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朵拉,跟愛探險的朵拉一個名字!」蘭醫生往前一傾,微笑著伸出手,「我五十三歲了,你多大啦,南希?」
凱特琳望著南希,她坐在醫生旁邊,雙手壓在大腿下面,凱特琳等著她開口說話。如果由凱特琳自己決定的話,她肯定會再過一週才帶南希來看醫生。其實,她知道需要提前預約,所以早就已經把「給醫生打電話」寫進了本週待辦事項裡,但星期一早上去學校的路上,她的手機響了,是帕特里克。他還是老作風,硬要什麼都管。
「我已經說服他們今天看南希了。」他告知凱特琳,「他們同意讓她在兩點四十的時候插個隊,所以你能兩點半的時候帶她過去嗎?」
喬爾剛才一路都忙著提醒凱特琳和南希,他最近計劃成為西區劇院的音樂劇明星,所以他要先參加學校為一家本地劇院舉辦的試鏡活動。凱特琳只有半隻耳朵聽他唱獨角戲,因為她一邊要哄南希在外面說說話,一邊要在心裡翻一遍冰箱,想想今晚要吃什麼。她停下腳步應付帕特里克的電話時,喬爾猛地雙手叉腰。
「天吶,媽媽!」他說,「我該怎麼辦!」
凱特琳聽出這話還有這語氣都是在模仿她。她衝著喬爾做了一個「等一下」的表情,然後把注意力都轉移到帕特里克身上。
「你是約的急診嗎?」她知道帕特里克善於協商,但如果孩子並沒有什麼突發狀況,她就得去面對一個兇悍的接待員,「要是你沒什麼大問題還約急診,他們會變得特別討厭。」
「凱特琳,我們的女兒不會說話了!我說這就是緊急情況,你呢?總之,接待員同意了我的看法,所以才約到了今天。」
典型的帕特里克的做派,她心想。他永遠都覺得自己是對的。也許給南希一點空間,不讓她覺得自己有問題,不讓她緊張就會有所幫助,但他就是接受不了這樣的想法。
凱特琳討厭這種貌似她關心得不夠多的暗示。她想告訴帕特里克,南希要的是愛、安全感以及安慰,她會度過這個時期的,但此刻兩個孩子都站在她身邊——她怎麼能說出,他每次都這樣事事都管,削弱了她保證孩子們安全的能力呢?反正帕特里克也不會聽。現在是星期一早上,九點鐘他要在蓋茨黑德開行政會議。整頓好他們的生活之後,他就掛了電話。
「南希?」蘭醫生重複道,「你多大啦?」
南希猶豫地豎起四根手指,然後又把手塞回了大腿下面。她的腳丫前後搖擺。外面候診室裡,一個嬰兒開始大哭,緊接著又加入了一個。
「哦,我剛剛沒看見。」蘭醫生假裝看錯了方向,「你是不是……十歲了?不對?那你……一百一十二歲了?也不是?好吧。」她探出身子,一隻手環在耳邊。「你能悄悄告訴我你多大了嗎?」
南希揚起淡茶色的睫毛,衝著蘭醫生滑稽地微笑著,凱特琳發覺她在幼兒園也是這麼對著謝利笑的: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似是不大確定。然後她又使勁搖了搖頭。
蘭醫生側眼看著凱特琳。
「快告訴她呀,小公主。」凱特琳盡力放鬆語氣,「又不是要戲弄你!你九月份就五歲了,所以你現在……」
南希又低下了頭,她的直髮垂在她臉上,於是只看得見她的鼻尖。她的腳也不晃悠了,彷彿凱特琳大喊了一聲「不要」。南希不是個沒禮貌或者脾氣犟的孩子,眼前這個小女孩根本就不像她。
「南希?」凱特琳剋制住從走進診所就逐步增加的恐慌,「你記得蘭醫生的呀!去年夏天,她用了那種神奇的軟膏,一下就讓你止癢了。快告訴蘭醫生你幾歲了,然後我們就可以……」
就可以什麼?就可以回家了?就可以不擔心你了?就可以明明有問題存在還假裝一切如常了?
一隻手撫住她的手臂,提醒她別再逼迫南希了。眼下交由蘭醫生處理。凱特琳陡然想起她媽媽曾告訴過她,她這個人一直都無所畏懼——直到有了自己的孩子,之後恐懼感便隨時都可能悄悄爬上你的心頭,將你緊緊握住,不能動彈。
那時候,想到職業女精英林恩·哈迪也有害怕的東西,凱特琳不由得一番譏笑。她也對自己會害怕嗤之以鼻——畢竟遇見帕特里克之前,她已經掙扎著度過了四年單親媽媽的生活。然而她現在終於明白了。
南希被某種東西控制住了,某種她看不見,也改善不了,更無法代為承受的恐懼或者其他情緒。這讓凱特琳想圍著這間屋子尖叫暴走。
「你知道嗎,南希?」蘭醫生隨口說著,「我覺得你去接待處找卡倫肯定會很好玩,她會讓你按一按電話總機上的按鈕!你想去嗎?」
南希抬起了頭,藍色的眼睛閃耀著興趣十足的光。她點了點頭,凱特琳鬆了一口氣。
「太好了!那我們先呼叫她一下。」蘭醫生按下內部通話機,跟接待員說了兩句,然後卡倫就出現在了門口,看來她也沒那麼像約診電話那頭的女漢子嘛。
「我有一個小助手了嗎?」她朝南希伸出一隻手,「跟我來吧!」
南希焦慮地看著凱特琳,請求同意。凱特琳微微笑了笑,但腦子裡已經開始胡思亂想。帕特里克約到了百不得一的急診,卡倫又這麼友好。帕特里克在電話上游說他人真的很有一套,不過凱特琳可能才想到這個問題更糟糕的一面。
有什麼我沒注意到的東西嗎?我這個媽媽當得太差了嗎?南希必須要來看醫生嗎?
「去吧!」凱特琳像是在鼓勵南希前去探險,「我馬上就去找你。」
南希神情緊張,像是說不出「媽媽,我不想去」,凱特琳看在眼裡,痛在心裡。南希只能逆來順受,按照別人的意願行事,就跟伊娃那兩隻滿眼驚恐的巴哥似的。被人抱起來,放下去,帶著轉——因為某種原因而安安靜靜、唯唯諾諾。
凱特琳跟南希揮手道別,努力不讓恐慌顯露到臉上。
門一關,蘭醫生就轉身朝著電腦螢幕,著急忙慌地開始打字記錄。
「所以,還不錯——沒有理解障礙,沒有聽力問題……更沒有說話的問題。上次我見到南希,是在差不多一年前了吧?就是喬爾把鋼筆卡在了鼻子裡的那一次。那時候南希能言善道,熱心地告訴我喬爾可能還有什麼別的問題。」蘭醫生的鍵盤「啪嗒」作響。
她們已經在辦公室裡耗了五分鐘,凱特琳知道每次約診都嚴格控制在十分鐘的範圍內。她真想一把將牆上的鐘表扯下來,這樣蘭醫生就有足夠多的時間研究出南希的毛病了。
帕特里克更擅長處理這檔子事,凱特琳不爽地想著。他會做筆記,貼便籤,幫忙診斷癥結所在。然而她自己就是滿腦子糨糊,慌亂茫然,不停地回想著南希倦怠的眼神,還有那些她在網上瀏覽過的如強心劑般的大段文字。
「南希像這樣不說話,」蘭醫生問道,「有多長時間了?」
「我也不清楚,最近她在家就很安靜,但我以為她只是……在經歷一個話少的階段。她總是埋頭看書,而喬爾就一個人發出至少兩個人才能搞出來的噪音。」
「所以有人讓你覺得不大對勁了?」
「對。南希幼兒園的人跟我聊了聊,幾周之前他們給我打來電話,然後園長就告訴我說南希不說話了。」
「是不跟大人說話嗎?她會跟幼兒園裡的小夥伴說話嗎?」
「謝利說南希跟誰都不說話,我的意思是,她能跟人交流,只不過不是用語言罷了。他們說南希能讓別人知道她想要什麼,我還跟謝利確認過沒有任何人欺負她,也沒有別的可焦慮的事。南希人緣很好。」
「她不願意說話的時候,你在她身邊嗎?」
凱特琳點點頭。「上上個週末發生了一件事——她在公園裡走丟了,然後不跟陌生人說話。」有些話噎在她嗓子眼裡。我應該解釋解釋吧,她心想。「我告訴過她不要跟陌生人說話,我以為是因為這個。」
蘭醫生「嗯」了一聲,然後繼續打字。「好吧,那在家呢?她跟她哥哥、她爸爸說話嗎?一切如常嗎?」
「對。」凱特琳剛開口,話音又戛然而止。如常?對南希來說,哪還有什麼如常的事呢?凱特琳突然間感覺在看病的人是她自己,而不是南希,彷彿她也是問題的一部分。
蘭醫生坐在轉椅上左右晃盪,聆聽著房間裡的沉寂。
「其實不太正常。」凱特琳坦言道,「聖誕節之後,我跟孩子她爸分居了。他一月份搬去紐卡斯爾了。」
「噢。」蘭醫生說。
「我們是和平分居的。」她飛快地補充道,「沒有大吵大鬧,沒有讓孩子們難受。我們對此很謹慎,儘量和和氣氣地。我跟帕特里克一致認為我們的愛情走到了盡頭,我們不想再一起住了,但我們都決心認真撫育孩子。他隔一個週末見一次他們,他是個好爸爸。」
帕特里克確實擔得起這句讚許,只不過作為丈夫,他做得不怎麼好罷了。凱特琳咬住嘴唇,或許她才不是個好妻子,起碼不是帕特里克想要的那種。帕特里克把她擺上神壇,覺得她會跟他媽媽一樣是個完美的母親,然後自己扮演著完美父親的角色。然而從一開始凱特琳就警告過他,她會讓他失望的,但是帕特里克偏偏又堅信她永遠不會。
「我們現在相處得好多了。」凱特琳淒涼地說,「與其給孩子們樹立壞形象,不如開開心心地分開照顧他們。」
蘭醫生似是而非地應了一聲。「那南希還跟她爸爸說話嗎?」
「我也不清楚。」
蘭醫生的手指在鍵盤上方搖擺不定。「你不清楚?」
「帕特里克會去朗漢普頓他姐姐家探視兩個孩子。上週星期天我去接他們回家的時候,南希特別安靜,但我想的是可能發生了一連串的變動,她有點不適應。」凱特琳回想起當時南希把臉埋在巴哥滿是褶皺的肚皮裡,只覺得心疼,「對兩個孩子來說,一切都很陌生。他們不太認識伊娃,也就是他們的姑姑。她沒有自己的孩子,就跟兩隻狗住在一棟特別大的房子裡。所以我們都在……找尋自己的方向。」
「所以是帕特里克告訴你南希在那邊不說話了?聽卡倫的意思,他好像很擔心南希的狀況。」蘭醫生愁眉苦臉,「卡倫今天早上接到他打來的電話,怎麼推脫拒絕都不行。」
「他比我更擔心這種小事。不是,說錯了,他簡直什麼都要擔心。他就是想要那種自己一手處理的感覺。他的職務是經理。」凱特琳無力地笑了笑,明白此番話顯示出自己的勤快程度不及帕特里克的萬分之一。「我本來計劃要是情況還沒有好轉,就帶南希過來的,但是她在家又還好,所以我……」這話也不怎麼樣吧?我覺得還好,所以就不作為。凱特琳深感自責。
「你覺得她這樣只是階段性的,沒什麼問題,你最瞭解她了。不過南希跟她爸爸在一起的時候很開心嗎?整體上如何?是不是有人讓她保守了什麼秘密?有什麼她不願意告訴你的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