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災

親愛的小孩 露西•狄倫 第2頁,共2頁

就是這樣,說出來,凱特琳屏住了呼吸。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隨後帕特里克緊繃著口氣問:「去哪兒了?」

「這有什麼關係嗎,帕特里克?」凱特琳話音剛落,立馬反應過來自己不該這麼說。

「要是我的孩子們安安全全地有人看著,那就跟我沒關係,但是他們剛才很危險,所以我該問。」

「我出去和一個朋友喝酒了,斯卡利特在家照看他們,我同事,記得嗎?她很靠譜。今晚純屬意外。」

「我認識嗎?」

「什麼?」

「我認識那個跟你出去的人嗎?」

「帕特里克!我沒有義務回答你這個問題。」

電話那頭頓了頓:「我覺得你有。」

凱特琳翻了個白眼。帕特里克很會在對話裡設定隱形陷阱,而她總是義無反顧地掉進去。「我們能晚點兒再說這個嗎?我現在碰上了很緊急的問題,就是,我接下來要幹什麼?」

消防員在跟一些警官和急救人員說話,難道他們已經在寫舉報信了嗎?凱特琳的心臟在打鼓:她只想告訴孩子們沒事的,然後「轟」的一聲把門摔上。以前帕特里克能處理好這些事,像是停車罰款,或者跟鄰居爭論停車位的事。「帕特里克,留一個外人在家裡臨時看一下孩子應該不違法吧?還是說是違法的?」

她的音調高得不行。

「當然不違法。別緊張,凱特。首先,你看過供電開關那裡安不安全了嗎?保險絲盒裡面的你全部都關了嗎?」

她抬頭望著屋裡一片漆黑的房子,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她沒有妥善保管好這棟房子,她讓外婆失望了。「燈都沒亮——肯定是斷電了。門廳裡有那種緊急照明燈,應該是消防員帶來的。」

「你檢查一下消防員有沒有把總保險絲盒裡的電閘關掉。要是還在漏水,就把自來水總開關也關掉。你知道在哪兒嗎?」帕特里克語氣平靜,這一次,凱特琳沒有聽出鄙夷的味道。

「不知道!」凱特琳一聲哀號,幻想著原本可能發生的慘劇:喬爾被掉落的石膏板砸死,南希泡澡的時候浴缸炸了。凱特琳頓時有點反胃。

「在水槽下面。你淡定一點,凱蒂。深呼吸一下,你被嚇蒙了。」

帕特里克已經很多年沒有叫過她「凱蒂」。南希出生以後就沒再叫過了。舊日的甜蜜讓她心痛。

「要是消防車都來了的話,我確信他們已經都關好了。」他繼續安慰道,「不過還是確認一下,問一下誰都採取過哪些防範措施了。」

凱特琳抬頭看見消防官負責人和一個女警官正朝她走過來。「噢,天吶!他們要來找我談話了,他們看起來特別嚴肅。」

「你想讓我跟那個警察說說嗎?」帕特里克問道。凱特琳不想像剛才那樣覺得倍感寬慰,不過還是鬆了一口氣。「我跟警察聊,然後你找消防官帶你去看看自來水總開關什麼的。」

凱特琳感覺到有人在拽她的外套——是喬爾。他像超人穿披風一樣把毯子拖在身後。「是爸爸嗎?」他兩眼放光,輕聲問道,這讓凱特琳有點難過,他是如此想跟爸爸說話。

凱特琳沒有絲毫踟躕。她自己接到帕特里克的電話倒是會猶豫片刻,但若是孩子們想接,那就斷然不會。

「對,是爸爸,你想跟他打聲招呼嗎?」

「想!」

女警察和消防官看著她把手機遞給了喬爾,女警察投來一個同情的微笑。

「每次跟爸爸聊兩句就感覺心情變好了是嗎?」她問道,然後凱特琳不開心地點了點頭。

「嗨,爸爸!」喬爾聽起來欣喜若狂,「一切都在掌控之中!你說的我都做了!」他認認真真地聽著帕特里克說話,滿臉都寫著放心,彷彿整個世界都回到了正軌,凱特琳的胸口霎時間有點發痛。「好,我會告訴她的,拜拜,爸爸!爸爸?爸爸?我們這週末會去見你還有伊娃姑姑和蜂蜂蜜蜜嗎?」過了好一會兒,他擠出一個大無畏的表情,臉上的微笑就是戲劇社教他們的那種,「好,好,我也愛你,爸爸,拜拜。」

「爸爸會解決好所有事的。」他一面告知凱特琳,一面把手機交還給她。這一幕讓消防官看得都快哭了。

接下來的一個小時是在迷迷糊糊之中度過的。凱特琳被領著到處檢查家裡的損壞之處。實在是太多了,簡單來說,就是浴室、廚房,乃至整個配線系統可能都要換掉。

「看起來好像本來就不夠完善。」那個有空就會自己動手裝配的消防官說道,「線路太老了,你買了這棟房子之後翻新過嗎?」

「沒有,這房子是我外婆的。」凱特琳說。她拿著南希的緊急服務故事書,這本放在廚房裡的書奇蹟般地逃過一劫。「我們其實知道需要修整一下,但是工程量太大了,我們沒有足夠的時間和金錢……」

他們盯著廚房裡的一片狼藉,溼透了的天花板碎塊被掃成幾堆靠在操作檯邊上。就著微弱的燈光,隱約看得見頭上的浴室。凱特琳完全不知道該如何收拾眼前的殘局。從哪兒開始?你要怎麼相信它不會再次崩塌?她真想逃出這一團混亂,假裝從沒發生過,但是她知道她不能。大家都指望她能打點好這一切。

她的安全之地,現在卻有好些陌生人站在她的廚房廢墟里。有什麼東西從她靈魂之上剝落了。

「至少你不必再花錢把牆體卸下來了。」消防員說,「下週你得找個別的地方住了——小孩子好奇心強,這裡不安全。」他頓了頓,「你至少有一個孩子是這樣,我們差點就開著消防車帶他回去了!」

凱特琳沒有回答,她不知道該怎麼辦。咖啡廳裡的同事都沒有多餘的房間可住——而且她感覺已經麻煩斯卡利特夠多的了——而她媽媽林恩那裡絕對是最後不得已才會去的地方。好在兩個孩子一週多不用去上學,可她卻還要工作……

此時凱特琳的手機響了,她給消防官做了一個自己必須要接電話的手勢。

「那祝你好運吧。」消防官揮手道別。

是帕特里克打來的,他真是一分鐘時間都不浪費。「打一輛計程車去假日酒店,我已經給你們訂好了今晚的房間。」

「什麼?」凱特琳習慣性地開始反對,然而帕特里克打斷了她。「我不想讓孩子們今晚在又溼又黑的屋子裡睡覺,那簡直就是瘋了。趕快過去吧,吃點東西,讓他們上床睡覺,就當是一次冒險經歷吧。我本來想調整一下工作安排,然後明天去找你們,但是現在已經是週五晚上十一點了,所以……」

「真的沒必要,帕特里克。」不過這話也只是說說而已。對於凱特琳來說,如果一個人在她耳邊說「一切都會沒事的」,那就彷彿是天使之歌一樣美好。她很想靠一己之力解決好目前的狀況,但她也很清楚自己的侷限所在。

「當然有必要,我用我的名字訂的,已經付過錢了,所以你不必擔心結賬的問題。你要我給你們叫一輛計程車嗎?」

「不用!聽著,你真的很善良,但是我應該會把孩子們帶到我媽那裡去住。」她環顧門廳,有一邊還好,另一邊完全毀了。她瞬間想起倫敦大轟炸時的照片——完美的客廳配著被炸燬的牆壁。「這樣不太理想,因為我還要上班,但是我可能今晚就該把他們送過去吧?」

「什麼?送去倫敦?」

「對。」

「為什麼?你真想把他們送過去?」他聽起來迷惑不解,「為什麼你每次的選擇都這麼極端?你打算現在開車過去?你想讓你媽給你上一週的職業生涯課,讓她悄悄考孩子們認不認字,讓她給你重寫簡歷嗎?」

帕特里克太瞭解她了,而且她根本不能開車,那屬於違規操作。凱特琳也不知道為什麼自己會這麼說,她感覺身心俱疲。

「沒有,但我還能去哪兒?」

帕特里克嘆了一口氣。「伊娃會很高興你們過去跟她住的,反正復活節假期你也要把孩子們帶過去,不是嗎?我會給她打個電話,告訴她怎麼回事。」

「什麼?」凱特琳猛地挺直身板,「別啊,真的,我……」

「你們不能待在家裡。」帕特里克全然進入了務真實模式,「我不願意讓孩子們跟一堆有問題的電線待在一起,況且還需要做一下保險評估。這週末我們也可以開一兩個小時的車一起回去看看。」

「那伊娃呢?她要是有安排呢?」

「凱特琳,她要是在家的話,肯定願意見到你們。要是她不在,我也相信她很樂意在這種危急關頭提供一個住處。她見到兩個孩子很開心,她親口告訴我的。而且你跟她多相處一下也是好事。」

凱特琳不知道他的話是否百分之百真實可信。她想去跟伊娃住一週嗎?她有那麼瞭解伊娃嗎?瞭解到能夠直接闖入那棟又奇怪又寂靜的房子待上一週?凱特琳光是想想都覺得緊張。

「凱特琳?」

凱特琳靠在門廳的牆壁上,環視四周。屋裡的殘破感覺就如同她自己肉體上的疼痛。對她來說,這不單單是一棟房子,更不只是帕特里克以為的那樣,她僅僅是放不下這裡的「壁爐」,而是在她二十一歲的時候,她的生活被徹底顛覆,這些小小的房間安慰了她的心靈——跟外婆在舒適的客廳裡織毛衣;午夜時分,帶著啜泣的喬爾在門廳裡來回走動;坐在門階上看他拿胖乎乎的小手衝著鴿子揮舞。他從小就這麼愛表演。

凱特琳撫摸著門廳裡的條紋桌布,差不多十年以前,她搬到這裡來的時候,就已經是這樣了,誰知道她外婆又是什麼時候貼上去的呢。現在這些桌布全都溼了,全都要撕下來。

「凱特琳?你在聽我說話嗎?」

世事無常。她心想,萬事都在改變,無論她喜歡與否。

「在。」她說。喬爾和南希跟一個女警察坐在一起,她聽見空氣裡飄來《我曾有夢》的歌詞,不過不是南希的歌聲。

「好吧。」帕特里克說,「我們明天見,帶孩子們去睡覺吧。」

「謝謝你,帕特里克。」凱特琳說道,然後真心實意地補了一句,「我很感激。」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我這麼做是為了孩子們。」他說著恢復了嚴厲的口吻,「請你記住自來水總開關在哪裡,好嗎?」

凱特琳忍住沒有回嘴,然後掛掉了電話。她這才發現自己還拿著南希的書。封面上有好幾個喜氣洋洋的消防員、救護人員和警官正在營救一些粗心大意幹了蠢事的人。著火了、淹水了、貓上樹了——各種各樣由本人闖出來的禍,而且沒有一個人看起來有凱特琳這般愧疚懊惱。

來自西方一些國家的傳說。小孩子在換牙的時候,要把牙齒放在枕頭下面,然後牙仙子會帶走牙齒,並送來一份禮物。

二戰中,納粹德國在1940年9月至1941年5月對倫敦實施了戰略轟炸。

音樂劇《悲慘世界》裡的著名唱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