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整三十年,我一直在海上漂泊,好的、壞的、較好的、較壞的、風和日麗或大風大浪、斷糧食、動刀子,我什麼沒見過!我可以告訴你,我還從來沒有看到過好人有好報。我就喜歡先下手為強的那種人。死人不咬活人,這就是我的看法——阿門,就這樣吧。現在,往這兒看。」他突然改變了語氣繼續說道,「我們廢話說得太多了。你只管聽我指揮,霍金斯船長,我們完全可以將船駛進去,幹完這件事。」
我們現在的路程總共不到兩英里,但航行起來卻非常困難。這個北錨地的入口處又窄又危險。不過,漢茲對他的工作十分在行,給的指示明白無誤、完美無缺。而我也反應敏捷,執行得果斷利索。
北汊的岸上生長著茂密的樹林。我們看到正前方錨地的南端有艘船的殘骸,腐爛得已經差不多了。那是條大船,但擱在那裡風吹日曬得太久,岸上的灌木已經在它的甲板上生根,正開著鮮豔的花朵。這是幅淒涼的景象,但這也告訴我們這錨地非常平靜。
「現在,」漢茲說,「你瞧那裡,從那裡衝上岸最合適。那裡的沙灘很平,隱蔽性很好。周圍都是樹木,那條破船上開著鮮花,像座花園一樣。」
「可是,」我問,「船衝上岸後怎麼讓它重新出海呢?」
「這很容易,」他回答,「退潮時將一根繩子牽到對岸,在那邊一棵大樹上繞一下,再拉回來。潮水漲起來時,船上所有的人一齊拉緊繩子,船就會順順當當地動起來。注意,孩子,準備好,我們現在快靠近沙灘了。」
他釋出命令,而我則不歇氣地執行著。西斯潘尼奧拉號迅速調轉方向,衝上了長著矮樹的淺灘。
最後這一連串的緊張操作分散了我在那之前一直對漢茲保持的戒備之心。我非常興奮地等待著大船碰觸沙灘的那一刻,竟然忘了危險近在咫尺。我站在船舷旁探出身子去看那些在船頭劃開的漣漪。如果不是一種突如其來的恐懼抓住了我,使我回過頭去,我也許都來不及掙扎就喪了命。也許我聽到了「吱嘎」一聲,也許我的眼角看到了影子在晃動,反正當我轉過頭來時,發現漢茲右手握著刀子已經快到我跟前了。
我們四目相對時,兩個人肯定都大叫了一聲,但我發出的是恐懼的尖叫,而他發出的則是像野獸進攻時的那種怒吼。就在他縱身向我撲來時,我朝一邊猛地一跳,他撞在了舵柄上,倒了下去。
還沒等漢茲回過神來,我就已經平安地逃出了他給我設下的陷阱。現在我可以在整個甲板上躲避。他轉過了身子,再次向我直撲過來。我停住了腳步,從口袋裡掏出一把手槍,鎮定地瞄準他,扣動了扳機。但既沒有火光也沒有聲響,原來引爆的火藥被海水打溼了。我罵我自己太粗心,為什麼不早一點給武器重新裝上子彈呢?
漢茲雖然受了傷,但他的動作之快仍讓人吃驚。他的頭髮耷拉在臉上,那張臉氣急敗壞地漲得通紅。我沒有時間去試第二把手槍,即使有時間恐怕也不會去試,因為我可以肯定那把槍也一樣打不響。有一點我是非常清楚的:我不能總在他的面前後退,否則他很快就會把我逼到船頭,就像他剛才差一點將我堵在船尾一樣。一旦被堵在船頭,那把九或十英寸的刀子將是我在這個世界上嚐到的最後一種滋味。
我停了下來。看到我準備躲避,他也停了下來。我左右移動了一下,他也相應移動了一下。這多少有點像我在家鄉的岩石間常玩的那種遊戲。但我的心從來沒有像現在這樣怦怦直跳過。然而,我已經說過,這畢竟是孩子玩的遊戲,我想我決不會輸給一個上了年紀、大腿有傷的水手。說真的,我的勇氣越來越大,甚至有時間來考慮怎麼了結這件事情。儘管我看出我可以長時間地與他周旋,但我看不到任何可以最終逃生的希望。
正當一切僵在這種局面中時,西斯潘尼奧拉號突然撞上了淺灘,船身猛地一震,搖擺著迅速側身擱淺在了沙灘上。
我們倆立刻失去了平衡,幾乎是扭在一起滾向一側船舷。戴紅帽子那傢伙的屍體也直挺挺地跟著我們滾了過來,手臂仍然伸著。我們之間的距離非常近,我的頭碰到了漢茲的腳,「砰」的一聲,磕得我牙齒咯咯直響。儘管捱了一腳,我還是第一個站起來,因為漢茲和那屍體纏在了一起。突如其來的傾側,讓我沒法在甲板上四處跑動。我必須立刻找到新的逃生辦法,而且刻不容緩,因為敵人就要抓住我了。我閃電般地跳上了桅杆,雙手交替著一直爬到了船帆那裡。
我全靠動作迅速才保住性命。在我向上爬時,那把刀子猛地向我刺來,距離我的腳底板只有半英尺的距離。伊斯利爾·漢茲站在那裡,張著嘴,仰起臉來望著我,又是驚愕又是懊喪,完全像尊塑像。
我現在有了點時間,趕緊給手槍換彈藥。
我這一手讓漢茲看呆了,他開始明白自己現在處境不妙。他考慮了一兩分鐘,用牙齒咬著短劍,忍著疼痛,開始吃力地拖著那條受傷的大腿慢慢往上爬,還時不時地呻吟一聲。他還沒有爬到三分之一的高度,我就已經靜靜換完了彈藥,然後雙手各持一把手槍對著他。
「如果你再往上爬一步,漢茲先生,」我說,「我就叫你腦袋開花!你不是說過嗎,死人是不咬人的。」我笑著又說。
他立刻停了下來。我從他面部肌肉抽動的樣子可以看出,他在絞盡腦汁地思考。最後,他開口說話了,臉上仍然掛著極度困惑的神情。不過,他在開口之前,先取下了銜在嘴裡的刀子,但身體其餘部分一動也沒有動。
「吉姆,」他說,「我看我們倆現在該講和了。要不是剛才船顛了一下,我就抓住你了。可我運氣不佳,從來就沒有過好運氣。看樣子,我這老水手得向你這上船沒有兩天的毛孩子認輸了,吉姆。這可真丟面子。」
我完全被他這番恭維話陶醉了,像一隻爬上了牆頭的猴子一樣得意。突然,他的右胳膊從後往前一揮,一樣東西「嗖」的一聲像箭一樣從空中飛來。我感到被打了一下,接著便是一陣劇痛,我的肩膀被釘在了桅杆上。我疼痛難熬,也驚異萬分——我很難說我當時是有意識地開了槍,我肯定自己沒有下意識地去瞄準——我的兩把手槍同時開了火,接著又同時從我的手裡掉了下去。但掉下去的不止是那兩把手槍。漢茲發出一聲低低的叫喊,鬆開手,頭朝下也掉進了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