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合上筆記本,翻開她自己的日記,她有一次為了核對米克寫的日期才特地找出來的。這其實是一本業務日誌,每一頁都寫滿了密密麻麻的小字、日期和時間,因為伊娃以前總覺得手機有可能壞掉。米克神神秘秘去醫院的這一整週,伊娃都在倫敦:跟西米恩和風險投資家碰頭談判公司錢款,然後跟原先的私人助理吃了個午飯,見了見財務主管聊聊八卦,然後去了一家商店開業典禮,去做了下頭髮,參加了一家酒吧的新品釋出會,健身、喝酒、吃午餐、吹頭髮、吃早餐……伊娃往前翻了翻,她才驚奇地發現當初不知不覺給自己安排了這麼多事做。搬去朗漢普頓之前的每一天都寫得滿滿當當,全是聚會備忘和電話號碼,還有許多頁夾著各種名片,她早就忘了自己開過那些網路會議。之後便戛然而止。
不過認識米克之後,她的生活充實了很多,伊娃提醒著自己,哪怕她的日記空空如也。她的日子卻變得更加充實,豐富,忙碌。
她再一次往前翻著,想要找到米克提到的在常春藤餐廳吃晚餐的記錄。功夫不負有心人:跟邁克爾·奎因吃晚餐,常春藤,週五晚七點半。當晚的經歷如同一連串電影場景般在她腦海裡放映:坐著黑色計程車回到他的俱樂部,然後乘早班飛機從市機場出發前往戈爾韋,和他的朋友麥卡錫共度週末。麥卡錫坐擁一座城堡和一家威士忌釀酒廠。
「醫院」這兩個字眼在伊娃腦袋裡揮之不去。你不可能星期五去完戒酒中心,星期六就飛去威士忌釀酒廠吧?不可能的。當初米克說他已經戒酒了,伊娃也相信了他。而且事到如今,又有什麼關係呢?根本就無所謂了。
伊娃拿起兩本日記,把它們放進待處理檔案盒裡,正在此時,原先壓在一本書下面的紙張滑落了出來,上面用大寫字母寫著她的名字。
伊娃小心翼翼地展開那張紙——是上週末畫的兩隻巴哥。喬爾畫的是動態卡通版的蜜蜜,他給它配上了飛行披風和忽閃忽閃的睫毛,就像小鹿斑比那樣;而南希畫的是圓滾滾的蜂蜂,它的腦袋跟身子一樣大,還長著一條豬尾巴,不過南希也畫出了它焦慮的圓眼睛、柔軟的眼周紋、歪斜著的耳朵,於是這畫上的巴哥定然就是蜂蜂了。
伊娃坐在椅子上,一片幽暗之中,她忽覺有些感動。她在腦海裡回溯起南希安安靜靜陪著狗狗的樣子,而喬爾則「咔嗒咔嗒」地跟著帕特里克在屋子裡轉悠。那個年幼的女孩和那隻耐心的巴哥,沒有說話,卻一直都在交流。南希盯著蜂蜂的眼睛,一隻小手來回撫摸著它頭上的皺紋。南希在同它聊天,只不過不是以話語的形式,而蜂蜂也懂得回應,它會用小爪子輕柔地拍一拍南希的手臂,還會奇怪又開心地發出「咕嚕咕嚕」的聲音。於是南希獲得了蜂蜂的愛。
帕特里克和孩子們兩週之後才會來。好漫長的一段時間,伊娃想著想著竟心生傷感。
書桌上的電話響了,她跳了起來。這個時候誰還會打來電話?她看了看手錶,快半夜十二點了。過去這些年裡,她每次都猜想會不會是養老院打來的,說她媽媽終於安詳地走了,現在一家人只剩她和帕特里克,還有兩個小孩兒了。
她抓起電話。「喂?」
「伊娃,是我,帕特里克。我該不會是把你吵醒了吧?」
「當然沒有,你還好嗎?」
「呃,還好……問你個小問題,我知道下週就是你的生日了,你會外出度假嗎?」
「對,應該會吧。」伊娃四十五歲的生日近在眼前,就在下週星期四。帕特里克通常都不會記得她的生日,更不用說提前訂位請客了。伊娃很開心,興許是見面的次數多了,喚起了他的記憶。「我還在想,所以還沒訂機票酒店什麼的。真是奇了怪了——我上週看了幾個地方來著,我敢肯定這周漲價了……」
「因為復活節假期到了啊。」帕特里克說,彷彿她理應知道似的。
「噢,我忘了。」行吧,所以這通電話事關探視孩子,而不是她的生日。還是說這兩者皆有呢?不過帕特里克說話的語氣倒是讓伊娃拉響了「小弟弟又開始擔憂了」的警鐘。
「你聽我說,我在想能不能請你幫個大忙?」
伊娃低頭看著卡通巴哥畫,超級蜜蜜在朝著幾隻奶牛吶喊:「我就是萌萌噠!」那些奶牛的腦袋周圍畫著波浪線,流露著十足的興奮。「當然能啦。」
「家那邊發生了一點意外——別問是怎麼回事,我也還沒完全搞清楚——所以問題解決之前,我不能讓孩子們繼續待在那棟房子裡。」
「怎麼會這樣!是哪種意外?」伊娃剛剛起身開了燈,此刻又驚嚇得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水管爆裂了,天花板坍塌了,所以很不安全。」帕特里克嘆了口氣,伊娃想象得出來他正在捋頭髮的樣子。「我今晚給他們訂了一間酒店房間,但是我在想如果眼下能來一次驚喜的假期,我們去你那裡,一起開心地聚一聚,那喬爾和南希就不會感覺有特別大的壓力,與此同時整修一下那邊的房子。希望不會太打攪你了。」他補充道。
「當然可以!完全不會打攪到我!你們什麼時候來?」伊娃突然想到:是誰來?帕特里克?還是凱特琳?這段時間以來,伊娃一直都沒有合適的時機跟凱特琳好好聊聊,她也還不清楚凱特琳跟她弟弟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麼。一整週都待在她家的話,有可能會很……尷尬。「是你來?還是凱特琳來?」
「是凱特琳。」帕特里克說,「這樣很成問題嗎?我打算下週去布里斯托把房子的事解決了,她連上哪兒找建築工人都不知道。」
「沒有,不成問題。跟她待在一起,呃,也挺好的。」伊娃在電話這頭做了個無奈的表情。她還能說什麼呢?
「謝謝,就幾天時間。」帕特里克聲音很疲憊,但是遇到危機,他總能從容不迫。他都不用多想,就知道該怎麼辦。「總比拉他們去倫敦跟凱特琳的父母住要好。」他頓了頓,「我不清楚凱特有沒有跟她媽媽說南希……南希說話上的問題,但是我敢肯定林恩會立馬決定自行處理,而我還在這兒百般尋求更好的專家建議,因為我都不知道現在有沒有必要給南希這麼大的壓力。」
伊娃對凱特琳的媽媽印象不深,只記得在帕特里克的婚禮上,她花了半個小時的時間告訴伊娃和米克她覺得凱特琳有資質成為一個優秀的律師,想看看羅傑能不能幫她找找工作。米克倒是覺得這問題別出心裁,其他人只會問他跟彼德·奧圖工作是一種什麼樣的體驗。
伊娃拿起喬爾和南希畫的畫,心裡驟然湧起一股暖流。「我很想見到他們。」她說,「我會很開心的。」
「那就再好不過了。謝謝你,伊娃。」
帕特里克正說著話的時候,伊娃的電腦上彈出一封郵件——是亞力克斯寄來的。
她不假思索地點開來看。
安全到家了嗎?謝謝你今天能來,也謝謝你能信任我。米克的文字太引人入勝了,我們要把這些日記做成一次能夠獲得奧斯卡的表演。亞力克斯·蒙塔古
「……午飯時間過去?」
伊娃盯著這條訊息。亞力克斯到家了嗎?他還跟格里·克勞瑟在酒吧裡嗎?他隨時隨地都會想起她嗎?還是說他在想米克,在想他未來的合同?伊娃搖了搖頭。
「好!可以,我很期待。」
「謝謝你,伊娃,你最好了,明早說。」
伊娃在椅背上靠了一會兒,梳理著突如其來的資訊,思索著她這週末要作何安排,然而她的目光卻飄回了電腦上。
明早再回吧,她告訴自己。可是在凱特琳和孩子們到來之前,她還有一大堆事要做,她會片刻的閒暇都沒有……於是她的手指不自覺地敲打起來。
謝謝!我今天過得很開心。是啊,我相信你能頂住壓力,把這些日記變為佳作。希望你今晚也過得愉快——格里看起來不像是那種會早睡的人……伊娃·奎因
她點選傳送,然後開始收拾書桌,不過亞力克斯立刻回覆了郵件。
他其實人還不錯!不好意思讓你急著先走了——我還有很多關於bbc的看法沒說。那些日記我也有一些點子了,所以我也想問問你的想法,要不然你也參與進來?你提到了聲音,所以我才想到的。我們下次可以一起喝杯咖啡聊一聊。我還很想帶你轉一轉這邊的大學校園,或者也可以找個離朗漢普頓更近的地方潑你一身滾燙的液體。
他回覆得如此之快,字裡行間的語氣又如此逗趣,伊娃想入非非:午夜時分,亞力克斯坐在他自己的書房裡,翻開米克載滿秘密的日記本,抹去一些故事,濾掉一些事實,一行行輸入成圖書的文本,他抿緊嘴巴認認真真做著筆記,一邊聆聽米克聲音裡的抑揚頓挫,一邊看著那些字詞如同棋子一般在米克小小的舞臺上移動……
伊娃停住了自己天馬行空的思緒,為自己突如其來的想象心生驚訝。她都不知道亞力克斯有沒有書房。
我不太想親身參與這些日記的出版工作,希望你不要介意。編輯一下倒是可以,但是喧賓奪主的事就算了,不過我們可以聊聊你的點子。我先看一下我的日程——近期我家裡面會有點事。
伊娃傳送了郵件,不等亞力克斯回覆就合上了電腦。她不想再繼續洩露自己的所感所想,反正今晚不行。
上床睡覺之前,她還有些別的事要做。她環視書房,找到了兩個相框,裡面嵌著她跟米克的合照——家裡還有成百上千張同樣的照片,不過如今看來它們的意義卻早已不同於往日。伊娃抽出那兩張照片,然後把南希和喬爾的畫放進去,最後將相框擺在了書桌上。
兩個孩子明天上午一來就能夠看到。
英國電影導演、劇作家。
愛爾蘭著名影星。
指之前弄灑咖啡的事情,這裡是幽默的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