調解會議

親愛的小孩 露西•狄倫 第1頁,共2頁

帕特里克翻開筆記本,裡面寫著他將在調解中提出的種種問題,而此時的凱特琳正用指甲戳著掌心,努力回想著自己是在哪裡讀到的:往往是你鍾愛的點點小事,讓你最終想要拿刀捅死你的另一半。

帕特里克依舊英俊帥氣,他的顴骨稜角分明,一頭濃密的棕發比凱特琳的長得還快。作為一個顯然苦於即將妻離子散的人,他依舊精神飽滿,容光煥發得不像話。他依舊裹挾著咖啡和鬚後水的味道,依舊會彬彬有禮地為她開啟調解地點的房門,依舊戴著喬爾和南希聖誕節送給他的果凍豆型袖釦,然而這一切跟他沒完沒了、單調乏味、令人火大的控制癖比起來,統統黯然失色,凱特琳最開始還誤以為這是舊時獻殷勤的一種方式。

凱特琳斷定,離婚和分居能把控制狂最為醜惡的一面展現出來,甚至比結婚還見效。

「再簡單核計一下撫養費吧?」帕特里克拿筆在一頁紙上敲著,「我不確定我太……」他愣了一秒,一絲脆弱忽地閃現在他臉上,接著又被眼前的資料驅散,消失不見。「凱特琳給出的這些數目好像不大對。比如,我看了看每週的食品賬單,加起來不是這個數。」他頓了頓,「真的。」

凱特琳目不轉睛地盯著調解員桌上的仙人掌。從前,帕特里克很喜歡把她稱作自己的太太,每每說到這個詞,他都會痴痴地笑,像是不敢相信自己如此幸運。不過帕特里克就是那樣,如同身披華麗盔甲的騎士,在六年前m25高速路的路邊上,把車停在了凱特琳拋錨的雷諾後面,他是唯一為她停下車來的司機。當時凱特琳早已驚慌得上氣不接下氣,眼淚汪汪的喬爾被綁在後座上。高速路上的車輛接連飛馳而過,他們的小車被震得搖搖晃晃,可她的手機卻總是沒有訊號。帕特里克敲了敲車窗,她本該心驚膽戰,但他的神情竟是如此坦誠,分明是在擔憂這對困境裡的孤兒寡母,於是她發自內心地感覺自己很安全。大雨滂沱,帕特里克去了緊急電話亭(他很合時宜地帶了雨衣,而她沒有),然後又陪著他們一直等到援助人員趕來。最初氣氛有些尷尬,但當汽車協會救援車的前燈劃破蠶繭一般的黑暗時,凱特琳不知不覺地握住了帕特里克的手,而他也沒有鬆開。

後來自然而然地,在幾次體貼周到的約會之後,兩個人正式地談起了戀愛。帕特里克繼續在各方各面搭救著凱特琳。她常常把事情搞得一團糟,家務上、財務上、生活上,但是沒有帕特里克不能解決的麻煩事。他們小小的家裡,絕對沒有他修不好的壞東西。他討厭混亂,討厭不公,他自己填好了退保申請表,又徒手去救浴盆裡的蜘蛛。好一個當代騎士。而凱特琳,帶著個沒有父親的孩子,自己的「廢柴」程度又高,自尊心也消耗殆盡,能夠得到拯救,自然是樂不可支。

然而那種有條不紊的安穩感如今卻如同水刑,他們的婚姻已經破裂到連帕特里克都選擇放棄的地步。此刻他繼續說著,凱特琳驚訝於他竟能將所有錯誤及其原因都分門別類,便於調解員評定。他從前也是像這樣一字擺好他們第一個宜家衣櫃的部件,以免漏掉任何一顆螺絲或者墊圈。這裡一組最後一擊,那裡一摞理性演算。井井有條,一錘定音,不粘連半點感性擾亂結論。

這便是他倆的不同之處,凱特琳心想。而此時帕特里克的注意力已如雷射般轉移到了稅額減免上。凱特琳應對分居的方式和從前還沒遇到他時,自己處理宜家衣櫃的法子如出一轍:也就是說,沒有小心謹慎地諮詢專家指示,而是風急火燎地直奔主題,結果隨之而來的是自討苦吃,挫敗失落,以淚洗面。流淚,然後喝酒,然後花大把時間上網看不知是用哪國語言寫的分居指南。最糟的莫過於那份內疚之痛,是她自己粗心大意,才弄丟了那把開啟帕特里克心門的珍貴小扳手。

帕特里克也曾以為她很完美,可如今,他卻甚少直視她的眼睛。凱特琳畢生所求的,能為她帶來幸福與安全感的愛情已然支離破碎。

凱特琳重重地靠在塑膠椅子上。也許她和帕特里克就是兩個天差地別的人,註定了無法長久。哪怕是此時此刻,當帕特里克和調解員正在交談之時,她也不禁有點竊喜,自己終於可以隨心所欲地往洗碗機裡塞餐具,或者是挑染一縷金髮而不必看見某人挑眉暗示「真的假的」,她可以自己看著辦。很久之前,她也曾自己看著辦過。可真正的問題在於怎麼在這場紛擾之中,不傷及兩個不知所措的局外人,兩個孩子不該被拉扯進他們父母的爛事裡。

喬爾和南希焦慮的臉龐打斷了凱特琳還想要文一個小文身的想法,她頓時打了個激靈。但這對他們肯定更好,畢竟不必再夾在兩個爭吵不休的大人中間,是吧?

「我們不需要在第一場調解就敲定任何資金方面的協議。」調解員安德烈婭說,她的表情擺明了不想再把分配給他們的時間浪費在算數上。「當務之急是要安排一下孩子的事。我們說的是……」她低頭瞥了一眼筆記,「喬爾,我看他有十歲了,還有南希,四歲。」

「下個月就四歲半了。」凱特琳說,「九月十號滿五歲。」她朝安德烈婭微微一笑。她看起來像是個成熟的媽媽——她明白這是調節過程中唯一重要的環節。錢不重要,車給誰也不重要。「簡直不敢相信她九月份就要開始上小學了!我的小醃菜。」

「是我們的小醃菜。」帕特里克指出。凱特琳蹺起二郎腿不予爭辯。沒錯,她是該說「我們」。帕特里克總是這樣挑她的刺,抓著一些她無心造成的傷害不放。但是,是她在餵養孩子們,懂得他們滑稽的童言童語,預感他們的淚水、疲憊、歡笑和飢餓。是她的生活緊緊圍繞著他們的睡眠,他們身上的蝨子,他們無休止的提問,他們從愛意到沮喪的各種情緒宣洩,他們想要到處亂摸亂碰的雙手。帕特里克總是冷冷地笑笑,然後說是他在賺錢養孩子。此話一齣,他倆都不好受。

「我想跟她共同撫養孩子。」帕特里克補充道,「儘可能多的跟他們保持聯絡,這對我很重要。」

凱特琳一聽,不禁側目怒視著他。帕特里克工作太拼命,甚至臨近分手了都很少來見他們。她想叫帕特里克隨便說出南希最喜歡的三種泰迪熊樣式,但又努力剋制住了這股衝動,因為她知道他說不出來。他都不知道南希會給泰迪熊排名,而且每週變換一次。

「怎麼?」帕特里克轉身對著她,然後揚起了眉毛。凱特琳察覺到他深色的鬢角新長了些銀絲。「讓孩子們和我們倆都見面,你是想說你連這也不願意?」

「當然沒有!」天吶,他真的煩死人了。「我怎麼可能會這麼想?」

帕特里克無聲的指責懸在空氣裡,他一反常態地有些卑鄙。他再也不喜歡我了。凱特琳悲涼地想著,被擺上高處就是會這樣——總有一天你會跌落下來。

「你想共同承擔責任是好事。」安德烈婭拿起一支筆記下來,「眼下的住處是怎麼安排的?凱特琳,你還是住在布里斯托的家裡?」

她點點頭。「對,那是我的房子。」

「現在又是誰在爭了?」帕特里克回擊道,「那是我們的房子。」

凱特琳懶得跟他置氣。「那房子以前是我外婆的,她在遺囑裡把房子留給了我。從喬爾出生起,我就住在那裡。帕特里克是我們結婚的時候搬進來的,然後一月份他得到了新工作,於是搬出去了。」

「那不是新工作,是同一份工作,不同的地點。」帕特里克說。

安德烈婭在寫字板上記了兩筆。「那你現在住在哪裡,帕特里克?」

哈!說啊。凱特琳心想,快告訴她啊。

帕特里克頓了頓,盡其所能給自己的答案打上最好的光。「我正在找房子——我的公司今年年初把我派到了紐卡斯爾。」

五週之前的星期一早上,凱特琳突然想到情人節近在眼前,胸口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坍塌了似的。以前至少會有一打玫瑰花,和一些寫著甜言蜜語的紙條藏在她外套口袋裡。今年沒有了,再也不會有了。

「你在三百英里之外。」她開口道,填滿了難熬的談話間隙,「你覺得讓喬爾和南希每週往返六百英里合理嗎?」

「什麼?那你丈夫明明得到了機會改善整個家庭狀況,你卻拒絕跟他搬家,就因為你喜歡你的客廳,你覺得這就合理了嗎?」他滿嘴「我足夠多的耐心都快要沒了」的口氣,凱特琳聽得攥緊了拳頭。

她坐在椅子上轉身看著他,她眼睛裡的怒氣噴湧而出。「既然你要跟我討論什麼是合理,那好啊,你申請去十萬八千里以外的地方工作,都不跟家裡說一聲,我還真不覺得哪兒合理了。」

「我沒有申請!我是被總部派過去的——這是我的職責所在!」帕特里克揮起雙手,「我能做什麼?告訴他們我去不了?因為我的妻子更關心老家的壁爐,而不怎麼關心我?有些事不是這麼操作的,凱特琳。你往往沒得選擇。」

凱特琳咬緊嘴唇。她不想搬家不只是因為壁爐,他是知道的。不過的確有這方面的原因。她大學畢業之後,一切都土崩瓦解,她奶奶就是在那壁爐邊上,把她支離破碎的世界又拼湊復原的;凱特琳在那裡照料過兩個孩子,那時她坐在帕特里克身邊,看著他注視著南希熟睡的臉蛋,他驚訝於自己竟會這般愛意滿滿。爐子裡燃燒的煤火讓她感覺安穩而幸福。從前的帕特里克也讓她有同樣的感覺。她確實不想拋下那個壁爐。雖然主要原因並不在此,但卻是壓垮她的最後一根稻草。一根象徵性的稻草。

她回過身看著安德烈婭,決心保持自己的尊嚴。

「我們不用還按揭,所以在資金上就寬鬆一些。孩子們各有各的房間。喬爾在一所很棒的學校上學,隔壁還有一個操場,南希九月份也會去。那裡離我工作的地方也很近,因為我也得上班,雖然工資不如帕特里克的高,然後……」眼瞧著帕特里克貌似不願聽下去,凱特琳說出了事實真相,「我感覺就算搬了家,我們的婚姻也堅持不下去。我們已經很少交談了。我不想讓孩子們搬走,最後還得再搬回來。」

帕特里克用他毫不含糊、直戳腦仁的神情盯著她。她想隨便說點什麼,好讓他別再……看著她。「你不想離開布里斯托只是因為這個嗎?說真心話,凱特琳。」

凱特琳困惑地注視著他。「我真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帕特里克不是第一次這麼說話了,可他又不會去解釋他的言下之意。凱特琳以前追問過他,但他閃爍其詞,彷彿她應該知道似的。好吧,於是事情僵持了一段時間。哪對睡眠不足、過度勞累、性慾寡淡的老夫老妻不會對彼此惱怒急躁呢?然而在某個時刻,「僵持」凝固成了堅冷如磐石的沉默。在那之前,他們的愛還沒消失殆盡:十二月初凱特琳生日當晚,他們還一起外出,彷彿他們雙雙記起了一開始緣何而相戀。凱特琳把自己塞進波點圓裙裡,帕特里克下了班也早早地回了家,之後他幾個月以來第一次握住了她的手,兩人一起漫步去市區。凱特琳在一扇櫥窗裡瞥見了自己,深色的螺旋形捲髮,鮮紅的嘴唇,活脫脫一個沙漏形身材的性感尤物在跟一個帥氣的男人約會,她的心就像是繫上了一百萬個氣球似的飛上了天。酒吧裡,幾杯蘋果酒下肚,她重演了喬爾的校園劇,簡直滑稽得可以登上喜劇舞臺,帕特里克像從前一樣開懷大笑。他看起來年輕了十歲,也比平日更開心。他們慢悠悠地走回家,無視掉保姆的電話,凱特琳把他拉到路燈下面,親吻了他。然後帕特里克的手伸進了她的防寒夾克,撫摸著她的腰。謝天謝地。她寬慰地想著,會好起來的。

然而,接下來的一週卻糟糕透頂。她上完每週一次的尊巴舞課之後,回家晚了些,帕特里克向來會為此焦慮不安,可凱特琳卻很牴觸這一點——帕特里克擔心她大晚上的隻身在外,可她卻討厭被人「監控」的感覺。先是喬爾又長了蝨子,再是滾筒烘乾機也壞了,而且因為她忘了註冊,所以保修期也過了。然後帕特里克的領導來電說了工作調派的事,他們意見不一。一開始兩個人還心平氣和,等到喬爾和南希上床睡覺之後——爭吵就激烈了起來。聖誕節時,她和帕特里克帶孩子們踏上倫敦驚喜之遊,在那之前,他們倆都已經說過了太多話,然而這還沒完。比爭吵不休更糟的,便是沉默冷戰。雙方都砌起了一堵憤恨的磚牆。當帕特里克再次提起工作的事時,凱特琳才發現自己給的理由,他一個都沒又聽進去——要不然,就是他根本不在乎。

新年過後,帕特里克說他必須得做個決定了,而凱特琳一邊要安撫發脾氣的南希,一邊要收拾喬爾的書包,於是含糊著告訴他還是把工作放在首位,反正他本來也打算如此。帕特里克仍然對她擺出一副兇巴巴的「你犯事兒了」的表情,可凱特琳真的不知道她幹了什麼。她只知道帕特里克曾一直想要相信她是個完美的女人,然而她偏偏不是。

羞愧感湧上她的心頭。

「凱特琳?」安德烈婭叫她,「你想要說點什麼嗎?就是關於共同撫養這件事?」

她努力把注意力集中在眼下重要的事情上。「我不想讓喬爾和南希覺得這是他們的錯——我們不想給他們帶來過多的影響。喬爾的……呃,喬爾一點關於他親生父親的記憶都沒有,因為他從來就沒有在喬爾的生活裡出現過……」她的聲音越發微弱,因為縱然一晃十年,她還是沒找到理想的方式來解釋這件事。

帕特里克插話進來。「喬爾從四歲起就叫我爸爸,我希望他把我當成他的父親。我對他和南希的愛向來都是一樣的,完全一樣。」

「是這樣沒錯。」凱特琳在腦海中看見當年風哮雨嚎的高速路,帕特里克把放聲大哭的喬爾從車座上舉起來,抱進救援車裡,結果喬爾的眼淚瞬間幹了。在那一刻她便知道了,喬爾也知道了。眼前是一個好男人,她再也不是孤軍奮戰了。可如今,他卻變心了。不是對喬爾,也不是對南希,而是對她,對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