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父母離婚記

父親進城 石鐘山 第1頁,共2頁

父親母親那一年在延安認識並結了婚。

那一年,艱難的中國革命,在延安的寶塔山下出現轉機,有一批又一批嚮往革命,嚮往光明的青年學生,懷揣對革命的嚮往彙集到了寶塔山下。

那時,延安的天空在革命青年眼中是那麼晴朗,汩汩流動的延河水是那麼清澈。母親就是在這種理想的感召下,熱血沸騰地來到了延安。來到了中國革命的聖地。她拋棄了城市,告別了父母,她要為理想獻出自己的青春乃至生命,也是在這種熱忱下與父親結了婚。

父親和母親大相徑庭。父親在參加革命前不知道何謂革命。年老時的父親,曾心情複雜地給自己做過總結,他說:當年我參加革命是瞎貓撞上了死老鼠。

我們都知道父親這句話的含意。父親是在飢寒交迫,走投無路的情況下,參加了紅軍的。那時父親餓得眼冒金星,兩眼發藍,只要誰給他一口吃的,就是他的親爹親孃。結果那天他的眼前出現了紅軍隊伍,他連想都沒想便走進了革命隊伍。如果那一天父親的眼前經過一支別的什麼隊伍,他也是不是會想也不想地走過去?當然,結果或許是另外一個樣子了。

父親參加紅軍那一年,父親家鄉大早,方圓百里顆粒無收,逃荒的人成群結隊。在逃荒的隊伍中,走著父親一家老小。後來父親就和一家人走散了。那時,父親一連十幾天沒有吃到一頓像樣的飯了,父親覺得自己就快死了。結果就在那時,父親看到了親人紅軍。

隨後父親的歷史便和中國革命史嚴絲合縫地重疊在一起。父親的歷史就是一部近代中國的革命史。

革命根據地井岡山第一次反圍剿的時候,父親就參加了。一次又一次圍剿下來,父親不僅大難不死,反而身體越來越茁壯了。在紅軍隊伍中,雖然也經常吃了上頓沒下頓,但和父親以前逃荒的日子相比,簡直是天上地下。父親在一次又一次反圍剿中,不僅長高了身體,還當上了一名連長。那時紅軍部隊人員流動非常大,一個戰役下來,馬上就縮編,休整一些日子又擴編。打了幾仗之後。父親也算是個老兵了。於是父親就在縮縮擴擴中,當上了連長。

父親一點也沒把自己能當上連長當回事。因為那時,連長、營長什麼的一點也不比那些士兵強。還操心,不管是打仗還是撤退,當官的一定要走到當兵的前面和後面。說是一個連,其實有時才十幾個人,多的時候也不過有幾十個。

打打藏藏,躲躲跑跑,父親覺得也沒什麼,這種日子和玩一場遊戲沒有什麼大的區別,怎麼著也算能吃飽肚子。父親那時的革命口號就是:打土豪分田地,讓窮人吃飽肚子。

第五次反圍剿失敗以後,紅軍被迫開始長征北上,父親才真正感受到,紅軍真是不好當,簡直是太受罪了。

父親在湘江打了一次他認為有生以來最難打的一次大仗,結果差點死在那裡。他從死人堆裡又奇蹟般地鑽了出來,分不清東南西北地往前趕。

年老的父親曾說過長征時的感受,那是晚飯後。父親一邊剔牙一邊說:你們以為當年我們願意長征呀,不長征就沒有活路,後面的國民黨趕豬似的趕我們。稍慢一點就走不脫了。

父親就是這樣,被國民黨逼著趕著。隨著紅軍大部隊跌跌撞撞,滾著爬著來到了陝北的延安。部隊經過一段時間的休整後,轟轟烈烈地鬧起了大生產。當時外界許多人都認為紅軍這次一準是完了,就是有點氣候那也是十年以後的事了。誰也沒想到的事發生了。父親那一年當上了營長。當時他們那個連,只有父親一個人走到了陝北。

父親當上了營長之後,被送到陝北的軍政大學進修。父親就在那時認識了母親,並和母親結了婚。

能到陝北軍政大學進修的軍官,是有條件的。共產黨從草創初期,一直到陝北,從無到有,一直到壯大,他們總結出了一點,那就是作為革命「種子」的重要性。於是,父親便作為革命的種子,被送到了軍政大學。

父親在軍政大學學習的內容是政治、軍事和文化。政治、軍事對父親來說並不陌生,他從一到紅軍的隊伍中就領教了,學習政治不用費什麼腦子。帶個耳朵聽就是了。這時,父親已經知道什麼是革命了,他不僅瞭解了中國的革命,還知道革命從巴黎到蘇聯,又從蘇聯到中國的演變。至於軍事,從游擊戰到堡壘對堡壘,又從突圍到長征,也都領教過了,所以,閉著眼睛也能講出幾套來。文化課卻難住了父親,父親從來也沒有上過學,就是自己的名字,也是到了紅軍隊伍中首長現給起的。叫石光榮,以前父親只有小名,叫小石頭。

文化課可難為了軍政大學的教官們,他們手把手地教。父親他們也掰扯不清那些橫橫豎豎的東西。一到文比課,他們就全體打磕睡。急得文化教官拿這些革命種子一點辦法也沒有。

這時,母親那些從城市裡來的小知識分子們一批批地來到了陝北,缺花少綠的陝北,一時間到處鶯歌燕舞。有許多作家曾把紅軍駐紮陝北期間描繪得令人嚮往難忘,我想這大約和母親這一批又一批來到解放區年輕貌美的知識女性,給陝北帶來的變化是分不開的。俗語道:男女搭配,幹活不累。紅軍能在陝北鬧出那麼大的動靜,一定和像母親這樣的年輕知識女性分不開。

經過一段時間的醞釀,解放區的領導做出了一個非常英明的決定,那就是把大城市裡來的知識女性都介紹給這些革命「種子」,種子找到了土地才能生根、開花、結果。否則,徒有種子也是白搭。也就是通過這次介紹,母親被介紹給了父親,母親那時是父親的課外文化輔導員。那時的母親和所有投奔延安來的女青年一樣,感受到了光榮與責任。她當時還沒有意識到給父親當文化教員是一個天大的誤會。

父親就是在那一刻認識了母親,也是從那一刻,他對母親埋下了逆反的種子。前面說過,讓父親這些人去打仗去捨身忘死,他們不會有二話,可讓他們學習文化,比殺了他們還難受。他們對文化有著天生的排斥,這就註定了他和母親一生的關係。

可剛開始,父親看到母親時,眼睛卻是為之一亮,這是他有生以來見到過的最漂亮的女性。母親這群人一齣現,令父親他們眼睛都不夠用了,他們從眼睛到心裡都寫滿了驚歎和新奇。可是好景不長,這種美好,幾日之後,便在父親的心目中煙消雲散了。

那時,母親在不折不扣地執行著上級交給她的任務,她要當好父親的文化輔導員。她來陝北不是為了吃小米飯的,她要為革命做出貢獻。從內心講,她很樂意這樣做。她早就對這些革命者,這些心目中的英雄充滿了狂熱的景仰,不然她也不會不顧一些同學親友的勸說,而衝破國民黨的重重封鎖來到延安,來到這些抗日大英雄身旁。當上文化教員後,她便天天逼著父親讀書識字。剛開始,父親覺得天天有母親這麼一位年輕貌美的女性督導著,還有些滿足和高興,幾天之後,他覺得這是在受洋罪。那時。紙筆都奇缺,於是,只能手指當筆,地當紙了。母親先教父親寫自己的名字,把父親的名字寫在黃土上,然後讓父親照著寫。父親挺認真地寫了幾遍,第二天,他再和母親見面時,又忘得差不多了。母親的臉上就露出朽木不可雕也的神情,為了懲罰父親,母親在軍政大學的操場上畫出了足有半塊籃球場那麼大的地方,她一定要讓父親在那塊空地上寫滿自己的名字,否則不準吃飯不準睡覺。父親被逼無奈,打著赤膊,雙手拖著足有兩米長的棍子,他在那裡咬牙切齒地書寫自己的名字。這時的母親,在父親的眼裡一點也不美好了。他開始怨母親了,他一邊在寫自己的名字,一邊在心裡咒母親:媽的小妖精。他寫一遍咒一遍,最後他就把自己的名字寫得顛三倒四的了。字還是那三個字,秩序卻全亂了。母親捂著嘴就笑。母親笑起來的樣子,是很好看的,此時在父親的眼裡一點也不美好,簡直就是醜八怪。父親已經寫得一身是汗了,他見母親笑就氣不打一處來,他把當做筆的棍子扔得遠遠的,一屁股蹲在地上說:媽的,啥鳥名字,老子不寫了,寫這些東西又不當飯吃!

母親就正色道:石光榮,不寫可不行。這是政治任務,你完不成任務我就報告給校長。

那時軍政大學的校長是朱德,是紅軍中人人都敬畏的人物。父親知道。母親這些人也是校長派來的,完不成作業不準吃飯不準睡覺也是校長提出來的。父親無奈,又拾起棍,鋤地似的又寫起了自己的名字。

許多年以後,父親還感嘆地說:當年學識字,受了老罪了。

因為母親的認真,也因為父親天生就不是學文化的料,漸漸地他一見母親就感到恐懼。剛才還有說有笑的他,一見母親向他走來,他立馬臉色鐵青,眼前發黑。有幾次,他為了逃脫學文化,一到上課時間,他就躲進廁所不出來,他蹲在裡面,吸了一支菸,又吸了一支菸,他以為母親肯定等得不耐煩走了,結果,他一走出來,母親正一臉嚴肅地站在一棵樹下望著他。他帶著哭腔道:你咋還不走哇?母親說:石光榮,你今天的文化課還沒上呢!

父親的天空就黑了。

軍政大學的這段歷史對父親來說灰暗無比。

一年以後,父親從軍政大學畢業了。那些同批和父親學習的「種子」們,在畢業沒多久,有些人便和輔導教員結婚了。一時間,一間間窯洞上到處可以看到貼著紅雙喜字的窗欞。直到幾個月之後,首長找到父親,開門見山地說:小石頭,你看小杜那人咋樣?

小杜就是母親。父親不解其意,瞪大眼睛說:說啥,你說那個小妖精?別提她,一提她我頭就痛。

首長就笑,笑過了又說:小石頭哇,當初領導也是為了考慮你的終身大事,才讓你和小杜在一起學習的。

父親聽到頭又痛了,他睜大眼睛說:啥?你們咋不早說,要是早知道這樣,我說啥也不和她學,你不知道這半年的罪是咋受的。

那時,父親已經學會了服從組織,見首長這麼一說也沒話可說了,勾著頭吸了兩支菸才說:那啥,咱不說受罪的事,不結婚不行麼?

首長說:這是終身大事,要是以後隊伍拉出去,天天打仗想找這個機會怕是也沒有了。

父親聽到這又不言語了,最後點點頭說:那我就聽組織的。這麼多年來,父親一直在聽組織的,才有了今天,所以父親對組織的決定總是深信不疑。那時父親還很自私地想:狗日的小妖精,你要真嫁給我,看老子不收拾你。

首長又找到母親。母親也感到吃驚,當首長問到母親對父親的印象時,母親只感到可笑。她一想起父親寫字像鋤地的樣子就感到可笑,別的,沒有在心裡留下任何印象。

在首長講了許多父親的英雄事蹟後,母親終於答應了。當初,她從城市來到陝北是懷揣著對革命的景仰和希望的,她十分景仰這些為了民族利益不惜捐身的英雄們。她考慮再三,同意了與父親的婚事。

在一個風和日麗的日子。父親和母親在寶塔山下一個普通的窯洞裡結合了。父親和母親白天鬧了一天的大生產。晚上,他們的被子被搬到了一個窯洞裡。鬧完大生產回來的父親,肩扛鋤頭,看著母親走進窯洞的身影,他的心裡莫名的生出幾分快意,他那時想:老子受了你半年的洋罪,我的老師!想到這,他扔下鋤頭,大步地向窯洞走去。

在父親和母親起初結合的日子裡,母親尚不到二十歲,父親不滿三十歲,父親的精力顯得很旺盛。以前父親隨著隊伍東跑西藏。打打殺殺,過剩的精力都消耗在了戰爭中。到了陝北之後。隊伍得到了休整。父親的體力和精力得到了明顯的改善,因此這種旺盛的氣力有機會用在了年輕的母親身上。年輕的母親對婚姻對感情仍然準備不足,她做夢也沒想到會和父親這種人結合,她的情感更多的是讓位於組織上的服從,但在心理上她卻難以接納父親,就像父親難以接納母親一樣。男人和女人畢竟不同,新婚之夜,父親在母親身上嚐到了甜頭,於是父親便樂此不疲了。母親無法承受父親的這種粗暴,況且,她的內心還沒有對父親的愛,每一次父親向母親求愛兩人都像打架一樣。父親乘勝追擊,母親層層設障,圍剿與反圍剿便在那間小小的窯洞中展開了。

後來,母親漸漸掌握了父親的短處,那就是每天晚上入睡前,母親總板起文化輔導員的面孔,教父親識文斷字,一提到識字,父親頓時蔫了,耷拉下腦袋,低聲下氣地求母親說:今晚不學行麼?

母親是萬萬不會答應的,她鐵著聲音說:不行,今晚你不把這兩個字寫出來,休想睡覺。

這時,母親和父親的身份徹底顛倒了過來,父親坐在油燈下愁眉不展,母親的心情就真的和解放區的天空沒有什麼差別了。直到夜半,父親仍沒能完全把那兩個字記住,他拾起身,「呼」的一聲把油燈吹熄了。悄沒聲息地在母親身邊躺下了,藉著窯洞外透出的朦朧月光,父親望著母親,在學習文化上,他的心裡異常自卑,這一夜,自然無話。

母親掌握了父親的短處,差不多每天晚上,母親都要折磨父親一次,這是父親最致命的要害。白天,父親還曾雄心勃勃,可一到了晚上,父親便一點脾氣也沒有了。在母親面前,他恨不能找個地縫鑽進去。他覺得母親簡直就是他的剋星。父親的新婚,灰暗又彆扭。

白天,父母都忙於各自的事情,只有到了晚上他們才有相聚的時間。父親很怕回到母親的身邊,回到那孔屬於父母的窯洞裡。只要有機會,父親一定要在外面磨時間,直到不得不回到自己的窯洞了,他才蔫頭耷腦地走回來。父親回來時,有時母親已經睡下了,這是父親最願意看到的場面。這時的他會像一名地下黨一樣,神出鬼沒地脫去自己的衣服,然後無聲無息地在母親身邊躺下。沒有母親的折磨,父親的心情是放鬆的,很快,父親便進入了夢鄉。

這種相安無事,也是母親最願意看到的結果。可父親的潛意識卻不安分,夜半時分,說不定什麼時候。父親便管不住自己了。又一次粗暴地把母親壓在身下,母親掙扎兩下,終是沒能掙脫成功,於是母親就清晰地說:石光榮,今天你的任務還沒有完成呢!

這一聲讓父親清醒過來,剛才還豪情萬丈的父親,一下子便中彈似的從母親身上滾下來。不言不語,理屈詞窮地躺下了。

父親覺得這樣的日子過得一點意思也沒有,他要擺脫母親的束縛,只有離開母親他才能重新樹立起男人的豪情壯志,否則,父親覺得都快把男人的顏面丟盡了。

於是,父親盼望著快些打仗,只要一打仗,父親又能找回昔日的自己。千軍萬馬面前,他的眉頭都不會皺一皺,他也說不清,自己為什麼要在母親面前這麼自卑,能否認得母親教的字只是一方面,並不是全部。父親覺得這一切彷彿是老天註定的,太邪門了。

父親沒怎麼太費周折,就盼來了打仗的日子。胡宗南的隊伍向陝北進攻了,於是,保衛延安的戰鬥打響了。父親率領自己營計程車兵,理所當然地投入到了保衛延安的戰鬥中。

母親在投奔解放區之前,是在南方哪座城市裡學醫,戰鬥一打響,母親也有了用武之地,母親被調往戰地醫院。從此,母親算是和父親分開了。

接到戰鬥任務那一刻,父親終於長出了一口氣,他大步流星地奔回到母親和他居住的窯洞,母親已先父親一步回來收拾行裝了。父親見到母親,一點也沒有分別的愁苦和傷感,他衝母親眉飛色舞地笑著說:這下我可離開你了。母親也一臉的燦爛。她投奔解放區是想幹一番大事業,現在她也不用整日和父親在一起了,終於如願以償的可以幹她想幹的事了。於是,她給父親留下了一個空前美好的笑容。父親看到了母親的笑容,他又一次真正意識到母親原來長得很美。他想說幾句比較柔情的話,畢竟他們這是在分別,什麼時候在什麼地方見面還不好說。但父親一想起母親教他文化課那些灰暗的日子,他心裡湧動起的那一點柔情立馬四散了。

父親和母親第一次分別,他們誰都沒有互道一聲珍重,彷彿他們是一對逃出籠中的小鳥,各自抖著翅膀一下子就飛向了自由的天空。

接著,保衛延安的戰鬥就打響了。父親在戰鬥中又一點一滴地恢復起了男人的信心。

這段時間,父親幾乎沒有見過母親,他也不願意去想,只要母親的形象在父親眼前浮現,父親一定會想到那些灰暗無比的日子,於是父親就不再想母親了。

母親在後方醫院,她和同伴們在一起。一邊關注著前線的戰事,一邊忙著自己的工作,她也沒有想父親。母親是個晚熟的女人,況且她還不懂什麼是真正的愛情。最主要的一點是,父親作為男人還沒有真正啟開母親愛的心扉,女人心裡沒有愛便不會去牽掛去想念。夜晚的時候,母親偶爾回憶起和父親曾經生活的短暫歲月,她的心裡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有的只是一點點憂傷,還有一點點傷害。

也就是說,此時的父母誰心裡也沒裝過誰。如果命運有所改變的話,他們的情感歷程到此就可以畫上一個句號了。沒有傷害,沒有慰藉,什麼也沒有,他們還是他們。然而,命運卻註定他們經過新的一輪分離後,又重新在一起,接著就有了下面新的故事,新的故事既老又新,說不清道不明。

如果說父親和母親在革命的歲月中,沒有產生一點愛情。那是不真實的。

延安保衛戰之後,蔣介石終於意識到,共產黨的力量不可小視,他一時半會沒有能力一口吃掉共產黨這支神出鬼沒的隊伍。再加上各方面的壓力,於是停止了進攻。不久,就爆發了著名的百團大戰。父親在百團大戰中光榮負傷了,這也是命運的安排,父親住進了母親所在的醫院。

在戰鬥中部隊空前地壯大。隨著隊伍的壯大,後勤隊伍也明顯地得到了改善,大小戰地醫院就有幾十個。著名的國際主義戰士白求恩大夫就是那時候犧牲的。

在父親負傷住進醫院之前,父親和母親曾見過幾次面,只是匆匆相見,這種情況在當時很正常,別說他們當時不在一支部隊,而是一個前方,一個後方,就是同一支部隊能見一次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父母匆匆相見,他們沒有什麼語言。不是因為他們覺悟高,把所有精力和情感都投入到了革命中去,而是因為他們的確沒什麼可說的。父親一見到母親就又勾起了他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母親一見父親,想到的是父親可笑的粗暴。他們隔著人群,只是那麼匆匆一瞥,在心裡幾乎沒有激起重逢後的喜悅和激動。

這次因為父親負傷,他們得以再一次重逢,也可以說,他們這次相見,使他們的感情有了質的突破,並有了結晶。

母親是懷揣理想的小知識分子,她的夢想上不著天下著地,色彩斑斕,也實際,也浪漫,她和一群學生結伴來到解放區,本身就說明了這一點。然而,現實畢竟是現實。現實多少粉碎了一些母親那些過於美好的理想,實際的生活使她清醒了一些,再加上戰爭的考驗和革命的教育,使她理解了什麼是真正的革命,革命不是浪漫,而是流血犧牲。雖然母親意識到了這些,但她仍無法改變小知識分子的天性,愛幻想,易激動,經常心潮難平的樣子。經過一段戰爭的洗禮,她的愛、惡有了些改變,包括對父親的感情。她明白了什麼是最可愛的人,她自從參加革命隊伍後。父親是她交往最深的男人。前方炮聲隆隆。槍聲陣陣。她看著一個又一個傷員從陣地上被抬下來。她不能不聯想到父親。想念父親,是不具體的,而是抽象的,她把對前方戰士的掛念和關懷,都傾注到了父親的身上,說白了,母親想象中的父親經過了母親的理想化。隨著時間、環境的改變,母親虛弱的情感也在改變。

就在這時,母親在眾多傷員中發現了父親。那次父親負傷有些虛張聲勢,他的皮肉多處掛花,卻沒有傷著筋骨。父親因失血過多,臉色顯得有些蒼白。

待母親確認出父親後,她的心裡動了一下,接著眼淚就流了出來,畢竟父親和她是有些關係的,母親就是對那些沒關係的傷員,動情處,她也會忘記自己醫生的身份。躲到無人處,傷心動情地流出幾滴眼淚,這就是女人、母親。

父親看見了母親眼裡的淚水,他的心也有所動,畢竟他是個健全的人。在前方打仗的間隙裡,腦子會冷不丁地冒出母親,每次打仗前,父親和所有人一樣,把該想的也都想過了。誰知道雙方一開火,還能不能活到明天呢,戰爭中他們平靜地面對死亡,但也恐懼死亡,因為不能避免死亡。過多的死亡出現在他們的身邊,他們便和一般人有著對死亡不同的理解。一想到死,就會想到今天的生,梳理自己生的時候,就會想到人生的許多遺憾,這麼想時,父親就會出其不意地想到母親。母親讓他知道了什麼是女人,他也算得到過女人了。那種感受是活生生的,揮之不去,這也是人生的一部分,雖然母親讓他有過灰暗的日子,但也有刻骨銘心的時刻。

父親看見了母親還有母親臉上的眼淚,父親就說:操,咱們又見面了。父親說這話時,是有著許多感慨的。

那些日子,父親成為了母親眾多傷員中的一位,現在他們的位置又一次得到了改變。母親是醫生,父親是傷員。

母親照料父親時就比平時多了些關懷、體貼。這使父親對母親的看法得到了空前的改變,父親就想:這小杜要是不教文化,還是挺漂亮的。父親把可愛歸結到了漂亮這一點上。

不學文化時的父親,在母親的眼裡也不那麼愚頑了,做為男人的父親,此時的剛強和自尊又一次得到了展現,這種展現,讓母親有所心動。

父親的傷還沒有痊癒時,一次戰役已經結束了,部隊進行全面休整。父親也就不急於出院了,傷員不再增加。母親偶得空閒時,她總要在父親的病床前站一站,摸摸這,看看那。

父親有一次就感慨地說:要是世界上沒有那些字該多好哇。

這話說得母親一愣,待她明白過來,她只在心裡輕吸了一聲。這就是她眼中的父親,有時愚頑得像個三歲的孩子。

父親能起來了,他可以拖著腿走來走去了。那個季節正是春天,處在山溝裡的野戰醫院四周的山坡上到處開滿了山花。父親鬼使神差的跑到山坡上。採回了一大堆紅燦燦的花兒來,他把這些花一直抱到母親面前。他說:給你的。

母親沒料到父親竟會有這樣的舉動,她緋紅了臉,有些手足無措地接過了父親遞給她的野花。這是父親有生以來第一次顯得這麼有情致,也是最後一次。這一懷抱鮮花打動了母親那顆芳心。當時母親又羞又嗔地望了父親一眼,接過鮮花,低著頭就匆匆走了。

父親望著母親的背影,他的身子呼地一下熱了起來。

這一次,父親和母親在戰爭間隙裡有了一次名副其實的團聚。也就是在這一次,母親接納了父親。這是一次真正意義上的新婚,父親也領略到了真正的母親。

就是這一次短暫的相聚,母親懷孕了,不久,她就生下了老大——權。

年老的父母回想起往事,他們才意識到那是他們一生中情感世界裡幾個亮點之一。

隨著環境的改變,母親也像普通女人一樣,學會了等待。因為權的出生使父親和母親有了一個無形的紐帶。這種紐帶一直把他們系在一起。

於是就演繹出了生活中的苦辣酸甜。

權的出世,使母親的生活發生了變化。這一變化有別於父親,戰爭年代的父親,他更像一條沒有了碼頭的船,在風浪中飄搖著。母親以及權只是他夢中的一個影子。只有在夢裡他們偶爾才能出現。

母親卻不同了,權成了她生活的一部分。只要她看到權、她就會想起父親、想起自己和父親的關係以及種種責任。好在母親在後方醫院,不需要她親自去打仗,但戰爭年代的野戰醫院,作戰部隊走到哪裡,他們就要跟到哪裡。於是,年紀尚小的權和部隊一樣過起了顛沛流離的生活。

權出生時,父親自然不在母親身旁,那時他正在太行山一帶和鬼子進行遊擊戰。不久,日本鬼子投降了,父親的部隊又馬不停蹄地開到了東北。

母親所在的醫院雖然也來到東北,但她卻無法見到父親,父親的部隊正在營口一帶和蔣介石的部隊進進退退地進行著拉鋸戰。

在遼瀋戰役前夕,父親和母親終於見面了。他們見面的地點是長春郊外的一個小村裡。那時解放軍已經把長春城裡的國民黨部隊團團圍住了,父親的部隊就駐紮在郊外的一個小村裡。那天,母親的醫院途經父親所在的那個小村,就這樣,父親和母親在分別五年後,又一次重逢了。在這之前,他們有幾次擦肩而過的機會,但陰差陽錯他們一直沒能見面。

也就是說,父親和母親在長春郊外的村莊裡見面那一年,權已經五歲了。那天晚上,父親親自把母親和權接到了自己的指揮所,說是指揮所,其實就是三間民房。一間是父親睡覺的宿舍,另一間是父親辦公的地方,還有一間是廚房,一直到現在。廣大的東北農村仍保留著這種典型的房屋結構。那一年。父親當上了團長。父親和母親見面並沒有什麼話可說,部隊發生的故事就是他們共同的事。該發生的都發生了,他們你看看我,我瞅瞅你,母親畢竟是女人,她剛見到父親那一瞬,有一點點激動,不管怎麼說,這五年裡,她一時一刻也沒忘了父親。這完全是權的功勞,因為權的存在,使母親無法忘記父親。但她一看父親的神態。那種永遠無法退卻的頑態。又使母親那一點點感動也消失了。

父親沒對母親說什麼,卻對母親身旁的權說:這是我的兒子吧,來讓爸抱抱。

權不理父親這個情,瞪著一雙溜圓的眼睛說:你是我的兒子!

權不是心血來潮這麼說話。戰爭年代的部隊還談不上文明,經常有傷員和母親的同事逗權說:權,我是你爸爸。權當然知道這些人不是他爸爸,漸漸地他學會了反抗,別人再這麼說時,他也說:你是我兒子。

權當然不知道站在他面前的是自己的親爹。於是他不假思索地反抗著父親。這種反抗收到了意想不到的效果,父親先是怔了一下,馬上就哈哈大笑道:好,這小兔崽子真是我兒子。

權這時就真的很仇視地望著父親了,此時他站在父親面前,不是兔崽子,而是活脫脫的一個狼崽子。那架式隨時準備上前和父親撕扯一番。

父親接母親和權去他那裡的一路上,父親幾次想把權抱在自己的懷裡,都被權憤怒地掙脫了。一路上,權一直憤怒、警惕地望著父親。父親無奈,大度地笑一笑,也就隨權去了。

結果,那天晚上就發生了悲慘的一幕。

那天晚上自然是父親和母親還有權一起睡在一條炕上,在權沒有睡著之前,權說死說活也不讓父親上炕,父親沒有辦法,吹熄了燈,只能在暗影裡坐著。後來權睡著了,父親才寬衣解帶摸到母親身邊。

父親五年沒見到母親,當時父親急如火煎的樣子可想而知,正在父親全心全意地把自己和母親送到極樂世界裡的時候,這時悲劇終於發生了。

當時,父母都很投入,誰也沒有想到權會在這時醒來,而且爬了起來,憤怒地撲向父親……

在以後出生的幾個孩子中,父親最喜歡的就是老大權。在權的身上他又看到了自己年輕時的影子。後來權也當兵入伍,在當上連長不久,珍寶島自衛戰打響,權所在的部隊上了前線。結果權犧牲在了那個冬季。

父親得知權犧牲後,他一滴眼淚也沒掉,他站在辦公桌前面,默默地凝望著窗外飄舞的雪花,他只自言自語地念叨著:你真是我兒子……

當然,這一切都是後話了。

戰爭中的父親和母親度過了他們人生中平靜的一段夫妻歲月。隨著和平年代的到來,他們的關係達到了不可調和的程度。

解放戰爭結束了,抗美援朝也取得了勝利。在一連串的戰爭間隙裡,父母同心協力一口氣又生了三個孩子,他們分別是林、晶、海。晶是他們唯一的女兒。這些孩子都是在戰爭中呱呱落地,父親在戰爭的間隙裡播下了革命的種子。

抗美援朝結束後,戰爭就真的結束了。成了首長的父親從朝鮮歸來,便在一個北方城市落腳生根了。這是他有生以來安頓下來的第一個家。家自然坐落在部隊營院裡,那是一個很大的院落,在院落的一隅又闢出了一個小院,這個小院青一色是日式建築,灰色的水泥建築,這是日本人投降後留下的遺物。日本人顯然沒有料到他們苦心經營的這些建築,最後竟落到敵人手裡。這些建築異常的堅固,有點像日本人的炮樓,父親一直在這裡住到離休,那幢小樓仍風雨不透。父親曾對著這幢小樓感嘆:這小崽子真他媽的……父親不知是感嘆日本人,還是感嘆日本人的建築。

總之,父親擁有了自己穩定的家——一幢日式小樓。樓不大,樓下有七八間房,這對父親來說,他以前做夢也沒有想過。他已經做好了打一輩子仗的準備,沒想到這麼快戰爭就結束了,於是他擁有了這個風雨不透的家,家裡面住著妻子還有四個孩子。

一下子安定下來,打慣仗的父親還真的有些不習慣,他第一次坐在那間寬大的辦公室裡竟不知如何是好,站起坐下,坐下又站起,手腳都不知往哪放才合適。以前他從沒有在這樣的辦公室裡坐過,如果說是有一間房子的話,那就是他的指揮部,不管是戰前,還是戰鬥中,指揮部裡總是熱鬧非凡。作戰參謀走馬燈似的進進出出,電話鈴聲不斷,牆上桌子上鋪滿了形形色色的作戰地圖。父親只有在那種環境中,他才顯得遊刃有餘,心裡才踏實。此時的父親真的無所適從了。參謀人員也偶有進出,電話鈴聲也時而響起,這一切,遠沒了戰爭中那種緊張和忙碌。

無所適從的父親,漸漸覺得氣不那麼順了。部隊面臨著重新建設,各種計劃和設想紛紛誕生。於是參謀秘書們不停歇地往他的案頭投送各種材料和報表。父親對那些文字天生的反感,有不少不了解父親的下級,把那些材料恭敬地放在父親案頭,說一聲:首長沒事,那我就先走了。

父親就火了,他拍著桌子吼道:我是睜眼瞎,你們難道也是。這些東西放在這裡管個屁用,它們又不會說話。

於是秘書就承擔起了給父親念檔案的任務,每份檔案都由秘書先念給父親,再由父親拍板定奪。父親有時也不定奪,他聽著那些檔案,越聽越有氣,然後就打斷秘書道:別唸了,這麼點小事也囉哩巴嗦地寫這麼長的檔案,底下那幫人是幹啥吃的,他們啥事也不做主,都讓我拿主意,還讓不讓人活了!

秘書聽了父親的話也不好說什麼,只是小聲解釋:首長,這是程式。

父親不管那麼多程式不程式的,他覺得只有戰爭那才?關係到成敗,和平年代,哪個師多了什麼編制,哪個軍少個師長,這都不算啥大事。

有時父親聽秘書給自己念檔案。念著念著父親在那叨叨聲中坐在椅子上竟睡著了,而且打起了鼾。秘書便左右為難,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就那麼難受地手捧檔案站在那裡,直到父親醒來,秘書再接再厲地念下去。

父親被和平生活這些毫無頭緒的瑣事搞得心情煩亂。他上班的時候是這樣,下班回到家裡他的心情仍得不到緩解。

老大權那時已經上小學了,剩下的三個孩子還在幼兒園,他們吵吵鬧鬧,樓上樓下竄來跳去。母親那時在一家部隊醫院裡任職。她已經不當醫生了,當上了一級領導,上班下班的,也有很多大事小情等著她去做,這些孩子她基本上也沒有精力去專管。在戰爭年代,孩子們有保育員去管,和平年代了,他們不是上學就是幼兒園。只有晚上才回到家裡。

下班後的母親,還要給一家人做飯。這些孩子基本上就處於自由化狀態。因為對父親感情生疏,父親出來進去的,他們根本沒把父親當回事,該吵就吵,該鬧就鬧。

父親回到家,樓上呆一會兒,樓下又呆一會兒,他不管呆在哪裡都得不到清靜。白天秘書已在他的耳邊叨叨了一天,此時的父親耳畔彷彿有幾架敵機在不停地飛來飛去。父親終於忍無可忍大叫一聲:你們都給我住嘴!

孩子們突然遇到喝斥一時噤了聲,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轟的一聲又跑到了樓下。沒過多大一會兒,他們該幹啥還幹啥。連續幾次之後,在這期間,母親也抽空從廚房裡走出來制止過孩子們的這種胡作非為,可是隻消停一會兒。父親忍無可忍,撲向了孩子們,就像撲向了敵群,劈頭蓋腦地把幾個孩子都揍了一遍,這下可了不得了,不但沒有止住孩子們的鬧,還引來了他們集體的大哭。

這時,母親已經做好了飯,她一個接一個地哄勸孩子們,讓他們都停止了哭,坐到飯桌前。父母也坐到了飯桌前,父親早就沒有了食慾。他吃什麼都索然無味,於是,他就把火氣發在家裡唯一的明白人——母親身上。他衝著一桌子的飯菜說:這哪裡是吃飯,簡直就是豬食。

說完狠狠放下碗,頭也不回地上樓了。

母親做菜水平的確不敢恭維。母親是學生出身,戰爭年代都吃食堂,那時也不可能講究,有吃的能吃飽就不容易了。誰也沒有那麼講究,冷不丁自己做起了飯菜,質量上肯定就沒有了那麼多的講究。其實,父親也不是挑肥揀瘦的人,啥苦他沒吃過,在朝鮮,一把雪一口炒麵他也過來了,此時他發火完全是他的心情所致。

父親這樣,母親自然也不高興。見父親摔了碗,她也沒心思吃飯了,眼裡含了淚,徑直找到父親說:我做飯就這個水平,要想好吃,有本事你自己做。

母親是個很獨立的女性,也算從小參加革命,什麼場面她也算都見過了,她沒法忍受父親這一套。她才不管父親是不是首長呢,那是在外人眼裡的首長。

父親不再提伙食的問題了,他又說起了這些不聽話的孩子,最後父親竟惡毒地說:早知道這樣,何必當初。

母親聽了父親的話,一時氣得臉色蒼白。

父親說完一摔門就走了。

從那以後,父親住在辦公室,吃在食堂。每天,父親去幹部灶排隊買飯時,總有一些機關年輕幹部衝父親投來百思不得其解的目光,父親於是甕聲甕氣地說:看啥看,快吃你們的飯。這些年輕幹部便噤若寒蟬,大氣也不敢出了。在這支部隊裡,父親的名聲和他的職務一樣,讓下級們望而生畏。

這是父親母親的第一次正面交鋒。

在父親眼裡,家裡亂成了一鍋粥,簡直不是人呆的地方。換句話說,他還不適應這個家。父親過慣了南征北戰的日子,那時部隊就是家。

母親在這件事情上,覺得傷心委屈。這麼多年來,父親只管播種不問收穫。父親讓母親一口氣生了四個孩子,然後他拍一拍屁股去南征北戰了。然而母親卻無法躲開這種現實,她又當爹又當媽,照顧著這幾個孩子,四個孩子讓母親費盡了心思,她從沒有抱怨過什麼。現在條件好了,父親又嫌棄這個家了,這使母親傷心不已。母親那時就想,父親走就走,不回來才好呢。

父親離家出走,吃住在部隊裡,不久便被各階層的領導都知道了,他們覺得這是個大事,老石家裡出了這麼大事,那就是部隊的大事。於是分管政治的老馮找到了父親,老馮和父親搭班子已經很久了,父親一直抓軍事,老馮抓政治。老馮戴眼鏡,一臉的知識分子氣。老馮的確有水平,經常捧著馬恩列的著作看。父親看不慣他這一點,曾說:老馮你看這些有球用,又不管打仗,又不管吃喝。在父親眼裡,看書就是瞎耽誤功夫,因為老馮讀了很多書,在指揮打仗時就不管用,部隊打仗都靠父親指揮拿主意,因此,父親不太把老馮當回事。現在不打仗了,情況就發生了變化,老馮一會兒一個方針,一會兒一個政策,聽得父親一愣一愣的,他不知道這些方針政策,是老馮自己的還是上級的。總之,搞得父親不明不白,索性,一些雞毛蒜皮的事父親理都不理,他只管隊伍的建設和訓練,父親認為以後打仗這些都用得上。

老馮找到父親就說:老石呀,家裡發生了什麼大不了的事,值得你這樣?

父親這人處事歷來不拐什麼彎,有什麼就說什麼,於是他就說:家裡太亂,不是人呆的地方。

於是父親就把家裡雞鳴狗跳牆的景象說了說,他又補充道:像咱們這樣的人,就不該有啥家。

老馮唯一推鼻子上的眼鏡,深刻地說:這個情況的確很重要。

那時的部隊剛穩定不久,後勤保障工作還沒有穩定下來,一切還都顯得沒有頭緒。但老馮卻不明白,父親為什麼這麼看待「家」。

不久,在老馮的親自過問下,部隊成立了全託幼兒園。父親的四個孩子,除老大權之外,都被送到了全託幼兒園。這使得一批像父母這樣的雙軍人,有了更多的精力放到工作中。

在一派大好形勢下,父親在老馮的強大政治攻勢下,半推半就地回到了那幢二層小樓裡。沒有了孩子的家,一切都顯得那麼風和日麗。只有老大權進進出出,權已經上小學了,況且權天生早熟,他很少說話,沒事就盯著某一個地方想自己感興趣的問題。因此,權的存在一點也不影響父親。

父親的怨氣得到平息。母親卻不這麼認為,通過這件事,她更清楚地看清了父親的嘴臉,她越想越覺得委屈,然後就獨自生氣。一天到晚,不管父親說什麼,她就是不理父親。

父親的情緒已經從困境中走了出來,於是他就有了過剩的精力。每天晚上,他和母親躺在床上,他就又有了求歡的要求。母親顯得極冷漠,她自己嚴嚴實實地用被子把自己裹了,不管父親如何挑釁,她總是無動於衷。父親見軟的不行,就來硬的。他動手去扒母親裹在身上的被子。母親就大聲地說:你住手,我不想和你這個不負責任的人有什麼,我怕再生個孩子,沒人管。

這句話說到了父親的軟處,一下子他就軟了,吸了口氣,翻個身並不舒暢地睡去了。

這樣的日子持續了許久。最後還是母親妥協了,畢竟他們共同擁有了四個孩子。在後來的歲月中,母親一次又一次地心慈手軟,使她錯過了一次又一次重新尋找幸福的機會。

父親不僅一生沒有得到母親的真愛,他甚至也沒有做成一個合格的父親。幾個孩子出生時,他都不在身旁。因為他的生活習慣,使這些孩子們一直對他敬而遠之,他也沒有興趣走近孩子們。但在孩子們的人生大事面前,他卻武斷專行。後來,孩子們一個個都從中學畢業了,又一個又一個地被他送去參軍了。在父親的眼裡,軍人是世界上最好的職業。他甚至連孩子們的意見都不徵求,因為他是孩子們的爹,他是部隊的首長,他說啥就是啥,沒有人能夠反駁他。

因此,孩子們對父親的感情很疏遠,沒有一個孩子和他說過真實想法。父親這種脫離群眾獨斷專行的做法,使晚年的父親嚐到了孤獨的苦果。

那些日子,雖然父親和母親又生活在了一起,但他們相互之間並沒有更深的瞭解。白天他們都有各自的工作,很晚才回到家裡。權有時放學之後,直接去找母親,母親帶著權吃食堂。父親更樂於這樣,他真的吃不慣母親的飯菜,況且回到家裡,他們也沒有什麼可說的,於是,父親就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了部隊的建設管理上。天黑了好久,父親才回家,大部分時間,母親已經睡下了,有時母親和權睡在一起。有時就睡在父母自己那間臥室裡,不管母親睡在哪,父親從不計較什麼,他覺得這種毫不相干的日子過得很好,在他的理想裡,這大約就是最好的模式。

父母自從在延安被組織介紹結合以來,他們還從來沒有認真想過一個現實的問題,那就是對方是否真的適合自己。那時,他們還不懂什麼是愛情,他們覺得有了自己各自的工作就什麼都有了,況且,現實,又無法讓他們各自警醒。但隨著歲月的流逝,生活的變化,他們才漸漸地意識到,他們的結合是一件多麼荒唐的事情。

父母直到共同擁有了四個孩子,直到他們真正生活在一起,他們才清醒地意識到,原來他們是生活中的兩類人。

母親是學醫的出身,潔淨成了她生活中的習慣,不論是動盪年代,還是和平生活,她早就養成了潔淨的習慣。這一點和父親的習慣卻大相徑庭。父親從小到大也沒有飯前便後洗手的習慣,這一點是母親無法忍受的。父親不論幹什麼,不管自己有事還是沒事,他總是顯得匆匆忙忙。每當吃飯前,父親總要走進衛生間。從衛生間出來的父親,從來就不洗手,徑直走到飯桌前,端起碗或抓起饅頭。母親為了父親這種不良習慣不知費了多少口舌,父親就是無法改變。父親每次從衛生間裡走出來,母親就皺眉頭。父親的樣子,使母親吃也不是,不吃也不是。父親狼吞虎嚥地吃了一會,見母親仍沒動靜,便抬頭看母親,見母親那副難受的樣子,這才想起什麼似的。放下饅頭,走到水龍頭前,粗枝大葉地衝了衝手。一邊嚼著饅頭一邊說:我手又沒摸啥,哪來那麼多的毛病。

母親看著父親的樣子,便沒了食慾,草草地吃上幾口,便沒滋沒味地收拾桌子。父親並沒把母親的不快放在心上,該幹啥還幹啥。

父親這種狀況,時間長了,母親無法忍受,便在每次吃飯前,把飯選單獨為父親盛出來,放在一旁,當父親未到桌前,看到這副景象,就長長嘆口氣說:你做醫生做出毛病了,我的手又沒摸屎,有啥不乾淨的。

嘆完氣的父親就去草率地洗手,從那以後,父親也條件反射地養成了洗手的習慣,說是洗手,其實就是為遮人耳目地在水龍頭前意思意思。水龍頭放到最大,伸出手光碰了碰手指。香皂是用不著的,他認為那純屬多餘,於是每次都那麼意思一下,也算是講究衛生了。

這一切,母親都看在眼裡,她從父親身上明白了一條道理,那就是想改變一個人比登天還難。

父親不僅不洗手,他還沒有刷牙的習慣。牙具是一應俱全地擺在那裡,每天早晨,他總是例行公事地把牙刷弄溼,在嘴裡攪一攪,就算是刷牙了,晚上睡覺前這樣的例行之事也免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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