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凱特琳不想讓他們看到屋子裡一團亂的場景。」伊娃補充道,「帕特里克也會去,我估計情況不大理想……於是我成了這兒的負責人。」
「他們沒有打架,也沒有狂喝利賓納。相信我,你做得特別好。」
「謝謝。」伊娃笑著說道,「凱特琳告訴我要每時每刻都找點事幹,別讓他們膩煩了。到現在來看還挺有用的。」
「跟別人同住感覺如何?」安娜勾起一隻眉毛。
「還行吧,不是還行——其實挺好的。」伊娃的話讓自己都為之一驚,「的確,我得適應一下隨時都可能被人吵醒,我也不得不時而躲進書房裡逃避喬爾——十歲小孩兒怎麼有問不完的問題啊?真的,一個接著一個——但是晚上家裡有人感覺真的很好。凱特琳不是我記憶中的那個樣子,我本來總覺著她對帕特里克會……脾氣更暴躁,但是她貌似對什麼事都還挺能忍的。真的,可以說很‘佛系’了。」
伊娃本來是怎麼以為的呢?一個穿條紋褲襪的暴脾氣大小姐?一個哭哭啼啼的棄婦?還是他們古怪婚禮上那個活力十足、醉意翩躚的新娘?如今的凱特琳不滿足其中任何一個形象:她更像是伊娃以前公司裡的實習生——比外表看起來更聰明,但沒有衣著顯得那樣自信。
「她有提到為什麼和帕特里克分開了嗎?」安娜問道。
「沒有,他們的交流比以前還要多。帕特里克隨時都在給凱特琳打電話,提醒這,提醒那,他還叫我提醒凱特琳要幹什麼。他接著又提醒我做一些我早就做好的事,其實挺煩人的,他以前不是這樣的。」
「也許他是覺得你也需要人關心照顧吧?」
伊娃搖了搖頭,假裝難過的樣子。「你好好想想,我以前住在倫敦,一週要飛三次。」
此刻在電影娛樂讀物區,喬爾正在給一個老年人詳盡地闡釋踢踏舞的各種細節,那個老人拿著一本講弗雷德·阿斯泰爾的書,臉上寫滿了茫然。伊娃在心裡記了個備忘——五分鐘之內就把喬爾帶走。
「所以……」伊娃舉起手說,「一切貌似都還……不錯。」
「那就好。」安娜親切地拍了拍伊娃的手臂,「我就知道會進展得很順利。」她說,「人們走進你的生活必然是有原因的,喬爾和南希……他們是來提醒你,你是一個大家庭的一員,而且說不定……」
「說不定什麼?」伊娃說。
「說不定他們也是來幫助你決定下一段人生將要何去何從。」
「什麼意思?」
「你懂的。」安娜意味深長地看著她,「你自己的家庭,你有沒有再想一想……我們之前聊過的話題?」
蜂蜂嘟囔了幾聲,伊娃的注意力轉向了兒童專區。南希趴在蜂蜂耳邊,不知道在溝通什麼,然後坐回去,重新拿起了肥皂泡瓶子。伊娃的心絃像是被什麼東西觸動了似的。「已經太遲了。」這話既是在對安娜說,也是在告誡她自己。
「你就這麼確定?」
「我只是實事求是。」伊娃的目光久久無法從南希身上挪開,她是那麼輕柔地拿著那個泡泡圈,「我下週就四十五歲了,我現在也不會去見什麼人。我的卵子多半都成灰了吧。」
「你不必去見誰,你幹嗎不去做個體檢呢?然後你不就知道了。」
伊娃轉過頭,只見安娜一臉嚴肅。
「我上次跟你見面之後就一直在想這件事——真的喚起了我很多回憶。你一談到孩子的問題,就感覺你好像需要誰的允許,那你幹嗎不問問你自己的身體呢?難道會有什麼損失不成?要是太晚了,你就可以接受這件事是你力所不能及的,要是還不晚……」安娜聳聳肩,「你會成為一個非常棒的媽媽,你會應對得很好。」
「我覺得我不屬於能早起的人了。」伊娃說道,然而事實是,這幾天家裡充斥著孩子們的歡聲笑語,伊娃突然間不知道她自己還在不在意早起這件事。看著凱特琳監督兩個孩子馬馬虎虎地刷牙,或是坐在南希床邊給她讀故事,伊娃的心裡像是有什麼東西啪嗒一聲開啟了。她突然強烈地意識到某些體驗就快要從她的指間流逝了,那是一些她直到此刻才知道真正存在的體驗。一扇大門正在迅速關閉,但是興許還有時間,只要她奮力地擠過去,只要她在今時今日、此時此刻,在接下來的72個小時以內下定決心。要麼就將她的餘生翻入一個嶄新的篇章,要麼就永永遠遠地喪失這個機會。
這樣的想法拂逆著伊娃體內的每一絲理性直覺。
「但我是單身啊!」那些理性直覺替她說著話,「別人會以為我是我孩子的外婆,然後……」伊娃的聲音漸弱,她看見南希正望著她,然後對著她吹了一連串肥皂泡。南希揮了揮手,伊娃腦海裡浮現出一個小孩在敲打她心房的樣子,他是那麼渴望有人聽見他的存在。
我沒法置之不理。她心想,我不能棄之不顧。
「不要因為有些事沒有像你想象的那樣進行,就排除它發生的可能。」安娜說,「生活不可能事事都如你所料,它不會管你有沒有計劃。你有錢,有時間,有健康的身體——你比大多數人有更優渥的條件。而且還有人支援著你,這麼多人都希望你能過得開心。」
安娜投來一個微笑。面對眼下的幾個選項,伊娃突然茫然失措。如今米克走了,她才發現他們從前的生活都是繞著米克的選擇在轉:他們幾點起床、他們吃什麼、他們要跟誰碰面。她從不在意,因為反正米克想要的就是她想要的,然而現在,整個世界就如同兒童區牆上的那張魔法王國地圖在她面前鋪展開來:一切選項都由她定奪,之後的道路螺旋似的延伸到遠方。但無論抉擇如何,她都將被帶離如今所處的境地。
「噢,快行動起來吧。」安娜說,「別再管怎麼才能盡善盡美,什麼才是有可能的。就算為時已晚,你還有這兩個小不點可以肆意寵愛啊。」她擺胯撞了一下伊娃,然後往南希那邊走去。
「噢,南希!」她大喊,「你找到我們的魔法泡泡了!你知道它的秘密是什麼嗎?」
被一個不熟悉的大人問了個直截了當的問題,南希的頭立馬垂了下去,伊娃不假思索地蹲下來給予她支援。
她的膝蓋一聲彈響,她也沒有理會。
「蜂蜂知道這個秘密嗎?」她問道,「你能不能悄悄告訴它?然後它就可以悄悄告訴安娜了。」
南希搖了搖頭,仍舊緊握著泡泡小瓶子。伊娃抬手撫著她的背,讓她安心,南希的小腦袋沉重得像是壓彎了枝幹的花朵,她緩緩抬起頭,直到能瞄見安娜。
安娜也蹲了下來,她在小孩身邊很放得開,膝蓋也年輕很多。「秘密就是……你可以把你的願望吹進泡泡裡!要我展示一下給你看嗎?」
南希猶豫了,她看著伊娃尋求慰藉。伊娃鼓勵地點點頭,於是南希便把泡泡瓶遞給了安娜。
「謝謝你!」安娜用小魔棒沾了沾水,一臉神秘兮兮的樣子,「你許一個願望,然後輕輕地吹進泡泡裡,你的願望就沾上了魔法,然後慢慢地讓泡泡飄走……就是這樣!」一連串亮晶晶的肥皂泡飄在空中。
南希看著這美好的畫面,不由得睜大了眼睛,然後甜甜地笑了。伊娃屏住呼吸,以為她會開口說話。然而還是沒有,不過她咧嘴微笑的樣子讓伊娃的心如同一個魔法泡泡般膨脹,飄飛,旋轉。
這表明了南希信任她這個大人。她是她的姑姑,她會保護好她,而且她們剛才共享了獨特的一刻:她們都相信這個瞬間充滿了魔力。
「你要試一試嗎,南希?」她問道。
「快試試。」安娜說,「把你的願望放進泡泡裡。」
南希小心翼翼地吹了一個大大的泡泡,她們三個一起望著這個泡泡飄向書架,直到破掉。南希神情嚴肅,伊娃感覺她的眼睛裡沒了笑意,反倒顯得很憂傷。
她許了什麼願?爸爸媽媽重歸於好?快點回家?一切回到正軌?
伊娃把手放在南希的頭上,希望能像拔蜜蜜爪子上的刺一樣,抽出她心裡的憂傷。
「你想把這個帶回家嗎?」安娜一本正經地把泡泡瓶遞給南希,然後給伊娃拋了個媚眼,「應該還有多的,可以送給伊娃姑姑,她要練習一下許生日願望。」
在那家有檯球桌的酒吧裡,凱特琳合上雙眼,讓清涼的蘋果酒沿著她的喉嚨滑下。「正合我意。」她嘆息道。
「你都快喝完了。」李說,「你真不能留下來喝完一整瓶?有什麼好東西是隻有半截的啊?」
他們的桌子在角落裡。凱特琳剛到的時候,李就親了她的臉頰,他們坐得也很近,近到膝蓋都能互相掃到,然而更加熱烈的親吻卻如幽靈般懸在他們之間,就像有第三個人橫在中間一樣觸手可及。
「不行,我馬上就得走。」凱特琳看了看手錶。跟李在一起的時光總是轉瞬即逝,不像跟帕特里克那樣相處的每一分鐘都是煎熬。「我說了我六點鐘就要回去,免得伊娃做飯做得心慌。其實她到現在都還沒給我打過電話,我還挺吃驚的。」
「聽起來她進展得挺順的。」李咧嘴笑了,「幹嗎不再待會兒?今晚我們要在城裡表演——我可以給你一張貴賓通行證。」
「還挺有誘惑力的。」
「那就別再抵禦誘惑了。」
「不行,我得走了。」凱特琳很想留下,可是這次她需要回家確保孩子們真的很好,「這就當是我今天的額外獎勵吧,我真希望能多待一會兒。」
「我也希望。」李看著她的雙眼,他們之間的吸引力讓她打了個哆嗦,「你下次什麼時候回來?」
「喬爾和南希十天之後就要返校了,所以那周的週末才能回來。」她說,「不過……」她突然靈光一閃,「在那之前我就要先回來一趟,籤一些施工驗收的單子,帕特里克會和孩子們待在一起,所以……」
孩子們跟帕特里克在一起是安全的。同時,她無須跟任何人報備行蹤。她可以想在外面待多久就待多久,想跟誰在一起就跟誰在一起。「星期五?我要去家裡看一下,但是我們可以一起吃午飯,然後……」
她的聲音減弱,李的眼裡閃爍著曖昧的光亮,凱特琳怦然心動。
「然後……」李提示道。他總算是勾起了凱特琳的手指,一絲電流躥上她的手。
凱特琳畢業以後就再沒有過這種飄然若仙的感覺。血液衝上她的腦子,然後奔湧向她的全身各處。
「那天是星期五。」她的嘴角揚起一抹魅惑的微笑,「誰知道呢?」
美國音樂喜劇《一舞傾情》中的爵士樂曲。
美國著名舞蹈演員,極其擅長踢踏舞表演,《一舞傾情》中的男主演。
美國小說《小婦人》裡的角色。
美國童話故事《綠野仙蹤》裡的角色。
佩勒姆·格倫維爾·伍德豪斯,英國幽默小說家。
一種黑加侖果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