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著前面講的,你還記得那會兒船已經向右傾斜,漢茲就掉到了水裡。水面上泛著鮮血染紅的泡沫,他在水面上露了一次頭便永遠沉了下去。等水面漸漸恢復平靜後,我看到他躺在船身側影中清澈明亮的海底,一兩條魚從他身邊遊過。隨著偶爾的水波盪漾,他似乎也跟著左右搖擺,彷彿還想掙扎著站起來。但他確確實實死了,即使沒有被槍打死,現在也被淹死了,在他企圖殺害我的地方成了魚餌。
我剛確定他已經死了,便立刻感到噁心、頭暈和恐懼。熱血從我的後背和胸前往下淌,那把刀子把我的肩膀釘在桅杆上,像燒紅的烙鐵一樣折磨著我。然而,真正折磨我的倒不是這點皮肉之痛,我真正害怕的是掉到那碧綠的海水中,落在漢茲的屍體旁。
我攥緊兩手,直到指甲都泛白了。我緊閉雙眼,彷彿想避開這災難。漸漸地,我終於開始清醒過來,平靜了下來,重新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我的第一個念頭就是將刀子拔出來,但也許是刀子在身後的木頭裡釘得太牢,也許是我勇氣不足,這個念頭讓我噁心得直打寒戰。說來也怪,正是這寒戰幫了我的忙。其實那把刀子只是扎住了我的一層皮,剛才那個寒戰一打就將它扯了下來。
我爬下了桅杆,下到船艙裡,包紮了傷口。雖然流了很多血,但傷口並不深,也不會帶來生命危險。我打量了一下四周。這條船現在已經屬於我了。我便開始思考怎樣清除掉最後一名乘客——那個已經死了的奧布賴恩。
我一把抓住他的腰,只當他是一袋玉米,然後猛一使勁,將他扔下了船。紅帽子落了下來,一直漂在水面上。水面平靜下來後,我看到他和伊斯利爾並排躺在水底。他躺在那裡,腦袋枕著殺死他的人的膝蓋,幾條動作敏捷的魚在他倆上方來回遊動。
船上現在只剩下了我一個人。太陽開始下山了,樹木投在西邊海岸上的陰影漸漸橫過錨地。
我在甲板上利索地忙活著。當一切停當時,整個錨地已經完全處於陰影之中——落日的最後幾道光芒穿過林間一片空隙射過來,照在那開滿鮮花的破船殘骸上,宛如閃耀的珠寶。寒意漸漸襲來,潮水正迅速向大海退去,大船擱淺在了沙地裡。
我順著一段繩索讓自己滑到了海里,水剛浸沒我的腰際。我上了岸。幾乎就在這同時,太陽完全落了下去,微風颳得那些在暮色中搖曳的松樹嘩嘩作響。
我現在巴不得立刻回到木寨去告訴他們我的所作所為。也許他們會因我擅自離開而責備我幾句,但奪回西斯潘尼奧拉號是最有力的回答。我想,就連斯摩萊特船長也會承認我沒有浪費時間的。
我大步前行,走近了我最初遇到本·剛恩的地方。我走得十分小心,時刻留意四周的動靜。天完全黑了,我看到在兩山之間有團搖曳的火光。我猜測那準是島上的人在一堆很旺的篝火上做晚飯。不過,我感到很納悶,那個人居然會如此大意地暴露自己。既然連我都能看到那火光,難道謝爾夫就看不到嗎?
月亮升起來了。藉著月光,我迅速走著剩下的路程,走一陣,跑一陣,急著想趕到木寨。
最後,我終於來到了木寨外空地的邊上。月光把木寨的西邊照得亮晃晃的,但寨子的其餘部分,包括木屋,仍藏在黑影中,幾道長長的銀輝在上面畫出了棋盤狀的格子。木屋的另一邊,一堆巨大的篝火已燒得只剩下了紅色的炭火。這兒沒有任何動靜,除了風聲外,也沒有任何聲響。
我滿腹狐疑地站住腳,心中也有些隱約的害怕。我們的人可不會燒這麼大的火。遵照船長的命令,我們在用火上十分當心。我開始害怕我不在的這段時間裡發生了什麼事。
藉著陰影,我悄悄溜到木寨的東端,找了一個最黑暗的地方翻過了柵欄。
我趴在地上,用手和膝蓋悄無聲息地向屋角爬去。漸漸爬近木屋時,我的心突然如釋重負。鼾聲可不是什麼美妙的音樂,我在別的時候常常抱怨別人打呼嚕,但這會兒聽到我的朋友們在睡夢中發出的鼾聲,我覺得那比什麼都更動聽。大概連航行途中值夜的人喊出的「平安無事」也不會比傳到我耳朵中的這鼾聲更令我寬心。
不過,有一點是毫無疑問的:他們的警戒安排得太糟了。如果現在爬進來的不是我,而是謝爾夫那幫傢伙,木屋裡的人恐怕沒有一個能活到天亮。我想這肯定是因為船長受傷的緣故。我再次痛責自己,居然在只剩下幾個人守衛的情況下置他們於危險之中。
我這時已經來到門口,站了起來。屋裡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清。至於聲音,除了打鼾的人持續不斷的呼嚕聲外,我還聽到裡面偶爾傳出一種輕微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在啄食,但我說不清那究竟是什麼。
我伸出手臂,摸索著慢慢走進屋裡,打算躺到自己原來的位置上去,以便看看他們早晨見到我時臉上的表情。想到這裡,我不禁默默笑了起來。
我的腳碰到了什麼軟東西——是一個睡著的人的腿。他翻過身,又接著睡了。
就在這時,黑暗中突然響起了一個尖厲的聲音:
「八個里亞爾!八個里亞爾!八個里亞爾!八個里亞爾!八個里亞爾!」那聲音毫無起伏的一刻不停地響著,就像一臺轉個不停的小磨。
這是福林特船長——謝爾夫的綠色鸚鵡!我剛才聽到的聲音就是它在啄一塊木頭,而擔任警戒報告我的到來的正是它。它比任何人都幹得好。
還沒等我從驚愕中回過神來,鸚鵡那刺耳的叫聲已經驚醒了熟睡的傢伙們。他們紛紛跳了起來,接著我又聽到了謝爾夫的咒罵聲和怒吼:「誰在那裡?」
我轉身就跑,結果猛地撞到一個人身上。我後退一步,卻又與第二個人撞了個滿懷,那傢伙立刻緊緊抱住了我。
「拿個火把來,迪克。」謝爾夫說道。
有個人從木屋走了出去,不一會兒又舉著火把轉了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