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覺我們像是在餐廳裡,結果……我們是在火車上!」
喬爾朝著白色紙巾和銀質餐具伸出魔爪,然後拿起一個杯子,放在攤開的手掌上。坐在他身邊的凱特琳掙扎著不去一把抓過杯子,免得它一不小心飛向那幾個安靜地吃著英式早餐的商人。
「放——下——」她低聲怒喝。
「沒錯,這是一節餐車,兩樣都佔齊了。」伊娃瞥著選單。她顯然不是第一次吃一等軟座的早餐了,不過對凱特琳、喬爾和南希來說卻是一次前所未有的經歷。「你們打算點什麼?」
「我可以吃不同花樣的雞蛋嗎?」喬爾驚奇地說道,「比如說……炒雞蛋、煎雞蛋和煮雞蛋?」
「當然啦,只要你禮貌地告訴服務員就行。」伊娃甩開餐巾紙,然後轉向南希,坐在大皮椅上的她看起來比平時還要嬌小。讓凱特琳吃驚的是,伊娃也甩開了南希的餐巾紙,而且還幫她塞進了t恤領口裡。南希害羞地笑著,享受著這場儀式。
「你想吃什麼,南希?」伊娃指著選單,「雞蛋怎麼樣?或者麥片呢?」她做出一副憤慨的樣子,說:「要不然吃醃魚?真煩人!蜜蜜最喜歡吃這個了。」
凱特琳看著南希靠過去研究選單,手指不自覺地繞起了伊娃精緻的金項鍊。幾周以前,凱特琳可想不到會有今天這樣的場景——伊娃居然如此放鬆地在跟她的孩子們聊天。倒也不是說她一夜之間就變成了託兒所助理——那天早上她說了好幾個又複雜又高階的詞,而且每次她跟他們一起趴在地上的時候,都會畏首畏尾或者又奇怪又不好意思地笑。但是凱特琳看得出有一根紐帶正在南希和她的姑姑之間形成,而原因在於伊娃跟南希說話的口氣,和跟巴哥說話時的一樣。
凱特琳看得出來伊娃跟南希聊天時採用了跟巴哥聊天時的敘述方式,語句之間會留出間隔讓南希點頭、指出或者微笑。一開始凱特琳有些無語,伊娃竟然把她的女兒跟狗放在一個水平,但是慢慢地,她發現不大正確的停頓和傻里傻氣的口吻讓南希更容易與之交流。伊娃跟成年人說話時有所戒備,而跟巴哥說話時,她的臉卻變得柔情似水。她對南希也是一樣,她能捕捉到南希表情裡的每一處遲疑與蔭翳,就好像她看見巴哥扁平的臉對著她無聲地說話——而她都能夠理解。
換作是一年前,凱特琳知道自己肯定會因為這種神經兮兮的行為偷笑,可是如今她卻不會了。言語治療師警示過她,要想誘導南希在公眾場合說話可能會是一場持久戰,而九月份小學開學在即,所以能夠耐心跟南希交流的每一個成年人,對她來說都彌足珍貴。
「快看我這兒!」喬爾把餐巾紙塞進了帽子裡,現在正將其頂在頭上努力保持平衡。對面的那個商人怒意十足地猛然開啟報紙。
「喬爾,安靜點。」凱特琳在心裡記了個備忘錄,白天要多陪陪喬爾。他變得越來越吵,上次凱特琳帶他跟林恩見面的時候,林恩用唇語對她說了句「多動症」——然而當天的喬爾其實已經算是他夠「安靜」的狀態了。
他們現在正在去倫敦的路上,每年復活節林恩都會跟她的外孫們出遊。每一次出遊都極具教育意義,不只是針對南希和喬爾。凱特琳一整夜沒閤眼:她在腦子裡想著各種可能出岔子的事,構思著該如何說出喬爾差點毀掉外婆的房子,於是她的心止不住地七上八下。除此之外,凱特琳還很擔心重遊倫敦,南希會作何反應。她已經一遍又一遍地回想過南希不再說話之前的幾周時間裡發生過的事,她的直覺告訴她,節點就是在他們的聖誕假期。凱特琳總感覺當時或許有什麼東西嚇到了她。也許把她帶回去不是個正確的選擇,哪怕這是一次特別的旅行。
服務員再次回來的時候,帶來了幾壺咖啡和幾托盤的食物,喬爾立馬狂熱地開始大吃雞蛋。
「伊娃!你跟出版商約的幾點啊?」凱特琳一邊問,一邊開始幫南希把吐司切條。
伊娃在城裡也有約,她一身「前往倫敦」的造型,看起來完全變了個人:一條簡約卻明顯價格不菲的鉛筆裙,一件厚絲綢襯衫,色澤讓她的皮膚光彩照人,還有一條長長的金項鍊。她突然顯得精神集中了很多,吹乾之後柔亮的頭髮,使得她高顴骨上的淡褐色眼眸變得犀利了不少。今天,伊娃出人意料地有了電影明星的妻子和公司大老闆的氣質,凱特琳心生敬畏。
「我們十一點鐘見面。」她說,「出版商想理一遍他們的出書計劃、廣告等。謝里爾和尤娜都會在那兒,邁克爾的律師羅傑也會去。」她陰鬱地笑了笑,「我覺得我不會貢獻出什麼點子,但謝里爾和尤娜肯定會。」
所以說謝里爾·默裡會去,那伊娃這身高規格的打扮也就說得通了。「那你的編輯呢?他會去嗎?」
「會,他剛才給我發郵件說他在路上了——他的郵件還挺好笑的。亞力克斯說他不知道該不該告訴謝里爾,他以前上學的時候,臥室牆上貼著一張她的海報。」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啊?」
「久到他必須不能告訴她。」伊娃調侃道。
「好建議。」凱特琳說,「那你還真該去一趟,去給他提這個建議。」
「謝謝。」凱特琳覺察到伊娃的眼角雖然抹了遮瑕,卻仍舊看得見一些皺紋,彷彿她昨晚也沒睡好,「希望不會耗太長時間,我只想確認他們不會安排什麼低階趣味的東西。」
「你完事了就能去逛街了!」凱特琳往後一坐,推了幾條吐司給南希。眼瞧著要去倫敦了,她卻沒表現出來什麼恐慌的跡象,但是南希如今很擅長掩藏情緒,這一點很讓人心痛。「在鄉下待了那麼久,你肯定很想念那些服裝店吧,畢竟是你以前經常出沒的地方。」
「說來也奇怪,其實我以前的工作內容裡,衣服是最沒意思的。」伊娃隨即換了個話題,「所以你要去見你媽媽,然後跟她待在一起。那我們幾點在帕丁頓見啊?五點?你確定這麼點時間夠嗎?」
「夠了。」凱特琳說,「他們肯定很期待回去的時候再吃一等軟座的晚餐,吃什麼都行。真該謝謝你一下。」
火車上的早餐是伊娃請客,他們的一等座車票和來回的計程車也都是伊娃買的單,凱特琳很感激她。每逢節日,錢就會憑空蒸發,雖然她可以叫帕特里克打錢,但他肯定會藉機以「制定預算」為主題發表一次演講,接著就又會扯到房子的事情上去。凱特琳此刻只想把這檔子事拋諸腦後,等到她回了布里斯托再看情況如何。
「不用那麼客氣。」伊娃笑道,「我很開心能跟你們一同出行,能見到你的外婆很棒,不是嗎?」她對著喬爾補充道。
喬爾飛快地瞥了凱特琳一眼。「應該是吧。」他說,但語氣裡卻滿是不確定。
「會的。」凱特琳說道,但她其實也不大確定。
兩小時過後,伊娃謹慎地坐在出版社接待處的沙發上,看著自己在平板玻璃裡的倒影。她的塑膠通行證歪著吊在她的衣領上,她抬手將其扯正。
通行證上寫著:伊娃·奎因太太。她在自嘲地想,是三號邁克爾·奎因太太吧。話說還沒見到前兩任太太的蹤影——空氣裡沒有頭髮噴霧的氣味,遠處也沒傳來飛吻的聲音。伊娃懷疑是不是有人協調了她們各自到來的時間,這會不會挺奇怪的,她居然都不知道!難道在跟亡夫的前妻保持聯絡的時候,還有什麼禮節規範?
接待員謙和地微笑道:「漢娜很快就到。」
伊娃隨意應了一聲「好的」,然後環視起接待處的牆壁,那上面陳列著許多名人自傳,封皮光彩照人,一張張熟悉而安詳的臉像是透過燙金的文字在向她微笑。九個月之後,米克也會加入他們。他們會選擇米克的哪種形象作為封面呢?梳著痞氣背頭的性感叛逆小年輕?皮膚小麥色、電視劇總是在黃金時段播出的明星?只要不是《麵包師巴尼》時期的米克就好。
不是她的米克。是她們的米克。
伊娃順了順裙子,這是她在頗特女士網站上買的,這個週末送到的。她不想再重蹈上次來倫敦的覆轍,當時她土氣的著裝直接表露出她想把自己給封閉起來。今天,她的憂慮全都包裹在了麥絲瑪拉下面。伊娃一直都相信穿對的衣服能夠讓她更好地融入周圍的環境,或者起到鎧甲一般的作用。她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飛回了上次見到謝里爾和尤娜時的場景,她們站在米克的墳墓邊上,那是她此生最不真實的一天當中最不真實的一刻。她失去了她的米克,而那些陌生人都來此悼念他們各自心目中的米克。伊娃的目光恍惚地落在一本泰裡·沃根的傳記上,她心想就是從那時候起,米克開始逐漸離她遠去的吧。悼詞裡提及了很多米克的奇聞軼事,然而故事裡的人伊娃卻從未見過,那些竟都是米克認識的人。她坐在座位上,忽然有一種夢醒的感覺,感覺往日的細節都已經慢慢變得模糊。
「奎因太太?你好,我是漢娜,特魯迪的助理。」一個友善的女人不知從哪兒冒了出來,身上穿著一件波點圖案的衣服。伊娃估計這人也就二十歲左右。漢娜推開一扇玻璃門,招手示意伊娃過去,然後自己先行一步,踩著一雙跟凱特琳一樣的布洛克鞋「噔噔噔」地走在前面。這雙鞋讓伊娃感覺自己是個快一百歲的老女人。
會面的地方是一個四面都是玻璃的房間,都不用等漢娜敲門進去,伊娃就已經看見尤娜在裡面談笑風生了,所有圍坐在桌邊的人都在點頭微笑,如沐春風。
伊娃倏地有點恐慌。羅傑還沒到,他承諾過他會來的。不過亞力克斯已經在這兒了,他正在擦拭他的角質框架眼鏡。他熱情地揚起一隻手,伊娃見到他也鬆了一口氣。
然後他又衝尤娜拋了個媚眼,於是伊娃強行擠出一個微笑,跟著漢娜進了房間。
「……我倆真正成功的故事就是開了一些無須預約、隨來隨做的美髮店,客人們可以在晚上出去聚會以前好好來美化一下自己。這裡面最最成功的地方就是我得給他們剪頭髮……」尤娜的雙手在她那標誌性的短髮周圍揮舞,手上的鑽戒在辦公室的燈光下閃閃發亮。伊娃不得不承認這一幕看起來很美,尤娜至少得有六十五歲了,不過外表根本沒那麼顯老。
「伊娃!」一個伊娃不認識的女人跳了起來,「我們還沒見過面,我是特魯迪·黑斯廷斯,米克的日記由我負責。很感謝你能來!你認識尤娜了,還有亞力克斯……」
「你好呀,親愛的。」尤娜說著伸出小而有力的手勾住伊娃的手臂,在她的臉上一邊親了一下,一股鴉片香水混著香菸的味道,「很高興再見到你。」
伊娃感覺得到她倆的視野之外,其他人都在交換眼色。
「你好,尤娜。」伊娃說,她對尤娜沒什麼非議可言。能有什麼呢?無論尤娜跟米克離不離婚,她最後都會經營起連鎖美髮沙龍。尤娜在服裝和金錢問題上一直很精明,她說不定已經談好了一個比伊娃和謝里爾更高的版稅率。
這就是米克選擇的第一個女人。伊娃心想,我的丈夫腦海裡最初的人生藍圖就是這樣的。除了都跟米克結過婚,我和她究竟還有什麼共同點?
伊娃心底本已經找理由排解掉的疑惑又慢慢地捲土重來了。她一點一點地愈發緊張起來。
「蘇菲是我們的營銷總監,布里歐尼是我們的廣告總監……」特魯迪挨個點名,伊娃想象著挨個在他們胸口別上姓名牌,就像益智節目裡那樣。這像是以前工作的老套路了,廣告、營銷……伊娃感覺不怎麼好。
「你肯定已經認識亞力克斯了……」
「你好!」亞力克斯從座位上站起來,繞到她跟前輕輕啄了一下她的臉。伊娃有點驚嚇,不過感覺還好。「你今天好美,你待會兒還有別的約會嗎?」
「沒有,我……」伊娃剛開口,然後發覺他是在調侃,「也可能會有。」她改口道,「不過你得讓你的咖啡離我遠一點。」
「漢娜,你可以再去接待處看看嗎?」特魯迪看了一眼手錶,「謝里爾的助理打電話說她得遲到一會兒。」她解釋道,「她要從希思羅機場趕過來。」
「我一點鐘之前就得走。」尤娜拿筆敲了敲桌子,「我要去克勒肯維爾參加一個產品釋出會——我們推出了一款可同時進行多個任務的電夾板。」她補充說,「叫作‘優納’。」
大家都禮貌地笑了笑。一個助理伸手想拿一塊酥餅來吃,結果感受到了房間裡安靜的目光,於是縮回了手。
所有人禮貌地等了二十分鐘,還是不見謝里爾的蹤影。尤娜堅持說要現在開會,於是特魯迪只好開始。
「好吧,我先給你們梳理一遍今年推出奎因名人傳記的初始計劃。」她微微一笑,一種不祥的預感穿過她的頭皮。重點是名人?而不是影視?或者藝術?
她瞄向亞力克斯,只見他面無表情,一副老練的姿態。
「那接下來由布里歐尼講一下,她已經敲定了一些計劃……」
「嗨,各位!」布里歐尼舉起手示意大家,手鍊「叮叮噹噹」地從手腕滑下,「眾所周知,大家都很愛邁克爾·奎因。我媽媽第一個為之心動的人就是他,我的孩子們也是聽著他的聲音長大的,所有人都以為自己很熟知這位國寶級演員,但是!」她兩眼放光,「這些日記會展示他不為人知的一面,所有人都很想讀到這一面,而在座的各位就是我們的秘密武器!」
伊娃報以微笑,儘管她內心已經開始抽離。「你說‘不為人知’……是什麼意思?他的幽默?他的看法?——我指的是影視劇這方面。」
布里歐尼停止了照本宣科。「沒錯!呃,算是吧……」
那就是「不是」的意思。
「你讓布里歐尼繼續解釋,我敢肯定她會讓你很放心的。」特魯迪飛快地說道。
又一個「不是」。伊娃開口,卻不知該如何表達她的抗議,只得讓布里歐尼接著說下去。
「我們分成各個部分來說——尤娜,我們認為,聚焦你們很久以前創造的二十世紀七十年代流行風尚會最有震撼力。我正在想那張你穿著羊皮馬甲,米克穿著牛仔褲的美照——簡單來說,就是我們想要那種照片。」
尤娜點點頭,她自己的廣告裡就經常挖掘這方面的東西。「那我們就得談談照片的版權問題了,對吧?其實我看了米克傻里傻氣的日記,還挺受啟發的,我前些天在抽屜裡找到了一大盒老照片,都是我們在第一棟房子裡留下來的……」
布里歐尼猛地一拍手。「贊!太棒了!」
特魯迪安撫地朝伊娃笑了笑,亞力克斯沒有抬頭。
「謝里爾當然就代表著洛杉磯歲月了。我在跟她的公關人員合作,要保證在重點脫口秀節目播出的時間段插播廣告,比如《大話女人》《格雷厄姆諾頓秀》等。她很樂意談論名氣對於他們婚姻的影響,因為這個話題在日記裡被反覆提到。我覺得肯定會特別刺激,特別興奮。」
刺激又興奮,那換句話說,就是糜爛又汙穢。伊娃不敢接近她腦海中的畫面,那不是她的米克,不是她的男人。
顯然讓她不舒服的事接踵而至——布里歐尼轉向了她。「最後是伊娃,你們那段日記的主題是幸福的退休生活,甚至可以聚焦在下一代的問題上,也就是‘爺爺’時光。」
這個詞來得猝不及防,直戳伊娃的神經。
「什麼?他根本沒有孫子。」還是說他有?伊娃看向尤娜,她正漠不關心地玩著手機。「我覺得,呃,泰森……」
「泰森近期內是不會有孩子的。」尤娜接過話茬,「你懂我的意思吧。」
「我是象徵性地說這個事。」布里歐尼說道,「我指的是所有那些看過《麵包師巴尼》的孩子們——邁克爾簡直算是個幹爺爺!然後整個故事就圓滿結束了。」
「沒錯,其實我覺得很多人會對這個時期感興趣。」特魯迪插話進來,「一部分讀者只知道邁克爾·奎因以前玩世不恭,於是很好奇他退休之後是什麼樣子。還有一部分讀者只知道他為《麵包師巴尼》配過音,於是很好奇他瘋狂的早期形象。堪稱完美!」
「你讓他聽起來像是兩個不同的人。」伊娃覺得自己的語氣很是堅冷。
「這個嘛,從某種層面上來講,他就是這樣的,不是嗎?」
伊娃環視整個房間,所有人都看著她的反應,等著她也抖出一些奇聞軼事。尤娜已經很老練了,談談劇場、故鄉、髮廊。謝里爾多半會有個助理替她檢視公關表格,決定一下這次要曝光洛杉磯的哪些故事。然而伊娃感覺他們的回憶太過珍貴,不能像這般隨意分享。他們的往事沒有多到能有所盈餘。這一切讓她感覺自己跟米克的七年時光……虛無縹緲。
她看向亞力克斯,他正低頭盯著他的日程。他是故意的。伊娃感覺自己被他、被羅傑、被米克、被所有人出賣了,這不是她當初應允的東西。一陣失望在她的胃裡發酸。
伊娃剛要開口說話,但又閉上了嘴,她害怕自己會出言不遜。可是她在怕什麼?一個聲音問她。還有誰需要她來保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