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我降下了海盜旗

金銀島 史蒂文森 第1頁,共1頁

我落到了甲板上。

留在船上的兩個傢伙果然在那裡。戴紅睡帽的那位仰面朝天地躺在那裡,胳膊伸得直直的,齜著牙咧著嘴。伊斯利爾·漢茲靠著船舷坐在那裡,下巴抵著前胸,雙手掌心朝上攤在他面前的甲板上,臉色慘白。

帆船每在浪頭上跳一下,戴紅睡帽的傢伙就會來回滑動一次。但無論船怎麼顛簸,他伸著僵直胳膊的姿勢和臉上齜牙咧嘴獰笑的樣子一直沒有發生一絲一毫的改變,讓人看了心驚肉跳。同樣,隨著帆船每次跳動,漢茲似乎更加縮成一團,雙腳向外越伸越遠。到最後,我只能看到他的一隻耳朵。

這時,我注意到他們兩個人身旁的甲板上都有斑斑血跡,我開始相信他們一定是互相殘殺了對方。

可正當我看著他們感到納悶時,伊斯利爾·漢茲稍稍側了側身,低低地呻吟一聲,扭動身子恢復了我最先看到他的姿勢。那聲訴說著痛苦和極度虛弱的呻吟以及他那副下巴張開的樣子,使我不禁產生了惻隱之心。可我一想到在蘋果桶裡聽到的那些話,所有的憐憫之情立刻化為烏有。

「我上船來了,漢茲先生。」我挖苦地說。

他吃力地轉動著眼珠,但他已經虛弱得連驚訝之情都表達不出來了。他只吐出了一個詞:「朗姆酒。」

我意識到不能再浪費任何時間了,便疾步下到了房艙裡。

房艙裡一片狼藉,亂得超乎想像。為了找到那張地圖,所有上了鎖的地方都被撬開了。地板上留有厚厚的泥沙,大概是海盜們從營地周圍的沼澤地過來後,坐在這裡喝酒或商量事情時留下的。原先那漆得雪白的艙壁,如今留下了許多骯髒的手印。每當大船一顛簸,堆在角落裡的幾十個空酒瓶子就互相碰撞發出響聲。大夫的一本醫書攤在桌子上,已經被撕去了一半書頁,我想大概是被用來點了菸斗。在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的中央,油燈仍在冒煙,發出昏暗的茶褐色的光亮。

我找到了一隻瓶子,裡面還剩了一點朗姆酒,準備給漢茲拿去。我同時還為自己找到了一些乾麵包、一些水果和一塊乳酪。我把這些東西拿到甲板上,然後走到淡水桶前,喝了個痛快。直到這時,我才把朗姆酒遞給漢茲。

他一口氣至少喝了四分之一品脫(注:品脫:英制容量單位,1品脫約合0.5683升。)才將酒瓶從嘴邊拿開。

「啊,」他說,「說真的,剛才我就缺幾口這玩意兒。」

我已經在我選好的角落裡坐下來吃東西了。

「疼得厲害嗎?」我問他。

他像狗一樣慘叫了一聲。

「要是那大夫在船上,」他說,「我要不了多久就會沒事的。可是你瞧,我就是不走運。我的運氣糟透了。至於那雜種,他已經死了。」他指著那戴紅帽子的傢伙又說,「你這是從哪兒上來的呀?」

「嗯,」我說,「我是來接管這條船的,漢茲先生。在沒有得到進一步的指示之前,請你把我當作船長。」

他氣鼓鼓地看了我一眼,但沒有說什麼。他的臉頰上漸漸有了一些血色,不過他看上去仍然很虛弱,而且他的身體伴著船身的顛簸繼續向下滑。

「順便說一聲,漢茲先生,」我接著說道,「我不允許在這條船上掛海盜旗。對不起,我得把它降下來。」

隨後,我將那面可惡的海盜黑旗降下來,扔到了海里。

「上帝保佑吾王!」我揮舞著帽子喊道,「讓謝爾夫船長見鬼去吧!」

他的下巴依然耷拉在胸前,但那雙眼睛卻始終狡猾地注視著我的一舉一動。

「依我看,」他終於開口道,「依我看,霍金斯船長,你大概是想把船駛到岸邊去吧。我們來談談吧。」

「好哇,」我說,「漢茲先生,我真心誠意地想和你談談。請繼續說。」我接著吃我的東西。

「這個傢伙,」他有氣無力地朝著那具屍體微微一點頭說,「他叫奧布賴恩——是個愛爾蘭佬——他和我扯起帆,想把船駛回去。現在他死了。我不知道還有誰來駕船。如果我不指點你的話,我看你是對付不了的,你聽我說,只要你給我吃的喝的,再給我一條舊圍巾或手帕來包紮傷口,我就告訴你怎樣駕船,我認為這對我們雙方都很公平。」

「我可以告訴你一點,」我說,「我可不打算回老地方。我要將船駛進北汊,讓它在那裡平穩地登上岸灘。」

「你真行啊!」他叫道,「說到底,我也不是傻瓜蛋。我能明白事理,難道不是嗎?我已經試過我的運氣了,但輸得挺慘,現在是你佔上風。不就是北汊嗎?反正我現在別無選擇!媽的,就是你要我幫你把船駛到魔鬼那兒去,我也會幹的!」

我覺得他的話倒也有些道理,於是我們當場成交。不到三分鐘,我就駕駛著西斯潘尼奧拉號沿金銀島的海岸線輕輕鬆鬆地乘風破浪行駛了,而且很有希望在中午之前繞過北角,折向東南,趕在漲潮前駛進北汊,再趁漲潮時將它安全地駛上淺灘。

於是,我下到房艙裡,找出來一塊我母親的柔軟綢帕。在我的幫助下,漢茲用這塊綢帕扎住了大腿上的大刀口。等吃了點東西,又喝了一兩口朗姆酒後,他的情況有了明顯的好轉,身體也坐直了,說話的聲音也大了起來,而且也清楚了許多,跟剛才已判若兩人。

我為擁有指揮權而得意萬分,陽光燦爛的天氣也讓我心曠神怡。我現在有充足的淡水和食物。一想到我做出了這樣的壯舉,當初擅自離開木寨時的內疚也淡了許多。我想我現在已經別無所求了,只是漢茲那雙眼睛始終帶著嘲弄的意味盯著我,而且他的臉上也總是掛著一種古怪的微笑。當我在甲板上跑東跑西地幹活時,他就一直這樣看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