帕特里克的憤怒

親愛的小孩 露西•狄倫 第2頁,共2頁

凱特琳抱怨了一聲,然後「撲通」一下倒回了枕頭上,感覺有點噁心反胃。她不能在不舒服的時候給孩子們打電話。其實她昨晚並沒有喝很多酒,而且去那家愛爾蘭酒吧找李和他的同伴之前,她還專門飽餐了一頓。不過無論如何,她至少能睡個懶覺醒醒酒,沒有人會來床上又蹦又跳,要她去做早餐。這倒算是一線希望。

她上一次宿醉是在兩年前帕特里克的聖誕派對過後。凱特琳一想到要出門,就興奮得不能自持,晚餐還沒開始就已經喝了五杯普羅塞克。第二年,帕特里克咕噥著說什麼預算被削減了,只能去當地酒吧吃吃三明治——然而這根本說不通,因為他們的總部是在紐卡斯爾郊外的一座商業園區裡——不過總而言之,配偶不在受邀之列。她頓時感到很羞愧,她辜負了帕特里克在他同事面前為她塑造的良好形象。

南希。一個聲音在她腦子裡唸叨著,南希,她還好嗎?

凱特琳抓起手機,還沒來得及決定打給誰,鈴聲又響了。這一次是咖啡廳的斯卡利特打來的,昨晚凱特琳並沒有完全放鬆警惕,她還是確保了有人知曉她的行蹤。

「所以呢?」大週末早上,斯卡利特聽起來也太過精力充沛了,「約會進行得怎麼樣?」

「那不是約會,只不過是一次……」該怎麼形容呢?快到結束的時候,確實開始有種約會的感覺。「就是一場演出而已。」

「對,對,所以約會怎麼樣?」

除了宿醉之後腦子裡一團混亂之外,凱特琳隱約感到一絲興奮。「挺好的,我看了李他們樂隊的表演,然後我們喝了些酒,聊了聊。然後我們又去了一個酒吧,在外面轉了轉。然後我就回家了。」

她閉上眼睛,極力在腦海中重組昨晚發生的事。最顯而易見的就是,昨晚是她這些年裡最棒的外出之夜。李的臉龐從霧氣中浮現出來:垂在他額頭上的金色長髮,說話時注視著她的灰色眼眸。心有靈犀,不言而喻。她時不時還會發覺李在看她,她差一點就為之後的各種可能性而驚慌失措。

斯卡利特似是被折服了。「哇!然後呢?」

「然後什麼?」

「然後?你們,你懂的……」

「沒有,我們什麼也沒幹。我打了個車,然後飛上了床。是我的床。」

「切——」

「閉嘴,斯卡利特。我不是在找人談戀愛。」

「誰說你是想談戀愛了!」電話那頭一陣「咯咯咯」的笑聲,「忘掉一個男人的最好方法就是找一個新人,我媽媽以前經常這麼說。」

凱特琳翻了下身,感覺自己又黏又髒。「哎呀,我得開車去朗漢普頓接孩子了……」她把手機舉離耳邊,看了一眼時間。他跟帕特里克說五點過去接,也就是說……三點就要出發!現在都快十一點了。從大學畢業起,她就不記得自己睡過這麼長的懶覺,又一項被遺忘了的奢侈。我得給他們打個電話,她心想。「再過四個小時走。」

「好吧,你覺得沒問題就行。你昨晚應該給我打個電話,小混蛋。讓我知道你到家了。」

「對不起,我的手機沒電了——我忘了充電——然後我當然是誰的電話也記不住……」

「他給你發簡訊了嗎?準備好第二輪約會了嗎?」

「沒有!我告訴你,我們之間不是那樣的。」

「都沒有核實一下你有沒有安全到家?」

「沒有。」凱特琳其實有點高興李沒有這麼做,因為這完全是帕特里克的作風:各項核實。他總是說,如果他不知道她有沒有安全到家,就睡不著覺。一開始確實很甜,畢竟有個人如此關心你,但現如今卻像是一種監視,凱特琳絕不會再去想念分毫。

斯卡利特又「咯咯咯」地笑了。「好吧,明天我要聽到所有的八卦,行嗎,親愛的?」

「行。」凱特琳掛了電話,又沉進了枕頭裡。

李會打來電話嗎?或者是發來簡訊?她希望他如此嗎?她的胃內翻湧著一陣興奮,也伴著愧疚、焦慮還有酒精。她當然希望他會。

五點半的時候,凱特琳的車緩緩駛進伊娃滑雪豪宅外的私人車道。她之前又意外地大睡特睡了三個小時,於是只得在高速路上一路飆車。喬爾和南希伏在窗戶邊上等著她,滿滿的暖意拂過凱特琳的身子。

她沒料到自己會想念他們,不過她確實想了。非常想,非常想。

兩個孩子的臉消失在窗邊,她知道他倆正衝向門口來見她。門一開,是伊娃,她看起來不如往常那麼平靜;還有帕特里克,他此時的臉上就是斯卡利特所謂的「他的必備表情」。

是因為我昨晚沒打電話吧。凱特琳心想,該死。可我早上跟他們說過話了,孩子們看起來並沒有為此而傷心。而且要是她打了電話,帕特里克只會埋怨她打擾「他的」專屬時間。

伊娃招呼她進屋,給她倒了杯茶,然後機警地帶著孩子們上樓檢查有沒有漏掉什麼東西。

帕特里克絲毫不浪費時間。「你答應了睡覺之前會打給他們的。」

「對不起,我的手機沒電了,然後我發現我記不住你的號碼,沒辦法用別人的手機打。」凱特琳知道自己有錯,但又感覺到了一股自衛心理。這就是帕特里克:他期望她能盡善盡美,一旦她只像個普通人,她就會感到愧疚。「我今天早上打了電話,不是嗎?我本以為他們跟你待在一起的時候,最好不要讓他們分心。你們週末過得開心嗎?」

他神色冷漠。「我們很開心,但有一件事我得跟你談談。」凱特琳知道他想談什麼,要麼就是南希太過安靜,要麼就是喬爾太過活躍。

凱特琳放下茶杯,準備就緒。「說吧。」

「喬爾之前跟伊娃提過,他說南希不會說話了,這是怎麼一回事?」

又來了。帕特里克「頂頭上司」式的口吻,聽起來就像是在指責她蓄意疏忽此事。以前他問為什麼喬爾有時候就不能安靜一點,或者為什麼南希比同齡人更矮一些的時候,她同樣會氣急敗壞,說得就好像是凱特琳故意不讓南希長高,或者強行要給喬爾灌輸音樂劇似的。帕特里克不懂得孩子們就是他們最本真的樣子。她以前會跟咖啡廳的女孩子們抱怨,說帕特里克要是下班回家早一點,正兒八經地帶一帶孩子的話,那就還有可能會親口問孩子們這種問題。

「什麼這是怎麼一回事?」她問道。

帕特里克掃興地哼唧了一聲,每當此時,爭端只會進一步升級。「別跟我裝傻。南希怎麼了?發生什麼讓她不開心的事了?」他頓了頓,「你是不是跟她說我們要離婚了?」

凱特琳轉頭正視著帕特里克,他眼睛周圍的皺紋變深了,不是因為他在衝她皺眉,而是這些溝壑永遠地嵌在了他的臉上。他深色的頭髮裡也長出了更多的銀絲,而且整個人都散發著一種疲憊感。如今凱特琳每一次見到他,他似乎都變得更陌生一點,就像是大學時代的一個泛泛之交,或是以前的一個同事。想來真是匪夷所思,她昔日竟跟這個沒耐心又易煩躁的男人同遊巴黎;他們一同觀賞新年煙火時,他在她耳邊低語他有多愛她,她竟也曾神魂顛倒;她甚至捲起牛仔褲,跟他到寒冷的海里踩水,然後回到車裡讓他用吻來溫暖她。凍僵的雙腳,火熱的嘴唇,溜進他厚重冬衣裡冰涼的雙手。

凱特琳突然為這些遺失的美好感到一陣哀傷。那種幸福已經落在他們身後,漸行漸遠。如今他們只是兩個成年人,談判著如何安排兩個小不點,再無其他義務。她的胸口泛起疼痛,不是為了帕特里克,而是為她再一次輕信了這一回能直到永遠。可是希望卻再一次破滅了。

「凱特琳,集中注意力,他們馬上就要下來了。」帕特里克的眼神很不耐煩,語氣裡也再沒有從前的包容。不會再叫「寶貝」,不會再叫「親愛的」。「到底怎麼了?我是南希的爸爸,你居然還瞞著我!」

凱特琳嘆了口氣,像這樣需要謹慎處理的情況,她可不想讓帕特里克使出他的策略性規劃。但他畢竟是南希的父親,他確實有權知道。「南希最近在幼兒園裡不說話,但她這個年紀發生這種事並不罕見。南希不說話也能很好地與人交流,他們很關注她。她沒事的。」

「這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的?」帕特里克看起來很困擾。

「上週吧?」其實還要更早,凱特琳知道。她當時沒有告訴他,說白了,是有點不想告訴他。反正南希沒事,只不過在家特別安靜罷了。

你就是不想讓他知道,她心想。

「她在家還說話嗎?」

「說啊,當然說。」

但她不唱歌了。一個聲音悄悄補充道,不趁沒人看她的時候抬頭感受陽光了,不把鼻子湊近花裡聞花仙子的氣味了。凱特琳很是心疼。

「不過她不唱歌了。」她補充道。她突然想要跟一個懂她的人傾訴這有多可怕,多令人心碎。

帕特里克臉色一沉。「不唱歌了?」

凱特琳搖搖頭,然後問出了那個她不太想得到答案的問題:「她在這裡也一直沒說話?」

他抬手抓了抓頭髮,一時也想不出任何對策,於是一臉挫敗,這讓他看起來更像是從前了帕特里克了。「也就說了一兩句,但我們各自幹自己的事的時候,她又一直都在竊竊私語。她很黏人,我猜她是不大舒服,也有可能是在擔心那兩隻狗,不想嚇到它們。」

「有可能,可能就是因為這個。」凱特琳揪住這條解釋,「她太小了——她還在適應中,給她一點空間吧,我們別這麼亂貼標籤了。」

凱特琳話音一落就知道自己失策了。帕特里克是咬住一件事就不會鬆口的人,尤其是跟家庭有關的事。

「標籤?凱特琳,這很有可能是個大問題……你這麼久都幹什麼了?她需要檢測聽力嗎?醫生都說什麼了?」

「我還沒去……」她剛開始說話,帕特里克的臉就更陰沉了。

「什麼?你還沒帶她去看醫生?」

「這就是階段性的而已,小孩子都會經歷。我上網查過了……」

「哦,行,要是你都上網查過了,」他又抓起了頭髮,但這一次更暴躁,「那就沒問題了。因為所有醫生都在網上出診,反正就是不在你家那條街道盡頭的那個幼兒園裡。」

「你知道在那兒預約醫生有多難嗎?你要等好幾周,除非你的腿斷得只有幾絲肉吊著了。」凱特琳瞪著他。她為什麼要這麼說?她當然會帶南希去看醫生。「我上網查了,因為大多數家長第一步都會這麼做。不願意說話不是個罕見的反應……」

「我要你帶她去診所。」他說,「就這周。答應我你會帶她去見一個知道自己在說什麼的人。」

「你的意思是我沒有好好照顧我的女兒嘍?」

「你的女兒?」

「怎麼了?」兩人正在爭吵時,伊娃出現了。於是凱特琳就在想,這裡曾經有過大聲的爭吵嗎?可能沒有吧,米克只會大聲呼喚「親愛的」。

「我們在討論南希不說話的事。」帕特里克轉向她,「你能告訴凱特琳你都目擊到什麼了嗎?」

伊娃一臉尷尬。「目擊?帕迪,你這話說得我像是在犯罪現場。我就看見了一個在陌生人面前很害羞的小姑娘罷了,別這麼大驚小怪的,這樣幫不了任何人。她是個很有魅力的夥伴,凱特琳。」她補充道,「喬爾也是。」

凱特琳對伊娃好感倍增,她從來沒有見過有人能壓制住帕特里克。而且聽見有人說喬爾是個「有魅力的夥伴」讓她很舒心。

「她現在在哪兒?」他轉身朝樓上喊,「南希,準備好走了嗎?」

「別大喊大叫,我覺得她應該在廚房裡跟巴哥道別。」伊娃說。

「我去看看。」凱特琳端起茶杯,「謝謝你泡的茶——我把杯子放洗碗機裡。」

「放在邊上就行。」伊娃匆匆笑了一下。凱特琳發現伊娃沒有能隨便放進洗碗機裡的茶具。富貴如斯,當然沒有。

她穿過門廳走向開放式廚房的時候,隱約看見伊娃和帕特里克對視了一眼。喬爾坐在早餐檯邊上,用一根溼漉漉的手指粘蛋糕屑來吃,但是卻沒見著她女兒的蹤影。

「南希呢?」她問道。喬爾滿嘴碎屑地朝落地窗點了點頭,那外面是伊娃風景如畫的鄉村花園。

門口有一個巨大的藤編狗窩,裡面蜷縮著一隻胖乎乎的杏黃色巴哥,它被包裹在南希的懷裡。他倆頭靠著頭,於是乎南希的頭髮和巴哥的毛皮混合成了一塊蜂蜜色。南希小巧的手極其輕柔地愛撫著那隻巴哥的背,她好像還在跟它說悄悄話。

凱特琳的嗓子眼裡像是噎住了東西。不!是真的嗎?南希在說話?

「南希想跟蜂蜂說再見。」喬爾解釋道,「我們給蜂蜂和蜜蜜畫了超級漂亮的畫。」

她身後傳來些許動靜,帕特里克和伊娃跟著她走了進來。

「真好。」伊娃欣喜地微笑著,說,「蜂蜂有新朋友了。」

凱特琳瞥了一眼帕特里克。他看見南希在笑著說悄悄話了嗎?他的表情全然不像他姐姐那麼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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