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父母離婚記

父親進城 石鐘山 第2頁,共2頁

更讓母親無法忍受的是父親還沒有洗澡的習慣。有時一個月也不見父親洗一回澡。男人汗餿味經常在父親身上瀰漫。每天睡覺的時候,母親都把自己的身體移到床的邊沿,她努力地使自己和父親拉開一些距離。這種距離畢竟有限,母親無法忍受父親的臭氣熏天,終於忍無可忍地說:求求你了,洗一回澡吧。

父親理直氣壯地說:咋了,兩個月前我剛洗過。打仗那會兒,一年到頭也洗不上一回澡。我活得照樣很好。

母親知道說這些話,對父親來說簡直是對牛彈琴,母親便無奈地嘆氣。每天睡覺前,母親總要在臥室裡點燃一支印度香,那時還很少有香水。

父親對母親這一切總是粗心大意,他甚至都沒有發現母親的情緒和變化。在父親的眼裡,母親的所作所為,完全是多此一舉。父親同時也看不慣母親那一套。除了生活上他們的不習慣以外,還有母親經常嘆氣,要麼母親就經常臉色蒼白地望著某一個地方發呆。父親把這一切都歸結為知識分子的臭毛病。在延安的時候,父親沒有發現母親這些,那時要發現了,說什麼父親也不會和母親結婚。

在父親的心目中,女人就應該風風火火。大著嗓門說話,手腳麻利,臉色永遠像天空中的朝陽,這才是健康的女人。母親的形象在父親的眼裡顯然不夠標準。他甚至一直在擔心,說不定哪一天,一覺醒來,母親便再也沒有氣力起床了。父親在心裡把母親憐惜了。

每次母親讓父親洗手、刷牙時,父親就找到了反擊的理由,他說:我這樣沒病沒災的用不著洗手、刷牙,只有有毛病的人才那麼窮講究。

他的話噎得母親半晌回不過神來。

母親有晚上睡覺前讀書的習慣。母親讀書時,父親就躺下了。父親最大的好處就是,只要腦袋一挨枕頭便能睡著,睡著的父親仍然很不講衛生,不是咬牙就是放屁。有時,父親都睡醒一覺了,睜開眼睛見母親仍在看書,就長嘆一聲說:你累不累呀,這麼說完,翻個身又睡去。

母親有時放下書,望著身邊的父親,望著望著,她經常嚇出一身冷汗,他覺得父親是那麼的陌生。她就和這個陌生的人一口氣生了四個孩子。母親想到這,就真的睡不著了。她還在涉世未深時就嫁給了父親,那時,她還不懂什麼是愛情,什麼是丈夫,直到現在,她才明白,她與父親的結合是多麼荒唐,多麼可怕。於是母親只能一遍又一遍地把冰冷傷心的淚水灑在無依無靠的黑夜裡。

父親對四個孩子,沒有費過什麼心思,卻費了不少力氣。他的力氣都用在了暴打孩子上。

四個孩子相繼地上了學,母親那時也忙,沒有過多的精力教育孩子們。四個孩子繼承了父親身上許多的東西。比如說膽量,他們總是天不怕地不怕的樣子,經常在外面打架,每次打完,老師總要把電話打到家裡向父親告狀。父親覺得讓老師把狀告到家裡很沒面子,便不問青紅皂白,抓過來就打,一時間,孩子們的慘叫聲從樓上傳到樓下。父親一邊打孩子一邊問:你服不服?孩子就答:服了。父親又問:你還打不打架了?孩子又答:再也不打了。父親仍不解氣,又用力猛打幾下,才住了手。

孩子畢竟是孩子,沒隔幾日,又和別的孩子打架了。於樓外路過的人總是隔三差五的能看到父親躍馬揚鞭暴打孩子的身影。父親痛打孩子時的神情,一點也不亞於他對國民黨的仇恨,打起來一點也不心慈手軟。有時母親看不過去,衝過來,奪下父親手中的傢什說:孩子又不是野種,打成這樣你不心疼?

父親正在氣頭上,聲音很大地說:這幫小兔崽子,不打不成材。

母親就和孩子們抱在一起哭成一團。有幾次最小的海一邊哭一邊衝母親說:媽,你把我們領走吧,我們不在這個家裡呆下去了。

母親還能說什麼呢,她哽咽著說:你們就當做沒有他這個父親吧。

孩子們那時還不懂什麼是父親,但在心裡流露出的是對父親的仇視。

每天父親回來,原來還有說有笑的孩子們,立馬沒了聲息,他們把自己關到房間裡。父親的存在,使他們感到窒息。

母親和父親生活在一起,讓她看不到一點生活的曙光。她沒有體會到愛和被愛,生活自然也缺滋少味,今天和明天一樣,明天和後天也沒什麼兩樣。母親的日子死水一潭。

就在這時,母親意外地和師兄重逢了。那年。母親投奔延安的時候,他們一起共有五個人,兩男三女。其中就有這位師兄。師兄比母親高一屆,在南方那座城市的醫學院裡,母親並不熟悉師兄。是延安把他們的命運聯絡到了一起。那次,他們一行五人,輾轉了兩個多月,才到達了延安。他們在延安又共同生活了一年多。百團大戰前夕,他們被編入了不同的醫院,後來,他們就很少見面了。那時部隊調動頻繁,合合分分的是家常便飯,於是,母親就和師兄失去聯絡。

這次師兄帶著一些人來到母親所在的醫院來取經學習,他們就這樣意外的重逢了。

母親見到師兄的那一瞬間,她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師兄還是老樣子,戴一副金絲邊眼鏡臉上永遠地掛著微笑,他顯然也認出了母親。直到他的手和母親的手緊緊地握在了一起,母親才知道,這不是夢。十幾年前的種種經歷又雷鳴閃電地湧到了母親面前。

在投奔延安的路上,師兄這隻手不知拉過她多少次,師兄的手是那麼的溫暖和有力。那時的師兄也總是面帶微笑。不論他們是迷路,還是通過敵人的封鎖區時,只要師兄的手拉住母親的手,母親覺得眼前的困難就什麼都沒有了。就是師兄這雙奇特的手,一直把她帶到延安。

在延安的一年多時間裡,是母親最快樂的日子。那時,他們這些投奔到延安來的青年被編在一個幹訓隊裡學習。師兄住的那孔窯洞,就在母親窯洞的上面,母親每天走出窯洞,一抬頭,就能看到師兄正衝她點頭微笑。她那時就連自己也說不清,只要一見到師兄的身影,她就快樂無比。

他們一起開過荒種過地,又一起學過紡織。延安的紡車,「吱吱呀呀」地響著,伴著他的歌聲和歡笑。只要有師兄在,母親就少不了歡笑。有時,母親一天見不到師兄的身影,她的心裡就會空空落落的,彷彿少了什麼東西。

有許多傍晚,她和師兄順著延河,背對著夕陽一起散步。他們談著理想以及美好的共產主義社會。那時,夕陽在他們眼裡無限美好,滔滔的河水,彷彿是他們涓涓流淌的話語。他們就這麼走呀說呀,天色漸晚了,有了一絲一縷的涼氣。師兄把自己的外衣脫下來披在了母親的身上。母親真實地感受到了師兄的體溫,以及師兄的氣味。後來,他們就往回走了,過一個土壩,師兄又伸出了他那溫暖的手,牽著母親走過土壩,一直走到母親窯洞前。在微弱的光線裡,師兄衝母親溫暖地笑笑,接過母親還給他的衣服,衝母親揮一揮手,一步步地向自己的窯洞走去。這一切,都成為了母親遙遠如夢境一樣的回憶。

許多年過去了,偶爾,母親仍能想起過去的每一個細節,僅僅是回憶而已。這就是現實,這就是命運。後來母親的神經都麻木了,她不再去回憶。過去的一切,只能讓她痛楚。

她還清晰地記得,她和父親成婚那天,師兄一個人坐在一個土壩上,就那麼一動不動地坐著。她知道師兄想的是什麼,在這之前,組織做她的思想工作,讓她和父親結婚,她曾把這一訊息告訴了師兄。那時,師兄什麼也沒說,只衝她苦笑了一下,半晌師兄才說:有可能這也是革命的一部分。

那時,母親就是懷著對革命的全部熱情,才和父親結婚的。母親在許多年以後,仍在心裡這麼安慰自己——我真的是徹底把自己獻給了革命。

那一次,師兄的衛生交流團,在母親所在的醫院住了三天。他們除了交流工作之外,他們還說了許多別的。

母親從師兄那裡瞭解到,師兄早已結婚生子了。師兄的愛人是人民教師,他們的孩子也已經十幾歲了,也就是說,師兄已經有了一個溫暖、幸福的家。

後來師兄就走了,他仍是微笑著和母親揮手告別。這一段不經意的插曲,卻使母親久久無法平靜下來。

許久之後,師兄的音容笑貌仍在母親的心裡不斷浮現。每當她走回現實中的家,有許多次她幻想著是師兄的身影站在家門前迎接著她,衝她微笑,衝她招手。然而,現實就是現實,她看到的是,父親那張永無笑容的面孔。父親大聲地在廁所裡小便,解完後他仍然不會去拉水箱,任由廁所的味道在整個房間裡傳播擴散。

母親還能說什麼呢,師兄的出現,給母親無奈的生活帶來了一份幻想,然而這份幻想,又常常讓她感到痛苦。

在生活中,她經常把父親幻想成師兄。要是父親就是師兄會是什麼樣子呢?他們下班後回到家裡,會有許多話要說,工作上的爭論,生活上的暢想。夜深人靜了,孩子們都睡去了,明亮的燈光下,他們一起讀書學習,然後會為對某個問題的不同看法,爭論幾句,一切都是那麼自然,那麼親切。

現實中的父親輕而易舉地就粉碎了母親的幻想,匆匆走進家門的父親,沒有一句多餘的話,走到餐桌前,屁股似乎還沒有坐穩,一頓飯差不多就吃完了。父親吃飯時發出的聲音異常響亮而又有節奏,這是母親無法忍受的。吃完飯的父親又急三火四地走進廁所,尿出一泡熱氣騰騰的尿,然後不洗手不洗臉地開啟收音機。收音機里正在播放新聞聯播,美蘇兩個超級大國這樣或那樣,國內又是如何狠抓階級鬥爭,反修防修等等。父親讀不懂報紙,聽收音機成為了他資訊的主要來源,於是父親總是要雷打不動地聽收音機,他密切關注著國際國內的諸多大事。

聽完收音機的父親就精神很好地說:要備戰了。操心完國際國內諸多大事後,父親就困了。他照例不洗臉不洗腳地倒頭便睡,不一會兒,便打起了響亮的鼾聲。母親躺在床上一邊讀書一邊想,要是身旁躺的是師兄會如何呢?

有時母親被自己的想法嚇出一身冷汗。

母親這些變化,父親自然無從察覺。在父親眼裡,母親也簡直是一身毛病。母親愛乾淨這一點就讓父親無法忍受。父親每天回到家裡,他見到的母親總是在洗洗拆拆,並且總把家裡弄得一塵不染,父親回到家裡腳沒處放手沒地擱,總是小心翼翼的樣子。因此,父親一回到家裡,心裡就很不踏實。

父親最擔心的是自己的四個孩子。他們出門進門時總要向母親問好或打招呼,在父親眼裡這都是多此一舉。還有的就是,進門也學他們母親的樣子,「嘩嘩啦啦」地擰開水龍頭洗手,然後悄無聲息地各自做各自的事情(四個孩子都已經大了,他們不再打鬧了)。這反弄得父親無所適從,他無論如何也想象不出,這四個孩子的身上還流淌著他的血液。

最讓父親無法忍受的是,孩子們越來越像他們的母親了,沒事總愛想心事,一副多愁善感的樣子,還一次次地嘆息,這種樣子和他們的母親如出一轍。有許多時候,孩子們把自己關在房間裡和母親嘀嘀咕咕,沒完沒了,有時也有說有笑的,只要他一齣現,他們頓時沒了話語。父親覺得孩子們沒和他們的母親學出什麼好來,簡直是一群叛徒。

因此,父親在家裡總是孤家寡人的,他就顯得比較孤獨,他就很反感家裡的這種氛圍。於是,父親很熱衷搞「拉練」。只有部隊到農村、山區野營拉練,他才感受到什麼是輕鬆和自由。

那一次,父親的部隊來到了河北農村,這時他想起了在朝鮮一位營長的遺言。那位營長在第三次戰役中身負重傷,犧牲前他拉著父親的手說:師長,我只求你一件事,回國後你去我家替我看看老婆孩子。父親當時眼含熱淚答應了。回國後,父親很忙,又被家裡外面許多煩人的事所糾纏,他一直沒有時間兌現烈士的遺言。這次他來到了河北,他馬上就想到了那位烈士的遺言。父親是一個很重感情的人。想到多年前的允諾,他便再也坐不住了,立馬叫來自己的司機和警衛員,向那位烈士的家鄉進發了。

他很容易就找到了那位烈士的妻子。那女人聽說自己丈夫的部隊來人了,隆重而又熱烈地把父親迎進了自己的家。這是一個普通農民的家。三間土房,豬呀,雞呀,狗的大模大樣地在院子和房間裡走來走去。女人見到父親時,正在自家的菜園子裡勞動,她用沾滿泥巴的手親自為父親摘了幾根黃瓜,女人又同樣熱情地把黃瓜在自己的衣襟上擦了擦。父親接過來,毫不猶豫地就放進了自己的口中。

父親對這一切都感到親切和自然,當他坐到女人的土炕上,直到這時他才找到了家的感覺。於是,他就跟到了自己家裡那樣地和女人說起了家長裡短。他從女人的談話中,得知女人一直沒有再找男人,她自己領著孩子過日子,這一點很是讓父親感動。當然他們也都說到了那位烈士,因年代的久遠,女人對這種悲傷已經淡漠了。她的情緒只低落了一會兒,便馬上又眉開眼笑了,她大著聲音。一邊很響地朝地中央吐痰一邊和父親說笑,父親自然也是一副樂不可支的模樣。鄉村的感受,女人的氣派作派。又把他帶回到遙遠的童年。

女人自然熱情地挽留父親一起吃了飯再走,父親感覺已經到家了,他也就不再客氣了。吃飯的時候,女人又細心地為父親燙了一壺當地的老白乾。父親坐在土炕上,喝一口白乾酒,吃一口帶著泥土芬芳的女人炒出的菜,他心裡熱了一遍又一遍。那一次,父親破天荒地喝多了,最後,他腳高腳低地和滿面紅光的女人揮手道別。直到他坐進嬌車裡,他才意識到,他需要的是怎樣的女人,什麼樣的家。

從那以後,父親每年要找這種或那樣的藉口到河北農村走上一趟,坐在女人的土炕上,喝一會兒老白乾,他才心滿意足。

有時,他望著母親苦悶地想,要是自己的女人是那個河北女人該多好哇。他這麼一想愈發地覺得母親一身的「毛病」讓他無法忍受了。

在家裡,父親有時一連十幾天也不和母親說上一句話,他們的確也沒有什麼可交談的。有許多次。父親在夢中又去了河北農村,他在夢裡一邊喝白乾酒,一邊和那個滿面紅光的女人說家常,那是一副多麼美妙動人的景象呀。每次,父親從夢中醒來,他都要失魂落魄好長一段時間。

父親進城後職務造成環境的變化,仍沒能改變父親的心性,他的情結已經深深地植根到了他的生命中。環境無法改變他,他也無法改變現實的環境。於是,父親只能在矛盾、困惑中痛苦。

父親卻異常熱愛軍人這一職業。他從十幾歲就走進了隊伍,打打殺殺,拼拼爭爭。當初,他們打仗的目的是為了過上太平日子,現在終於過上了這種太平日子。然而,父親又感到莫名的失落,沒有戰爭的日子,對父親來講是最痛苦不過的事情。好在那時部隊經常備戰,用備戰的形勢來防備「美蘇」兩霸的侵略。於是,父親身體裡那根戰爭之弦就那麼繃著,他相信用不了多久第三次世界大戰就會爆發。父親對戰爭這種常備不懈的信念,成為了他生活中的一大支拄。否則,生活中的不幸就會把他壓垮。

父親沒有等到他所盼望的戰爭,他卻等來了自己的更年期。更年期過早地降臨到不幸的父親身上,那時,父親剛五十出頭,這和他常年得不到舒展的心情有關。在那一段時間裡,父親脾氣暴躁,極易激動,也愛發火,哭哭笑笑,喜怒無常。他對自己性情的變化沒有足夠的心理準備,母親也沒有心理準備。許多年以後,母親才發現那幾年正是父親的更年期。父親把自己這一切完全歸咎到母親身上,那就是他看母親什麼都不顧眼。

母親比父親小個十來歲,四十多歲的母親,在情感上得不到慰藉,她已經把大部分精力用在了自己的事業上。那時孩子都大了,一個又一個孩子相繼著被父親送到了部隊裡鍛鍊成長,母親也當上了一家部隊醫院的院長。父親的更年期,導致了他和母親之間的矛盾進一步惡化。

更年期導致父親的喜怒無常。在工作中,任何人也看不出父親這種變化。父親雖然是首長,但他卻一點也沒有首長的架子。他在自己的辦公室裡或者到部隊去檢查工作,他很少坐在椅子上釋出講話或聽取報告,而是一隻腳踩在椅子上。大口地吸菸,大聲地吐痰。他講話時還經常帶出一些比較粗俗的字眼,這使得下級軍官們都感到父親這人親切隨和。不論有什麼困難他們都願意找父親,父親眼裡,只要不是和戰爭有關係,就是天塌下來對他來說也是小事。因此,父親對下級軍官們來說總是有求必應,如此,父親在部隊下級們的眼中有著極好的聲譽。

在家裡,尤其在母親面前,他卻一點也無法忍受。在更年期到來之際,他一回到家裡看什麼都不順眼。為什麼不順眼他自己也說不清,他經常砸鍋敲碗地衝母親叫囂道:這是他媽啥日子,整天死氣沉沉的,又不是死人了。

父親公然地指桑罵槐,母親當然聽出了父親的弦外之音。母親覺得忍受父親這麼多年了,她也受夠了,父親不跳將出來,她還能忍一忍,父親一旦跳將出來,母親才不吃他那一套。

於是,兩人就唇槍舌劍你來我往大戰起來。兩個人一旦撕破臉皮覺得什麼都沒有了。兩人窮兇極惡,挖空心思地數落對方的種種不是。他們這種胸襟坦白,都使對方感到吃驚。在這之前,對方都以為自己的形象在對方眼裡沒有這麼糟,在氣頭上把該說的都說了,他們才都大吃一驚。狂躁的父親冷靜了一些,然後說:都這樣了,這日子還過個啥勁。

母親也說:不過就不過,我早就受夠了。

父親的眼睛也瞪大了,他吃驚母親竟說出這樣的話來,然後像孩子似的指天發誓道:咱們離婚,誰不離就不是人。

母親氣得已經一句囫圇話也說不出來了。

第二天一上班,父親就張張揚揚地打電話。把政治部機關的領導叫到了自己的辦公室。氣得昏頭的父親此時已經有些公私不分了。以前他有什麼事總是把下屬單位的領導叫到自己的辦公室交待。這次他仍毫不例外地衝政治部領導說:你馬上給我開張證明,老子要去法院。

政治部領導不明白父親去法院幹什麼,便問:首長,去法院幹什麼?

父親一拍桌子道:老子要離婚,老子受夠了,這次非離不可。

政治部領導覺得這事鬧大了,他做不了主,使把這事彙報給了馮政委。馮政委是父親的老戰友,又是平級,平時有什麼事,只有馮政委的話,父親還能聽進一些。

馮政委得知父親要離婚的訊息,也覺得事態比較嚴重,他匆匆忙忙地來到父親的辦公室。

父親的氣仍沒消,他仍然衝桌子吹鬍子瞪眼,他像一頭紅了眼的公牛,在屋裡團團亂轉。馮政委一進屋就說:老石,你不是開玩笑吧?父親就瞪著老馮說:離,這次我老石說啥也得離。馮政委的汗珠子就從頭上滾下來了。他覺得事態真是嚴重了。這支部隊的最高首長,五十多歲的人,還離婚?要是真離了,一定是近幾年來部隊政治工作的頭等事故,也就是說他這個分管政治工作的政委是有責任的。別說父親這樣的人物離婚,就是一般幹部離婚,不脫層皮也離不成呀。如果原因出在幹部身上,輕者降級,重者開除軍職。馮政委的第一個念頭就是,這婚說啥也不能離。當年他和父親都是在延安時由領導作主介紹結的婚,現在那位領導仍在北京掌握著部隊的大權,這麼說離就離了,這不是對領導的否定嗎?

馮政委做了大半輩子思想工作,頭腦敏捷,思路清晰,他先做父親的思想工作。他從延安講到現在,又從父親的婚姻聯絡到部隊的穩定,從政治又講到感情,等等。馮政委那天圍著父親講了整整一天。

馮政委講得滔滔不絕時,父親並不插話,他閉著眼,不知是聽還是沒聽,待馮政委口乾舌燥時,父親睜開眼睛道:馮鐵嘴,別人不知道你我還不知道?你能把死人都說活了,但想說服我老石,沒門。

一句話嗆得馮政委頓時沒了下文。馮政委瞭解父親的脾氣,他並不計較父親的搶白,在和父親講大道理時,他已經理清了這件事的主次。他要找到母親,只要把母親的思想作通了,就是父親有天大的本事這婚也離不成。

馮政委又馬不停蹄地找到了母親。母親已經不準備回家了,她在辦公室裡支起了行軍床,她就要在「沙家浜」住下去了。果然,馮政委找到母親後,軍內、軍外,一通道理講完後,母親這才意識到,要想離婚比登天還難。那時的政治氣候,還有國際國內的氛圍,使母親清醒了,她知道,除非自己死了,否則休想和父親脫離關係。

父親卻堅定如鐵,他一遍又一遍地叫囂著一定要離婚。那時部隊就相傳,父親有了一個相好的。年方二十出頭,就在河北某地,長得如花似玉等等。父親不知道這些傳聞,他鐵了心要離婚,他曾揚言,即便這個首長他不當了,也要離成這個婚。然後,他叫來秘書。由他自己口述,讓秘書記錄,他要給上級寫一封離婚報告。

那份報告是寫完了,但被馮政委偷偷地壓下了。如果不是發生林彪叛逃事件,父親肯定不會善罷甘休。結果那事情一發生,上下便開始清查林彪一小撮反革命集團了。父親才放下了自己離婚的事。

父母這次離婚雖然未遂,但給他們的情感蒙上了一層濃重的陰影。

母親後來在馮政委的勸說下,還是從醫院的辦公室搬回到了家裡。但從那時開始,父親和母親便正式地分居了。那時,孩子們離家都到部隊當兵去了,樓上是母親。樓下是父親。兩個人關係緊張,老死不相往來。從那時起,父母都養成了吃食堂的習慣,家裡很少動火。日子倒也相安無事。人們都知道父母的關係,很少有人到家裡來。偶有人來,父親的客人父親自己招待,母親的客人母親自己招待,要是他們共同的熟人,他們也會一起出來陪客人坐一坐,客人一走,他們又變成了陌路人,走回到自己的房間裡,把門嚴嚴地關上。

孩子們有時從部隊回家,他們大部分時間和母親在一起,偶爾也到父親這裡坐一坐,父親不稀罕他們坐不坐。好在從小就瞭解父母的關係,眼下父母這個樣子,他們已經習慣了。

那時,父母做夢都想著離婚,因為婚姻把他們束縛在一起,就像兩隻被綁在一起的螞蚱。他們一邊難受一邊掙扎。其實,他們離婚後如何生活,他們並沒有想得很多,只要能離開對方,對他們來說,這就是一種最好的解脫。

父母的婚姻名存實亡。母親住在樓上,父親住樓下,按理說,他們這種毫不相關的樣子,使他們都有了暫時解脫的機會。但他們卻一點也沒有得到解脫。只要看到對方在眼皮底下的存在,他們就有了莫名其妙的火氣,和說不清道不明的難受。

那時家裡有一臺黑白電視機,是部隊配發給首長的,就放在樓下的客廳裡。母親有時回來得比父親早,那時電視機還很稀罕,母親就抽空看幾眼電視。只要父親回來,母親不管看得多麼投入,馬上轉身上樓,把樓下讓給父親。父親對母親這種態度非常惱火,他一邊脫去外衣,一邊衝母親上樓的背影道:有啥了不起。

母親聽了父親這種窮兇極惡的話,自然是很生氣。這時她不和父親一般見識,把火氣憋在肚子裡,這樣一來母親就很難受,在樓上不論幹什麼事都弄出很大的動靜,父親聽到了,心裡也很不舒服,他在樓下也要沒事找事地弄出很大聲響,以示抗議。

母親進進出出的,都要從樓下的客廳裡走過,兩個便經常在客廳裡不期而遇,這時兩人誰也不睬誰,但他們又分明看到了對方的存在。母親經過父親身旁時總要「哼」一聲,父親自然也要「哼」一聲。

馮政委自然沒有忘記父母關係的這種危機,解決這種危機是他的責任,於是,隔三差五的他就要到父母這裡坐一坐。每次,他總要先在樓下的客廳裡呆上一些時候。父親這時是主人,自然是要陪坐的。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看著眼前的電視,老馮似乎也在有一陣沒一陣地說話。他說:老石呀,轉眼就幾十年過去了,都不容易呀。

父親支吾一聲應付著,他知道老馮的葫蘆裡賣的是什麼藥。

馮政委又說:咱們的頭髮都花白了。你看看你,再看看我。

老馮說完拍一拍自己的頭。父親很少面對鏡子,頭髮花白了多少,他心裡真沒什麼數,但他看到老馮的頭上,已經花白了大半。

於是老馮又說:老石呀,咱們清白了大半輩子,可不能晚節不保哇。你看現在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好了。

父親仍不說什麼,只是哼了一聲。

老馮在父親這裡寒暄了一會兒,便站起來說:我去看看小杜。

說完便上了樓,樓上是母親,樓上的母親是主人,母親在樓上又陪老馮坐了一會兒。在老馮來之前,母親正在看報紙。

老馮就說:小杜哇,最近醫院的情況怎麼樣呀?

母親知道老馮此時關心的不是什麼醫院,但她還是簡單地介紹了一下情況。

老馮就笑一笑,然後半開玩笑地說:當年在延安時,你們這批學生還是紅小鬼,現在都成紅老鬼了。

母親就笑一笑,她又一次感受到了時間的無情。

老馮還說:沒什麼大不了的事,咱們大江大河的都過來了,家庭上的這點小事算不了什麼。夫妻嘛,哪有不慪氣吵嘴的。前幾日小王還和我吵了一架呢,也是要離要散的,過幾天這不就好了麼?哈哈……

老馮的老伴也是在延安時組織介紹的,他說的小王就是延安時的文化教員。

老馮樓上樓下一通和稀泥,他覺得和得差不多了,便拍拍屁股走了。

老馮走後,樓上樓下仍是一片壓抑的氣氛,雖然老馮還是老調重彈,沒什麼新招,但老馮的話還是在父母心裡起到了至關重要的作用。老馮的一些話,讓他們清醒地看到了現實,那就是,他們不可能離婚,樓上樓下住著可以,就是不能離婚,否則對不起部隊官兵,對不起眼前的大好形勢,對不起戰友,對不起老上級,一句話,就是誰也對不起,包括他們自己的晚節。

因此,父母沒再為離婚的事折騰,他們都盡力地克服著自己。

後來,母親的更年期也如約而至。她的火氣也比以前大了許多,每天她都要從醫院裡拿回許多報紙,然後坐在陽臺上高聲朗讀。母親說:以華國鋒為首的黨中央一舉粉碎了萬惡的「四人幫」……

母親還說:黨的十一屆三中全會隆重地在北京召開。

……

父親聽著母親高聲朗讀,心想,認識幾個字有啥了不起,於是他把電視的音量開到了最大。電視里正在轉播十一屆三中全會的盛況,此時電視機已換成彩色的了。

父親的電視機聲音干擾了母親高聲朗讀,母親氣憤地站起身,很響地把門關上了。

沒滋沒味的父親,覺得電視機實在是吵得很。過一會兒,他也把電視關上了。

父親、母親在這種無聲的對抗中,一年一年地過去了。又沒多久,父親離休了。又沒多久,母親也離休了。

沒幾日,父親母親離開了部隊大院,住進了幹休所。幹休所也是二層小樓,不是青灰的水泥樓,而是紅磚樓。父母居住的格局仍沒得到改變,母親仍住樓上,父親住在樓下。

父親離休後,頭些日子他總是顯出無所事事的樣子,揹著手叨著煙在樓前樓後地轉悠。早些進駐幹休所的人們,已經形成了他們固定的群落,不是下棋就是打太極拳,要麼就是練各種各樣的氣功。父親對這一切都不感興趣,他很快地便有了自己的愛好。

他先是在樓前的空地上,翻出了一塊地,又讓當年犧牲的那位營長的兒子,從老家河北農村帶來了茄子辣椒西紅柿的種子。昔日戰友的兒子,早被父親安排到了自己的部隊裡。於是,父親便在樓前種出了茄子、辣椒、西紅柿,沒多久,它們便在父親的侍弄下,茁壯成長了。

父親的大部分時間,都在這片茁壯的菜苗前駐足觀望。彷彿是在視察自己的部隊,父親的目光中流露出了滿足和陶醉。

父親另一大愛好就是迷戀上了足球,及一切以集體形式比賽的體育節目。父親最喜歡的還是足球這一形式,他尤其喜歡中國與外國的比賽,父親坐在電視機前,兩眼發亮,精神亢奮,不停地吸菸,喝水。然後不停地跑進衛生間很響地小解。父親耳朵已經有些背了,他每次看體育比賽時,總是把電視的音量調得很大。背景觀眾嘈雜的助威聲他一定要聽到。雙方各十一名隊員,往返著在球場上奔跑,父親有時高興,有時懊惱,他還不停地拍腿,每場球看下來,父親的大腿,總會紅腫一塊。

如果中國隊贏了,他會一連高興好幾天,若是輸了,父親就會很生氣,他罵那些隊員無能,把中國人的臉都丟盡了。馮政委也離休了,仍經常到父親這裡坐一坐,父親看球時,他也會樂呵呵地陪父親看上一會兒。老馮不像父親,不管中國隊是贏是輸,他都是那個樣子,看到急成那樣的父親就說:友誼第一,比賽第二。父親就說:狗屁!然後就拉著老馮的胳膊急赤白臉地說:你說咱那時怕過誰,小日本咱們也打過,國民黨就不用說了,就是美國大鼻子咱也把他們幹到三八線以南去了。嗯?你說怕過誰?

父親說到這就一臉憂慮地說:這幫年輕人咋就一代不如一代了呢,韓國人算個屁呀。打他們不是小菜一碟?你說說。

老馮不說,笑一笑,就走了。留下父親一個人在那裡生悶氣。中國足球隊很是不讓父親省心,經常弄得父親很不痛快。父親不痛快的時候,就走到樓外那片菜地旁,看著那些碩果累累的茄子、辣椒們,父親的心情漸漸就開朗了。

母親一如既往地不和父親有什麼往來,她仍然不停地讀書、看報。母親離休後,仍做為專家在醫院裡返聘著,每逢一、三、五上午,母親仍到醫院裡去坐診。因此,母親很充實。她從來不對父親那些茄子辣椒感興趣。

父親經常要為那些菜施肥,父親自然不用化肥,父親在電視裡已經知道化肥不是什麼好東西,會讓人得癌。父親專門買了兩隻水桶,隔三差五的就去部隊營區的公共廁所裡打撈大糞,然後臭哄哄地挑回來。昔日的下級們看到父親挑大糞,總是於心不忍的樣子。要幫父親挑,父親堅決地拒絕。父親把小樓周圍環境搞得極其惡劣,母親在家時總是門窗緊閉,然後在自己的房間裡反覆地噴灑空氣清新劑。

母親經過樓下時,總是用手捂了鼻子,快步走過,然後冷冷地扔下一句:土包子。

父親自然是聽到了。他不屑地瞅著母親的背影說:臭知識分子,有啥呀?一身的毛病。

父親最不能忍受的就是母親流眼淚。那一陣子,母親迷戀上了港臺劇,故事裡面的男歡女愛一波三折、揪著母親的心,看到動情處,就觸景生情,小姑娘似的哭。有幾次,父親在樓下都聽到母親的哭聲了,他不知發生了什麼,便躡手躡腳地上了一次樓,看見母親正衝著電視在哭泣,父親明白了,又原路返回,回到樓下,父親氣哼哼地說:神經病。

他們年紀大了,都離休了,但他們仍然無法忍受對方的「惡劣」行徑,簡直就是水火不相容,相互看見一眼都覺得鬧心。

又有一次,母親經過樓下,她正準備走過去時,父親說話了。父親說:哎,我看咱們還是離了吧,離了就一了百了了。

母親站住腳,認真地看了眼父親,點了點頭。

那天晚上,父母坐在一起,認真地分析了一下這次離婚的可行性,他們一致覺得,現在時機已經成熟。原因之一就是他們都不在職了,就是離婚也不會有什麼不良的影響。其二是,現在離婚的政策放寬了,不用驚動法院,去一趟街道辦事處就能把手續辦下來。其三是,兩人覺得,他們這種名存實亡的婚姻確實也沒多大意思。

又一個週末,父親給孩子們都打了電話,說有事找他們商量。於是。三個孩子相繼回來了,那時老大權已經早就犧牲在珍寶島了。這三個孩子也都不年輕了,他們都到了中年。

那天父親就鄭重其事地說:我要跟你們的媽離婚。

孩子們一點也不感到吃驚,其實現在父母這個樣子和離婚也沒什麼大的區別。

父親見孩子們沒什麼反應,就又說:這房子是我和你們媽的,離婚後她住她的,我住我的。我們也都這麼大歲數人了,離了之後也不會再給你們找後媽後爹了。你們看咋樣?

孩子們當然沒有任何異議,就是給他們找後媽後爹他們也不會有什麼意見。幾個孩子從小的情感就傾向母親,覺得他們的母親是一朵鮮花插在了牛糞上。母親受了一輩子委屈,母親早就該解脫了。於是,全家對這一決定一致通過。

手續很簡單。由幹休所分別給父母開具一張證明,擇個日子去一趟街道辦事處就可以了。他們的離婚理由是:感情不和。

老馮還是知道了父母又一次離婚的訊息。他又一次找到了父母親很痛心地衝父母說:你們這樣不挺好嗎,幹嘛非得離呢?

父母不再和老馮多說什麼了,他們一起去了街道辦事處。

父母離婚的訊息還是在幹休所引起了一場不大不小的風波。但很快也就過去了。

父母離婚之後,他們在外人看來還是老樣子,但他們覺得自己卻一下子輕鬆了許多,究竟為什麼輕鬆,他們自己也說不清楚。

首先發生變化的是,他們雙方相互看著不那麼難受了。

每逢星期一、三、五的早晨,母親穿戴整齊地去醫院上班,父親在樓下看到了,便和母親打招呼:去坐診呢?

母親一邊捂鼻子一邊點點頭。

父親就說:臭著你了,真過意不去。

母親透口氣說:沒什麼,你忙你的。

父親便望著母親的身影一點點遠去。

父親再看球賽時,見母親坐在陽臺上看書的身影,便關小了音量。

週末的時候,母親有時主動走下樓來,不管父親同意不同意都要把父親的床單被罩收走,拿到樓上去洗,父親?便不好意思地說:又麻煩你了。

母親不說什麼,表情明顯地柔和了。

在這之前,父親的被褥總是自己洗,好在他一年也洗不了幾次。

晚上睡覺前,母親有時也會從樓上走下來,衝父親說:晚上就把空調關了吧。別受了涼。

父親有時聽母親勸說,有時不聽,但不管怎樣,父親一點也不對母親的這種勸慰反感了。吃飯的時候,母親有時會端著一兩個炒好的菜送給父親說:老石,你嚐嚐我做的菜。

父親也不推拒,他就嚐了嚐母親的手藝,他覺得母親的菜也不那麼難吃了。

父親也有禮嚮往來的時候。他摘了一些自己種的茄子、辣椒送給母親說:老杜,你嚐嚐我種的菜。保證沒有化肥。

母親也不推拒父親的這種禮讓,她很愉快地接納了。

週末的時候,有時孩子們到幹休所來看望他們,父母在孩子們面前又有說有笑了。

其中一個孩子就打趣道:你們還是離婚好。

父母聽了,兩人都怔一怔。

有時幾周孩子們也沒來,一到週末,母親就走到樓下像是自言自語地說:孩子們該來了。

父親也說:就是,他們該來了。

然後,兩個人齊心協力地向窗外張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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