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吶!是你

親愛的小孩 露西•狄倫 第1頁,共2頁

蜂蜂和蜜蜜的每日散步鍛鍊至少要一個小時:四十分鐘用來溜達,二十分鐘用來跟讚不絕口的路人「閒談」。兩隻巴哥穿著時下流行的格子小外套,憑藉著自身魅力,跟米克一樣享譽朗漢普頓,甚至在一些遛狗人的眼中它倆還更負盛名。當它們跟帥氣朋友斑點狗彭哥一起出門的時候,伊娃和彭哥的主人安娜形同隱身。

一路上兩隻巴哥仍舊如願以償地吸引了一大波注意力,伊娃和安娜也仍舊得以聊聊天,儘管大多數時候都是在把彭哥從垃圾桶裡,或是從拿著冰激凌的小孩身邊拉扯回來。

「我還是沒法相信你去了一趟倫敦,吃了個飯,然後就直接回來了。」安娜絲毫不掩飾她的嫉妒,說,「你在那兒的時候,都沒順便去一家畫廊?或者……一家還不錯的書店?」

「畫廊?為什麼我要……噢,我就可以在那兒撞見一個如意郎君了,是吧?」伊娃側目掃了她一眼。

安娜舉起雙手,做了個「為什麼不呢」的手勢,剎那間,伊娃考慮乾脆直接告訴安娜,她在沃爾斯利外面碰見了一個穿兜帽大衣的男人,但旋即又決定不說。還是別擾亂日記這項議題了,這才是伊娃今日的重中之重。米克的日記,以及她該怎麼辦。

「說來也奇怪,反正我沒有去。我要考慮的事夠多的了,我只想回家。」

「啊,很好,回家。」安娜微微一笑,善意又暖心,「你通常都說去倫敦是回家,朗漢普頓終於贏得你的心啦!」

伊娃只得點點頭,現在這裡就是家。這座靜謐小鎮有紅黃相間的春色花圃,維多利亞時代的環形鐵藝柵欄,還有露天音樂臺。可是今天伊娃的感覺截然不同,一切似乎都不一樣了。她從床上醒來的感覺不同;看著巴哥在它們的籃子裡打鼾的感覺也不同。都是因為那些日記,她害怕開啟日記會發現米克對於他們婚姻的看法與她的不一致。

「但是很刺激啊。」安娜繼續說道,「我可能會往店裡進很多米克的回憶錄!」

「可能吧,但也可能不是件好事啊。」她皺了下眉頭,「在車站的時候,我忍不住去瞄那些名人自傳。我就在想,我會有自己的一欄目錄嗎?伊娃·奎因,與其相遇,與其結婚,與其討論鈣鐵鋅硒維生素。然後我又想,要是我只佔了半頁目錄,而謝里爾佔了三頁呢?要是我的婚姻沒有有趣到能寫好幾頁呢?那我該心安還是生氣?」

伊娃開起了玩笑,但同時……又不算是玩笑。

「別那麼想,伊娃。」安娜停下了腳步。她圓圓的臉流露出擔憂,但與此同時,激動之色也點亮了她的雙眼。「你聽我說,我不太瞭解米克,但是他很會講故事。我特別想看他的回憶錄,我打賭肯定超級好看。」

「可是怎麼個好看法兒呢?」伊娃知道自己聽起來太多慮了,但就是忍不住會去想,「要是……很一板一眼,很無聊呢?要是他說話太狠太惡毒了呢?要是他根本就不是正兒八經地寫的呢?」

「不會的。」

「你怎麼知道?我都還沒看呢。如果我們三個不同意,那些日記也不會出版。羅傑暗示那裡面可能會有一些關於謝里爾和尤娜的私密故事——我真的想看到嗎?」

「你知道他以前結過婚,可是你到現在一直都泰然處之啊。」

「但是……」伊娃竭力將內心裡蠕動的感受說出來,「當初確實沒關係。我擁有他,而且我們在一起的日子才剛剛開始。可現在……」陰暗籠罩在她的心頭,她感覺自己心裡萌生出牴觸情緒,哪怕安娜就在身邊。那種感覺不僅僅是為米克之死而生的悲痛,實則還要自私得多。她是在為他們的未來悲痛,為她自己的未來悲痛。他們以前計劃好了的,不用接送孩子上學,不用請年假,沒有諸多束縛,他們一生都要去旅行、去體驗、去嘗試,可現在全都化為泡影。她為了謀求她大多數朋友難以享有的人生機遇而做出的取捨,如今也功虧一簣。

安娜撫著伊娃的手臂。「米克不會說你半句壞話的,他那麼喜歡你。要是他想洩露有關尤娜和謝里爾的秘密,那又怎樣?她們都成了前妻不是沒有原因的。」

這不是重點。安娜所言非虛,但這不是重點。

「一旦你讀過了一些東西,你就不能裝作你不知情了。」伊娃看著兩隻巴哥齊頭小跑,朝興味索然的鴿子衝過去,「我不知道如果沒有米克在我身邊給我講述來龍去脈,我是否還會去發掘一些新東西,一些他沒告訴過我的秘密。我只想回憶我跟米克兩個人的從前。」

她們繼續走著,安娜伸出一隻手環住伊娃的腰。「但要是你不看那些日記,你只會去想象最壞的事情。而且你自己也說了,你要開始新生活——這難道不就是一個劃清界限的好方法嗎?你可以確保他的人生將以最好的方式呈現出來。」

「也許吧。」

「好啦,我可不想一直說教。換個話題,跟喬爾和南希的週末過得怎麼樣?他們喜歡那些蛋糕嗎?」

伊娃注視著前路,戰戰兢兢地在心裡觸碰了一下週末的記憶。哎喲,好痛。「就……還好吧。」

「就還好?沒有流眼淚?沒有什麼東西被摔壞了?」

「沒怎麼流眼淚,就是孩子們跟帕特里克道別的時候心酸了一下。然後只有一樣東西被摔壞了——一個米克的獎盃。我早該拿開的,是我的錯,但是……」怎麼說呢,一切都沒有像她早前默默希望的那樣,「感覺沒有人過得很開心。」她承認道。

「拜託,誰第一次去一個陌生環境會很開心啊?他們肯定很困惑。」

「我感覺我們都很困惑。」伊娃說,「南希一句話也沒說,看起來像是嚇壞了。」

「慢慢來,我剛開始跟菲爾交往的時候,我以為我只要夠努力,就能成為一個完美的後媽。時而扮演《歡樂滿人間》裡的瑪麗,時而充當《音樂之聲》裡的瑪利亞,夢想能輕輕鬆鬆融入孩子們的生活,講講睡前故事就能讓一切好轉。」安娜揮舞著雙臂,模擬著自己的滿腔熱血,「伊娃,我當時真的很傻很天真,太操之過急。你得讓孩子們自己來找你。」

「就像狗一樣?」伊娃打趣說道,但安娜不是在開玩笑。

「對,像狗一樣。」

她們看見一對雙胞胎小姐妹歡快地伸出手,一點點接近蜂蜂和蜜蜜。兩隻巴哥面露喜色,這對小姐妹的臉蛋也映襯著同樣的歡愉。他們一句話也沒說,卻在驚歎聲、尖叫聲和尾巴的擺動裡進行了一次完整的交流。

「會好起來的。」安娜安慰著她,「你看我現在,還不到四十歲就當奶奶了!」

「要是沒好起來呢?」

安娜正能量的安慰弱了一些,不過伊娃也看出了她暗地裡的決心。「那我有幾萬本這種題材的勵志圖書可以借給你看。」

伊娃帶著兩隻巴哥從車庫裡出來,然後往房子後面走,結果看見臺階上站著一個人。一個男人。

剛才下起了濛濛細雨,那個人取下眼鏡擦拭雨水,等著別人來開門。此刻他轉過身,急匆匆地把眼鏡戴上,又差點戳到自己的眼睛。正是這個笨手笨腳的動作讓伊娃的腦子裡靈光一閃,一絲輕鬆的喜悅感像薄霧一樣在她心裡升騰起來。

不會吧!伊娃心想。當那個人轉過身來時,她認出了那件粗呢大衣的紐扣。肯定不會是他!

然而真的是他——那個皮卡迪利街上的男人。她心頭的薄霧陡然變成了寒氣。他是怎麼找到她的?他怎麼知道她住在哪裡?莫非他是個記者?兩隻巴哥就沒那麼不知所措——它們衝向前去,繞著他彈來跳去,小短腿前後搖擺。蜜蜜霸道地叫起來,蜂蜂一邊聞他,一邊「嗚嗚」地發著牢騷。它倆蜂擁在他腿邊時,一直在搖尾巴,然而那個人貌似摸不著頭腦,不過倒也不害怕。

「你好!」他禮貌地報以微笑,率先開口說道,「我在找奎因太太,我是亞歷山大……」他伸出一隻手,伊娃褪下兜帽,他瞬間恍然大悟,「天吶!是你。」

顯然他沒想到會碰見伊娃,他也不知道伊娃是誰。還是說他其實知道?米克死後,曾有記者找上門,有的假裝是在做慈善募捐,有的假裝是遠足途中迷路了,反正花招百出就為了瞅一眼她家裡什麼樣子……

「你好,」伊娃乾巴巴地說,「我不是貝姬,不一樣的外套沒讓你犯迷糊嗎?款式一樣,顏色不一樣,你看出來了。」

「不是!我很高興你的外套不止一件。」他尷尬地撥了撥頭髮,「我喜歡……暗紫色。我猜你就是伊娃·奎因,對嗎?」

「我就是,您是?」蜜蜜歡脫地繞著他的腳踝轉,扁平的臉蛋一個勁兒往他的燈芯絨褲子上蹭。「喂,老闆娘!快過來!」伊娃抓住蜜蜜的項圈,把它舉到肩上。蜜蜜先是不樂意地哼唧了兩聲,最後也安靜地待在同一高度瞪著這個不速之客。蜜蜜堅實的保護讓伊娃倍感安心,她補充道:「不好意思,它很愛燈芯絨,就是這種材質的東西。」

「可能是因為有褶皺吧,跟它的臉很配。」他微微一笑,不過沒有完全放鬆下來,隨後他伸出一隻手,「我是亞歷山大·蒙塔古,我在編輯你丈夫的日記。抱歉,更正一下,是我希望能編輯。我不是有意要來冒犯的,羅傑上週說要打電話告訴你我要來。」

上次跟羅傑碰過面之後,伊娃漏接了好幾個他打來的電話,但伊娃沒有回撥過去,她還沒拿定主意怎麼回應他的提議。她以前從來不會不回人電話,然而這個習慣太容易養成了。「我這幾天有點忙。」她謊稱道。

她猶豫了片刻,然後握了握亞歷山大的手。溫暖而乾燥,還挺柔軟。伊娃逼自己把精力集中於腦子裡的種種想法,而不是他倆手指相貼的感覺。

所以他就是那個米克結識之後得意揚揚的學者,她默默在心裡劃了下重點。亞歷山大·蒙塔古看起來更像是個沒怎麼離開過大學校園的學生,而不是個教授。想來也是,她以前見過的大多數教授都又老又挑剔,而且也不會差點把她撞倒,然後把她扔在街上莫名其妙地張皇失措,順帶留下幾句老套的髒話和大塊的手帕。

他的手帕還在她包裡,不過她暫且擱置不提。

「你好,亞歷山大。」伊娃說。

話音剛落,他就回應道:「叫我亞力克斯就行,我的學生都不叫我全名。」

伊娃忽略掉他眼中滿懷希望的笑意,繼續發問:「所以這就是為什麼你上週會出現在皮卡迪利街?」

「對。其實我當時想提前檢視一下會見場地,結果被你撞見了。」蜂蜂冒險從伊娃身後鑽出來,跑去聞亞力克斯的腳踝,小心翼翼,不過饒有興趣。「而且我當時居然沒認出你來,真是尷尬。我就說覺著你很面熟,但就是對不上號。」

「你為什麼會認得出我呢?」伊娃聳聳肩,「我又不是名人。」官方只流出了一張她和米克的照片,她再清楚不過自己是怎麼從照片裡的新娘變成如今這樣的。照片裡她穿著斯特拉·麥卡特尼套裝,在切爾西婚姻登記處的外面,為「僅此一張」的照片凹著造型。扮上業內最高水準的髮型和妝容,你連你自己都可能認不出來。

亞歷山大發出幾聲不爽的呻吟,原來是蜂蜂不停地頂著他的腿,害他跌跌撞撞,險些失去平衡。

「啊!不好意思,狗在蹭我。」

「它叫蜂蜂,」伊娃說,「它叫蜜蜜。」

「你好。」他給兩隻巴哥分別道了聲好,然後抬頭看著伊娃,坦白道,「我從來都不知道怎麼跟狗交流,我只有一隻貓。」

「叫什麼?」

「伯頓,照著理查德·伯頓的名字起的。它還挺放蕩的,」他彎腰輕撫蜂蜂的耳朵,「整晚都在外面不停地號叫,我猜它說的是威爾士語吧。」

他們自然而然地聊了起來,彷彿在她家門口遇到對方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不過隨後伊娃注意到了亞力克斯肩上破舊的電腦包和腳邊的箱子,剛在她心裡升騰而起的曖昧小泡泡又破了。日記就在箱子裡,米克的想法、米克的秘密。那就是一個簡易的包裝盒,別無特別之處,但它卻蘊藏了一些鮮活的東西:有回憶,有秘密,有往事,甚至還有她的未來。

她的心一陣絞痛。米克。

「箱子裡是那些日記嗎?」伊娃問道,然後他點了點頭。

伊娃深吸了一口氣,他們越早點聊米克的事越好。米克,她的丈夫。米克,以及他的遺贈之物。米克,米克,米克。「那就快進來吧。」她說。

亞歷山大棲在l形沙發的邊緣上,咖啡杯就著淺碟,被他穩穩地端在手裡。伊娃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兩隻巴哥駐紮在了沙發的遠端,靠近壁爐的位置,齊刷刷地用烏溜溜的大眼睛觀察著他。他帶來了兩本厚實的硬皮書給伊娃看(「我之前編輯過的專案」,作者都跟米克差不多年紀),放在茶几上,不過裝著日記的箱子還在門廳座機旁的椅子上。

即便如此,米克還是跟他們在一起,伊娃因此也寬慰了不少。

「我沒能跟你的先生見上一面,雖說我們在電話上聊過很多次。」亞力克斯脫掉粗呢大衣,只剩下裡面合身的襯衫和灰色毛衣,顯得正式了很多,「羅傑說你不太想出版那些日記——我能理解。所以他建議與其直接把日記寄到你家門口,不如我親自拿過來,再給你講講是怎麼個流程。」

「所以最後你出現在了我家門口。」她評述道。

亞力克斯略顯尷尬。「我真的叫羅傑提前知會一聲,我也不想貿然前來……」

羅傑又不蠢,伊娃心想。他知道她會找個正當的理由不開啟箱子,除非有人當面鼓動。他了解以禮待人就是伊娃的弱點。「你已經看過那些日記了嗎?」

亞力克斯搖了搖頭。「這必須得由你,還有,呃,米克的……前妻點頭授意。你跟她們聊過了嗎?」

「我都沒有她們的電話號碼。」伊娃給自己倒了一杯咖啡,「又不是什麼俱樂部。我們又不會一起出去逛街,對比各自的英勇事蹟。」

「當然不會。」

伊娃轉動咖啡杯,直到杯子的把手與淺碟上的蓮葉花紋連成一線。碟子是斯波德陶瓷——一位她從沒見過的電影導演送的結婚禮物。「要是你還沒看過,那你怎麼知道這些日記值得出版?」

「因為如果你先生寫東西的方式跟他說話一樣,那所有讀者都會不忍釋卷的。」亞力克斯把杯子放到桌上以防弄灑。他微微前傾,棕色的眸子向伊娃的眼睛投射出真摯的目光。伊娃感覺到他正在努力剋制住一絲激動。「我在沃裡克大學教電影研究——我個人的興趣在於二十世紀六七十年代和八十年代早期,那些輾轉於大熒幕、舞臺和小熒幕之間的演員。我估計你會叫他們流行演員。他們總是被評論家當作無足輕重的人棄置一旁,並且給予過低的評價,但是他們永遠都有接不完的活兒——你不會有一份跟邁克爾一樣的履歷,除非你天賦異稟,而且適應力極強——我跟他聊過天,他鞭辟入裡地探討了一些主題,諸如大小熒幕工作的比較、不斷發展變化的製作理念、他為此是如何積極準備的、他喜歡和不喜歡的方面。說實話,我只對日記裡的這些東西感興趣,就是邁克爾的職業經歷,這些經歷其實反映了電影行業裡那段常常被人忽視的時期。邁克爾勇於承認他達不到勞倫斯·奧利弗的高度,當然,他也沒這麼自誇過,但他仍舊身處整個行業巔峰。一切都被他看在眼裡,而且不同於很多跟他同時代的人,他全部是用筆記錄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