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伊斯利爾·漢茲

金銀島 史蒂文森 第1頁,共2頁

潮水漲得太高,我們還是無法將船靠岸。於是,我們又在靜默中吃完了一頓飯。

「船長,」漢茲終於開口道,臉上仍然掛著那讓人看了極不舒服的笑容,「我那老夥計奧布賴恩還躺在那裡,你能不能把他扔到海里去?我倒不在乎什麼規矩,幹掉他那樣的傢伙,我良心上也沒有什麼不安的。不過我不認為他那樣子倒在那兒很好看。你認為呢?」

「我沒有那麼大的力氣,而且我也不喜歡幹這種活。我看,就讓他在那裡躺著吧。」我說。

「我說,吉姆,這西斯潘尼奧拉號真不吉利,」他眨著眼睛接著說道,「自從你我離開布里斯托爾出海以來,在這條船上送命的倒霉的水手真是太多了。你瞧這奧布賴恩,他已經死了,是不是?我從沒進過學堂,這麼問你吧,你說,一個人死了之後是永遠死翹翹了呢,還是能重新活過來?」

「漢茲先生,你可以殺死一個人的肉體,但你殺不死一個人的靈魂。這一點你是應該知道的,」我回答,「奧布賴恩已經到了另一個世界,也許這會兒正看著我們呢。」

「啊,」他說,「真倒霉。看樣子殺人真是浪費時間。不過依我看,靈魂什麼的並不重要。吉姆,我遲早總要和靈魂打交道的。不過,既然我們已經無話不談,我想請你幫我到房艙裡去拿一瓶——見鬼!我一下子忘了那玩意兒叫什麼了——嗯,吉姆,你就給我拿瓶葡萄酒來吧,這朗姆酒太烈了,我腦袋有點受不了。」

他支支吾吾的樣子顯得很不自然,至於他寧可要葡萄酒而不要朗姆酒,我無論如何也不相信。出於某種原因,他想讓我離開甲板讓他一人獨處——這是再明顯不過的,但我怎麼也想不出他的意圖所在。他從來不正視我的眼睛,總是東張西望,左顧右盼,時而看著天空,時而掃一眼死去的奧布賴恩。他始終賠著笑臉,不時抱歉或尷尬地吐吐舌頭,就連三歲小孩也能看出他不安好心。不過我裝作什麼也沒發覺的樣子,立刻爽快地答應了。和這樣一個愚蠢的傢伙在一起,最好是裝作一無所知。

「要葡萄酒?」我說,「那太好了。你要白的還是紅的?」

「對我來說都一樣,夥計,」他回答,「只要夠勁,又夠喝就行了。」

「好吧,」我回答,「我這就給你拿紅的來,漢茲先生。不過我還得找一找。」

我說著就跑了下去,而且儘量搞出很大的響聲,然後,我脫掉鞋子,悄悄地跑到另一個樓梯那兒,爬了上來,探出腦袋觀望。儘管我知道他絕對料想不到我會在那裡,我還是儘可能地小心行事。隨後,我所懷疑的最糟糕的事被證實了。

漢茲已經用膝蓋支撐著身子爬了起來。顯然,他移動時大腿上的傷口使他疼痛難忍,因為我聽到了他的呻吟聲。可儘管如此,他還是很迅速地拖著身子爬過了甲板,從一堆繩子下面摸出一把長長的刀子,從刀尖到刀柄都血跡斑斑的。他察看了一會兒刀子,用手試了試刀尖,立刻將它藏在上衣懷裡,然後重新爬回老地方。

這正是我想知道的——伊斯利爾可以四處爬行,而且現在身上有了武器。既然他想方設法要將我打發走,那麼他顯然選中了我當犧牲品。至於幹掉我之後,他準備幹什麼,我就不清楚了。他沒準會一路從北汊爬行穿過海島回到沼澤地旁的營地去;也沒準會鳴炮讓同夥們過來幫他,這我就不知道了。

不過有一點我可以相信他,因為在這一點上我們的利益剛好一致,那就是西斯潘尼奧拉號該停靠在哪裡。我們倆都希望它能安全地擱淺在一個隱蔽的地方,以便在需要它時就可以毫不費力、不冒風險地讓它重新出海。我估計在達到這一目標之前,我的生命肯定沒有危險。

我腦子裡盤算著這些事情的時候,手腳也沒有閒著。我已經悄悄溜回了房艙,重新穿上了鞋子,隨意抓了一瓶葡萄酒,然後便回到了甲板上。

漢茲仍像我離開他時那樣躺在那裡,整個身子縮成了一團,眼皮耷拉著,似乎虛弱得連陽光都頂不住。見我走了過來,他抬起頭,接過酒瓶,像個做慣了這種事的人一樣熟練地敲去瓶頸,猛地喝了一大口。然後,他靜靜地躺了一會兒。

「啊,吉姆,吉姆,我想我就要回老家了,錯不了。」他終於開口說道。

「好吧,」我說,「不過,如果我是你,而且已經不行了的話,我會像個敬畏上帝的人那樣好好懺悔一番。」

「為什麼?」他說,「我有什麼好懺悔的?」

「為什麼?」我嚷了起來,「你剛才還問過我人死了以後會怎麼樣。你一直生活在罪惡、謊言和血腥中,你殺死的那個人他現在就躺在你面前,而你還問我為什麼!求上帝饒恕你吧,漢茲先生,這就是為什麼。」

想到他的懷裡藏著一把沾著血跡的刀,想到他心裡裝著邪念,要用那東西結果我的生命,我說話時不禁有些激動。而他也猛喝了一大口酒,用極不尋常的莊重口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