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娃先前抵達了位於皮卡迪利街的帕丁頓車站,從計程車上下來的時候,她在沃爾斯利咖啡店的窗戶上瞄見了自己的身影,直到此刻,她才終於搞清楚那種一直折磨著自己的感覺是什麼——那是她多年以前的恐懼:穿錯了衣服。
伊娃灰心喪氣地看著她中年模樣的倒影。為什麼來倫敦跟人吃午餐穿了一件風雪大衣?她的大腦給出了一個毫無幫助的答案:因為這種衣服有一種北歐神探的氣質,在朗漢普頓很時髦。其實在朗漢普頓,任何不是搖粒絨做的衣服都稱得上時髦。然而腿上這條牛仔褲,她就找不到任何藉口了。這個世界是從什麼時候開始不穿緊身牛仔褲的?她穿這條褲子又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顯得這麼……皮包骨頭的?更糟的是,她此時束手無策,因為已經12點50分,羅傑肯定已經在咖啡店裡了,坐在米克常坐的位置上,打著電話,默默吃掉一整籃餐前面包。
透過咖啡店的窗戶,伊娃看見辦公室白領們排隊等著買卡布奇諾,他們都比她穿得好看,一個個有備而來,衣服裹挾著滿滿的自信。真是天大的諷刺,她離職之前,剛好給「從鞋開始」的網站監製過一條病毒式營銷廣告,其情節跟她此時此刻的情形如出一轍:一個要去參加派對的女人不知所措,花容失色,結果只用了「從鞋開始」這個獻計獻策的網站和一張信用卡,她就成功蛻變,煥然新生。「輕輕一點,秒變潮人」,最後以兩個人接吻收尾——還有一條鉛筆裙,和一個吹風機。注意,那可是十年前的廣告了。誰知道你現在需要的是什麼呢?一劑全臉瘦臉針和一個……一個……
一個什麼呢?伊娃發現自己也說不上來。
皮卡迪利街的盡頭延伸過去是騎士橋街,她漫不經心地望了望那條街上的商店,很清楚其實自己也不知道該去買一件什麼「必需品」,儘管她確實也有時間跑過去看看。在前幾年的某個節點上,她跟時尚分道揚鑣,雖然她訂閱的英國版vogue、美國版vogue還有porter仍舊會一本又一本地砸在家裡的地板墊上,但她再也沒抽時間去看過。真相就是,她不再需要關心風向和潮流——不管她穿什麼,米克都愛,況且黑衣服粘上狗毛未免過於顯眼。其實她還是有很多衣服的,美輪美奐的衣服,但那些衣服只屬於從前那個出入格子間辦公室和健身房的都市女孩。連伊娃自己都不知道她現在的身份到底是什麼。不做商人,不當人妻,不為人母,不是……一個有任何特殊身份的人。
她深吸一口氣,然後挺直了身板。羅傑七十歲出頭,是個極其傳統的律師。他不知道風雪大衣和普拉達有什麼差別。而且,說不定倫敦東部的某個時尚編輯也正穿著這樣的大衣,只不過還會混搭一雙橙色布洛克皮鞋和一頂圓頂禮帽。所以她可能還真走在了潮流尖端。
「喂,貝姬!貝姬!」
窗戶的倒影裡有什麼東西在動:街對面的星巴克旁邊有一個男人在揮手。一輛黑色的計程車經過,擋住了他的身影,緊跟著又來了一輛雙層公交車。等到車輛雙雙駛過,他還站在那兒傻傻地揮手。他穿著一件常人更冷的天才會穿出來的灰色粗呢大衣。
男人這麼穿倒是沒什麼關係,伊娃心想。他們什麼衣服都穿,而且想穿多久穿多久,然後大家還會說:「啊,真是別出心裁。」
伊娃猶豫不決,思考著自己還有沒有時間去買杯濃咖啡,好讓腦子運轉起來,結果她又聽見那個人大喊:「貝姬!這邊!」這一次她忍不住轉過身去。他厚厚的淺棕色頭髮被梳成了一個鬆軟的背頭,他戴著一副莫里西那樣的時尚眼鏡,伊娃還看見了他大大的微笑,哪怕隔著倫敦四車道的馬路也看得一清二楚。貝姬真是可憐,伊娃心想,她肯定是躲在了某個郵筒後面。
已經12點55分,喝咖啡有點太晚了,她決定補一個鮮亮的唇色搶救一下自己的妝容。以前好幾次夜間航班過後,唇彩及其神奇的潤色效果就幫過伊娃一把,它會展現出你沒有徹底放棄的決心。
伊娃站到咖啡店前的角落裡,拿出粉餅盒,準備再上一層唇彩,這時她突然感覺到有兩隻手拍了拍她的肩膀。她警覺地轉過身,一隻手飛也似的把住自己的包。她的髮絲粘在了黏黏的嘴唇上,她想走開,結果卻撞上了厚玻璃窗。
「哎喲!」伊娃的肩膀從窗戶上彈開,她瞄見店裡一個穿藍色西裝的女人目瞪口呆。風雪大衣唯一的好處就是裡面的填充物夠厚實。
「貝姬!你是故意不理我的嗎?還是說你戴了耳機?」就是他,那個男人。他離伊娃近得能看清他鼻子上的雀斑。他貌似沒有剛才隔街相望時伊娃預想的那麼年輕——可能已經三十好幾了吧——伊娃一把將他推開,他失去了平衡,當他發現自己認錯人時,一個卡通人物式的震驚表情凝在了他臉上。
「你究竟想幹嗎?」伊娃喊道,「走開!」
「天啊!實在對不起!」那個男的睜大了眼睛,踉踉蹌蹌地往後退,撞上了兩個往咖啡店裡去的女人。她們個子高高的,一頭金髮,提著幾個邦德街的購物袋,屬於那種伊娃每天從早到晚打了十年交道的女人。儘管伊娃自己也錯愕不已,但看見她們怒目瞋視著那個趔趔趄趄的男人,她也不由得為之捏一把汗。
「等一下!對不起!對不起!天吶,真的很對不起。」他先是對著她們說,然後又對著伊娃說,迷迷糊糊地轉來轉去,不知該先給哪一方道歉為好。他滿臉通紅,然後又跌跌撞撞地避開來往的遊人。「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我以為你是……」
「貝姬。」伊娃說。她的心還在咚咚直跳,可他搖搖晃晃,傻里傻氣,跟在演鬧劇似的,實在讓她感受不到任何威脅。「我不是貝姬。」
「對,我現在知道了,真的很抱歉!」他取下眼鏡,然後用一塊手帕擦了擦,「對不起,我平時用的眼鏡弄丟了,這一副是以前的。我並不是想找藉口……」他重新帶上眼鏡,然後直直地凝視著伊娃。他圓圓的棕色眼睛很溫柔,亂糟糟的眉毛鑲在鏡框下面,兩根眉毛因為羞愧幾乎要連在一起了。「是因為你的外套。我有個學生有一件一樣的,我真的以為你是她。我真是個傻瓜。」
伊娃已經多年沒有聽到過「傻瓜」這個詞了。
「我喜歡你毛茸茸的兜帽——有點……因紐特人的氣質。」他在他腦袋邊上比畫了兩下,然後說:「你沒有受傷吧?我真的不是故意那麼抓你的。求你不要起訴我人身攻擊!」他不假思索地伸出一隻手,旋即又有意識地縮了回去。「對不起,對不起。」
「沒關係。」伊娃揚起一隻眉毛,「你找不到那個叫貝姬的人了?」
「算是吧。她這個時間應該待在英國電影協會檔案館裡認真做研究,但話說回來,其實我也應該。」他略帶歉意地笑了笑,然後皺起了眉頭,「哦。你那裡有一點……」他衝著伊娃的臉比畫了兩下,彷彿想要直接上手,但又不想讓情況更糟。
伊娃伸出手,在臉上摸到了唇彩。「該不會我臉上到處都是吧?」
「對,不好意思,你用這個擦一下吧。」他拿出他的手帕,「乾淨的。」
伊娃也沒帶自己的手帕,於是便接了過來。他的手帕聞起來有才洗過的味道,比她料想的要好。「謝謝。」
伊娃面向窗戶檢視自己的倒影。玻璃的另一邊,咖啡店裡好幾個人都在盯著他們看,然後又猛地假裝對自己手頭的飲料突然有了興趣。
她擦拭著自己的臉。好吧,至少她現在跟安娜有的聊了。安娜經常善意地催她去跟路人甲搭訕,「這樣才能重新融入大環境」。但安娜其實堅信現實中的人會在畫廊裡邂逅他們的一生摯愛。在皮卡迪利街的一家咖啡店外面,被一個穿著粗呢大衣、曠工在外的呆子老師粗暴地推搡,安娜肯定想想都喜歡得不得了。她可是為了得償所願讀過了不計其數的書。
伊娃轉身看見那個男人正眯著眼睛看著她。其實,說他是呆子有點太嘴賤了。他長得也不難看,可能是因為背頭還不錯,屬於那種聽獨立音樂、打板球或者喝茶時會梳的背頭,而不是搖滾樂手那種。就是更像克里夫·理查德,而不是貓王。「你聽我說,我希望你不會覺得我這話很蠢。」他說道,「但我真的沒在哪裡見過你嗎?」
「應該沒有吧。」一聽這話,伊娃起了戒心。有時候人們的確會因為見過幾張她跟米克的合照而認出她。她正了正大衣,盡其所能端起自尊。「不過很謝謝你把我認成一個學生,我很開心。」
「貝姬其實是個大齡學生。」他補充道,然後立馬又改口,「我的意思是,她其實三十歲了。」他皺了下眉頭,又糾正了一次,「但是她還是很漂亮。啊,不是‘但是’,我不是說……」
伊娃舉起一隻手。「那就別說了吧。」
那個男人捂住自己的臉,嘆息了兩聲,然後隔著手指說:「我跟你發誓,我平時沒這麼笨。」
「你是指說話還是行為?」
「兩者都是。」他取下眼鏡,揉了揉眼睛,然後直視著伊娃。沒了眼鏡,他的雙眼看起來年輕了不少,也更閃亮了些。「其實說真的,我確實很笨。我能買杯咖啡給你以表歉意嗎?」
「然後你就可以潑在我身上了?還是別了吧。」伊娃頓了頓,還不想結束對話,「我約了人吃午飯,快遲到了。希望你儘快找到貝姬。」
「我也希望。」他頓了頓,然後又在完美的時間點乾巴巴地加了一句,「今晚表演的票全在她那兒。」
這一刻就這麼懸在空氣裡,兩人都試探性地笑了笑。伊娃突然感覺心裡有些許悸動,她很清楚要是沒約人吃午飯,肯定會同意這個人買杯咖啡道歉,哪怕他弄灑了也無所謂。一個明晃晃、亮晶晶的泡泡在她心頭飄了起來。只要她想,這前所未有的感覺便可以將她領去一條神秘的道路。伊娃任由那個泡泡盤旋在心裡,驚訝於自己竟會生出這般感受。而後泡泡破了,消失不見。
伊娃應該去跟她亡夫的律師兼好友吃午飯了。
那絲悸動久久沒有褪去,反而在她胸腔裡高聲嗡鳴,在她皮膚上緩緩流淌。伊娃已經不記得自己上一次有這種感覺是在什麼時候了。
哦,等等。她記得。就是她在慈善商店偶遇米克的時候,當時他正要扔掉一大袋謝里爾的衣服,為自己嶄新的開始騰出空間。
米克。她的米克。她的一生摯愛。
伊娃繃著嘴匆匆地笑了笑,然後禮貌地道了再見,盡力不讓目光碰上他棕色的眼睛。她踩著自己土裡土氣的靴子轉過身,走進了咖啡店。
羅傑·蘭塞姆擠在角落裡,那是米克從前常坐的舊桌。他四周全是報紙,旁邊還擺著一個空酒杯。一隻手握著電話,一隻手扶著額頭,滿是皺紋的臉上又是一副幾近不耐煩的表情。
他抬頭看到伊娃,立馬三兩句話結束了通話,吊著大眼袋的雙目亮起了十足的喜色,看得伊娃瞬間忘了自己其實穿得像個幫人養狗的保姆。「親愛的,」他說著站起身,桌上的瓷杯隨之搖晃,「見到你真是開心。」他把伊娃攬進懷裡。彌散的古龍水味,剃得乾乾淨淨的臉龐,霎時間,伊娃感覺這個世界也並沒有那麼黯淡無光。
羅傑跟米克從小學起就是朋友。他白手起家,最後成為名人律師,高價為人提供建議,確保萬無一失。不管伊娃遇上任何事,羅傑都能讓她感覺好些。米克彌留的日子裡,伊娃很不好受,唯一能舒坦些的時刻,就是羅傑的捷豹車隔天六點鐘就會在屋外響起,然後他虎背熊腰的身軀出現在家門口,公文包和大衣拎在身後。伊娃會絕望地對他提出種種問題,可他都會逐一解答,在這一小時的時間裡,家裡令人窒息的陰霾都煙消雲散。不過等他走後,陰暗又捲土重來,將伊娃和巴哥團團包圍。
羅傑握著伊娃的手臂,仔細端詳著她。「你怎麼樣,伊娃?我們最近都沒見上面。洛蘭很擔心你,你連聖誕派對都沒來!」
「抱歉,我當時不在。我挺好的,真的。」伊娃坐下身,避開了他的目光。「挺好的」不過是脫口而出的答案。她的真實狀態——沒精打采又焦躁不安,形單影隻又抗拒陪伴——真的很難解釋,總之,她自己都不確定她怎麼了。只是她終於接受了有些事已經結束,但似乎又無法開啟新的生活。
「反正能再見到你真好。」他說,「米克要是知道我上次帶你出去吃午飯是什麼時候的事,肯定會大發脾氣。你是換電話號碼了嗎?」
「沒有。」她把包塞到椅子下面,笑了笑,「我經常出門,遛遛狗,或者……打理一下花園。」
羅傑看了她好一會兒,和從前一樣,伊娃在想他在思考些什麼。多半是因為我的衣服,她想。這是羅傑會注意到的東西:穿錯衣服。也就是一個人不太在狀態的表現。
「我臉上有唇彩嗎?」她突然問道,「我進來的時候不小心撞到了人。你不用擔心,我還沒開始不修邊幅……」
羅傑哈哈大笑。「我剛才是在想我們幾個都在這裡的時候,真是美好的日子。我們開吃吧。」他摩拳擦掌地說,「我可沒法空著肚子聊天,你看起來也是想要飽餐一頓。」
他們有吃有喝——羅傑檢視了一番他日誌裡記下的補心飲食計劃,轉眼就默默無視掉——伊娃也開始放鬆下來。回到米克以前常來的地方難免苦中帶甜,她回想起他們在此共度的許多個長夜,打車回家一路飛馳,二人談笑風生,或是跟風趣的友人坐在一起,接連講述各自的故事,激動人心。伊娃滿腦子都是一張張熟悉的面孔,一開始都很陌生,後來又一切如常,嗯,還算如常吧。
服務員端來咖啡的時候,羅傑歪了下腦袋,粉色的頭皮和太陽穴邊鬆軟的白髮涇渭分明,他的氣質像極了一個穿著細條紋西裝的羅馬神明。他抿起嘴唇,彷彿是在思考如何措辭。「你聽我說,」他說,「我不希望我們倆哭,但我們必須聊聊米克的事。」
「我就知道事關米克。」伊娃說,「你說你得跟我面談,而不是打電話,是跟遺囑有關嗎?」
「有點兒那意思,反正不是什麼壞事,別擔心,是一件……你可能還會很感興趣的事。你還記得米克過世之前幾天,我去過你家吧?」
伊娃點點頭。「你的所作所為,我真的一輩子都感激不盡。我們從機場坐車回來,下車之後的事我幾乎都不記得了。當然,我記得來了一輛救護車,但是……」她已經說過好多次這件事,不過只是在重複著別人告訴她的細節。她的記憶一片混亂。假日時光、慘重的車禍、藍色的閃燈、送醫檢查、深表同情又實事求是的醫生,回家,然後……米克走了。一切都發生在短短的十天之內。感覺就好像時間驟然收縮,而她需要儘可能多地將最後關頭的細節塞進腦子裡。但她卻只記起了一些細枝末節的東西——朋友送來一排排花束,碼在門口的盒子裡逐漸枯萎,醫院床單散發出來的味道,電話鈴聲不停地響啊響。
「伊娃,那真的微不足道。」他把手伸到桌上,拿起伊娃的手,「我真的很希望我還能幫上更多的忙。那些跑來趁火打劫的人真可惡。不過一個人活成米克那樣,報紙就是喜歡寫你。你懂的,他有三段婚姻!四段工作經歷!」
她眨巴眨巴眼睛,那不像是跟她結婚的那個米克。羅傑之前又是發警告,又是拉關係,讓她免受影響,可還是沒能阻止報紙上出現一些更加聳人聽聞的故事,反正至少據她所知,統統都是胡編亂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