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世界

親愛的小孩 露西•狄倫 第1頁,共2頁

「我們要遲到了!」喬爾在樓梯下面大喊,「遲到了!遲到了!遲到了!遲到了!遲到了!」

他習慣於把一連串「遲到了」唱成一段升調的琶音,活像個在開嗓的歌劇演員。他能把他整個音域都過上一遍,只要這能讓凱特琳加快動作。其實一般都能奏效,就隔壁莉薩和史蒂夫的摔門聲音來看,貌似這些天他們的出門速度也快了不少。

「別唱了,我們不會遲到的!」樓上洗手間裡,凱特琳繞過原地打轉的女兒,用袖子在佈滿水汽的鏡子上擦出一塊清晰的地方,拿起睫毛膏,對準自己最近又小又無神的眼睛。有一個四歲大的小孩子像是被傑米羅奎爾附身了似的,硬要在洗手間裡撒歡,所以此刻化起妝來想要準確無誤可沒那麼容易。「我要化妝。」

「為什麼?」南希停了下來,手指還指著半空。

「因為我要出門了,我不想讓別人知道我本來長什麼樣子。」

兩人都不再吱聲,南希得理解一番這話的意思,接著喬爾又唱起了「遲到了!遲到了!遲到了」,比剛才的聲調還要高,嗓門大得壓過了剪刀姐妹的歌聲——南希最近精心挑選的晨間音樂。

「媽媽?為什麼你不想讓別人知道你本來長什麼樣子?」南希問道。她暫時停下了舞蹈,轉而注視著凱特琳,毫不掩飾自己的勃勃興致。她聚精會神的藍色眸子讓凱特琳想起了帕特里克。南希的眼睛又大又圓,就像個小精靈。肯定是拜他的基因所賜——凱特琳很清楚自己遺傳不出那般全神貫注的眼神。

「因為我不想讓他們知道,我到了晚上會變身女蜘蛛俠,在布里斯托打擊罪犯,這就是為什麼我看起來累得不行。」她嘬起嘴吸住臉頰,在顴骨的位置打上腮紅。心碎吃不下飯的減肥效果也不過如此。

「你好漂亮啊,媽媽。」

「謝謝你,親愛的。」

「你的頭髮就像……就像是一隻黑色的大綿羊。」

「呃,謝謝。」凱特琳放下腮紅,審視著鼻子皮膚下面快要冒出來的痘痘,位置刁鑽得沒法去擠,簡直了!三十二歲還長痘痘,太不公平了。

壓力在她身上沒起到減肥的良效,反倒是招來了痘痘和眼袋,而且當你比哥特式著裝的人還要面色蒼白時,這兩者會更加明顯。意識到時間正「滴答滴答」地過去,凱特琳只好在痘痘上多擦些遮瑕膏,然後把剩下的抹在眼睛下方紫乎乎的半圓上。很久很久以前,她曾認真考慮過從事藝術工作——要麼就是錯視畫,要麼就是佈景設計。現在,修飾自己疲憊不堪的臉倒是和揮毫作畫頗為相近。一邊忙著照顧孩子,一邊沒日沒夜地上網研究接下來能做什麼,凱特琳早就忘了晚上睡個好覺是什麼滋味,更不用提閃粉眼影該怎麼用了。

「媽媽!爸爸的時間表說我們十二分鐘之前就該出門了!」喬爾衝著樓上吼叫。

「我們已經沒有用爸爸的時間表了,不是嗎?」凱特琳喊著回答。

「為什麼沒有?」

「因為爸爸沒在家裡貫徹落實。」

「為什麼沒貫徹落實?」

「因為他……」凱特琳自行打住,然後把化妝品胡亂塞進從大學一直用到現在的廉價小包裡。莉薩和史蒂夫可不需要聽到這些內容。這裡的牆壁雖然造於維多利亞時代,而且質地堅硬,但是完全不隔音。她走到外面的樓梯平臺上,往下一看,喬爾正抓著最下面的一根樓梯柱子盪來盪去,他已經穿上了校服外套,脖子上的紐扣像是拴披風一樣系得緊緊的,肩上揹著個書包。

「因為爸爸有特殊任務,在紐卡斯爾工作。」她小聲了些,「既然他不必把你送去學校,然後再按點去上班,我們就不必嚴格按照那張時間表走了。」

「但我們總是遲到。」喬爾抗議道,「我不想遲到,今天早上我們要開始學羅馬人的歷史了。」

「我們不會遲到的,我保證。」

凱特琳轉身走進洗手間,南希一臉古怪地看著她。

「你還好嗎,小俏妞希希?」她問道。

「爸爸什麼時候從紐卡斯爾回來?」南希心形的臉上沒有表情,她的眼神洞穿了凱特琳的靈魂。

凱特琳感到一絲涼意,她剛才就有點擔心會這樣。凱特琳希望南希像喬爾一樣左耳進右耳出,然而南希並不是這類人,她更像帕特里克。

「他還不知道。」她輕聲說,彷彿這並不是大事。她和帕特里克決定先不告訴孩子們,除非他們自己明白過來發生了什麼事。「他有很重要的工作要做,而且因為他幹得得心應手,所以需要在那兒多待一段時間。你吃早餐了嗎?你穿好衣服了嗎?」

「沒有。」剛才凱特琳在處理喬爾只做了一半的作業時,南希就開始打扮自己了。她選了一條跟凱特琳近似同款的羊毛褲襪,不過外面又套了一條粉色花瓣型的蓬蓬裙,上身穿著她的聖誕針織衫,衣服前面綴著一個毛茸茸的雪人,眼睛像她爸爸。凱特琳心想,時尚品位像她媽媽。

已經八點一刻了,早晨的時間都去哪兒了?不過她絕不會向帕特里克的時間表低頭認輸。那張表壓了塑膠薄膜,是用磁鐵吸附在冰箱上的——他有一個「有用的」養兒育女小招數,凱特琳的媽媽林恩覺得這法子妙不可言,但凱特琳覺得還不如帕特里克真的在那兒煮粥或者找運動裝備來得有用。

「我們得趕快了。」凱特琳朝樓梯傾斜著身子,「喬爾,請在烤麵包機裡給南希放幾片吐司。」她衝著南希做了一個手勢,示意她舉起手臂,南希乖乖照做。她的雪人毛衣下面,是帕特里克在他們倫敦聖誕遊的第一天給她買的「冰雪奇緣」t恤。就在那短短的一天裡,所有事情都很順利,里爾登一家人還過得喜氣洋洋。

艾莎公主在南希的胸口微笑著,凱特琳心裡一緊。南希每天隨時隨地都穿著這件t恤,凱特琳懷疑她是藉此方法幻想帕特里克還在家裡。她還常常想穿著它睡覺,哪怕她明明就有「冰雪奇緣」的睡衣。這些日子兩個孩子會爬上凱特琳的床睡覺,好填補帕特里克留下的空缺,所以她才知道南希有時候會偷偷穿上那件衣服。兩個小小的身軀跟她蜷縮在一起,為她帶來了額外的溫暖,可是當那件t恤悄然無聲地讓她想起身邊少了些什麼的時候,她心裡的寒意又抵消了那一丁點熱氣。

「這件衣服不是該洗了嗎?」她問道。

南希搖搖頭。「我想穿。」

「說不定爸爸可以在紐卡斯爾再給你買一件?」

南希注視著凱特琳,她此時的眼神連凱特琳的媽媽林恩都知道是「我們早就討論過這個問題了」的意思。她倆都很為此驚奇。「那不一樣,這件是聖誕節買的。」

「貓!貓——」喬爾尖叫著跑進花園,刺耳的聲音穿透洗手間的窗戶,凱特琳立馬想象出一群受驚的鳥兒從樹上四散飛走的場景。

她探出窗外喊:「喂,喬爾!小聲點!」然後回過身對著南希,現在已經八點二十了。「那好吧,但這是一條室內穿的裙子,要不然今天穿格子裙?」

「我不想穿蘇格蘭短裙。」南希踮起一隻腳開始旋轉,網狀的裙子跟著浮動起來,「穿那種裙子沒法這樣。」

「你不能穿著這個去幼兒園。」凱特琳很佩服南希的決心,但這又每一天都考驗著她。有時候她感覺好似有一顆進化到更高水平的心在磨鍊她,而那顆心就在一個小小年紀、伶牙俐齒的女孩體內。「這才三月份。」她指著窗外依舊陰沉的天空說,「三月就穿小仙女的衣服太冷了,你需要穿格子裙!」

南希交叉起雙臂,凱特琳奮力讓自己的表情保持克制,這太不像南希的做派了。平常她比喬爾更快準備好出門——她很愛去幼兒園。上學,放學,一直到睡覺她都能喋喋不休地講著幼兒園的事。可今天早上,她像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帕特里克的時間表裡有這一項嗎?凱特琳刻薄地思考著。不,沒有。帕特里克可受不了別人在穿衣問題上「大做文章」。以前由他負責的時候(星期一和星期六),他會在前一天晚上就把孩子們的衣服放到床邊,容不得一丁點關於穿什麼的爭論。凱特琳常常裹在溫暖的羽絨被裡,準備好迎接大吵大鬧的聲音,然而從未有過,這似乎有些奇怪。

「拜託了,南希。」凱特琳聽見自己在懇求,「求你了,我不想讓喬爾上學遲到,我們得走了。格子裙,快換上。」

「我不。」南希揚起了小下巴。

凱特琳忽地靈機一動,想起有一本講過這種事的書,書裡隨便什麼內容都能說服她。只要書裡有,那就是毋庸置疑的真理。「那個腳趾頭被凍成藍色的小女孩是怎麼辦的?她穿上了厚衣服,不是嗎?」她勸誘式地微笑著,「然後她的腳趾頭就變回了粉紅色。」

南希低垂著下巴,凱特琳看見她的眼神像是被吸引住了,轉瞬又滑到了別處。「不。」她說,這回的聲音微小而稚嫩。

「什麼?」以前從沒發生過這樣的事,「哦,拜託,你不希望你的腳趾頭像貝蒂一樣變成藍色,對嗎?書裡發生了這種事——那在現實生活裡也有可能發生!」

南希的目光變得暗淡,她還沒來得及回答,只聽見如雷貫耳的腳步聲震顫著樓梯,喬爾端著一盤吐司推門而入。

「快一點。」他一邊催,一邊把吐司塞到了南希面前。他在上面刷上了大量的黃油和厚厚的一層能多益——南希的最愛。他自己的嘴上也沾了厚厚一圈。凱特琳也不在意,反倒是注意到了喬爾竟如此關心自己的妹妹。他一直以來都很照顧南希,不過自從帕特里克搬出去之後,她愈發察覺到這一點。喬爾會檢查妹妹的鞋帶,要過街時牽起她的手。凱特琳為此感到無比驕傲,彷彿她獨自帶喬爾的那四年並不像她媽媽暗示的那樣如同一場災難。

南希盤腿坐在馬桶上,像一隻悶悶不樂的小精靈。

「你不能穿這條裙子,南希。」喬爾就事論事地指出,「外面太冷了,花園裡全是霜,而且我們得走去學校。」他浮誇地衝著凱特琳嘆了口氣。「為什麼我們不能坐車?」

「因為這兒離哪裡都很近。」凱特琳輕鬆地說,「這就是這棟房子的好處!也是為什麼我外婆瓊會喜歡這裡的原因,這裡前所未有地方便。」

其實瓊喜歡這裡只是因為1983年的時候,作為一個沒什麼錢的中年寡婦,她也只買得起這棟房子,只不過如今的克利夫頓已經今非昔比。

「那祖婆婆上過我的學校嗎?」喬爾靠在門框上,吃起了一片吐司。顯然只要有能多益在手,他不在乎遲到與否。

「沒有,她的學校在倫敦。」凱特琳說,「海格特。」

「什麼時候?維多利亞時代嗎?」

他們說話的時候,南希最後再轉了一圈,從盤子上抓起一片吐司,溜出了洗手間。

「不是!是在……」凱特琳飛快地算了一下。她的外婆度過了一段愉快的寡婦時光之後,在八十二歲的時候,也就是七年前去世了。凱特琳大學畢業的那年夏天去了葛拉斯頓伯裡,而回來之時,已經不知不覺地踏上了單身媽媽的新生活之路,家裡人聽聞此事,唯有瓊沒有大驚失色。「六十年代的時候情況更糟。」瓊一邊跟她說話,一邊為她及其匆忙購置的二手嬰兒衣服騰出一間空房,「好像你媽媽那一輩人都以為我們是在醋栗叢裡撿到他們的。」

「是在什麼時候?」喬爾揚起了眉毛。瓊對他而言,就是弗洛倫斯·南丁格爾、埃米琳·潘克赫斯特以及其他任何歷史人物的合體,總之取決於他正在學校裡上哪門課。

「她是在戰爭年代去倫敦上學的。」凱特琳說。

「第一次布林戰爭嗎?」

「不是,是第二次的時候。那時有空襲,還有食物配給。」

「那你為什麼跟祖婆婆一起住,不跟外公外婆一起住呢?」

「因為你外婆在……呃,她在工作,沒法幫我照顧當時還是小嬰兒的你,但你祖婆婆可以。」凱特琳已經給喬爾講過很多次這個故事,可他還是喜歡聽。她偶爾會提醒自己喬爾已經這麼大了,她其實可以慢慢展開一些細節,讓他去領會其中微妙的區別,比如你搬去和你外婆住,其實是因為你媽媽還在「逐步接受現狀」,她打包好你的個人物品放進那輛幾乎全新的大眾波羅裡,這輛車是因為你高考全a他們送你的,他們還附帶在本地報紙上刊登了一條祝賀廣告。不過後來生孩子就沒這種廣告可看了。取得藝術史學位也沒用,因為那明顯就是所有錯誤的開端,畢竟念工程學或者現代語言學可不會讓你意外懷孕。

「後來祖婆婆去世的時候把這房子給你了,就是她臨終躺在床上的時候!」喬爾很喜歡慘烈的細節,「然後我們就能住在這裡了。」

凱特琳輕撫著他的頭髮,雖然是刺蝟頭,髮質卻依舊柔軟——這是喬爾身上她不願鬆開的最後一絲孩子氣。

「沒錯,她希望我們能在她家裡開開心心地生活。後來我遇見了你爸爸,然後他搬來跟我們一起住,再後來南希出生了。」

「而現在只剩下你和我,」他繼續說道,「還有南希了。」他努力笑了笑,但凱特琳看得出來他只是硬生生抬了抬嘴角。這是他們學校戲劇社教他們的「別人坐在大廳最後也能瞅見」的笑容——他這樣是想讓凱特琳感覺好受一點。她的嗓子有些乾澀,她抓起喬爾的兩隻小手,那上面還有他做作業時染上的墨水印。

「喬爾……」

她凝視著他憂心忡忡的臉。我應該告訴他。她心想,我應該直接撕下偽裝,說:「爸爸不會再回來了。」但要怎麼說?你要如何才能說得出口?總之,她決定,等到帕特里克在的時候就說。他才是一切的始作俑者。

凱特琳費心費神地不告訴兩個孩子任何壞事,小到金魚真實壽命,大到飛機不幸墜機,這已經讓她窮於應付。書上總說向孩子解釋父母分居是件易事,但當你面對著自己的孩子,看著他們完美而滿懷希望的臉上投射出與自己同樣的目光時,就不會那麼容易了。她想說:「真的很對不起,都是我們不好,不是你們的錯。」但她知道他們不會聽到這番話,她發自內心地不願向兩個幼小的靈魂坦白自己的失敗,他們需要相信自己的爸爸媽媽足夠強大,能夠為他們遮風擋雨。

外婆,我真希望你在這裡。她緊握住喬爾的手想著,努力不讓心裡的害怕流露出來。瓊向來都無視所謂的失敗,她不在乎生活有時將你帶上一條意料之外的道路。瓊是唯一沒有說過凱特琳應該「重新開始」的人,因為平心而論,她也是唯一不明白為什麼凱特琳需要重新開始的人。凱特琳從未像現在這樣想念她的外婆。如若真要離開外婆,離開外婆的家……她真的無能為力。

喬爾伸手摸了摸她的嘴唇,她也強行擠出了一個毫無說服力的微笑。

「別難過,媽媽。」他悄聲說道,凱特琳調動起全身每一寸的自制力讓自己忍住不哭。聖誕節之前,喬爾為了表現自己滿了十歲更加成熟,便不再叫她媽媽,但倫敦之行過後,他又開始叫了。凱特琳逼迫自己的嘴角再上揚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