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知道最精彩的環節是什麼嗎?」伊娃坐到凳子上,亞力克斯從櫃檯端來兩杯卡布奇諾。
「是不是我簡明扼要又內容翔實的演講?把bbc伯明翰製片公司本土劇的歷史全說了一遍。」亞力克斯把咖啡放在伊娃面前,他剛才一路都端得小心翼翼,免得又灑了出來,雖然他自己杯子裡的泡沫已經漫出來了一大半。伊娃預留了窗戶邊的位子,於是他們並排坐在一起,望著週末的人群從會場裡悠閒地走出來。「還是我事前讓我的學生準備好問題,然後假裝普通觀眾在結尾的時候向我發問?」
「你是說那些人不是普通觀眾?」伊娃故作驚訝,「你那天下午找了近兩百個學生來電視劇展?你到底有多少個學生啊?」
伊娃被亞力克斯這場「有組織有預謀的活動」驚到了,更讓她驚歎的是他寫的那篇有關那個時期影視劇代表作的簡介。下午開場的時候,他自信地在眾人面前演說,臨到結束的時候,跟一個退休編劇沉著冷靜地回答觀眾的問題,還時不時激起了臺下的歡笑。這一天轉瞬即逝,沒錯,伊娃會告訴安娜她過得很開心,雖然這算不上是一次約會,因為她坐在觀眾席裡,而亞力克斯則穿著教授燈芯絨夾克,站在舞臺上的演講臺後面,拿著一個復古話筒,跟年代感十足的電視劇交相輝映。
或者說至少伊娃覺得他的燈芯絨夾克是在故意點題。
「只有二十來個吧,他們都來了,真好。」亞力克斯一邊往咖啡裡拌了四顆方糖,一邊謙遜地聳了聳肩。「提醒你一下,這是他們課程的一部分,所以他們必須來。不過他們那幫人都挺好的——他們答應了要是沒人提問就由他們來問,反正我看起來就像個沒朋友的老學究。」他推了推眼鏡,然後看著伊娃,「而且你還認識了貝姬!」
「那就是我想說的最佳環節。」伊娃莊嚴地說道,「我本來還擔心她穿著風雪大衣從背後看會跟我一模一樣,然後轉身露出兜帽下面外星人的臉。結果她……特別正常。」
貝姬其實很漂亮,身材高挑,不到三十歲。伊娃告訴貝姬某人為了討好她,竟然把她錯認成了貝姬,伊娃解釋原因的時候,貝姬咯咯笑著用手肘推了一下亞力克斯,說:「他簡直就是喜劇電影裡的主角!」
亞力克斯的嘴巴努到一邊。「就是這樣,所以你過得開心嗎?」
「開心,謝謝你請我一起來。」
「不用謝,而且你現在清楚我是個正兒八經的電視劇呆子了吧,比如我只對邁克·李早年的作品感興趣。」他朝伊娃揮了揮勺子,「你發現我在那兒沒有談及任何人的私生活嗎?」
「發現了。」伊娃低頭看著咖啡。她現在還不大想談論這個話題,哪怕這是她來這兒的真實原因。她其實很享受出門在外,嘗試新鮮事物的感覺——她變回了她自己,而不是米克的妻子或者巴哥的主人。她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有像這樣放飛自我了。
再想到她是為了米克而來,伊娃比自己預想的要更加心痛。「這就是你邀請我來這兒的原因嗎?想說服我同意出版那些日記?」她抬頭看著亞力克斯的眼睛,「是其他兩個人都同意了嗎?」
「不是!」亞力克斯友善的笑臉一瞬間凝固了,「不是這樣的!我只是希望你能在我的學術能力上放心,但是……我剛才是想問你……呃,不是,對不起,我說錯話了……」他深吸了一口氣,「我就是想著你能開心地看看電影,除此之外,別無他想。」
整個活動放映的都是伊娃出生以前拍攝的電視劇,那是米克的時代。亞力克斯估計伊娃會對今天的活動感興趣,因為米克會很喜歡,或者是認識其中的演員。
伊娃抿住嘴唇,她不知該作何考慮。
「嗯……既然我們都說到這個話題上了,我其實前兩天晚上已經把日記看完了。」她說道。還是直面問題吧,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然後呢?」亞力克斯雙手端著杯子,凝視著她。他裝出一副隨便的樣子,但杯裡的咖啡已經快到灑出來的邊緣了。
伊娃深吸了一口氣,她感覺好像米克就在這裡,坐在空凳子上,拿坐等好戲上演的目光注視著他們。伊娃看完日記的最後一句話之後,一直拿不定主意,但又總是想起亞力克斯把日記送來時說過的話:米克說了一輩子別人要說的話,而這些日記裡都是米克的聲音,都是他自己的話語。他花了許多年的時光精心撰寫,把他的靈魂都傾注於字裡行間。伊娃還能做什麼呢?就因為她不喜歡米克寫下的某些話,所以她就能抹除這美妙的聲音了?這根本就由不得她做主。
「如果你能像你保證過的那樣編輯這些日記,」伊娃緩緩說道,「刪掉所有私人細節,讓日記變成米克跟讀者之間的對話,那我同意了。」
讓她意想不到的是,她竟然頓時感覺如釋重負。
「太棒了!」亞力克斯感激地抓住她的手,「謝謝!謝謝你,伊娃。啊……」他另一隻手上的咖啡灑了。兩個人一齊抄起紙巾猛擦桌上的熱牛奶,幸好沒滴到伊娃的包上。
「對不起,對不起……」
伊娃感覺到了他手掌的溫度,這樣一個下意識的動作太合心意,伊娃倒是很高興能有一陣慌亂讓她分心。
「我剛才也不想給你壓力。」他徒勞地拍著灑出來的牛奶,說,「其實尤娜和謝里爾這周就已經同意了,所以現在又有了一個好訊息。太好了!我可以給出版社轉達你的意見了,也告訴一下羅傑嗎?」
「行,行,就這麼辦。我給他發郵件。」
他們放下手中的紙巾,對望著彼此,都不知接下來該說些什麼。這一刻很清楚明瞭,伊娃心想,如同一個轉折點。感覺有點像第一次把米克的夾克塞進慈善商店的口袋裡,或者是把語音信箱裡的訊息逐一清零。她跟尤娜和謝里爾一樣,都成了米克的過去,但她卻仍然在這兒,兀自前行。
可她如今又是什麼身份呢?
「伊娃……」亞力克斯開口說道。
「啊哈!」他們身後飄來一個聲音,一隻手拍到了伊娃肩上。她感覺被人推搡著靠向亞力克斯,他們肩膀相撞,頭也尷尬地擠到了一起。「好一對愛情鳥!我就知道你會來酒吧!」
伊娃費力地轉過身,可這意味著她的身體會更靠近亞力克斯。那個人直接讓她的鼻子碰到了亞力克斯的夾克,他聞起來有一股鬚後水伴著咖啡和絨布的味道。只見他們身後站著一個身材魁梧、蓄著黑色大鬍子的男人,看起來沾沾自喜。
「所以這就是可愛的佐伊嗎?」那個人說著朝伊娃伸出一隻巨大的手,「總算是見到你了!我是格里·克勞瑟。經常聽亞力克斯說起你!」
「你好,我是伊娃·奎因。」她跟那個人握了握手。她聽見亞力克斯在一旁小聲地發了幾句牢騷,但她沒有轉過去。「幸會。」
原來亞力克斯有女朋友了,叫佐伊。她發現自己的胸口微微竄過一絲失望。別這樣。她心想,他當然會有女朋友,他這麼有趣、聰明,而且長得也不賴。
「噢!」格里·克勞瑟吼了一聲,目光在他倆身上來來回回,「我這是說錯話了?」
「沒有的事。」亞力克斯的反應似乎比上次打翻咖啡要快得多,「伊娃,格里是我在蘭卡斯特大學時的老同學——我們好幾年沒見了。格里,伊娃是……我的朋友,她是來參加電影節的。」
或許他是在謹慎對待他們的出版專案,或許他是覺察到了伊娃那顆想要獨立自主的心。無論如何,「我的朋友」這個詞很悅耳,也很正確,伊娃心生感激。
「那可愛的佐伊去哪兒了?」格里問道。他把紅酒杯放到他倆旁邊,然後坐在了凳子上。「這個問題沒什麼誘導性吧?」
「她在曼徹斯特。」亞力克斯說道,而與此同時伊娃也開口說:「呃,我要回家了,開車需要很長時間。」她拿起包和外套,不想逗留在這裡聽他們聊可愛的佐伊,或是聊米克。「看來你倆要好好聊聊近況了!很高興認識你,格里。」
「先別走。」亞力克斯說,他的眼裡寫滿了失望。他伸手撫著伊娃的手臂,這一回的動作自然了很多。「我還沒讓你填回執表。」
「寄給我吧,我全部都勾‘非常滿意’。」這話倒是提醒了她。「噢!」她說,「我給你準備了一個禮物。」她從包裡抽出一個小金屬環——他的腳踏車夾子。「我在門廳裡找到的,」伊娃神情嚴肅,「說不定是我家吸塵器的零件呢。」
亞力克斯接了過去。「謝謝。」他說著露出一個親切的微笑,連他棕色的眼眸裡都滿是笑意,「謝謝你。」
伊娃注視著他的眼睛。「你說得對,」她說,「當一個人擁有那樣的聲音,你理應讓他說話。」
伊娃驅車回家,一路上都放著音樂,不過完全沒用心去聽。當她回到昏暗的屋子裡時,沒有兩隻巴哥夾道歡迎,感覺有些冷清。蜂蜂和蜜蜜還在狗舍裡享受他人的寵溺。伊娃沒有開燈,而是慢悠悠地走去了書房,她沉浸在自己的思緒裡無法自拔。
我這麼做是對的嗎?她不停地問自己,希望能得到一個暗示。
日記本全部堆在書桌上,她隨手翻開最上面的一本,看了起來。
在國家劇院開了一場會,討論了今年秋天可能要演的莎士比亞的劇目。如果拿到福斯塔夫這個角色,估計我也不用塞一堆東西在衣服裡裝胖子了。咬緊牙關,給醫院打了電話。比上次待的時間短一些,挺好。週五晚上要跟伊娃在常春藤餐廳吃飯。我真的不敢相信我居然等了57年才遇見一個有這樣的外表、這樣的談吐、這樣懂得傾聽的女人——而且還想跟我一起回家。我擔心她會是我這個老酒鬼產生的最後一次幻覺。
伊娃皺起了眉頭,她看第一遍的時候竟然沒有看到。醫院?這是什麼意思?米克寫這篇日記的時候,他們才交往了幾周。如果他去做了檢查,伊娃也不會問,而且他確實會定期體檢。
亞力克斯會把這些內容刪掉的,伊娃安慰著自己。大家怎麼會對男性醫院的事感興趣呢?
只有好事之人才會去想是不是在暗指戒酒中心,或者是記者想要挖掘泰森的黑料,或者是別的不該讓他承受的含沙射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