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之行

親愛的小孩 露西•狄倫 第2頁,共2頁

這個問題問得隨意,蘭醫生沒有轉過去做筆記,而是端詳著凱特琳的表情。她眼神里的疑問讓凱特琳感覺身體裡的血液變得冰涼。

什麼意思?她是覺得南希被帕特里克虐待了?一片陰暗的地域在凱特琳胸中浮現出來。她這是在暗示什麼?帕特里克雖然有他的缺點,但是從來不會……凱特琳根本想象不出那樣的畫面。

「不會的!肯定不會。帕特里克很愛南希,他把她捧在手心裡當寶貝。他……不會的,絕不會有那種事。真的。」

蘭醫生一臉同情。「問題是,我們有時候不知道小孩子會因為什麼受到創傷。我們覺得有些事很合邏輯,也很正常,但是小孩子可能就會覺得很可怕,因為他們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和原則。帕特里克沒讓她保守什麼秘密嗎?你也沒有嗎?」

「從來都沒有!我們家就沒有秘密這種東西。」凱特琳說道。

「那就好。只不過有時候孩子們看到或者聽到一些東西,然後一個大人說‘不要告訴你媽媽……’他們也不知道該不該說自己看到或者聽到什麼了,所以乾脆制定一條萬能的準則。」蘭醫生聳聳肩,「我們都這麼幹過。有一次我傻傻地跟我丈夫說,小豬都有大耳朵,於是我兒子一連好幾個月都不跟我們家的寵物豬一起睡覺。他以為大耳朵的意思是愛偷聽別人說話。後來我們花了好長一段時間才說清楚!」

蘭醫生是想舒緩一下情緒,可凱特琳卻笑不出來。她嗓子眼裡憋著一股淚意。她之前說了什麼無心的話,竟然讓南希這麼害怕?

「我不是個兒科專家,但是我看得見一個憂心忡忡的小女孩。」蘭醫生接著說道,「這是一種很常見的應對機制。孩子在家,或者跟某些人說話的時候開開心心,但是跟別的人,或者在大庭廣眾之下就變得不敢交流。一般來說,選擇性緘默症——也就是在某些場合能說話,某些場合不能的這種症狀——要等到孩子到了上學的年齡才能進行正式地診斷。南希是什麼時候開始這樣的?九月嗎?」

凱特琳點點頭。一想到南希孤苦無依地困在更大的小學校園裡,沒有謝利熱心的關注,她有些發慌。

「那麼我們進一步處理好這個問題——要是不說話成了一個習慣,就大事不好了。」蘭醫生轉回電腦面前,又開始打起了字,「所以!我會把你介紹到醫院裡的言語治療師那裡,她會看一看南希,然後幫你出一份解決方案。」

「南希不會因此以為自己……有什麼毛病吧?」

「不會,不會,別擔心,那裡其實就像是在玩遊戲。」蘭醫生微微一笑,「總之,這些事得花個幾周的時間,到時候她跟她爸爸適應了週末探視的節奏,說不定問題也就迎刃而解了。誰知道呢。」

「誰知道呢。」凱特琳說,她突然感覺其實自己知道很多事情。

帕特里克四點鐘的時候準時打來電話,彼時喬爾和南希正坐在咖啡廳裡吃著喬安妮所謂「賣剩下的」胡蘿蔔蛋糕,凱特琳擦著桌子。

為了補上下午請的兩個小時假,凱特琳答應在五點鐘閉店之後,來咖啡廳參與一週一次的廚房大掃除。南希沒有對去看醫生髮表任何意見,而喬爾則繼續著早上沒說完的話題,描繪著他面前有一條通往國際巨星的便利階梯正在緩緩架起,說他要去參演某部地區性質的音樂劇,他們剛好在招募十歲的陽光小男生。

「……然後他們會挑選三個男生唱加夫羅什的……」

「喬爾,我得接個電話,是爸爸。」凱特琳說道。喬爾的嘴懸在被打斷的地方。「不好意思。」她繼續說,「三個男生,我聽到了——你等一下哦。喂,帕特里克。」

「喂,醫生那邊情況如何?」他半句鋪墊都沒有就直接開問。像往常一樣,他是從車裡打來的。

喬爾的嘴還是繼續張著。我的兒還真是聽不懂我話裡的意思,凱特琳心想。她比畫著讓喬爾閉上嘴,然後立馬想起蘭醫生上午說過的一些話,又有點憂心。

「挺好的。」南希張大眼睛看著她。「南希玩電話上的按鈕玩得可開心了,對不對?」

南希點了點頭。

「醫生說什麼了?」帕特里克硬是要問出個究竟,「問題嚴不嚴重?」

「她說南希玩得那麼開心,所以讓她去大醫院跟更多人玩玩!」

「凱特琳,別說得不明不白的……南希在你旁邊嗎?」

「當然在,我才去學校接了喬爾,現在我們在咖啡廳裡。其實我現在不能打電話——我能晚點兒打給你嗎?」

「晚點兒我跟供應商有一個飯局,所以就現在說。那個醫生說是什麼原因造成的了嗎?」

凱特琳翻了個白眼,招呼斯卡利特盯一下孩子,然後溜出了咖啡廳。不過即便如此,她還是透過厚玻璃窗往店裡看著,保證孩子們能瞅見她。她用燦爛的微笑掩飾著自己,免得孩子們猜想她在跟爸爸聊什麼緊張的話題。一陣強顏歡笑之後,她感覺下巴都發痛了。

「醫生說可能南希是比較焦慮。」凱特琳面帶猙獰的笑容,低聲說道,「她把南希介紹給了相關專家,那個人會看看南希,然後建議我們該怎麼幫她渡過難關。」

「就這麼完了?她什麼時候去找專家?我要去嗎?」

「我也不知道什麼時候,你不要又約急診了。」

「為什麼?這是件很嚴肅的事。你告訴我電話號碼,我儘快辦好。」

凱特琳感覺有點冷,於是把身上的開衫裹緊了些。「帕特里克,你可以別再插手了嗎?我自己知道該怎麼做。那個醫生說了多半跟壓力有關——可能是因為我們離婚的事,或者她看到了什麼東西。說不定是因為你,因為她在家的時候能正常說話。」

凱特琳也不知道為什麼會說這些,不過說出去的話也無法收回了。電話那頭一陣沉默,凱特琳聽得見雨刮器「嗖嗖」的聲音。他那邊下雨了。

至少我從不覺得以前他有些晚上沒回家是因為有了外遇。凱特琳心想,除非他讓身邊的女人即興模仿導航儀說話。

「她看到了什麼東西?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看見了什麼她說不出口的東西吧。」

帕特里克開始反駁,凱特琳的高聲蓋過了他:「你能回想一下嗎?你有讓她保守什麼秘密嗎?她看見了你在做什麼讓她難受的事了嗎?有什麼事你沒有告訴過我嗎?」

凱特琳的音量越來越大,她也不明白為什麼這些話會從自己口中噴湧而出。她只是想狠狠地轉移那些在蘭醫生辦公室裡感受到的羞愧。是因為我不知道有些事,凱特琳心想。正因為她不知道是什麼讓南希說不出話來,於是生出了各種各樣可怕的可能性,其中一種就是:也許她根本就不瞭解自己的丈夫。

「這我就不懂了,我當然沒有……」帕特里克聽起來滿腹疑雲,隨後語氣又變得強硬,「你到底是想說我幹嗎了?」

「我怎麼知道。」凱特琳說,「是什麼樣的事才會讓一個小女孩難受到不想再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尖銳的吸氣聲:「凱特琳!我簡直沒法相信你會說出這種話。」

凱特琳沒有回應。她注視著坐在咖啡廳裡的一對兒女。喬爾一邊跟南希說著悄悄話,一邊在她的速寫本上畫著什麼。南希微笑著,眼神望向別處,她掩藏起自己的內心活動,也許只有喬爾才體會得出來。

臨界點到了。凱特琳似是豁然開朗,以前自己和帕特里克的一舉一動都是想著要和和氣氣地處理好這個難題,任何個人憤恨都要為了孩子們忍氣吞聲。但是南希如今這個樣子肯定事出有因,而且原因就是某件他們做過的事。自己或者帕特里克幹了什麼事情,才致使這種情況發生?不念及情分的大戰要開始了,兩個人都覺得是對方幹了什麼駭人的事,只是都還沒說出口。

四周的空氣並不算冷,但凱特琳不由得打了個哆嗦。帕特里克重整旗鼓,衝著她大喊。

「所以你覺得你就一點錯都沒有了?」他厲聲問道。

「我沒有做任何讓南希難受的事情。」

帕特里克發出「嘖嘖嘖」的聲音。「我要掛了,有人打電話進來了。晚點兒再打給你,行嗎?」

「你不是說你有個飯局嗎?」現在她又想聊了。凱特琳腦中冒出一個尖銳的聲音:現在你知道有什麼事不對勁了。

「我確實有。飯局結束之後我再打給你,我儘量早點走。」

「行吧。」凱特琳說話的時候聽見一聲簡訊提示音。她掛掉電話,轉身背對玻璃窗,腎上腺素奔湧進她的心臟。

簡訊是李發來的。凱特琳盯著螢幕看了好一會兒。要現在開啟來看嗎?她最近又希望李會給她發簡訊,又默默告訴自己還為時過早,那天晚上就是隨便出去喝杯酒而已,不要再過分解讀了。然而此刻對方發來了簡訊,她才發現自己有多麼激動。

只不過是喝杯酒。她心想,我可以找點小樂子,孩子們不必知道,就跟以前是一樣的:每週擁有一個做回自己的夜晚,不用跟任何人言說。我不欠任何人任何解釋。

她開啟了簡訊:才從上週末回過神來,你來了,我很開心,這周你有時間一起喝杯啤酒嗎?

李放浪的眼神、平滑的肱二頭肌、門牙間小小的縫隙、t恤的味道,統統鮮活地閃現在凱特琳的回憶裡,她甚至品得到酒吧裡蘋果酒的味道。除此之外,她還回想起自己當時的愉悅與興奮,李的身體在花天酒地裡朝她傾斜,她聞得到他皮膚鹹鹹的味道。如此肉體感官,她感覺自己好似重生。

凱特琳轉過身,看見斯卡利特在裡面跟喬爾和南希閒聊。南希微笑著看著她的速寫本,而喬爾——好吧,明顯是在唱歌。凱特琳看得出來,畢竟咖啡廳裡僅剩的一對情侶笑得略不自然。斯卡利特很喜歡小孩,也很會照看他們。

我能照顧好我的孩子。凱特琳心想,我能給他們一個全新的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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