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會

親愛的小孩 露西•狄倫 第2頁,共2頁

「謝謝!」李愉快地拿一隻手順了順溼漉漉的頭髮,而凱特琳的眼神沉醉於他強有力的手指,還有他衣袖落下時,長著暗金色汗毛的肱三頭肌肉。「其實,今天進行的比平時順利得多,諾亞經常會發生在舞臺上摔倒,或者褲子掉了之類的糗事。」他親近地咧嘴一笑,然後指了指大廳後方的吧檯,「你肯定是個吉祥物,我能請你喝一杯嗎?」

「不了吧,我……」

「你沒問題的。」李揮了揮手腕,上面全是熒光入場手帶,「我們報酬不多,但是有了這些,我們想喝多少就喝多少。你那是什麼?」他衝她的空瓶子點了下頭。「蘋果酒?」

「呃,對,那我再喝一杯吧。」

李又笑了。「想造反嗎?啤酒節上喝蘋果酒?」

「我喝了啤酒會打嗝。」凱特琳不假思索地說,結果話音剛落就希望自己沒說過。但李哈哈大笑起來,直直地看著她的眼睛,彷彿她才說了什麼滑稽的笑話。「我也是。」

大片人群湧向吧檯,他們倆靠得很近,以至於凱特琳感覺自己的t恤是不是壓到了李的手臂,她似乎能感受到李的體熱。他身上的味道混雜著凌仕香氛和剛出的汗水味,那氣味很是迷人。凱特琳又有了一種穿越到過去的感覺,既陌生又熟悉。他倆只是禮貌性地喝一杯,僅此而已,但二人之間分明又有了微妙的化學反應。凱特琳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我們去喝一杯吧」的經歷了,她都不確定自己會不會注意到對方的種種暗示。

他們走到了人群最前面,李很快就拿到了酒。他轉過身,把要給凱特琳的酒舉過頭頂。凱特琳發現他只拿了兩瓶——一瓶給他自己,一瓶給她。凱特琳估計李剛才是準備去給樂隊其他人拿啤酒的,但就算真是這樣,他明顯已經改了主意。李打手勢讓她去角落裡一處人少的地方,牆上貼著一張當地真麥啤酒協會的海報,凱特琳竭盡全力讓自己神色如常。舞臺上又一支不插電樂隊登場,又一次喧囂四起。

「你看書看得怎麼樣了?」他一邊喝酒一邊說,然後痛快地喝下一口。凱特琳發覺他喝酒的樣子很性感,似乎他表演時耗盡了渾身的力氣,現在需要補充能量。她也注意到他閉上眼暢享冰鎮啤酒時,那毛刷似的深色睫毛。

「看書?」她不得不飛快地思考一下:在公園咖啡廳的那晚,她曾告訴李,她每週會去公園兩次,每次會在長椅上看一個小時書,因為她加入了一個讀書小組。她沒有說自己其實是在暫時躲避兩個精力過分旺盛的孩子,以及那個時時都要掌控一切、事無鉅細的丈夫,他甚至下班回來連話也不願說,卻還在用刻著公司商標的磁鐵往冰箱上貼任務清單。

「哦,那個啊,就……挺好的,謝謝。」

「我有一陣子沒在公園裡見到你了——我還在想你是不是終於看完那本書了。」他揚起眉毛,凱特琳知道他發現了她每週都帶的是同一本書,她感覺心裡一陣騷動。所以說他是有在看的,他也會觀察到她的細節,就像她一樣,坐在小路的另一邊,在他身上收集著新發現。黃色跑步背心,特定的髮型,綁在腿上的繃帶。這些都像是串在她腦海中秘密項鍊上的亮珠子,直到下一次又悄悄隱匿起來。

「哦,我退出那個讀書小組了,裡面競爭越來越大,我不太喜歡。我可能會開始跑步吧。」她隨意地說道,「你懂的,瘦身塑形,認識新朋友,呼吸新鮮空氣。」

他咧嘴笑了——他的笑容時常有點「哈!真的嗎」的意思,不過這次不是,凱特琳心想。「好主意,我工作的健身房那兒有一個初級跑步俱樂部——要是你想去的話,我可以幫你問問具體情況。」

「那太好了。」他在健身房工作,太好了。

他們在共通的事情上閒聊了一陣子——像是公園裡的隱患、跑步、他參加的比賽——然後逐漸找到了共同的話題,慢慢地聊開了。李跟她講樂隊裡的情況,比如那個愛寫貓之歌的吉他手和眼線狂歌手之間的鉤心鬥角。凱特琳談著咖啡廳的事,讓李捧腹大笑。她沒有故意不談及喬爾和南希,只不過這一次她更自覺地去聊自己。感覺很奇怪,但又挺不錯的,整個對話從未間斷過,除了李中途又去了一趟吧檯。他像是急匆匆趕回來的樣子,這次帶來了薯片,好讓她「免得排隊」。

他們聊了幾近一個小時,這時三個長髮男人擠過人潮湧動的酒吧,往他們的角落裡來,最後停在了他們跟前。

「嘿,兄弟。」凱特琳一開始還沒認出來說話的是那個主唱,因為他戴了眼鏡,剛才的黑色背心也換成了方格襯衫。「我們再過一小時要去安克酒吧,丹尼正在往車裡放器材,你走嗎?」

「時間都到了?天吶,還真是,過得太快了。」李看了看錶,然後轉頭看著凱特琳,「你知道安克酒吧嗎?那裡的桶裝啤酒很棒,而且氣氛也很好。」

「不知道,我沒去過。」他這是在約她一起去嗎?可她還沒明確地說自己是單身啊。莫不是他偷瞄了她的手指,看到了她沒戴結婚戒指?你想太多了,凱特琳。

「啊,那你會喜歡的,如果你對現場音樂感興趣的話,那就更該去了。我們通常最後都會聚在那裡,那裡週六的氛圍很適合表演。」李灰色的眼睛直視著她,好似可以洞穿她的內心,並期待著發生一些事情。「要是你待會兒沒別的事做,那就一起去吧?」

凱特琳在腦子裡想著:噢,還是別了,我還不太瞭解他,他就只是客套兩句罷了。但她又聽見一個極像自己的聲音說道:「為什麼不呢?」

為什麼不呢?反正沒有人要回家,不用沏茶,不用講睡前故事。她知道了酒吧的位置,待會兒可以自己打車回家。凱特琳又在安全問題上遲疑了片刻,但一些念想卻推動她向前。你回去又能幹什麼呢?她捫心自問,你得找一找樂子,跟別人聚一聚,出門轉一轉。你以前不是比現在要有意思得多嗎?

太不像話了。

「太好了!」李笑著說道,眼角泛起性感的紋路。「那回頭在那兒見。」

「但是我要聽貓的歌。」她補充道。

他表情木然,旋即又恍然大悟,衝她拋了個媚眼。凱特琳的心裡「咯噔」一下,她至少十年沒有這樣的感覺了。

「她說了睡覺之前要打來電話的。」帕特里克站在門廳的陰影裡,臉上佈滿怒色,他放低了聲音以免喬爾和南希聽見。兩個孩子一起蜷縮在伊娃家l形的沙發上,拿著帕特里克的ipad玩最後一局遊戲。「她答應過他們的,她讓我失望無所謂,可她不能這樣對待孩子們啊。」

「凱特琳知道他倆什麼時候睡覺。」伊娃新買了鬆軟的毛巾,洗過之後又在烘乾機裡烘了烘,好給兩個孩子洗澡用。此刻她將毛巾抓在胸口。「可能她手機沒電了,或者睡著了,你犯不著小題大做。」

她瞥了一眼客廳,南希和喬爾雙雙垂著腦袋看著ipad,伊娃雖然聽不見他倆有什麼動靜,但看見喬爾「咯咯咯」地笑著,想必他倆是在說著悄悄話吧。伊娃看見南希在微笑,心裡好受了很多,哪怕她還是不說話。蜂蜂窩在沙發的另一頭,小短腿收在身體下面,像是一團胖嘟嘟的白色三明治,它一直注視著南希——它新的愛慕物件。與此同時,蜜蜜睡在米克的皮椅上,打著呼嚕。

帕特里克的手從他臉上抹下來,他看起來筋疲力盡。明明是星期六,他到的時候卻還在聊電話,一個小時之內手機響了很多回。他帶著他們在小鎮上轉了一圈,吃了吃冰激凌,逛了逛公園。可就算他是個特別好玩的爸爸,他的手機卻也一直沒關。「我知道凱特琳很率性而為,這沒問題,但我從來沒覺得她這麼自私,在孩子們面前言行一致很重要。媽媽以前答應過我的事就一定會做到,爸爸也是。你應該在你的父母身上建立起信任。」

伊娃不自然地笑了笑。她與帕特里克八歲的年齡差似乎比想象中要長。「爸爸以前違背過幾次承諾,相信我。」

「舉個例子?」

「比如他從來沒去看過我運動會上的比賽,他每年都發誓來年一定會去,結果從來就沒兌現過。」

帕特里克不屑一顧地「哼」了一聲。「但我瞭解爸爸,他肯定努力過了。你不可能連診所也不去了吧。我說的是那種你能夠做到的承諾,比如打個電話之類的。」

「但是你和凱特琳每次運動會都會去,不是嗎?喬爾告訴我你去年看到他贏了套袋跑比賽,而且你在爸爸們的比賽裡還拿了第三名。」伊娃望著自己的弟弟,看見他跟喬爾和南希在一起比她料想的還要甜蜜,也更讓人心酸。帕特里克顯得很悠閒自在,甚至可以說有點傻氣,他跟孩子們相處的方式和跟成年人那一套完全不同。然而他們的爸爸以前——陳年舊事在她心上灑下一片陰影——卻根本不像是這樣。可是帕特里克沒有那些年的記憶。

「反正,沒有哪條法律規定你必須按照你父母的方法養兒育女。」她溫柔地說道,「你已經做得非常好了。」

然而帕特里克正盯著孩子們,沒太聽她說話。「沒有哪個家長是完美的,你很快就明白了。我只是想給我的孩子們安全感,讓他們知道有人愛著他們,他們可以依靠這些人。我感覺我們全都給搞砸了。」

「你們沒有。」好歹他說的是「我們」,伊娃心想,他沒有全都歸咎於凱特琳。「不管怎樣,讓孩子們看到你跟凱特琳也都是人,這沒什麼不好,是人就都會犯錯。」

「犯錯沒關係,但是不可靠……不行。孩子們需要懂得信任別人,成年人讓其他人失望已經夠糟糕的了。」他心痛地頓了頓,「當你發現你愛的人完全不是你想的那樣就會更嚴重。」

「帕迪?你是在說凱特琳嗎?」

他沒有回答,沉默在他倆之間延伸開來。

「你想想看,我們倆小時候,也不見得父母雙全,對吧?」她說,「但我們都很好啊。」

「這是不一樣的。爸爸是去世了,但他卻沒有離開我們。媽媽一直聊到他,一直都為他驕傲,她讓爸爸好像一直都活著。」帕特里克在半明半暗裡抬起了雙臂,伊娃隱約看見他叛逆揚起的下巴尖,跟父親的一模一樣。「如果有工作上的人問我,我的榜樣是誰,我會說是我的父親。偉大的醫生,強大的父親,有天分的運動員,各方面都很棒的人。」

伊娃把懷裡的毛巾抱得更緊了些,她不想用一整晚去應付這個話題,感覺就像是這一天過得沒完沒了了似的。

於是她轉而說:「也許凱特琳不想打來電話是因為南希不說話了,可能她不想給南希施加壓力,逼她接電話。」

帕特里克猛地轉過頭。「什麼?」

「哦,就是喬爾說的。」伊娃感覺自己臉紅了,她洩露秘密了嗎?

「什麼?」

「嗯,凱特琳說南希這段時間很安靜,然後喬爾告訴我說南希不喜歡在公共場合說話,說她不會說話。」

「我完全毫不知情。」帕特里克顯得很是震驚,「凱特琳什麼時候跟你說的?」

「就是今天早上,可能只是……害羞吧。我小時候也像南希這樣——總是更喜歡看書,而不喜歡跟人說話。」伊娃盡力讓自己的話聽起來更積極些,「直到現在也常常這樣。」

「不會說話?」他皺起了眉頭,「這聽起來……發生了什麼我不知道的事嗎?」

他們音量漸高,伊娃撫了一下帕特里克的手臂,讓他注意一下孩子們可能會聽見。「噓!應該沒有。南希只不過是……嗯,她需要消化理解的東西太多了。今天下午我們帶著她和喬爾還有狗出去散步的時候,你都沒注意到嗎?」

帕特里克沒有立刻做出回應,伊娃才想起一路上他大多數時候都在打電話,想辦法解決普雷斯頓的一場股票危機。她並沒有仔細去聽,但仍舊感覺自己比任何非汽車協會成員的人都更瞭解m6高速路上的交通問題了。

帕特里克垂頭喪氣的表情,讓伊娃明白了他此刻的感受,也明白了她這個不怎麼懂得養兒育女的人都能注意到的事情,他卻沒有注意到。哎,帕特里克。她心想,你都不知道你有多像我們的爸爸,又或許我們都很像吧。伊娃想到這裡,內心倍感陰冷。

「明天早上再來應對這事吧。」伊娃把毛巾塞進他懷裡,「先洗澡,給你們的,又舒服又溫暖的毛巾。凱特琳留了一些睡前故事書……」

「我帶了睡前故事書的。」帕特里克自信地說道,「我給他們讀《查理和巧克力工廠》。」

「很好!」伊娃感覺自己又進入了未雨綢繆的老模式,「要我先往浴缸裡放著水嗎?房間我已經準備好了——我讓他倆一起睡在你旁邊。我相信他們還沒上床,凱特琳就會打來電話!」

「嗯……」帕特里克似是迷失在了自己的思緒裡。伊娃發覺無論她的弟弟在生活上超越了她多遠,身高比她高了多少,他都始終是那個哭起鼻子來要讓她抱著才能安睡的小男孩,那個跟她有著同一對父母,卻感受著不同家庭氛圍的小男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