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來襲

親愛的小孩 露西•狄倫 第1頁,共2頁

在布里斯托的一家咖啡廳當服務員,在凱特琳的職業願望清單裡排不上前幾名,但讓她媽媽大失所望的是,這卻成了她生下喬爾以後最喜歡的一份兼職工作。林恩不停地鼓勵她「不要放棄了你的個人潛力」,但是薩迪廚房的工作時間跟喬爾和南希的日程安排正好合適。給孩子洗澡、餵飯,事無鉅細地照顧他倆讓凱特琳的餐飲服務技能超群,她連睡著了也能完成工作任務。

薩迪廚房裡沒有叫薩迪的人,老闆叫喬安妮,是個長著鉑金色頭髮的商業女強人,她覺得這個名字聽起來「更復古」。咖啡廳位於一條滿是房地產中介、律師事務所以及其他咖啡廳的商業街上,從凱特琳家快步走到那裡需要23分鐘的時間。店內裝修屬於那種地板和牆壁都是黑色的實用型風格,店內氛圍則會隨著一天的時間推移而隨之變化。每天清晨,烤架上陳列著一排培根三明治,供給睡眼惺忪的西裝人士;從十點開始,桌邊就坐滿了來喝咖啡的媽媽們;到了午餐時間,辦公室白領們又回到這裡買法棍;然後到了下午,一切歸於寧靜,喬安妮正想方設法推出高階的蛋糕,以便招攬她所謂的「下午茶大部隊」。

對於凱特琳來說,當服務員最大的好處在於當你需要想事情的時候,你便有時間去思考,當你不想的時候,便有簡單的小任務佔據你的大腦。這個星期一,她就有足夠多的東西要在腦子裡梳理一遍:即上週末造訪伊娃家進行的探視,以及整個過程下來她感覺如何。

更重要的是,她和帕特里克又要何時再告訴喬爾和南希為什麼他們會經歷這些。又一個機會溜走了,接下來大家的生活都將迎來極其糟糕的一刻。凱特琳下定決心,她和帕特里克都必須為此肩負責任。

每天一點鐘都會有兩個房地產經紀人過來吃午餐,凱特琳為他倆卷好幾片培根,突然想起上週喬爾大聲說他「打碎了一個玻璃做的東西」(結果是邁克爾為西區劇院製作了《東鎮女巫》之後獲的獎。該死,真該死!),進而想到伊娃當時的表情,凱特琳不由得打了個哆嗦。

「要番茄醬嗎?」她朝著那兩個正在打電話的房地產經紀人揮了揮瓶子。當時伊娃其實很和善,凱特琳不勝感激——但回家之後,還是教育了一番喬爾,告訴他要保護好他人的財物。想想都知道喬爾是在演練獲得奧斯卡的場景,結果獎盃「打滑了」。儘管伊娃清掃了碎片,並且安慰羞愧的喬爾說沒關係,但凱特琳依舊於心難安。瑰麗之家不是個能讓人放鬆的地方,伊娃一直走來晃去,六神無主。凱特琳提醒自己這很好理解,畢竟伊娃這十年來的生活形如退休,而她明明才四十多歲。不過伊娃確實顯得過於侷促不安,心神不定了。南希幾乎一句話也沒說,可是自從她學會站立以來,她從來沒在任何成年人面前變得倉皇失措過,甚至在一些聖誕老人怪叔叔面前也不會。

凱特琳煩躁地擠了擠番茄醬。可憐的伊娃,顯然是帕特里克硬生生把她拉扯進來的。他們離開的時候,不出凱特琳所料,伊娃看起來還是完全沒有放鬆(好吧,可能稍微放鬆了一點)。她看起來……很難過,又害怕又難過,還有些嬌小,站在一棟空蕩蕩的大房子門口,更像是個女管家,而不是這裡的主人。

凱特琳暫且擱置她對帕特里克的諸多不滿,就只拿他的無禮說事。他本該早就到那裡,收拾收拾家裡的東西,也幫他姐姐做好心理準備,給他的孩子們營造一個輕鬆的環境,而不是姍姍來遲,聲稱工作太忙脫不開身……想要探視孩子的是他,他好歹也該為其他人把這樣艱難的經歷儘量變得順遂些吧。他這是怎麼了?那個他們相遇時的細緻體貼、樂於助人的帕特里克去哪兒了?

難道有其他人佔據了他所有的時間?凱特琳喉嚨一緊。

「凱特琳?」

她轉過身:「怎麼了?」

一個叫斯卡利特的服務員朝培根卷點了點頭,原來培根上早已覆滿了番茄醬,連臺面上也是,房地產經紀人的領帶上也濺上了醬汁。他們的表情是三分生氣,七分害怕。

「噢,天吶!」凱特琳放下瓶子,「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

他們退避三舍,拒絕了她給的餐巾紙。

等他們離開之後,斯卡利特睜大了眼睛,凱特琳豎起食指以示警告。斯卡利特過去的戀愛經歷只比南希在圖書館的借書期限長一點,她不太可能會懂這些。「別問我。」

威爾士來的廚師瑪麗端著一大盤新鮮臘腸,輕輕推開了斯卡利特,然後將托盤放在臺子上,說:「上週末不是探視來著嗎?怎麼樣?」

瑪麗記性很好,連這種凱特琳都不記得告訴過別人的事她都記得。隨後她想起來,她是自己聊電話聊得太大聲,而咖啡廳的電話機又剛好在瑪麗烹飪工位的旁邊。

「還好。」她說。

「還好?」瑪麗擼起袖子,露出手臂上的文身——一條紅色的龍盤繞著。當她交叉雙臂,那條龍邪惡地膨脹起來。「親愛的,我經歷過。」她說,「週末探視,簡直是噩夢。喬安妮也經歷過,她跟他前夫……」她頓了頓,示意凱特琳詳細說一說。

「嗯……」凱特琳聲音有些嘶啞,她必須跟人傾訴一下。反正她也沒法告訴她媽,林恩肯定會藉此大做文章,並且硬要插上一腳,就像一個政治家非要加入軟體公司一樣莫名其妙。「喬爾打碎了一個獎盃,南希坐在帕特里克的膝蓋上,跟個提線木偶似的。我的大姑子什麼娛樂八卦也沒講,我努力幫你打探過了,沒用。然後我就去花園裡散了散步,因為我實在沒什麼話可說了。」

「你沒什麼話可說了?」喬安妮從後面走出來,一陣狂笑,「你去哪兒了?特拉普修道院?」

凱特琳看著眼前的幾個觀眾——斯卡利特、瑪麗、剛加入的喬安妮——有些渾身不自在,想必很快顧客也會加入進來。「朗漢普頓。」

「朗漢普頓?」喬安妮撇著嘴說,「嗯,那就說得通了。我這個過來人告訴你——會好起來的。討價還價的階段一過,你就當自己是每兩週休一次兩天的假,一個週末還是有很多事可以做的。說到這個……」她拋了個媚眼補充道,「今早你的男人來過了。」

「你說誰?」熱氣燒上她的臉頰。喬安妮知道什麼了?

喬安妮戳了戳她的肋骨。「斯坦·勞森啊!那個總點臘腸三明治的男人,他來找你了。他喊著‘我的小卷毛呢’。」

「噢。」斯坦·勞森是個郵差,五十歲了,光頭,總是用暗送秋波的眼神叫凱特琳「再來點兒醬」。

「你覺得我在說誰?」喬安妮凝視著她,「你的臉好紅啊。噢!是不是有什麼我們不知道的呀?」

「沒有!」凱特琳說。她很容易臉紅,是因為皮膚太白惹的禍。「我只是感覺太熱了,我站在電爐旁邊,沒人要去服務那位顧客嗎?」

喬安妮會意地笑了起來,凱特琳用餘光看見瑪麗正瞅著她,於是不得不立馬忙活起來,免得臉接著紅下去。

中午的飯點高峰讓凱特琳忙得不可開交,快到兩點半了,她要給帕特里克說的話才準備到「我們下週末需要一起跟孩子們談談,因為……」她總是迴歸到本能的渴望之上,想要將喬爾和南希護在雙臂之下,然後遠遠地逃離這場紛亂。

她愧疚的思緒被斯卡利特打斷了,只見她拿著咖啡廳的電話機。

「好像是找你的。」斯卡利特晃動著聽筒,「學校打來的,好像是幼兒園什麼的……」

「哪個學校?」凱特琳在圍裙上擦了擦手,迅速穿過店裡的一張張空桌子,「喬爾的還是南希的?」

「沒說,她只說了要你現在接電話。」

凱特琳伸出手接過電話,知道另一頭的「她」聽得見這邊的情況。斯卡利特貌似是想逗留偷聽一下,於是凱特琳指了指沒清理完的桌子,做了個「幫幫我」的表情。

斯卡利特回了個鬼臉,不過還是乖乖照辦了。凱特琳轉身面向牆壁。跟別人討論帕特里克的缺點是一回事,不過孩子卻是個私人問題。

「你好!」她愉快地說,「我是凱特琳。」

「喂,凱特琳,我是亞德利夫人。」

那便是南希的事了。亞德利夫人是南希所在幼兒園的經理,她的孫女謝利是園長,為人和善,但是亞德利夫人從前當了很多年的學校秘書,習慣了不讓別人直呼其名。

「出什麼事了嗎?」

「我就想通知你一聲,今天你來接孩子的時候,謝利想跟你聊兩句,所以如果你可以抽出15到20分鐘的時間的話,那就再好不過了。」

「聊什麼?」凱特琳心跳加速,「出什麼事了?是南希受傷了嗎?」

「不是,不是那樣的。我還是讓謝利跟你討論吧。」她聲音親和,卻敲響了警鐘。

「南希還好嗎?」凱特琳腦子裡一陣嗡鳴,想象著各種可能出岔子的事。是學費出問題了?南希的學費是直接從她和帕特里克的聯合賬戶上劃的,她從來沒查過,財務一直都是帕特里克在管。還是說他沒再給了?他肯定不會這麼卑鄙吧?

是跟上週末的事有關嗎?她說了什麼去伊娃家發生的事嗎?她不開心了嗎?想到南希在幼兒園裡不開心,凱特琳很揪心。南希很愛上幼兒園,她一次也沒哭過,包括她開學的第一天。凱特琳的心裡充斥著幾個月前南希表演耶穌誕生兒童劇的回憶:南希戴著金箔做的光環和特製的翅膀,在臺上放聲歌唱,她的目光在觀眾席裡奮力搜尋著爸爸媽媽,最後臉上綻放出大大的微笑,凱特琳看了只想緊緊地擁著自己的寶貝女兒,希望她就停留在那一刻,永遠不要長大……

凱特琳發覺自己已然說不出話,因為她一開口定會淚如雨下。

「你好!是你叫的車嗎?」

她轉過身,一個計程車司機正站在櫃檯邊上,拿著一根法棍敲了敲玻璃檯面,然後又敲了敲他的手錶。

凱特琳兩腿發軟。從現在正式開始,她心想。這週末喬爾和南希要認識到爸爸媽媽之間出了問題,我們不能再裝了,我們必須要談談。

她擠出一個微笑:「請稍等一下。」然後對亞德利夫人說:「那好吧,我兩點五十去見謝利。」

「很好,你不必擔心。」她回覆道,可她的口氣卻讓凱特琳愈發緊張起來。

凱特琳急匆匆穿過幼兒園外的操場時,透過落地窗看見了南希:她像往常一樣坐在圖書角的粉色懶人沙發上,低著草莓金色的小腦袋看著書,劉海垂在她臉上,大拇指含在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