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娜的建議

親愛的小孩 露西•狄倫 第1頁,共2頁

「要不我們出去走走吧?」伊娃不得不抬高音量,蓋過喬爾在門廳裡大唱《分道揚鑣》的聲音。木頭樓梯上傳來一陣「砰砰砰」的聲響,想必他是在伴著歌曲即興跳踢踏舞。他也沒那麼像弗雷德·阿斯泰爾。「你覺得如何呀?呼吸呼吸新鮮空氣?」

伊娃和南希還有兩隻巴哥都待在書房裡,遠遠地聽著喬爾的歌聲。準確地說,伊娃正在檢視郵件,亞力克斯發來了不少問題,而南希則在畫蜂蜂,它正趴在南希椅子邊上呼呼大睡。不過幾個小時的時間——凱特琳去布里斯托跟帕特里克解決建築工人的問題了——但伊娃還是感覺很榮幸,因為是凱特琳找她幫忙照看一下兩個孩子,而不是帕特里克。這是一種信任的表現,她心存感激。

「南希?」伊娃叫著她,「你更想繼續待在家裡嗎?」

坐在書桌另一頭的南希被水彩筆團團圍住,她抬起頭,又立馬低下頭。她不想沒禮貌,但顯然也不想說話。

伊娃覺得自己在犯傻。直到剛才,她們一直都愉快地保持著沉默,除了喬爾唱了兩三下才找回撥子時,會偶爾偷瞄她們一眼。然而此時此刻,沉默活像是個第三者。

伊娃提醒自己,她小時候也不愛說話,最後她不也好好的嗎?但即便她這麼想,她腦子裡還是有一個小小的聲音提示著她事出有因:因為沒人跟她聊天。南希也是一樣的情況嗎?伊娃本不願去想這些事,可是她越是跟南希相處得久,這個惹人憐愛的小女孩就越是往她心裡鑽,伊娃也就越常回想起她自己內心深處複雜的自說自話。她真心希望南希的情況與她不同。

伊娃凝視著南希,她低垂著小腦袋,如天使般細軟的頭髮擋住了她的臉蛋。伊娃很好奇她的聲音會是什麼樣子。

「土豆!」喬爾大喊。

「馬鈴薯!」他用美國口音又喊了一次。

「番茄!」他用自己的本音高聲咆哮。

「西紅柿!」美國版的喬爾在一陣彈跳聲中又來了一句嚎叫,「我們分道揚鑣吧!」

伊娃看見了南希正在畫的畫,心生一計,改變了策略。

「蜂蜂,你想做點什麼呢?」她注視著巴哥,「去公園咖啡廳喝一杯熱巧克力?還是去書店看一本書?但是你要保證你的皺紋不會沾上熱巧克力,因為真的太難弄乾淨了,而且不準咬書。」

南希咯咯笑起來,然後在紙上迅速畫了幾筆。

「南希?你知道蜂蜂想幹什麼嗎?」伊娃問道。沒有凱特琳在一旁想方設法要聽見她說一句話,也沒有喬爾幫她回答,這樣跟南希搭話容易了不少。不過哪怕是碰上了聽話的小孩,伊娃也永遠都不知道該聊些什麼。所以跟南希安安靜靜待著也沒什麼壞處。

南希沒有回答,但是伊娃看見她開始畫畫。圓得像氣球似的巴哥被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小女孩牽著,那是南希。接著她又慢慢地添上了更多的小人像,有個女人頂著一頭黑色大波浪,然後是一個小男孩,然後……又來了一個女人,長著……棕色的短髮。所有人都手牽著手。

伊娃感覺有點哽咽。

南希試探性地抬頭看了看她,然後又低頭看著畫,彷彿是想確認伊娃明不明白畫裡的意思。

「你想去公園嗎?」她說著,聲音有些沙啞,「說不定你的斑點狗朋友也在那兒。南希,蜂蜂告訴過你它在公園裡有朋友嗎?」

南希搖了搖頭,雖然她雙唇緊閉,但她的眼角卻浮現出一抹微笑。

伊娃往前一傾,把蜂蜂舉起來放到腿上,好讓它望見桌子那邊的南希。它粉色的舌頭懶懶地垂在外面。

「蜂蜂和蜜蜜有很多朋友。有一隻叫彭哥的斑點狗,一隻叫嗡嗡的小灰狗,還有一隻非常聰明的狗狗,叫作阿寶——簡直太多朋友啦。」

南希依舊沒有反應。伊娃懷疑是不是自己的說話方式對於一個四歲的孩子來說太幼稚了,她不懂的東西太多了。

「然後……」伊娃繼續說道,「它們互相聞一聞就是一場特別棒的對話,它們也靠聞一聞對方……來留下一些資訊。」她本來想說聞一聞對方的尿,但又覺得不大合適。

伊娃還沒來得及想出一個更好的法子來解釋狗通過撒尿傳達資訊,南希就已經推開桌子,從椅子上跳下來,然後跑到伊娃這邊,環抱住巴哥,身子靠在伊娃身上,她的腦袋貼在蜂蜂的皺紋上。

南希柔軟而溫暖的小身軀融化了伊娃的心,但與此同時,一種空虛的感覺也悄然開啟,彷彿她的心被掏空了,而取而代之的是渴望與憧憬。她往前一靠,呼吸著南希頭髮散發出來的溫和的爽身粉香味。

他們三個保持著這個姿勢直到門廳裡的歌聲與踢踏聲停歇下來。南希走到門邊,向姑姑伸出一隻手,心形的小臉上綻放出一個大大的微笑,伊娃霎時間感覺內心裡的空洞被某種閃亮而鮮活的東西填滿了。

回到布里斯托,建築工人已經在凱特琳潮溼的房子裡走了個遍,一會兒用他的手指探一探溼淋淋的牆壁,一會兒又聞一聞溼漉漉的空氣,一會兒又無奈地嘆兩口氣。此刻在一片狼藉的廚房裡,他停下了腳步,雙手叉在腰上,眼睛凝望著天花板,下嘴唇扣住上嘴唇,這表明他馬上就要下結論了。

凱特琳想要對上帕特里克的目光,她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這個建築工人會猛吸一口氣,然後問他們這棟房子上一次修繕工作是哪兒找來的奸商做的。他們從前打算擴大一下廚房,於是先後找了三個建築工人來瞧——在凱特琳認識的人裡面,只有帕特里克會連找三次不罷休,而不是頭一遭就認栽——這三個人最後都是以叉腰、吸氣、問奸商收場。這成了他們反覆提起的笑料,他們家任何修補工作居然都會招致一樣的反應,有時候來的人還會五大三粗地提一提褲子。

不過這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了,不是現在。

帕特里克沒有側過頭。他知道凱特琳想看他的眼睛,但他的表情卻一直保持冷漠,因為凱特琳遲了半個小時才到家。

「你沒回我簡訊。」凱特琳剛到帕特里克就低聲斥責,一旁的建築工人在跟保險公司派來的人交流細節。「你至少可以告訴我你不能按時到達,而且你沒有遇上交通事故。」

「哪條簡訊?」凱特琳努力壓低聲音,「你發了那麼多!我剛才在開車。」

帕特里克瞪了她一眼,那副陰暗又失望的表情讓她感覺既不爽,又愧疚。「你知道我在說什麼。」

「我現在已經在這兒了啊,堵車堵得太厲害了。你以前總是叫我不要一邊開車一邊發簡訊。」

帕特里克的手機此時響了起來,凱特琳得以喘口氣。很明顯又是工作上的事,跟以往一樣。他看了看手機,一臉嫌惡,然後把手機塞回了後褲兜裡,說:「我覺得我怎麼想的再也不重要了,但是我很擔心。我幫不上忙,我很擔心啊,凱特琳。」

「為什麼?你是暗指我不能靠自己照顧好孩子們嗎?」

帕特里克看著她,一言不發。凱特琳「咚咚咚」走進破敗不堪的廚房,保險公司的人跟建築工人站在一起,等著她和帕特里克解決完家務事,過來跟他們一起開始查勘。

「所以,結論是什麼?」凱特琳問道。好歹要在這人開始劈頭蓋臉一頓說之前先插一個問題。如伊娃所言,這是她的房子,她於情於理都該承擔起責任。

建築工人扯下來一片剝落的牆紙,足有三層那麼厚,緊接著一大塊石膏也跟著掉落在地。凱特琳心裡一沉。

「有老鼠?」她問道,想要緩和一下氣氛。

「不是,是被水泡過的結果。」保險公司的人耐心地說道。

建築工人好歹還做了個被逗樂的表情。「樓上看起來沒有那麼糟糕。」他說。凱特琳一聽鬆了一口氣,結果分分鐘又倒吸一口冷氣,因為那人補充道:「但是你需要把這裡的天花板弄乾,然後重新塗一遍灰泥。再者,你的電路進水了,要全部好好重搭一遍。」

「需要多長時間?」帕特里克插話進來。

建築工人咬著牙吸了口氣——終於!——但凱特琳沒那個精力去看帕特里克有沒有看見。「這得看我們什麼時候可以開工,還有就是我能找多少人過來。」

「簡單點兒呢?」帕特里克堅持道,「孩子得回來準備開學返校。」

「安全最要緊。」凱特琳打斷道,不想被撂在一邊,「不用擔心裝修什麼的,我可不希望他們被電死。」

保險公司那個人的眉毛直接揚進了頭髮簾裡。

建築工人又吸了口氣。「十天?要是我們有除潮機和……」

「很好,就十天,你能行嗎?」帕特里克轉向凱特琳。

他這種商業談判式的口吻讓凱特琳突然有些難過,而不是生氣。「可以啊。」她說,「只要十天過後我們能回到這兒來住就行。」

「行吧。史蒂文,你能再跟我過一遍索賠的程式嗎?」他轉向保險公司的人,然後就開始討論起各種表格,跟領導碰頭一樣激情澎湃。

凱特琳慢悠悠走進門廳。南希的腳踏車還靠在牆上,掛在手把上的流蘇搖搖擺擺,凱特琳驟然陷入一種苦痛的渴望,她多希望時間能倒流回一年前,南希仍舊滔滔不絕,帕特里克仍舊喜歡她,喬爾仍舊是她的陽光開心果,而她仍舊能單純地深愛他們所有人。可這一切是怎麼就都無影無蹤了呢?

凱特琳閉上雙眼,她感覺今天的帕特里克有些奇怪。她已經忘了帕特里克可以前一秒還英俊瀟灑,後一秒就因為她常常做傻事而瞬間變得眼神冷漠,帥氣也隨之蕩然無存。

她拿出手機想看看孩子們是否安好。她不想像帕特里克一樣連珠炮似的詢問,免得伊娃覺得自己沒用,但是南希始終不說話還是讓凱特琳倍感壓力。她已經告訴過喬爾要時不時地問南希想不想上廁所,而且也給她帶上了一條特製的身份項鍊,可是凱特琳還是會做噩夢,夢見南希走丟。再者,她不知道一旦情況不對勁,伊娃會作何反應。

令她寬慰是,手機上沒有未讀簡訊。

她正準備問候一下伊娃,手還在打字的時候,彈出一條李發來的簡訊:半天工作剛結束,估計你沒空一起去喝一杯吧?

凱特琳的臉唰一下紅了,一陣溫熱悄然掃遍她全身。

我有。她心想,我有空跟你去喝一杯,這樣就能驅散今天的不快了。

可以!她開始打字。不過得快點,我要回去跟孩子們吃晚飯。

「凱特琳?」帕特里克咳嗽道,「你能不能再給史蒂文講一遍事故的經過?」

「當然可以。」她把手機放回後褲兜裡,外婆會允許她重拾自己的生活的,這是瓊的原話,她就在這間廚房裡說的,還說過好多次。只不過她沒有想到,凱特琳會需要翻來覆去地「重拾生活」。

「有幾本書裡的姑姑阿姨之類的角色我很喜歡,你變成了哪一種?馬奇姑姑?愛姆嬸嬸?還是伍德豪斯筆下那種瘋狂老阿姨啊?」

書店櫃檯的另一邊,安娜用手肘撐著桌子,一臉「陰險」。

「把‘老’字去掉,謝謝。」伊娃說,「不然我就把我帶來的兩個小顧客帶走。」

南希坐在兒童讀物區的一個蘑菇凳上,旁邊是蜂蜂和蜜蜜,她小心翼翼地朝著窗外吹泡泡,蜜蜜伸著爪子亂拍。喬爾在電視電影讀物區翻看有關西區劇院的書。

「肯定進展得很順利。」安娜點評道,「畢竟有你獨掌大權。」

「六點鐘以後就不是了,凱特琳答應了要回來吃晚飯,然後過夜。我只需要讓他們在六點之前都開開心心,生龍活虎的就行。」伊娃雙手環握住安娜給她的茶杯,她感覺內心裡很溫暖。雖說她也很累——早上六點,喬爾發現了一個不知是哪年哪月哪個派對朋友留下的老獵號,於是伊娃被吵醒了——但她真的感覺很溫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