爬到她身邊,直到她能夠直接對著凱特琳的耳朵說話。南希身上溫暖而稚嫩的氣味突然包裹住凱特琳的心。「小心點,媽媽。」

不管她說的是什麼,能聽見她的聲音,那種苦中帶甜的寬慰感,已然如同一杯熱巧克力,流淌到了凱特琳的心田。但是「小心點」?她覺得會發生什麼事?

「我會的,寶貝。」她也說著悄悄話,「我會準備好你房間裡的所有東西,要是你有什麼需要的話,就讓伊娃姑姑和喬爾他們知道。爸爸晚飯之前就會回來。」

南希沒有說話,只把她柔軟的臉貼近凱特琳的脖子,然後悄聲道:「我愛你,媽媽。」

「我愛你,南希。」凱特琳說,「真的很愛很愛。」

「也愛蜂蜂。」

「也愛蜂蜂。」

她們輕撫著蜂蜂的毛皮,它用水汪汪的大眼睛盯著她倆。所以這是一個她新發現的安全小天地。凱特琳心想,在她房間的這裡她會跟我說話,但是在這棟房子的別處,或者在別人的耳朵旁邊卻不會,也算是一點小小的進步吧。

她在想蜂蜂知不知道它有多榮幸。隨後她又想起來完全是因為家裡的兩隻巴哥,南希才會開口說話,所以說不定蜂蜂覺得她才該感到榮幸吧。

遲疑抓住了她的思緒。這樣做能行嗎?這麼快就把南希和喬爾留給伊娃照看,還是靠她一個人。要是發生什麼不測了呢?要是南希想說話呢?

凱特琳搖搖頭。喬爾在這兒,不會發生任何壞事的,而且伊娃還會本能地用她鷹一般的眼睛看住他們。真正該擔心的其實是她不在的時候,這兩個孩子會被溺愛到何種程度。

布里斯托的建築工人效率可真高,凱特琳心想。家裡已經完全沒有被水淹過的痕跡,就還剩下一點點石膏的味道,以及塑膠板子上的一把電線從門口迂迴到了狹窄的過道。廚房的天花板已經重新粉刷過了,兩套櫥櫃也換過了。浴室的地面已經乾透,並鋪上了黑白色的瓷磚。

凱特琳回過頭想想,其實真該感謝這次淹水,因為這裡原本鋪的是老舊的亞麻油地氈,如今因禍得福,得到了巨大的改善。她和帕特里克討論了很多年要換掉浴室裡髒兮兮的地毯,現在不過一週的時間,他們竟已經完成了。

「我們顯然沒時間再粉刷牆壁了。」被派來帶凱特琳驗收裝修工作的建築工人說道。這個人不是領班,他的polo衫上印著公司的名字,那上面繡著他的名字「湯米」,絲線還新得發亮。「老闆說他需要你選幾種顏色,下週粉刷工就能過來,到時候屋子也剛好都幹了。」

「沒問題。」凱特琳說。她兜裡的手機「叮」的一聲,她整個上午都在等這條簡訊——是李發來的:

已經到了嗎?我下班了——15分鐘之後到酒吧。

興奮夾雜著愧疚如同蜘蛛一般在她心頭攢動。凱特琳還是不確定自己有沒有穿對衣服。她回布里斯托的路上,一直都在腦海裡翻找她衣櫃裡的衣服,現在她只想溜進臥室,抓起那件露肩齊臀毛衣,前提是她得能穿得下她的緊身牛仔褲,那條褲子跟她的靴子……

「……等老闆回來?」

凱特琳眨巴眨巴眼睛,湯米明顯是在等她回答問題。「你說什麼?」

「你能等我們老闆回來嗎?他去韋斯特伯裡處理另一項工作了,很快就回來。」

「很快是多快?」

湯米的眼神從一邊閃到另一邊。「不知道,半個小時吧。」

在建築工人的術語裡,半個小時的意思就是一個小時,凱特琳簡直一清二楚,甚至還可能是兩個小時,乃至整個下午,而她還有約會在身。她在這兒耗著有什麼意義?相同的話題再談一遍?不懂裝懂地點點頭?只不過物件換成了一個領班的。

她朝浴室四周揮了揮手。「看起來已經很好了,我的意思是,樓下的天花板已經弄好了,電路你們也修好了,新換的地板比以前還好。」她咧嘴一笑,「要是哪裡還不對勁,我們早就會發現了。」

「他有一張查驗清單要過一遍……」

毫無疑問那是帕特里克的查驗清單。「行吧,我可以再等半個小時。」凱特琳妥協了,因為湯米看起來驚慌無助,而她也需要在出門之前再找找衣服。「但是我還有約,所以他如果實在回不來,可以給我打電話,我把我電話號留給你。」

「好。」湯米將信將疑,凱特琳一口氣背出她的電話號碼。

太陽從雲裡探出來,浴室出人意料地沐浴在一片溫暖的春光裡。

凱特琳心動地想著,再過一個小時就是週末時間了,我要去跟一個帥哥喝蘋果酒,有地可去,有家可回。我的孩子們開開心心地跟我的大姑子在一起,太陽也出來了,帕特里克終於不會再來罵我了。春天真的到了。

凱特琳給伊娃留了一大摞緊急情況下可以放給南希看的光碟,她看了百八十回也沒膩(還有一摞更多的,是留給喬爾的),不過南希先是憂慮地在門廳裡徘徊了半個小時,想著凱特琳可能會回來,而後又跟蜂蜂去了壁龕那邊,上半身在裡邊,下半身在外邊。伊娃忙著清理米克的舊衣服,按照安娜的建議,她把這些衣服分了堆,一些拿給慈善商店,一些捐給流浪漢收容所,還有一些送給朗漢普頓的業餘表演社團。

不一會兒,喬爾走了過來,後面跟著蜜蜜,他的手上纏著領帶,一股腦問了一大堆關於衣服、房子還有米克的問題,比凱特琳繞著圈子問的問題直接多了。

「伊娃姑姑,為什麼你沒有孩子呢?」喬爾問道,「你不喜歡小孩嗎?」

「我當然喜歡小孩。」伊娃拿著米克在他們第一次結婚紀念日去紐約時穿的襯衫,心裡有些遲疑,然後趁自己還沒去回想彩虹屋的雞尾酒之前,立馬摺好,放進了袋子裡,「我很喜歡跟你們兩個待在一起。」

「那你為什麼沒有孩子呢?我們本來可以有堂兄弟姐妹的。」他一臉憂傷,「我們一個同輩的堂親表親都沒有,學校裡所有人都有。」

伊娃咬住下唇。要怎麼跟一個孩子解釋呢?「想要生孩子的話,很多東西都要到位。我當初萬事俱備,就差一個對的時間。」

聽起來倒是輕巧:這不是誰的錯。但是隨著伊娃的婚姻時光逐漸遠去,她開始感覺自己像是站在遠處望著日記裡的那個米克,還有另一個自己,一個她常常認不出來的伊娃。她做過一系列選擇,或者說,她是選擇不做選擇。為什麼她過了這麼久才明白這個道理?從前她選擇了沉默,選擇了無視她腦海裡的聲音,選擇了任憑其他人、其他事替她做決定。

「要是你們能有堂兄弟姐妹就好了。」她聽見自己用一個奇怪而歡快的口吻說道,「但是很多時候你不能什麼都想要,有時候你會得到一些別的東西。」

「就像我聖誕節想要一隻科莫多龍,結果卻得到了一隻荷蘭豬。」

「差不多就這個意思。」

伊娃拿起下一件夾克。這件雨果博斯夾克是他們度假回來當天米克穿在身上的。光是看看,就能召回那天驚慌失措的氣氛。她迅速掏出口袋裡的東西,扔到梳妝檯上,好讓自己分分心。還是老樣子——硬幣、卡片、紙張、舊信封。

「所以你得到了別的什麼東西?」喬爾的問題很單純,也很歡樂,「蜂蜂和蜜蜜嗎?我覺得,它們也不錯,跟堂兄弟姐妹差不多吧。」

伊娃看著喬爾,感覺有點哽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