離婚律師

親愛的小孩 露西•狄倫 第1頁,共2頁

林恩在倫敦交通博物館的門口等凱特琳,也就是科芬園的正中央。她在跟一對美國遊客聊得正酣,她先是指了指泰晤士河的南岸,然後又指了指金融城,最後拿出她自己的交通卡揮了揮,看她一副輕快愜意的樣子,凱特琳估計她是在重組他們這一天的觀光活動,好讓行程更有效率一些。

她媽媽同意在科芬園,而不是在她首選的科學博物館或者自然歷史博物館見面,已經是很大的讓步了。科芬園跟皮卡迪利廣場和牛津街一樣,只會讓林恩焦慮,到處都是不專心的間隔年學生和不好好利用時間品味倫敦的遊客。凱特琳沮喪地心想,會不會是因為林恩會在每個穿著條紋褲襪和馬丁靴的年輕女生身上,看見當年學生時期的凱特琳,然後就會想去提醒她們要採取保護措施,而且有腸胃炎的話會影響避孕藥的效果。

「外婆在跟這兩個人說什麼?」喬爾拉了拉凱特琳的衣袖,「我們要去博物館嗎?我們不能去看那個機器人嗎?他很酷的。」

「不行,這個博物館很有意思!裡面有老式公交車,還有地鐵的老車廂。」

「但是我們現實生活裡也會去坐啊,我們幹嗎要去看老式的?」他做出悶悶不樂的表情,「外婆又會考我們嗎?就像上次去看恐龍那樣?」

「發揮你的想象力,假裝你在維多利亞時代。」凱特琳緊緊握著南希的手。與其說是安撫南希,不如說是安撫她自己。她需要確認南希安然無恙地在她身邊。自從南希出門不說話以後,凱特琳發現自己想跟她有更多的肢體接觸。

「我儘量吧。」喬爾嘆了一口氣。

「為了我,試一試吧。」凱特琳所在的位置很安靜,而且不在林恩的視線之內。她彎下腰,直到鼻子快要碰到南希的鼻子。「小俏妞希希,你還好嗎?」

南希點點頭。她在火車上的時候,吃著威爾士蛋糕,上面塗了橘子醬和果仁醬,整個人輕鬆活潑,可是現在她的表情卻很警惕,像一隻小貓頭鷹。

「她挺好的。」喬爾說,「她穿了她這雙特別的鞋子哦。」

他們都低下頭,欣賞著南希漂亮的鞋子,鞋尖綴有亮晶晶的小花。

「我知道你感覺很害羞。」凱特琳繼續柔聲道,「但要是你能跟外婆問聲好,她今天一定會特別特別高興。等我們找個更安靜的地方再說吧,只用說‘你好’就行了。」

懇求南希說話,發現她臉上閃過一絲驚慌,凱特琳恨極了自己,但是她知道若不這樣,她媽媽就會威逼利誘一整天,想方設法要從南希嘴裡套句話出來。而且林恩這樣也不是為了顯得自己勝人一籌,而是為了證明他們不夠努力,證明那個言語治療師、凱特琳本人、帕特里克以及凱特琳上網看的專家指導都是錯的。在林恩的世界觀裡,所有問題都會有解決辦法,無一例外。

「要是你不想說就算了。」凱特琳繼續說道,「但如果你說了,那我就會非常驕傲,喬爾也會很開心。」

「對。」喬爾說,「不過要是你實在不想說,那你可以告訴我,我去告訴外婆。」

「不行。」凱特琳說著飛快地瞥了他一眼,「我們希望南希能自己跟外婆說話。」

「可是為什麼呢?要是南希不能跟伊娃姑姑說話,她怎麼會跟外婆說話?」

「因為她跟外婆比跟伊娃姑姑更熟。」凱特琳剛開始說,就發覺自己並不想提及這個話題。

「怎麼可能!」喬爾說,「伊娃姑姑比外婆好聊多了,她不會問‘你長大了想幹什麼’或者‘你最近看了什麼書’這種外婆每次見我都會問的蠢問題,而且外婆永遠記不住我上次說的是什麼。」

「喬爾!」凱特琳警告道,「快閉嘴!」

「我就說說而已。」

「有些東西只適合你自己在腦子裡說說。」凱特琳直起身。

南希無聲無息地盯著她的小花鞋。

拜託了,南希。她心想,就當是為了我。那對美國遊客往皇家歌劇院的方向走去,林恩·哈迪朝他們這邊走來。

等到午飯過後,孩子們在露天廣場奔跑撒歡,追趕鴿子,揮灑吃了巧克力布朗尼得來的體力。林恩這才開始講為凱特琳加油打氣的話。在這之前,她已經跟喬爾說了土木工程是一個特別棒的職業選擇,弄得喬爾莫名其妙。南希還是沒說「你好」。不過說句公道話,凱特琳心想,南希就算是想插話也沒那個機會。

林恩往前探了探身子,金屬咖啡桌隨之在鵝卵石路上搖動了一下,她臉上略微閃過一絲不快。「現在方便談一談嗎?」

「那得看你要聊什麼了。」凱特琳警惕地說道。

「我最近一直在跟……」林恩剛開口,桌子又開始傾斜,她皺起了眉頭,「我最近一直在跟一個朋友聊你的事。」

「媽,你這……」

「我和你爸都很擔心,你離婚不去諮詢律師,利益會受到損害。」林恩握住凱特琳的手,「我很佩服你想跟帕特里克和平處理這件事,但是他完全有權利分走你外婆的半個房子。他可能會逼你賣掉房子,我不是專門說出來嚇你,我是怕你還沒意識到一旦帕特里克找來一個很好鬥的律師,你的處境會有多不妙。」

凱特琳深吸一口氣。「他怎麼可能會去找一個好鬥的律師來呢?有調解員就可以了。我們正在商量財務上怎麼安排。」

林恩眼鏡後面的眸子顯得幽深又尖銳,來回掃視著孩子們和凱特琳。顯然她是想趁他倆回來之前,把想說的都說了。她知道喬爾的耳朵很靈。「你說得對,以我對帕特里克的瞭解,我覺得他這麼做是因為還希望和你重修舊好。」

「媽,要是他真是這麼想的,那就該找一份離家更近的工作。況且是他提出來要離婚的!」一月份他告知凱特琳一切到此結束的時候,他那冷峻又失望的表情還在凱特琳的腦海裡歷歷在目。回想起這一幕,凱特琳的心不由得打了個冷戰。帕特里克連一個解釋都沒有,只丟下一句「你應該知道是為什麼」。

他不會那麼想的,就算選擇和平分手,他也沒有再回來的打算了。凱特琳毀掉了他腦海裡的完美幻象,於是對他而言,一切已經到頭了。

「你們帶建築工人檢視房子的時候,他具體說了些什麼?」林恩繼續問道。

「什麼意思?他……挺好的,帶著那些人立刻就開始工作了。我們應該一週之後就能搬回去了。」

「太好了!」林恩拍了拍她的手,說,「但是他怪你了嗎?他很生氣嗎?」

「沒有!他怎麼可能怪我?我跟你說了,我當時不在家,斯卡利特在幫我照看孩子。我們倆也都沒怪她——這種事在所難免。我以前就告訴過喬爾別忘關浴缸水龍頭,但是他很容易就走神了……」

「說到點子上了。」林恩的目光從低垂的眼鏡上方投射過來,表情敏銳而富有深意。

「什麼意思?」現在要說喬爾了嗎?

「你當時不在家。」

「媽,我可以偶爾晚上出去玩一玩吧。」凱特琳感覺得到自己臉紅了。她不需要跟她媽媽解釋,她已經是三十一歲的人了。

「你已經在見新人了嗎?我不是在打探什麼,親愛的,但是你要清楚如果是這樣的話,要是帕特里克知道你不回頭了,那情況就可能有變了。離婚這種事,往往就是從新人介入的那一刻開始變得煩人的——尤其是如果一直以來都沒有第三者插足。」林恩頓了頓,好讓凱特琳明白她在暗示什麼。

凱特琳嚥了一下口水,這是林恩第一次說出這樣敲響警鐘的話。李絕對是帕特里克深惡痛絕的那種人:玩樂隊,沒有全職工作,沒有存款,隨遇而安。他只要騎上一輛惡魔摩托,帕特里克就可以開始繞著房子撒鹽辟邪了。

「你已經見過別的人了嗎?」林恩跟喬爾一樣,問直白的問題毫不畏懼。

「沒有。」凱特琳不假思索地說道。

「真的嗎?你可以告訴我,凱特琳,我不會說你什麼的。」

「沒有!」林恩肯定會說三道四,而且反正她也沒有——李只是朋友而已。說他們的關係不止於此還為時過早,她只是見了一個她喜歡與之結伴出行的人,她只是尋個開心,那種她早該享有的開心。

林恩誤以為凱特琳的遲疑是因為難過。「凱特琳,你一定不要妄自菲薄,你是一個又漂亮又有活力的女人,你的人生還長著呢。」

「媽,我知道。」凱特琳說,「但是……」

「媽媽!媽媽!快看我!」喬爾跳過一個個安全柱,裝作地上有水窪,在人行道上跳上跳下,「我在雨中歌——唱!」

凱特琳做出一副起立不斷鼓掌歡呼的樣子,南希也在一旁連連拍手,卻沒有像一年前那樣歡快地放聲尖叫。凱特琳真想衝過去將他倆雙雙抱起來。

林恩見了她的反應,說:「我最愛的外孫女看言語治療師看得怎麼樣了?」

「還不錯。」凱特琳靠在歪歪扭扭的桌子上,「她每週都會去看一次,但是——啊,簡直了!」她氣沖沖地抓起一張紙巾,折了兩下,「但是我們需要找一些新奇的方法幫助她交流溝通,直到她在腦子裡解開這個問題的癥結。」

「你完全確定沒有……」

凱特琳奮力把紙巾塞到一個桌腳下面。她抬起頭,紅著臉。「沒有什麼?」

林恩的表情變得堅定。「必須得有一個人告訴她這件事情,你真的確定她沒有藏著什麼秘密嗎?不好意思,凱特琳。」

凱特琳坐直了身子,端端正正地看著她的媽媽。「南希沒有看到或者聽到任何會讓她難受的東西,我很清楚。她出生之後醒著的每時每刻我都跟她在一起。」

「我只是說說而已。」

「那就別說。我們跟治療師什麼都談過了,我和帕特里克都很心痛,我們在這件事上完全沒有分歧。」

她們倆以兩個成年人的身份,而不是母女的關係對望著彼此。我一點也不像她,凱特琳看著林恩堅毅的下巴和打理得當的頭髮想著。她覺得自己更像爸爸,他也比較容易妥協,她懷疑林恩是不是對他們兩個都有點失望。

停頓變得漫長,凱特琳看見一連串表情接連橫過她媽媽的臉。她不願打破這沉默。如果說跟帕特里克生活教會了她什麼東西的話,那就是久久的沉默最讓人不安,因為另一方聽得見彼此最可怕的恐懼。

「所以我們要不要請一個律師?」林恩說,「因為我們現在已經知道了情況可能會有變。」

「我懂你的意思,我也很謝謝你能為我操心。」凱特琳提醒自己是個有學歷、有孩子、有房子的人。她不再是一個沒人管教就會讓所有人失望的青春期少女。「但是你知道嗎?我跟帕特里克這段時間處理離婚的方式其實讓我很驕傲,兩個孩子知道有人深愛著他們,帕特里克的週末探視也比我預想的進行得要好。還有一點好處就是他們會跟伊娃待在一起。所以實際上我們選擇離婚,反倒增強了他們的家庭體驗。」

實話實說,這些話意外地讓她感覺情緒有些激動。換作是幾個月之前,她還不一定說得出口,但是上週她看見伊娃的臉上浮現出好幾次溫暖的笑意,不管是喬爾突然即興為她唱了一首歌也好,抑或是南希靠在她肩頭也好。凱特琳甚至開始覺得她自己或許也找到了一個朋友。不是那種你一時衝動會跟她飛去拉斯維加斯玩樂的朋友,而是那種會在你買高階羊毛製品時給你提好建議的朋友,甚至還會掏錢讓你的孩子坐一等座,踏上一段你原本擔憂得不行的旅途,然後讓他們睡在大牌夾克上。

凱特琳懷疑,伊娃要是喝上一杯紅酒,會是一個很逗趣的人。

林恩低頭攪拌著咖啡。「噢。」這句「噢」很是意味深長,「那進展得還算順利嗎?你跟伊娃合得來嗎?」

「特別好,謝謝。孩子們很愛她的房子,他們有自己的房間,還有一個很大的花園可以在裡面玩,她人也很好。」超越了家人應盡義務的那種好,凱特琳心想,「當時情況緊急,她毫不猶豫地就問我們要不要去她家住——我感覺我比以前更能理解她了。」

林恩呷了一口咖啡。「理解她?什麼意思?」

「以前聽帕特里克聊起伊娃,我總覺得她很不喜歡小孩,或者她對她的事業更上心,但現在我覺得不是這樣的。」凱特琳頓了頓,「我覺得她挺不幸的,時機不佳。她跟孩子們相處得很好,可惜她跟邁克爾遇見得太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