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世界

親愛的小孩 露西•狄倫 第2頁,共2頁

瓊如果在這裡的話,會說什麼呢?還是去尋找積極的方面吧,單身撫育孩子確實有積極的方面。她可以自定規則,不必圍繞紀律問題同帕特里克吵架。他們可以在早餐、午餐、下午茶的時候隨心所欲地吃能多益。她再一次有了尋找幸福的機會。而這對她的孩子們來說,只會是百利而無一害,不是嗎?

「怎麼樣?」

南希出現在洗手間門邊,雙手叉腰,總算是穿上了她的紅色格子裙,以及另一件聖誕針織衫。

「我準備好要出門了。」她帶著責備的語氣大聲說道,「你們準備好了嗎,媽媽?」

凱特琳看了看錶——帕特里克搬出去之後她才開始戴的。八點半了。他們絕對要遲到了,哪怕學校就在這條路上。

但她突然覺得,眼下便有機會將遲到轉化成積極的事:他倆的童年就這麼一次,我們乾脆去冒險吧!

她把手腕遞到喬爾眼前,他眯起眼睛看著表——他才學會看時間沒多久。

「我的媽呀,八點半了。」喬爾說著又唱起了琶音,「遲到了,遲到了。八點半了,凱特琳遲到了。」

「要不然我們今天都不去上班上學了?」她睜大了眼睛,「要不然我們坐公交車去……動物園?好嗎?我們逃跑一天!玩一天!」

喬爾嘆了口氣。「但今天要學羅馬歷史,媽媽,而且南希他們要去森林一日遊。」

「哦,是嗎?」凱特琳全然忘了森林一日遊的事,「那你還打算穿你的仙子蓬蓬裙去森林?這才三月份。」

「森林裡的仙子就是這麼穿的啊。」南希說道,毫不掩飾自己覺得凱特琳是在明知故問的表情,「比如花仙子之類的書裡就是那麼寫的。」

他倆看著凱特琳,眼神和帕特里克如出一轍。一個是天生就有的,一個是後天養成的。

「好吧。」凱特琳嘆息著說,「那我們還是去學校吧。」

喬爾一到操場,就像一顆戴著紅色兜帽的彈珠,「砰」的一聲被彈進了彈球機裡,裡面滿是又跑又叫的小孩。凱特琳和南希轉過拐角往幼兒園方向去。凱特琳走著,而南希一邊蹦蹦跳跳,一邊給樹上的鳥兒和15號圍牆上等她的白貓道早安。

走在路上的時候,凱特琳的手機震動起來——是她媽媽林恩照常從辦公室打來「瞭解近況」的,也就是一連串的詢問,外加養育孩子方面的好心建議——但凱特琳掛掉了電話,轉頭看著南希,端詳著她上下晃動的耳罩和飛舞的手指。

這樣的日子不長了,她心疼地想著。九月份南希就會在喬爾的學校開始上學前班,然後凱特琳便會有好幾個小時的空閒時間可以自由支配,但每天就不會再有跟這兩個小大人一起的特別時光了。南希和喬爾在一起時很好笑,像是一齣「行走的二人轉」,但是喬爾浮誇的本性讓南希越來越難插話。凱特琳知道自己會很想念跟女兒每天早晨的聊天,聽她分享她繽紛多彩的心裡那個妙趣橫生的世界。

「我應該告訴你我今天要做什麼嗎,南希?」凱特琳說。她們天天早上都是這樣——凱特琳在咖啡廳工作,南希會細緻入微地問她店裡的各種蛋糕,還會問到老顧客和員工的事。

南希放下在牆上彈來跳去的手,轉過身,點了點頭。

「我要做三明治,給星冰樂打泡沫。」凱特琳說著說著,再次被震動的手機打斷了。螢幕上又是林恩的號碼和頭像——深色的眼睛、金屬框架眼鏡、乾淨利落的灰色波波頭。凱特琳心裡一沉,難道她媽媽心靈感應到她跟帕特里克出了問題?林恩天生就有這樣的本領,她工作的職責之一就是防患於未然。凱特琳決定待會兒再回撥過去,等她手頭有咖啡可喝,腦子裡有了更多點子來應對她。

「然後……」凱特琳繼續說,「我可能還會切黃瓜,我肯定要煎香腸,然後烤小青瓜。」

她頓了頓,等著南希說她常說的那句:「是青小瓜,不是小青瓜!」然而南希已經走到了那隻白貓身邊,全神貫注地盯著它粉色的大耳朵。

「我肯定會帶蛋糕走的。」凱特琳走到南希身後,輕輕在她頭上吻了吻,「你希望我下班的時候看看有沒有賣剩下的蛋糕嗎?」

南希使勁點點頭,貓一溜煙地躥下了牆。

「你要什麼顏色的蛋糕?」南希朝她伸出戴著連指手套的小手,凱特琳將其緊握在自己的紅手套裡,「胡蘿蔔色的還是黃色的?」

南希停下腳步,示意凱特琳俯身。

「胡蘿蔔色的!」她煞有介事地對著凱特琳的耳朵低語,彷彿在說一個秘密。

「好。」凱特琳說。奇怪的是南希一路上居然沒有唱歌,不過可能她是在玩遊戲吧。聖誕節的時候,林恩教他們玩了「你來比畫我來猜」的遊戲。喬爾本來就傾心於任何能讓他甩開手腳演戲的東西,於是至今沉迷其中不能自拔,甚至常常一口氣就指手畫腳地演上幾個小時。南希常常模仿喬爾,雖然她自己也不完全明白她模仿的是什麼。

可是南希不唱歌了真的很不尋常,凱特琳心想,而此時的南希蹦躂著往前去了,帽子上的耳罩彈上彈下。平日裡,南希的注意力就像是鴿子一樣四處撲騰,她又甜又高的聲音會隨著一個又一個出現在她面前的新奇觀而一刻不停。每天她都會說出一些奇思妙想,讓凱特琳十分驚喜自己竟生了個這般聰明的小生靈,她眼裡的世界有趣而新鮮,她說的話不知是從何而來,又沒有人教過她。跟南希在一起,感覺一切都輕鬆自在。喬爾一直都是個憂心忡忡的孩子,說話慢吞吞的(哈哈!想不到吧),不過南希沒完沒了、亮點頻頻的話語,讓凱特琳感覺好像自己也算不上是個沒用的母親。

陰雲忽然壓在她心頭。我要儘快告訴他們帕特里克這件事。她心想,一起說,我們要一起告訴他們。

「這就是你今天的願望嗎?一個胡蘿蔔色的蛋糕?」她們快到幼兒園了,凱特琳俯身緊握南希的手,「你要是想的話,可以再說一個願望。」

能多許一個願望——這是倫敦之行時那個許願遊戲的翻版——並沒有讓她歡呼雀躍,她搖了搖腦袋,耳罩也隨之擺動起來。

「你說吧,你可以許願……快點下雪呀。」

南希皺起了眉頭。

「哦,好吧。」凱特琳錯愕地直起身子,然後看見幼兒園的園長謝利站在操場上。她朝謝利揮了揮手。「快看,謝利在那兒!她戴著一頂跟你一樣有耳罩的帽子!南希?」

南希一邊低頭看著地,一邊用黑色皮鞋尖颳著路上的一塊汙跡。

「小心點,南希,你會磨壞你的鞋的。」凱特琳拽了拽她的手。帕特里克覺著一個活潑好動的四歲小孩穿皮鞋不合適,但是凱特琳卻記得自己在和南希一個年紀的時候,是多麼迷戀自己亮晶晶的鞋子,於是她編了一個善意的謊言:其他無聊的實用材質沒有南希的鞋碼了。

南希沒有作聲。

「南希,你準備好進去了嗎?我現在要走咯。」

南希沒有說話,徑自投入凱特琳的懷裡,緊緊地擁抱著她,她的臉蛋埋進了凱特琳的外套裡。凱特琳擁抱著她左右搖晃,南希的雙腳都從地上揚了起來——一般她都會興奮地尖叫。可是今天早上,她沒有。凱特琳把她放下來,她心形的小臉神色嚴肅,像極了波提切利畫裡的小天使,凱特琳隨之心中一緊。

南希招呼她彎腰,好讓她自己的嘴跟凱特琳的耳朵齊平。「放學的時候你會來這裡接我嗎?」

「當然啦,小俏妞希希。」凱特琳說。出什麼問題了嗎?「我會帶蛋糕來的,我保證。」

南希抿起嘴。「我愛你,媽媽。」話音剛落,她就跑了進去,帶著凱特琳心上的一塊碎片離開了。今早的離別時刻會融進凱特琳的心裡,成為她心房裡的又一幅拼貼畫。

凱特琳硬生生做出一個開心的表情,然後揮了揮手,轉身快步走上主路。每天早上常有的感覺又向她襲來:離開南希的傷感,夾雜著愧疚的寬慰感——她這一天的成年人時間終於開始,不會再有她答不上來的問題,不會再有遠處東西摔碎以及隨之而來的拌嘴聲。

對了。她心想,我今天要幹什麼來著?每天到這個時刻,凱特琳就不得不奮力壓制住點上一根菸的強烈慾望,因為她總算是可以抽了。不過她沒有。

就一件事:確認一下週末把孩子們帶去伊娃家的安排。

我希望她會找人臨時照看一下巴哥。她心想,旋即又覺得不太好。叫一個寡婦把她僅有的兩個夥伴送去狗舍不太合理吧?應該是,而且這會讓帕特里克再逮到一個說她不願意配合的證據。

她搖動著手提包,想象著週末碰面時的氣氛會有多緊張——又得看著兩個孩子,又得跟帕特里克和伊娃說話。他倆都不是會扯閒話的人,而且伊娃的家又屬於那種極簡主義設計師的夢想之作,兩個孩子分分鐘就能將其徹底摧毀。她發現去沒有孩子的人家裡頗有壓力,不是因為會有赤裸裸的插座和裝飾品,就是因為果汁灑了,或者孩子們童心未泯,到處亂跑,這時你會倒吸無數口涼氣。

說不定那裡還會有一架鋼琴。凱特琳心想,越想心就越沉。像米克這類老派演員往往都會有鋼琴,不是嗎?上面擺著一大堆相框,但又從來沒人彈。可以說沒有人能攔住喬爾去碰那架鋼琴。他已經找了佛萊迪·摩克瑞站在鋼琴上彈琴的影片來看,這還不止……天吶!

此外,她還得跟帕特里克坐下來,商討一番要以何種適當的方式告訴孩子們他們離婚了。

帕特里克的臉閃過凱特琳的腦海——那是調解結束後,他要返回紐卡斯爾時拋給凱特琳的表情,他當時在竭力壓制著內心對於她、對於他自己,乃至對於一切的失望。他倆無法再跟彼此多生活一天,不過奇怪的是,凱特琳如今反而更容易察覺到他不在身邊,要知道從前帕特里克工作的時間就很長,所以她實在有些始料未及。帕特里克不在了,感覺整個房子都變得不對勁:變得脆弱難當,無人守護。她的床頓時變得很大,沙發也變得很空。他們的婚紗照還掛在牆上,因為若是取下來,則勢必會給孩子們一個訊號——也會給她自己一個訊號——一切都徹底結束了。

可是確實都已經結束了。凱特琳一面告訴自己,一面把包吊在肩上,你無法跟一個堅信你完美無缺的人生活在一起。沒有人絕對完美。為了不讓帕特里克失望,你總是如履薄冰……然而這根本就行不通,哪怕你拼了命地想活成他心目中所希冀的「我們」的樣子。

凱特琳凝望著前方,想到很多事情她原本可以用不同的方式妥善處理,忽地又一次心情沉重。可能真正令人難以置信的就是,帕特里克居然固執地堅信了那麼久,她一切都如他所想吧。

凱特琳工作的咖啡店就在街道盡頭,整條街都是來來往往的辦公室上班族,也有少許結伴的老人慢悠悠地逛著商店。一個從薩迪廚房買了一杯咖啡的女人跟凱特琳擦肩而過,於是她加快了腳步。

走過六家商鋪,凱特琳在一家酒水販售店外停了下來,看著送貨卡車的後視鏡,補她的粉色口紅,就在此時,有個什麼東西——確切地說是一個人——抓住了她的目光。凱特琳僵住了,手裡的口紅停在半空中。

那是他嗎?穿著深色短褲和紅色運動鞋,在街對面跑步的那個人?

她站直身子,下巴差點磕到後視鏡。那個人已經跑遠了,凱特琳只看得見他的後腦勺,金色的捲髮上壓著一頂柔軟的針織帽。順著一雙大長腿往下看,他的小腿因為經常跑步而強壯結實。他的步子依舊熟悉——大步流星、毫不費力,她已經無數次見識過這種技巧,甚至能在一百個慢跑的人當中一眼就認出來。

就是他——李。凱特琳感覺有一隻無形的手抓住了她,將她向上舉起。她彷彿站在無限可能的邊緣,道路突然朝向四面八方延伸展開。

那個人在路邊停下腳步,左右張望了兩次來往的車輛。儘管他朝著凱特琳的方向瞥了一眼,可他沒認出她來。隨後他便沿著馬路接著跑步,最後轉過了街角。他從視線裡消失掉幾秒鐘之後,凱特琳仍舊緩不過神,也透不過氣。

直到這一刻她才想起來。一切都將改變。一切也必須改變。而這一次,她將視之為一件好事。

從低到高依次連續奏出的和絃音。

英國流行樂團。

英國樂隊。

哥特文化以陰鬱恐怖為特徵,崇尚者通常將皮膚畫得極其蒼白。

著名巧克力榛子醬品牌。

布里斯托的一個區。

世界上第一位護士。

英國女權運動代表人物。

1880年至1881年,英國與在南非的荷蘭人後裔布林人之間的一次小規模戰爭。

1899年至1902年,英國與布林人為爭奪南非領土和資源而進行的又一次戰爭。

一種彈珠被髮射至斜板頂部然後自由滾落的遊戲。

歐洲文藝復興早期的佛羅倫薩畫派藝術家,代表作有《維納斯的誕生》《春》等。

英國音樂家,皇后樂隊主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