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伊娃被手機郵件提示音吵醒。她伸手到床頭櫃上摸找手機。她的鬧鐘都還沒響——還真早。
樓下有人在做早餐,或者說,一個人在做早餐,而另一個人在一遍又一遍地唱:「隨它吧,隨它吧……」伊娃聽不出接下去的歌詞是什麼,唱歌的人基本上一直堅守在「隨它吧」的部分。
她眯著眼睛看螢幕。郵件是亞力克斯發來的,主題是「夾子」。
你好,伊娃。我就想說幾件事……第一,我上週寄給你的日記安全送到了嗎?我急著寄給你,結果忘了跟你說,謝里爾·默裡一再強調她沒開啟那本日記。其實她給我寫了兩封很長的郵件,跟我講「因果報應」和「姐妹情誼的責任」,然後叫我幫她證明她絕不會侵犯你內心世界的權利,出版的事你自己做決定。(我看不懂她的意思)對不起,我應該提前告知你的。那本日記我也沒有開啟過,並不是因為我怕會遭報應,而是我的職業規範不允許。我希望這一點我不說你也明白。我也希望你很享受閱讀盒子裡剩下的那幾本,反正這一本也已經吊起你的胃口了。
供你參考:謝里爾認定她的業果就是要出版她那一部分的日記。
第二,說句題外話,我把我的腳踏車夾子落在你家了嗎?我弄丟了一個。我這麼說是因為過去這些年,好些朋友都在他們家裡發現了我的車夾子,他們還以為是什麼家電的重要零件脫落了,結果一陣驚慌。有個朋友直接換了個吸塵器。不過要是在你那兒也不著急——我希望我們很快就能再見面,到時候我再順便拿走吧。
祝好,亞力克斯·蒙塔古
伊娃躺回到床上,她能在郵件裡聽到亞力克斯的聲音——溫柔又謙遜。他真的星期天早上七點就坐在書桌旁邊了嗎?還是說他也在床上?伊娃立馬甩掉腦子裡的畫面。有孩子們在家裡,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才會有機會回郵件,於是索性拿手機打字回覆起來:
謝謝。老實說,我都沒想過謝里爾會不會看「我的」日記,我也不知道自己會是什麼感覺,反正不久之後,說不定幾百萬人都會看這些日記,所以我怕是沒資格抱怨什麼吧。
我等下就找找腳踏車夾子,話說你真是載著那個盒子一路從沃裡克大學騎車過來的?簡直太厲害了。
祝好,伊娃·奎因
她的郵件風格很商務:簡潔明瞭,直切重點。不像他的那樣又長又囉唆。她又看了一遍,想象著他逐字逐句讀她郵件時的樣子,此時「叮」的一聲,他直接做出了回覆。
你真是恬淡寡欲啊!不過我沒有一路都騎腳踏車——我是先坐了火車,然後從車站騎過去的。你不用多想,我不算一個合格的環保主義者,我只是天生當不了一個好司機。恐怕上個月在皮卡迪利街的時候我已經露過一手了。我這協調能力,你敢想象我開車嗎?
勢不可當,亞力克斯
伊娃開懷大笑。
隨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盒日記上。她此刻躺在床上,為她丈夫的傳記作者哈哈大笑,這樣不合適吧?有點。
等孩子們走了就把其他日記看完,然後告訴他不能出版。
伊娃本來還指望著,趁里爾登一家人享受天倫之樂時,溜出去做點自己的事,結果她很快就發現他們有著別的想法。
首先,她得給大家精心泡上一杯咖啡;接著,她要看喬爾給帕特里克展示他也能泡好;然後,她按照她媽媽的菜譜炒了幾個雞蛋;再然後,她把餐具塞進洗碗機裡,結果帕特里克給她展示了一種更好的放碗方法……事情一件跟著一件,喬爾隨時都在旁邊「嗡嗡嗡」地實況解說,帕特里克冷不防地冒出來打斷一下。
南希倒是什麼也沒說,但也算是此情此景的一分子。她跪坐在蜂蜂旁邊,一會兒微笑,一會兒點頭,一會兒又給蜜蜜喂兩口吐司。她的眼神是如此善於表達,要不是帕特里克想方設法要她說話,看得伊娃都感到揪心,她都差點忘了南希從未開口說話。
最後她總算是找了個藉口,說要去門廳裡看下座機上有沒有什麼留言,她希望已經有了凱特琳的訊息,也好遏制一下帕特里克的怒火。
照例有一大堆保險公司打來的騷擾電話,還有一通羅傑打來的慰問電話,以及一條未接來電……
「啊!」伊娃跳了起來。
帕特里克赫然聳立在她身後。「沒有凱特琳的訊息嗎?」
「這可能就是她吧。」伊娃檢視了一下最後一則語音留言,「晚上11點42分,你聽到手機響了嗎?」
「我倒頭就睡了。」
「我也是。」光是注意著不讓東西摔碎,就夠讓伊娃身心俱疲的了。她聽了聽凱特琳含糊不清的語音留言,聽起來她像是喝醉了酒。「呃……凱特琳手機沒電了,她又記不住你的手機號,然後一回家就打來了電話。」伊娃報告著,「她感覺很抱歉,今早會再打來。」
帕特里克動作浮誇地看了看手錶,已經快十點了。
「她大半夜的打電話來幹什麼?她就不怕吵醒我們?」
伊娃聳了聳肩膀。「可能她沒注意看時間吧。用不著大驚小怪的,特別是孩子們都還在,況且……哈嘍,喬爾!有什麼事嗎?」
喬爾真是學到了帕特里克悄無聲息突然出現的天賦。今天早上,他把披風換成了亮片揹帶,伊娃都不知道他是怎麼穿上去的。
「伊娃姑姑,我能跟狗狗們一起排一齣戲嗎?要唱歌的那種!」他殷切地笑著,「你能不能幫我彈鋼琴伴奏啊?」
「我們找點安靜的事做,先去把早餐吃了。」帕特里克說著便把喬爾趕回了廚房,「你帶筆了嗎?她很會畫畫。」他補充道,然後把裝著美術用品的包放到了廚房臺子上。「南希,快告訴伊娃姑姑你上次在幼兒園畫了章魚,就是被謝利釘在牆上的那幅,南希?」
南希沒有說話,轉而開始把畫筆按照彩虹的顏色順序擺放整齊,她嘟著下嘴唇,一副專心致志的樣子,她東瞅西瞧,但就是不看他們。
她低垂的腦袋讓伊娃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她還記得小時候被人安排當眾做什麼事的時候,也是這麼難為情。她唱過歌,背過詩,只不過都是在假裝自己是另一個人。隨著年齡增長,她也只是愈發擅長偽裝罷了,裝得更幹練利落,冷靜沉著。穿衣打扮起了很大的作用,甚至後來她跟西米恩分手,她也假裝很多年他們仍然相戀。可能有點太久了吧,但這也是公司特色的一部分:一個永遠不知道該穿什麼的女生,由她男朋友為她打理好衣櫃。
然而米克卻看穿了她,一眼看到了那個咬緊牙關跳踢踏舞的害羞女孩。但他又習慣於假扮另一些人。
「南希不用做她不想做的事。」她脫口而出。
「她可以對她姑姑更禮貌一點。」他環視了一圈房間,搜尋著繪畫的點子,然後看見了放在邊桌上的交通卡,那是伊娃上次去倫敦見羅傑時用到的。「哦,你快看,南希!伊娃姑姑也去過倫敦,要不然你給她畫一幅我們聖誕之前去倫敦玩的畫?」
「好主意!」伊娃說,「你能給我畫一幅……大本鐘嗎?」
南希摸到畫筆時,徐徐綻放在她臉上的微笑凝住了。伊娃看見了,帕特里克沒有,而且他還繼續推進。
「你也可以畫倫敦眼,或者我們坐的黑色計程車。」他抬頭看著伊娃,彷彿是想讓她知道他們當初玩得很開心。「那是南希的一個特殊願望——我們跟孩子們玩了一個遊戲,只要他們發現了南希書裡看到的一個景點,就可以許一個願望。南希,你許願去坐一次紅色大公交車,對不對?那輛車沿著牛津街一直走,我們在那兒看到了聖誕老人和各種燈飾。你還許了什麼願來著?」
南希雙目之間的那抹專注愈來愈深,伊娃感受到了她的焦慮,那種不安就戰慄在空氣裡。
「我很愛坐公交車。」她說道,希望南希能抬頭看看很能理解她的姑姑,「我喜歡坐在上層最前面。你按鈴停車了嗎?」
「南希?」帕特里克的聲音裡透著些許不耐煩,「伊娃姑姑在跟你說話。」
南希終於抬頭看著伊娃,大大的眼睛裡滿是無聲的感染力。她想說什麼?伊娃渴望自己能夠明白,就好像有些天晚上,蜂蜂會用它扁平的臉去蹭她的手,分明是想交流一些重要的事,可伊娃卻只有它佈滿褶皺的臉可以解讀,而蜂蜂也只聽得見奇怪的人類咕噥聲。
我想幫你,南希。她無助地想著,但我真不知該怎麼幫。
「她不會說話,爸爸。」喬爾說道,「她並不是故意這麼不禮貌。」
帕特里克雙手叉腰。「什麼意思?她不會說話?」
「我也不知道,但她就是不會說,別逼她了。」
「她當然會說話!她只是有點固執。南希?」
南希的頭垂得更低了,小臉蛋躲在了頭髮後面。讓伊娃擔心的是,她覺得南希可能在哭。
伊娃不想讓南希感覺自己愈發受困,於是改變了策略。「要不然你畫蜂蜂吧?」她蹲在南希椅子邊上,說:「它乖乖地在那兒坐著,一動不動。要我幫你起個頭嗎?巴哥很好畫,來,我教你。」
南希的小手遲疑了片刻,然後推了一支鉛筆給她。伊娃的心上泛起漣漪,就像有一隻昆蟲悄然掠過池塘那般。「待會兒你還可以畫蜜蜜。」她繼續說道,「但你多半需要寫下來誰是誰,因為它們太像了,對嗎?你看得出來它們有什麼不一樣嗎?你肯定可以。」
伊娃也不清楚南希行還是不行,但只見她點了點頭,發簾軟軟地搖了搖。伊娃開始畫蜂蜂圓圓的臉和紐扣似的眼睛,她能感覺到一股專注的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好主意!」帕特里克回過神來,而且也放心了不少。他看了看手錶,然後皺起了眉頭,從後褲兜裡取出了手機。
別那麼做,伊娃心想,但又不知道要怎麼說才不會適得其反。他這是要給凱特琳打電話?就不能等等嗎?他看不見喬爾晃來晃去,就想博點關注嗎?
「我要畫一個蜂蜂。」喬爾大聲說,「不過是要動起來的蜂蜂,就像是超級英雄!超級巴哥!超級巴——哥!」
「我覺得那聽起來更像是蜜蜜。」伊娃說,「它絕對穿上戲服就能演,你不覺得嗎?」
帕特里克對著手機皺起了眉頭:「我迫不及待想要看你們畫的巴哥了。伊娃,我得去接個電話——你能看著他倆十分鐘嗎?」他貌似很慌張,「然後我帶他們去鎮上轉一轉,吃個午餐,不會打擾到你。」
「沒事。」伊娃本來打算去書店找安娜,但等一等也無妨。南希靠在她身上,注視著鉛筆遊走的軌跡。小身板輕輕的重量,專注而沉重的呼吸,給予了伊娃一種前所未有的親密感。這種感覺毫不復雜,關乎信任,如同兩隻巴哥還是小奶狗時,跌倒在她懷裡的感覺。
蜂蜂躺在伊娃腳邊,觀察著她倆。
「蜂蜂真是樂於助人。」喬爾說。伊娃可笑地覺得他說這話時,南希心裡也這麼想。
帕特里克的電話持續了半個小時。伊娃在廚房的窗戶邊看見他在花園裡來回走動,雙手時而揮舞,時而緊握。
等到他終於回來,伊娃撇下正在畫狗的孩子們,前來一探究竟。首先就是電話那邊是不是凱特琳。
「別。」她還沒來得及開口,他便說,「別問。」
「好吧。」難道是工作上的事?伊娃甚至開始懷疑會不會是弟弟婚姻中的第三者在他這邊。「究竟怎麼回事?」
「什麼究竟怎麼回事?」
「南希!你沒看見你說起倫敦的時候,她有多心煩嗎?」
帕特里克困惑地聳起肩膀。「看見了,但是……絕對不是因為那個,當時什麼壞事都沒發生。聖誕節之前,我和凱特帶著孩子們出去逛了兩晚,去看燈飾。我們去那兒是因為南希的一本叫《倫敦之行》的書,是你給她的生日禮物,對嗎?」
伊娃點點頭,那本書是安娜推薦的。把書包起來之前,她隨手翻了翻,也不確定適不適合給四歲的小孩子看,不過她記憶中那個有意思的倫敦就是那樣,帶著二十世紀五十年代的絢爛多姿,五彩繽紛,琳琅滿目,而不是如今這個壓力重重的「空調監獄」。
「他們很喜歡那本書。」帕特里克接著說道,「我們去河上坐了船,去坐了倫敦眼,坐公交車經過了牛津街,去看了聖誕老人……」他聲音漸弱,目光也變得悠遠。
「然後呢?」
他像是控制了一下自己的思緒。「沒有然後了,就是這樣。」
「反正肯定發生了什麼,你也看見她的反應了。沒有警車出現?沒有什麼嚇人的事?沒有詭異的聖誕老人叫她保守秘密?」
「肯定沒有什麼詭異的聖誕老人——我們去的是漢姆利玩具店。我也不記得有什麼嚇人的事了,不過你很難知道小孩子的想法,對吧?」
「是啊。」伊娃說,「我確實不知道。」
「我的巴哥畫錯了!」廚房裡一個聲音大喊,「快來幫我!」
「很快你就知道了。」帕特里克拍拍她的手臂,「歡迎加入為人父母的行列。」
尖利的手機鈴聲穿透凱特琳暈乎乎的腦袋,她坐起身,然後立馬就後悔了,尤其是她剛坐直,鈴聲就停了的時候。她伸手去抓手機,心裡就一個念頭:我應該先給喬爾和南希打個電話。帕特里克這是想先發制人嗎?她眯著眼睛看著螢幕。
未接來電:媽媽。
很好。她前一天發來了一條很長的簡訊:沒有孩子在身邊你過得怎麼樣?要我給你一些建議如何消磨時間嗎?也許你可以利用這些週末時間去進修一下。打電話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