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在遺囑裡留一些很瘋狂的事讓我去做吧?」伊娃只好繼續說著。她的心沉重起來:她一直以為米克的遺囑很簡單,沒有像赫爾克里·波洛那樣要求一大家子人都到客廳聽候宣讀。「我之前確實想過,是不是你讓米克不要來一些戲劇性的轉折。該不會尤娜和謝里爾想爭房產吧?」
「不是,不是,房子是你的,親愛的,肯定是你的。」羅傑敲了敲手指,「我要說的完全是另一碼事,不過她倆恐怕確實也牽涉其中。你知道米克會寫日記嗎?」
「他說他需要記錄生活中最美好的故事,免得以後像我媽媽一樣患上老年痴呆症全都忘了,或者老了需要掙點錢來花了。」
要是我神志不清了,我可不希望那些混蛋逍遙法外,對吧,親愛的?白紙黑字,他們就無法否認了……
米克以前常常說這話。雖然伊娃已經開始記不清他臉上的每一處細節,但他的聲音依舊縈繞在她心裡。溫暖和煦,帶著威士忌的味道,約克郡口音,外加時不時地發笑。
「米克那晚給了我他的日記,有一整摞。」羅傑難以置信地搖搖頭,「我早該知道這人寫東西就跟他說話似的——一發不可收拾!他叫我保管好,還會有進一步的指示。」
原來那就是之前被裝進箱子裡,抬進羅傑車裡的東西。伊娃還以為都是些法律文書——在認證遺囑之前需要快速清點一下的合同、投資、賬目等。然而,那些箱子裡竟然裝的是米克的私人想法,而他居然把這些交給了他的律師。為什麼不交給伊娃?「什麼意思,進一步的指示?」
「他什麼都沒跟你提過嗎?」
「沒有。呃,他留給我了一張清單,上面寫著希望我在他走後去做的事情,但是沒提日記的事。」
「他讓你去做什麼?」羅傑頓了頓,「要是太隱私了就不必說。」
伊娃聳了聳肩。她不想去想米克寫給她的清單,還有那些嗎啡鎮痛之下勉強拼湊出的字句,以免自己又一次泣不成聲。「哦,他讓我去享受生活,去找一個讓我開心的人,去照顧兩隻巴哥,去旅行。就是些常規的東西。」
「你都做了嗎?」他溫柔地問道。
「我在照顧兩隻巴哥。」
「那你找到一個讓你開心的人了嗎?」
伊娃搖搖頭。「羅傑……」
「不好意思。」羅傑抱歉地笑了笑,「米克讓我等兩年——就像他說的:等到塵埃落定。然後我要告訴你和尤娜還有謝里爾,這些日記是留給你們的,而且已經按你們各自結婚的時段分好了。」
「哈!」她爆發出一聲大笑,「就像一部有三個單元的迷你劇,他就愛這樣沒錯。」
「確實,米克是主角,日記完全平均分配。」羅傑以其律師身份的精準操守補充道,「我知道他和謝里爾的婚姻時間最長,但是你們每個人的本數是一樣的。我說‘本數’是因為他幾乎都是拿筆記本寫的。」
「據我瞭解,他跟謝里爾成天忙著飛來飛去往返美國,根本沒時間寫太多日記。」
羅傑從他眼鏡上方投射出一道目光。「對啊,錢可不會自行揮霍一空,他倆為了燒錢還真是費了不少功夫。」
謝里爾和米克的婚姻在熒幕內外近乎一致:他們因為在一部美國鉅製律政劇裡飾演傳統英國人而相識,然後在拍攝期間閃電墜入愛河,後來又因為購置運動酒吧損失了大筆資金。謝里爾因為參演另一部肥皂劇並且代言了美白牙膏而賺得盆滿缽滿,而米克因為製作了一部有關業餘足球隊的電影又損失了不少錢,最後兩人離婚時砸掉了他們剩餘的錢財。
倒不是說伊娃看謝里爾不順眼,畢竟她第二次見謝里爾就是在米克的葬禮上。尤娜也一樣,也就是米克的第一任妻子。他們兩人青梅竹馬,尤娜從理髮師變身美髮連鎖店的老闆娘,育有米克唯一的兒子泰森。就伊娃所知,米克跟尤娜在一起的大多數時間都忙著製作劇目,穿梭在英國大大小小的一居室裡,順帶偶爾為針織開衫做做模特,而尤娜則是在為人理髮,為泰森換尿布。伊娃從不會讓自己想太多米克遇見她以前的生活,米克三番五次地告訴她,在他們相遇之後,他的人生猶如重新開始了一般。那才是他「真正」的人生,因為他不用再扮演別的人。
「所以說,我們究竟要怎麼處理這些日記呢?」伊娃也不確定此刻她的真實感受是什麼。「要看?還是燒掉?」
「這就是重點。」羅傑用咖啡勺敲了敲厚厚的桌布,「米克在世的時候,曾多次談到要出版這些回憶,但他感覺自己不會做到誠實且公正。人們要的是八卦,你懂這個道理的。他們要的是故事,是他跟他酒肉朋友之間的各種爛事。」
「《我的四十載星途宿醉》,邁克爾·奎因著。」伊娃悶悶地說。
「邁克爾的生活真的很豐富多彩。」
直到他娶了我。伊娃心想,他的生活就歸於了平靜的黑白色。「但米克總是說日記是一種很私密的東西。他開玩笑說他要靠那些日記賺養老金,可我覺得他不是真心實意想讓別人看到那些日記,不是嗎?」
羅傑聳聳肩,「那他又是為誰寫的呢?他肯定知道將來某天會有人看才對。難道有人寫日記就只是給他們自己看的?」
「我確定他就是寫給自己看的。」想到陌生人能夠窺探米克的私人想法、他的記憶、他們的經歷、她的生活,伊娃退縮了,「也許他只是打算憑藉那些日記記起一些故事,他總說他要寫一本小說。」
「事到如今,你應該知道當演員意味著什麼。」羅傑似笑非笑,「要是森林裡的一棵樹倒了,而沒有人幸災樂禍地說,啊,幹得漂亮,那跟沒倒有什麼區別?」
伊娃重重地靠在椅背上,這跟她料想的全然不同。她又一次心生戒備,有了一種想要修起高牆,將那些無權窺探他們生活的閒雜人等隔絕在外的感覺。「但是米克留了明確的指示說我們必須出版嗎?真要那樣嗎?哪怕裡面有我不希望外人讀到的東西?」
「他留下的指示就是,你們三個——你、尤娜和謝里爾——要看完這些日記,然後再做決定。你們必須達成一致,出版與否由你們說了算,但是米克已經做好一些準備了。他聯絡到了一個出版社的老朋友,然後那邊找了一個他們都很喜歡的特約編輯來做這個專案。我必須告訴你,米克為此還挺得意的,因為找來編輯他的回憶錄的人是一個學者,簡單說就是個教授。出版商很想推進這個專案,如果你們三個樂意,那預付費可以均分。」羅傑頓了頓,「真的是很大一筆錢,不過我也相信這不會影響你們的最終決定。」
確實沒什麼影響。伊娃望著桌子對面的羅傑,在腦海裡描繪著她的丈夫計劃這一切時的樣子。大概他想著之後會有好戲上演,很是欣喜吧。「那他花了很多時間想這個?」
「想什麼?」
「想我、尤娜還有謝里爾在一個房間裡討論他?想我們自爆私事會不會很興奮?」她把掌心朝上翻著,從剛才到現在的對話都太不現實了。「我們互相不認識。米克很清楚這一點。我不想跟兩個我都沒怎麼見過的女人討論我的婚姻,更不用說其他毫不相干的外人了。她們會說什麼?尤娜肯定不想再提起泰森酗酒被送去戒酒的往事。要是尤娜不認同他寫的內容呢?要是我們三人中間有人不認同呢?」
「我很久都沒預測過尤娜·奎因想要什麼,不想要什麼了。」羅傑有那麼一刻卸下了老練圓滑的面具,但又立即收住了,「總之,一步一個腳印。我建議你先讀一讀米克留給你的日記,看看你怎麼想。」
伊娃端起紅酒杯,長長地呷了一口。不過她沒注意到,杯子幾乎已經空了。於是她又把杯子輕輕放回桌子的中央。「不必了。」她說,「我現在就可以告訴你,我不想看米克的日記,我也不想其他任何人看。我希望我對我們婚姻的回憶能原封不動,也希望公眾對於米克的輿論能保持不變。我更不太想跟其他……前任奎因太太碰面討論這些事。」
羅傑看著她憂愁的表情,心生憐憫。「這完全取決於你,伊娃,但要是你讓我給你幾句建議,我想說,摸清楚一件事永遠比猜度要好。」他說,「米克打算等兩年,這樣你才能回首往事,去回憶那些美好時光,為他、為他寫的東西而驕傲。我猜他肯定在這些日記裡寫了一些他以前不曾親口對你說過的事。他確保了這些日記會由一個對他的著作感興趣的人進行合理的編輯。米克以前讓你失望過嗎?」
伊娃盯著羅傑,感受到一種她已經忘卻的情緒正在飛漲:被人勸說該做什麼時的那種固執。這讓她心裡一驚。
「他其實從沒讓你失望過。」羅傑補充道。
只是你不見得知道罷了,伊娃心想,不過嘴上卻說:「你已經把尤娜和謝里爾的給她們了?」
「等我回辦公室了再給吧。」羅傑頓了頓,「說來也奇怪,約她們吃飯我就沒這麼熱忱。謝里爾只吃穀物,只喝某些特定牌子的礦泉水,而尤娜老喜歡說我以前髮量喜人,她還學著給我燙頭。關鍵詞:以前。」
伊娃不出所料地笑了,隨後又沉默了片刻,因為她知道只要自己不說出是或否,那就還有的選擇。好奇怪,她心想,這還是自己頭一回和羅傑單獨碰面。不像以前,總是一頓長時間的午餐之後,自己加入「那幫男人」一起喝咖啡。這些年來自己終於又開了一場商務會議,而議題是米克。
「我問你。」羅傑說道,好像是突然冒出個點子,「你今天下午忙嗎?打算去逛街嗎?」
伊娃搖了搖頭。
「好吧,那要不我們再喝一杯什麼東西,然後你也見見我待會兒要見的人。」羅傑看了看手錶,「我剛才說的那個編輯三點鐘會過來,然後我們可以討論些許事宜。呃,不過是男是女,我可不能提前下結論!發件人叫亞力克斯。當下這麼講究政治正確,我可不敢做任何假設!」
「我也不知道。」伊娃說。但是逛街確實不像以前那麼誘人了,估計兩隻巴哥待在狗舍裡也會比圍著她轉悠歡脫得多。
「你應該留下來,好確保我問的問題都是對的!畢竟,你是個面試專家。」羅傑靠在椅子上,從眼鏡上方看著她,「你可以假裝是我的同事,要是你不想顯露你的真實身份的話……」
這話倒讓她打定了主意。她不想穿著這身衣服見到任何人,更何況來的人還要點評一番她本人、她的丈夫以及她的婚姻。街上那個笨頭笨腦卻頗有魅力的陌生人——尤其是他的眼睛——止不住地浮現在她腦海裡,這已經夠尷尬的了。還有當時的那種感覺,伊娃不知道那算什麼,也不知道她是否想要擁有那樣的感受。她開始收拾東西。「謝謝你,羅傑,但我覺得我還是得先想想。」
「當然。我很理解。」他招手示意服務員再來一杯咖啡,「我會代表你跟他咬牙切齒地爭論一番,然後儘快把日記寄給你。最後,伊娃?」
她本來在悄悄檢視狗舍發來的簡訊,聞聲停下來,抬起了頭。
「我想以朋友的身份,而不是律師的身份告訴你。」羅傑的語氣溫柔和藹,「米克是個很懂得要把握當下的人。他從來不看重結束,只會看見體驗新鮮事物的機會。他不會希望你的人生因為他走了就一蹶不振,畢竟,他不也常說,他要把幸福降臨的最佳機緣留到最後嗎?」
伊娃默默地點點頭。
「不要放棄你的生活。」羅傑說,「米克要是知道你不去逛街購物了,會很傷心的。快去給你自己狂買幾雙新鞋。」
伊娃勉強擠出一個淡淡的微笑。似乎連羅傑都忘了從前她的鞋子比他和米克的古巴雪茄還多。那些鞋子再也激不起她的任何興趣,只會讓她想不通自己為什麼會買這麼多。「我回家路上去一趟哈維·尼克斯吧。」她編了句謊話。
「好孩子。」羅傑說。
英國八十年代搖滾樂代表人物。
阿加莎·克里斯蒂所著偵探小說中的主人公,如《東方快車謀殺案》《尼羅河上的慘案》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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