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來襲

親愛的小孩 露西•狄倫 第2頁,共2頁

凱特琳駐足了片刻,想把這畫面印在自己的記憶裡。一天之內總會有一些時刻,她渴望時間能停下來。

南希還認不全字,不過也八九不離十了,凱特琳時常會想,在理解的邊緣搖搖晃晃是怎樣一種感覺:一隻小鳥穩在鳥巢邊上,準備要一躍而起,她在翅膀裡搜尋著力量,只待飛往她從未想象過的地方。當她倆一起窩在床上看書的時候,凱特琳很愛觀察南希眼中的專注,她臉上閃過的恍然大悟如同一陣風無形地掃過玉米田一樣。時間飛逝而過,南希會憑著一本本熟悉的圖書一步步走向不再需要凱特琳的那一天,而且不只是不需要她解釋生詞那麼簡單。

帕特里克覺得南希不是在看書,因為南希的記憶力跟他一樣好。「她只是學過那些書罷了。」有一次凱特琳輕飄飄地溜下樓,為他們女兒取得的進步而自豪感爆棚,結果卻被帕特里克潑了冷水。「拜託,那些書她都聽過多少遍了?好幾百遍了吧?別忘乎所以了。」

帕特里克的理性「一石二鳥」,既貶低了南希,也挖苦了她。餐桌上鋪滿了工作文書和郵件,他坐在另一邊盯著她,彷彿她的行為荒唐可笑。凱特琳有意避開他的目光,望著他身後的書架,那上面擺滿了她結婚這些年買回來的書,沒有一本是帕特里克的。帕特里克從搬來和她住之後,一本書都沒買回來過,甚至都沒給喬爾或者南希買過一本。

「她就是個普普通通的小女孩,我希望你不要給她太多不必要的壓力。」他平靜地說道。

「看書不是壓力,看著我們的孩子開始有了自己的主張,這是件很神奇的事情!」

「是嗎?可能我出門工作的時候錯過了這種神奇的事吧。」

那一晚,凱特琳第一次毫無徵兆地覺得,自己已經不認識這個人了。她從帕特里克灰心喪氣的神情看得出,他多半也有同樣的想法。

回憶在她腦海裡噴薄而出,又煙消雲散,如同一道雷電閃過。凱特琳在這一天第二次感覺自己泫然欲淚。她和帕特里克,當初是那麼的美好,可如今一切都毀於一旦,化為烏有。

深呼吸,她默默地告訴自己。幼兒園的窗戶開啟了,她注視著教室裡的謝利,她正在和幾個在等家長的孩子們閒聊。凱特琳聽見謝利告訴他們,幼兒園要組織大家去一個有很多鴨子的公園郊遊。她就是想跟我說這個吧。凱特琳心想,徵求一下我的意見,不是什麼壞事。我也可以當面告訴她我跟帕特里克的事。

她振作起精神,走進了休息室。那是一片快樂的小天地,大大的通風窗戶,每面牆上都有小孩的手印蓋成的花朵。孩子們按照年齡分好組,每組以花命名:快要畢業的南希是雛菊,但是她最喜歡的是向日葵。在她看來,向日葵是「最快樂的花」。凱特琳喜歡她給萬物賦予性情的想法:花、貓、房子——她關心萬事萬物的所有感受。

凱特琳一走進去,南希就丟下她膝蓋上的書,跑了過來,給了凱特琳一個緊緊的擁抱,就像擁抱剛到伊娃家的帕特里克那樣。

「你好呀,小俏妞希希。」凱特琳說著親了親她柔滑的頭頂,「準備好回家了嗎?」

她原本期待著南希問她帶沒帶蛋糕——每天南希都會檢查一下凱特琳有沒有悄悄帶回來一些蛋糕——但她沒有問,只是拿鼻子飛快地蹭了蹭她,然後抱得更緊了。

她累了。凱特琳心想,要理解消化的事太多了。

「我們的小書蟲。」謝利親切地說,「我們都知道上哪兒能找到你,對嗎?我們的圖書角!」

南希抬頭望著凱特琳,雙臂仍舊緊緊地環繞在她的腿上,可她還是什麼也不說。她心形的小臉上藍藍的眼睛似乎比平常還要大。

「南希?要不然你去聽凱絲講個故事?我要跟你媽媽聊一聊。」南希無言,謝利並沒有對此做出反應,而是朝正在給一個不情不願的小男孩穿夾克的助教揮了揮手,「凱絲,有時間講個小故事嗎?」

「我一直都有時間講小故事!」凱絲伸出一隻手,「南希,你想過來挑一本書嗎?」

南希瞥了一眼凱特琳,凱特琳微微一笑以示鼓勵,然後南希便衝向了房間的另一邊。

「她累了。」凱特琳不自覺地開口說,「上週末對她來說太過漫長,我們一直都在路上。我們去了朗漢普頓,拜訪帕特里克的姐姐。南希不認識她,我估計她還沒回過神來……」

為什麼我在找藉口?她心想,我要告訴謝利實情,她需要知道真相。可要是說了,那就真的成真了。

這不是你的問題,凱特琳狠狠地告訴自己,但卻拂不去內心的羞愧。

「哦,好吧。」謝利點了點頭,「家裡還發生了別的事嗎?有什麼變故嗎?我不是想多管閒事的意思,只是……」

「南希說了什麼嗎?」凱特琳有些驚慌,「嗯,我們去那裡是因為……呃,帕特里克去紐卡斯爾工作了,然後……」說出實情,凱特琳。她暗下決心。「我們分居了,他搬到了那邊去住,現在隔一個週末去他姐姐家見一次孩子。我們正在討論細節,所以還沒明確地告訴他倆到底發生了什麼,不過我們很快就會說的。」

「噢,天吶,我很遺憾。但是謝謝你能告訴我。」

「反正我本就打算過來告訴你,因為喬爾和南希才是我和他的首要任務,不對,是我和他唯一的任務!但是南希……」凱特琳聲音漸停,羞愧得發熱,「她說了什麼嗎?」

「沒有。」謝利看起來似笑非笑,「非但沒有,還恰恰相反,說來也奇怪。她過去幾天一句話也沒說。」

天吶!事關南希,無關郊遊。凱特琳的心像是一塊石頭砸落在她的胸口。她以前見到過謝利跟別的家長談話,她還替那些家長深感難過,如今自己的孩子卻出了問題,是自己讓孩子出了問題。

「我也不想太過在意這件事,但是我們發覺聖誕節之後,南希就跟變了個人似的。她變得沉默寡言,雖然大家還是會一起玩耍,可就是沒平時那麼多話了。今天尤為明顯,因為我們在玩一些語言遊戲——嘿!」她拍了拍凱特琳的手臂,「你不用這麼擔心!」

「我不明白你說的是什麼意思——她沒那麼多話了?她不說話了?南希就是個話匣子啊……」

「我知道!我本以為她可能有點受天氣影響——你知道,小孩子容易得流感什麼的!——但是凱絲也察覺到了,南希沒有像平常那樣加入我們。她可是最會唱歌的孩子啊。」謝利和善的臉上略帶擔憂,「但是你剛才說發生了那些事,那倒也說得通。可憐的孩子,你也挺可憐的。她在家怎麼樣呢?」

「挺好的。從她姑姑家回來的時候,她是有點安靜——帕特里克直接回紐卡斯爾了,兩個孩子就明顯有點不開心——但是昨晚她跟喬爾又像平時一樣在家唱歌了啊。」孩子們當晚唱歌的聲音震耳欲聾,但凱特琳無心去阻止他們——她很高興看見兩個孩子恢復正常,畢竟回家的路上沉寂而壓抑,彷彿伊娃的房子吸走了他倆的精氣神似的。

難道不是他倆都唱了歌?莫不是喬爾的動靜大到像是兩個人在唱?

「唱歌?那倒挺好。」謝利盡力說得鼓舞人心一些。

「你說她安靜了很多是什麼意思?她不加入你們了?」凱特琳在腦子裡飛快找尋著原因,「是不是……她跟小夥伴鬧彆扭了?」

「不是!她加入了我們,這倒沒問題。」謝利望了一眼圖書角,南希坐在凱絲的膝蓋上,凱絲在朗讀,南希吮吸著大拇指。「她還是會玩過家家,掌管一下商店或者廚房,別擔心!只是……」她皺起了眉頭,搜尋著合適的詞語,「她看起來不像是有任何交流溝通上的困難,可是我們直接跟她說話,她就是不開口。當然我們也不要去逼她,我跟你說了這件事,這樣一來我們就能避免它發展成一個大問題。」

「一個大問題?」

「有時候小孩子會在某個階段不說話,我們以前就碰到過,一般都是出生在雙語家庭的孩子,但也有例外。我們儘量不去理會,後來他們很快就又開始說話了。可能她就是在消化之前發生的事情吧。但你知道我們這裡的人有多愛南希,要是她因為什麼事不開心了,我希望她感覺得到只要她想,她就可以來跟我們說。」

「沒有什麼事會讓她害怕到不敢講出來!」凱特琳的聲音比她預想的大很多,但其言外之意卻讓她一驚,「帕特里克走了不是因為……不是我把他趕出去的……沒有發生那種……」這話太難以啟齒了。

「當然沒有!」謝利撫著她的手臂,但凱特琳知道她已經在想了。沉默寡言的孩子,不敢說話,簡直是雪上加霜。

「凱特琳,我剛才一點責怪你的意思都沒有!我只是想說——要是她在家裡會正常聊天,那可能我們的關注點就應該放在幼兒園這裡。」謝利的眼神鎖定在凱特琳臉上,「現在我知道了你們家裡的情況有一點點複雜,那我們就確保幼兒園這邊會妥善處理,好嗎?」

「好吧。」凱特琳的腦子裡滿是吶喊聲,卻又感覺周遭紋絲不動。她唯一的本能就是想要將南希攬在懷裡保護著她,可是人難免傷心,我們也無能為力,不是嗎?這是她為人父母懂得的第一個道理,她會在寶貝們遇上迎面而來的汽車、公交車抑或是猛獸的時候挺身而出,但是那些她最想幫他們承受的苦痛是看不見的,是她力所不能及的,凱特琳常常為此輾轉難眠。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謝利歡欣鼓舞地說道,「剛才你所說的事以前就有其他媽媽過來跟我們說過,以後也還會有的,我保證。」

凱特琳微微地笑了笑,先是咖啡廳的那幫女生,現在又是謝利。

「說句體己話……」謝利似是惺惺相惜地抿起嘴唇,「你也要好好照顧你自己,好嗎?這段時間挺艱難的。」

「謝謝。」凱特琳的聲音低沉沙啞。

「很好!帶南希回家吧,然後我們明天早上見。南希,你想把那本故事書帶回家讓媽媽睡前讀給你聽嗎?」

還在圖書角那邊的南希抬起腦袋,滿臉笑容地點了點頭。但她沒有說話。一陣寒意讓凱特琳痛徹心扉。

「太棒了!準備好出發了嗎?你的外套在哪裡?」謝利保持著開心的口氣說著話,可是南希卻沒有回答,她只是順從地笑了笑,點了點頭,一直警惕地轉著她滴溜溜的藍眼睛。

位於倫敦西區的一家主流劇院,與紐約百老匯劇院一同被看作是英語世界最高水平的商業劇院。

天主教西多會的一個派別,主張緘口苦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