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同父異母

父親進城 石鐘山 第1頁,共2頁

父親在革命前是有過婚姻的。

短暫的婚姻,在父親的記憶裡猶如過眼煙雲,過去了,也就過去了。

當然,父親參加革命也和自己的婚姻,確切地說和父親的女人有關係。父親十三歲那一年,父親的母親死了,死在數九寒天的隆冬裡,父親的父親望著躺在炕上的女人慾哭無淚,父親的父親有許多淚要流,女人死了,他的眼淚早就流完了。父親的父親望著已死的女人,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十幾年前,父親的父親帶著女人闖關東,來到了冰天雪地的靠山屯,天寒地凍,大雪茫茫,他們不知再向何處走,也不知再向何處去,於是他們便在靠山屯紮下了腳跟。學著當地獵人們的樣子,在山腳上搭了一個馬架子,升起了一堆火,這便是家了。含辛茹苦的日子便有了一個開頭,後來在馬架子裡父親出生了。

胡天胡地,黑土白雪,生命便有了希望,有了根。在父親十三歲那一天清早,父親的母親死了。她說她要死了,然而卻沒有死。升火做飯,刷鍋、洗碗、縫縫補補,該幹啥還幹啥。在這一天清晨,終於就死了。空蕩蕩的屋子裡再也沒有了那乾咳聲,石家沒有了女人,石家的日子便塌了半邊天。

父親面對著自己的母親,他一直沒有哭,他似乎還沒有從這驚愕中醒過神來,他甚至認為自己的母親沒有死,仍躺在炕上睡著,過一會兒,母親就會爬起來,一邊咳著一邊做飯,於是就有了溫暖有了日子,然而父親沒等來這一切,等來的卻是父親的父親用一床破席子把女人裹了,然後扛在肩上,趔趄著腳步,向東山溝走去。

那一刻,雪是那麼大,風是那麼緊。父親袖著手,縮著頭,抽著鼻涕,隨在自己父親的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向前走。這時他仍然沒有醒悟過來,自己的母親,這一去將永遠不會回來了。他的心裡很空洞,也很茫然,只是機械地跟在自己父親的身後向前走去。

直到父親的父親把自己的女人從肩上放下來,又用雪埋了,父親才徹底的醒悟過來,於是他大哭起來。父親在那天風緊雪密的清晨,哭得爹一聲娘一聲,鼻涕眼淚的,父親眼前的天塌了,地陷了。父親邊哭邊衝雪墳說:娘呀,你醒醒吧,你這一去,俺小石頭可咋過呀,誰給俺和爹做飯,誰給俺洗衣呀,娘呀——

父親的父親垂著頭立在雪墳前,如一樁冬天的老樹。

屋子空了,炕涼了。

父親垂著頭,縮在炕角抽泣著,父親的父親垂著頭蹲在地中央。

半晌,父親的父親說:沒有女人的家不是家。

父親不解地抬起頭,仍混混沌沌地望著自己在地中央蹲著的父親。

父親的父親又說:石頭,該給你找個女人了。

父親仍然不明白,他一直以為自己的父親要找一個娘一樣的女人,有孃的日子真好,他想過有孃的日子。

父親說:俺要娘。

父親的父親說:過兩日俺到後山老邱家去一趟,他家有個閨女,十六啦。

兩天以後,父親的父親背了一口袋包穀,趔趄著去了後山。不久父親的父親就回來了,回來後他衝父親說:那丫頭俺看了,粗腰長腿的,身板沒啥毛病,俺看就中了。

父親巴望著有一位像母親一樣的女人來到家裡,挑起塌下去的日子,他一天天盼著邱家的女人早日來到。

又過了幾日,父親的父親又捲了兩張狍子皮去了後山。這次,父親的父親從後山回來時,身後就隨了邱家的丫頭。

邱家的丫頭在父親的眼裡果然粗腰長腿,她的樣子似乎有些靦腆,袖著手,吸溜著鼻子,進了家門,她便東瞅瞅西望望,躲在父親的父親身後說:你家裡咋整的,咋這麼冷咧。

父親的父親走出去抱了一捆幹樹枝丫,嘎巴嘎巴地折了,塞到炕下,點燃了。邱家的丫頭,這才偏腿上炕,火熱的大炕煎得她的屁股一定不太好受,她一邊挪著屁股一邊衝父親說:你就是小石頭?

父親不語,有些失望地瞅著邱家丫頭。他一直希望自己的父親能找一個像娘一樣的女人,可邱家丫頭和娘相差十萬八千里,父親不能不失望,不能不茫然。

邱家丫頭又說:小石頭,你咋那麼瘦呢。

父親悲哀得想哭,此時他空前絕後地想娘。

邱家丫頭又大咧咧地說:往後,咱們就要在一起過日子了。

父親不知道往後的日子該咋個過。

晚上睡覺的時候,父親的父親用一個炕桌把炕分成了兩截,一邊睡著自己和父親,一邊睡著邱家丫頭。

父親那天晚上莫名其妙的好久沒有睡著,炕上一下子多了一個陌生的丫頭,他感到不習慣,不踏實。

邱家丫頭一副沒心沒肺的樣子,躺下一會兒便睡著了,又不一會兒就打起了呼,呼聲嘹亮曲折,還夾雜著放屁磨牙。這會兒,父親才真正意識到,娘一去將永遠不復返了。父親就哭了,他用粗布被子把自己蒙了,哀哀地哭了起來。

邱家丫頭果然能幹,升火,做飯,砍柴洗衣樣樣都行,經過一段時間的磨合,父親覺得日子又有了日子。

夏天的時候,父親隨自己的父親種地,冬天來到的時候,父子倆便一起上山圍獵。邱家丫頭炕上地下地忙活。

晚上睡覺的時候,隔在他們中間的仍是那個炕桌。後來那個炕桌已經隔不開邱家丫頭的長腿了。

父親記得有許多個晚上,邱家丫頭把自己的長腿從炕桌底下伸過來,一直伸到自己的被窩裡。邱家丫頭的一雙腿和一雙腳讓父親厭惡透頂,邱家丫頭的腳又臭又大,那雙又長又粗的腿也是火熱的,炙烤著父親久久不能入睡。邱家丫頭的腿很不安分,她不時地在父親身上探尋,先是父親根根條條的肋骨,然後是父親的大腿,還有父親尚沒覺醒的部位,這一切讓父親煩透了。

有幾次,父親在睡覺時要和自己的父親調換位置,被自己的父親大罵了一頓,父親的父親說:畜牲!

父親在白日里下地做活路時,衝自己的父親說:邱家丫頭真臭。

父親的父親不吭聲。

父親又說:咱不要邱家丫頭行不?

父親的父親不高興了,大聲說:這丫頭咋了,能幹活,還想咋的?

父親其實不想咋的,他只希望邱家丫頭的一雙臭腳別再薰自己,他已經習慣了邱家丫頭的咬牙、放屁、打呼嚕。

父親的父親又說:小石頭,明年就給你和邱家丫頭圓房。

父親不知啥叫圓房,但他還是說:爹,俺不得意邱家丫頭。

父親的父親不高興了:啥得意不得意的,生孩子,過日子,這就中了,還想咋的!

父親在艱難中過著臭氣熏天的日子,他覺得這樣的日子一點意思也沒有。

父親十五歲那一年秋天和邱家丫頭圓房了。其實圓房的儀式很簡單,在這之前,父親的父親在外間屋裡搭了一鋪炕,父親的父親便搬到外間去住了。那天晚上臨睡前,父親的父親沒有用炕桌把父親和邱家丫頭分開,父親的父親瞅著父親說:石頭哇,你也不小了,都十五了。然後又瞅著邱家丫頭說:你也十八了,日子該咋過,你們都清楚了。

父親的父親說完這一切之後,回過頭吹滅了身後的油燈。父親的父親便走到外間睡覺去了。屋裡漆黑一片,父親此時覺得這個夜晚和許多個夜晚沒有什麼不同,所不同的是,炕上少了個炕桌。父親照舊躺在了昔日睡覺的炕上,沒有了炕桌,父親覺得心裡很不踏實。他知道,邱家丫頭的臭腳還會來騷擾他,於是他裹緊了被子,只有這樣他才覺得安全。

讓父親料想不到的是,這次邱家丫頭伸過來的不是一雙臭腳,而是一雙火熱的臂膀,那雙臂膀死死把父親的身子摟了。

十八歲邱家丫頭已經很成熟了,渾身上下該凸的凸,該鼓的鼓了。此時,她已經嚴嚴實實地把父親的身體覆蓋了。邱家丫頭一身火熱地炙烤著父親,父親不知道這日子到底是咋了,他想喊救命,卻喊不出,於是就那麼大張著嘴喘息著,他覺得自己快被邱家丫頭燒焦了,邱家丫頭不僅腳臭,身子還沉得要死,壓得父親氣喘吁吁,又熱又沉的邱家丫頭熱汗淋漓,父親覺得自己快要死了。

後來邱家丫頭就死睡過去,仍舊放屁咬牙打呼嚕。父親卻一時半會睡不著,他覺得這樣的日子一點也不美好。

第二天早起,父親面對著自己的父親說:爹,俺不圓房了,圓房一點意思也沒有。

父親的父親沒有說話,他乾咳了一聲,半晌才道:你也是個大人了,咱們祖祖輩輩的,還不都是這麼過來的。

父親覺得這樣的日子簡直是沒法過了。有幾次,他想和父親在外間睡,被父親的父親又趕回裡屋,他便沒辦法了,他只能面對邱家丫頭的火熱了。

父親的日子黑了,父親的日子完蛋了,父親覺得這日子簡直沒有出頭之日了,於是,父親怕夜晚,因為在夜晚的時候他無法面對邱家丫頭。為這一點,父親有點恨自己的父親了,他恨自己的父親為什麼領回邱家丫頭而不是別家的丫頭。那些日子裡,父親異常地思念自己的母親,要是母親不去,就不會有邱家丫頭,沒有邱家丫頭,就沒有現在這樣火燒火燎的日子。

十五歲的父親身體還沒有成熟,他還無法體會到男女之間的樂趣,他一次又一次地在被動中忍受著邱家丫頭的偷歡。有一次邱家丫頭衝他說:咋的?你不樂意,你可真傻,沒有比這事更好的了。

父親不明白邱家丫頭把這事做得那麼快樂。那年秋天,父親的精神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打擊,不管幹什麼,他總是提不起精神,無精打采的,父親覺得這日子快到盡頭了。

那一年冬天,父親終於找到了逃離邱家丫頭的機會。

那一年冬天,大興安嶺裡鬧起了抗聯,日本人侵佔了東北,抗聯的隊伍在不斷壯大。早在這之前,父親就曾聽說過抗聯,那時,日本人還沒有來到靠山屯,所以抗聯的隊伍也很少在這一帶活動。

那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別大,日本人追剿抗聯,抗聯在節節後退,也就在這時,抗聯隊伍便出現在了靠山屯。

抗聯隊伍第一次出現時,靠山屯的人們看新鮮,湧出家門巴望。父親在沒有看到抗聯隊伍之前,以為這些人都是三頭六臂的神人,此時一見,卻讓父親大失所望,他們是一群身穿羊皮襖,頭戴狗皮帽子和老百姓沒什麼區別的凡人。父親還看到抗聯隊伍中有好幾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抗聯小戰士,他們走過父親面前時,還不時地衝父親做著鬼臉。那時的父親心就動了一下。

又過了幾天,抗聯隊伍再一次路過靠山屯時,父親隨著抗聯隊伍一聳一聳地走了。

那是一天傍晚,邱家丫頭正在燒炕,炕火紅紅地燃著。父親知道,這個夜晚將又是一個難熬的夜晚,他愁眉不展地蹲在門前的雪地上,用樹枝划著雪,父親的父親上山圍獵還沒有回來。正在這時,父親就看見了抗聯隊伍,這次父親真切地看見那幾個和自己年齡相仿的抗聯戰土一邊衝他做鬼臉,一邊衝他招手。那時,父親的心裡一門心思地想離開邱家丫頭,離得越遠越好。他再也經受不住抗聯對他的誘惑了。他手忙腳亂地衝進屋裡,穿上了羊皮襖,戴上了狗皮帽子,他路過邱家丫頭身邊時,心裡湧過前所未有的快意。

邱家丫頭見父親這樣出去,以為父親是去接公爹,便滿懷溫存地說:快去快回呀,炕俺都燒熱了。

父親逃也似的離開了家門,離開了邱家丫頭,他甚至再沒有回頭,隨著抗聯隊伍的身影一歪一歪地向前走去。

父親沒有意識到,這次和家竟是永別,包括邱家丫頭和自己的父親。

父親參加抗聯後,戰爭形勢發生了很大變化。日本人抽調了大批兵力封山,想一舉消滅抗聯,抗聯的隊伍便化整為零,鑽進了深山老林裡。

在抗聯的日子裡,父親沒有料到會吃這麼多苦,受這麼大的罪。在吃苦受罪的日子裡,父親偶爾想起了自家溫暖的火炕以及邱家丫頭,但那只是一轉念的事。

後來抗聯為了保留有生力量,把父親一些人送到了延安。沒多久,父親的部隊又被改編成八路軍,真正戰爭的日子開始了,父親先是經歷了八年抗戰,然後又和國民黨的隊伍打了幾年。

當偉人毛澤東在天安門城樓宣佈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時,父親仍在長江以南的山裡追逐著國民黨的殘兵敗將。

父親一直打到海南島,一直把國民黨追到臺灣,父親望著滔滔的海水意猶未盡,再後來父親便進城了。

父親回到了東北瀋陽城,那是東北軍區所在地。父親進城時,已經是師長了,他騎著一匹高頭大馬。身後是警衛員小伍子,以及源源不斷的隊伍,父親一走進東北便滿懷親情,他是從東北走出去的,一晃已經十幾年了,打打殺殺的戰爭讓他明白了許多東西,記住了許多東西也忘掉了許多東西。

邱家丫頭早就在他記憶中消失了,那一段日子,父親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夢醒了,便啥都沒有了。

父親三十六歲那一年結束了南征北戰,父親進城不久,便遇上了成家的熱潮,戰爭讓許多軍人至今還打著光棍。像父親這樣三十多歲的老光棍在部隊裡比比皆是,他們進城了,有十二分的理由要找一個年輕貌美的女人做自己的婆娘。顛沛流離的戰爭生活早就讓他們受夠了,他們要開始享受生活了。

於是,父親在成家的大潮中,看中了文工團員琴,最後又半搶半夾地把母親搶到門下,然後開始了疙疙瘩瘩的日子。

在這個過程中,父親一點也沒有想過靠山屯的邱家丫頭。邱家丫頭真的在父親的記憶中淡漠了,消隱了。當時十五歲的父親混沌未開,他自己都整不明白和邱家丫頭到底是咋樣一回事。一晃十幾年過去了,父親有理由忘卻邱家丫頭,甚至那一段夢一樣的日子。

父親這一疏忽,就引來了後面的一些矛盾和故事。

母親琴嫁給父親後,她一口氣生下了林、晶、海三個孩子,林和海是男孩,晶是女孩。在這期間父親又參加了抗美援朝的戰役,在戰爭的幾年裡,父親的職務從師長晉升為軍長。也就是說,父親已經成為真正意義上的將軍了。

父親十五歲離開老家靠山屯,到現在一晃已經四十多歲了。四十多歲的父親,早就習慣了戎馬生涯,而忽略了家庭的溫馨什麼的。也就是說,父親自從生下來,到現在,他沒有體會到什麼是家庭真正的溫暖,以及大大小小的愛,留給父親的卻是永遠的苦澀和艱辛。因此,在父親有了家庭有了孩子之後,他仍沒學會用怎樣的心情和態度去料理妻兒,父親覺得家是生活中不可缺少的一個組成部分,到啥時說啥話,一旦把話說了,把事做了,剩下的一切就順其自然好了。

在父親不知如何對待家庭的時候,時光就一年年地過去了。在時光如流水中,父親一如既往地忙碌,抗美援朝之後,便沒有什麼仗可打了,父親覺得自己成了遊手好閒的人,他懷揣空落的心,一次次在部隊裡出入,看著那些士兵在沒有目標的天空下嗷嗷叫著操練,父親覺得這樣操練一點意思也沒有。後來父親就不看了,看得他心裡生煩,父親已經學會了打仗,正如農民會種很多的地,沒有土地之後,他們的心情可想而知。那些日子,父親的心情一點也不美好,他看什麼都不順眼,回到家裡也是這樣。回到家裡的父親愁眉不展,咬牙切齒,這時林六歲,晶四歲,海兩歲,三個孩子順著下來,正是不知深淺討人生厭的年齡。三個孩子在父親心情不順的時候,仍不知天高地厚,亂作一團,和那些沒有目標而訓練計程車兵一樣,嗷嗷亂叫。父親大怒,高吼一聲:都給俺住口!這一聲喊暫時震住了孩子們,可沒過多會兒,他們又忘記了,再一次掀起波浪,父親再吼,這次便明顯不如上次了,父親還從沒見過這樣的孩子,於是他衝進孩子們的房間,不分黑白地亂打一氣,打他們的屁股,打他們的臉,總之,把三個孩子打服了,不敢哭出聲為止。

那些日子裡,三個孩子是在父親的暴打中度過的,父親扼殺了他們的天性,他們弱小的天性夭折了。於是他們抽抽答答地找到母親,想從母親這裡討個說法,母親沒有說法,也就是說,在孩子的問題上,母親一點權力也沒有。在之前,母親曾為父親暴打孩子和父親發生過沖突,父親斷喝母親:不用你管,孩子是俺的,俺打死也願意!

父親的話深深地傷害了母親軟弱的愛心,她也孩子似的抽抽答答地哭起來了。父親看到母親這樣,真是氣不打一處來,自從和母親結合後,他一直瞧不起母親身上的小浪漫,例如母親對著鏡子化個妝,愛打掃個房間,飯前便後洗手什麼的,都被父親視為小知識分子情調,父親看不慣這些。

父親飯前便後從不洗手,大口地抽菸,大碗喝酒,母親便一次次說他,試圖改變父親這些惡習,父親不悅,怒道:費那個事幹啥,俺又沒用手摸屎。父親依舊不洗手。

母親一口氣生了三個孩子,她無法在文工團唱歌跳舞了,她無可奈何地告別了心愛的舞臺。母親的夢想裡仍留戀著青春年少時許許多多個美好的演出時刻,於是,她在閒暇裡經常對著鏡子愣神,她在鏡子裡看著自己,回想著那些青春美好的歲月。有時,會傷感得流下幾滴無奈的淚水。這都是父親看不慣的。

孩子們在母親面前沒有討到保護,他們無助又無奈,於是,在父親回家那一刻,他們便老鼠見了貓似的縮在自己的房間裡,連大氣也不敢出。父親一回家,孩子們便覺得眼前的天黑了。只要父親一離開家門,孩子們便哄地從房間裡躥出來,一片解放區的天的感覺。有幾次,孩子們圍在母親周圍議論父親,他們一致強烈地要求:搬出這個家,遠遠地離開父親。

母親滿面愁容地面對孩子們說:我遲早有一天會和你們的爸爸離婚的。

孩子們不知離婚是什麼意思,後來母親又確切明瞭地說:我帶著你們離開這個黃世仁。孩子這回聽明白了,他們熱烈地擁在母親的懷裡,打探母親何時帶著他們遠走高飛,他們是一天也不想在這個家裡呆下去了。

從那以後,孩子們便會經常和母親幻想離開這裡的時間,他們想象著離開這個家的樣子,他們一次又一次激勵著自己,直到他們長大,才慢慢不提這個話題。

後來父親的心情有了好轉,原因是,偉大領袖毛主席發出了最高指示。指示中說:備戰備荒為人民,提高警惕,保衛祖國。於是,父親便又有許多事要作了,他一面操練著部隊,一邊提高著警惕。那時蘇修、美帝是全國人民的假想敵,父親在沒有敵人的日子裡簡直無法活,現在一下子有了兩個敵人,而且又是世界上最強大的敵人,父親一下子來了精神。他整日里泡在部隊裡向下級佈置這樣或那樣的任務,回到辦公室後,電話鈴聲不斷,不是上級指示,就是下級請示,中心的內容自然都是圍繞老人家的最高指示。父親覺得這樣的日子才是日子,他腦子裡的弦一直繃得很緊,有許多個晚上他乾脆不回家了,就住在值班室裡,他一邊研究邊防地圖,一邊接聽電話。

在父親整日不著家的日子裡,是母親和三個孩子最快樂的時候。母親也有了好心情,她教三個孩子唱歌、跳舞、累了便教他們認字寫字,家庭的氛圍其樂融融。母親在孩子們睡下後,還會拿起電話和昔日文工團戰友們聊聊天,瞭解一下外面的世界,母親有許多話要向朋友傾訴,同時也有許多事情需要了解,母親就聊得很晚。母親睡下後,總要做一個色彩斑斕的夢。

在沒有父親的日子裡,家才像個家。

父親有時回來,家裡的氣氛一下子就變了,剛才還有說有笑的,一下子便冷落下來。父親不知道這些,他覺得一切都很正常。忙亂的父親回到家裡是來找母親的,正值壯年的父親是不能沒有母親的。當然,父親回來的時間一般都在晚上,父親的心情似乎也很美好,嘴裡哼著「大刀向鬼子們頭上砍去」的歌,一邊洗臉,刷牙。早在這之前,母親就曾強迫過父親做那事時一定要洗臉刷牙,否則,母親說死也不讓父親近身。幹這些,也是父親沒有辦法的辦法。當然,父親做這些事時也並不認真,動靜弄得很大,基本也就走個過場。

和母親做完事的父親,很快就睡著了,父親睡覺一邊向外撲著氣,一邊打著響亮的鼾,這一切都是母親無法容忍的。母親無法容忍時,便起床來到孩子們的房間,和孩子們擠在一起睡下了。

父親不計較這些,他在起床號聲中起身,走出家門又?忙他的走了。

一晃又一晃,孩子們一天天大了。大了的他們都先後上學了,母親就不用操那麼多心了,母親又回到了文工團去上班了。由於年齡,由於業務的荒疏,母親不再當演員了,她便當了一名管理幹部。雖然不幹業務了,但畢竟回到了這個集體,母親還是快樂的。

忙亂的父親一晃也五十多歲了,他已經不是軍長了,而是當上了軍區的參謀長。也可能是年齡的關係,或者是別的什麼原因,父親不再像以前那麼把自己繃得那麼緊了,吵嚷了這麼多年,總說要打仗,可還是沒有打起來,於是,父親就放鬆了自己。

父親下班之後,沒什麼大事總要回到家裡,孩子們都大了,用不著他管教了,他顯得無所事事,從這個房間轉到那個房間,先看看林和海,兩個孩子禮貌地衝父親笑一笑,然後就低頭幹自己的事,看書或寫作業,父親覺得沒啥意思,便來到晶的房間。晶畢竟是女孩子,不滋不潤地叫一聲:爸。父親就很高興,拍了晶的頭,又捏弄一番晶的辮梢,說一些好好學習天天向上的話便走了。

父親不知道這些孩子們為什麼和他這麼疏遠。

父親沒有太計較和孩子們的關係,他覺得和孩子們摸摸嘰嘰婆婆媽媽那是女人的事。雖說眼下沒有戰爭,但父親仍有許多大事小事需要他去忙碌。他現在已經習慣了和平歲月中指揮自己的部隊在沒有目標情況下練習殺敵。聽著士兵們在訓練場上嗷嗷亂叫,他悲哀,也踏實。

父親自從在十五歲那一年冬天離開老家靠山屯便基本沒有和老家有什麼往來。在遼瀋戰役那一年,父親已經是營長了,部隊又回到了東北,他曾想起過老家靠山屯,那時他還惦念著老家的父親,戰爭緊迫,他無法抽身,便派自己的通訊員去靠山屯。不久,通訊員回來告訴父親,父親的父親已經不在了,墳就在後山坡上。父親得到確定訊息時沒說什麼,現在他對死人已經是見慣不驚了,每次戰役下來,屍體都遍橫田野,現在他得知自己的父親已經不在了,他又感受到了失去親人那絲隱痛。戰爭沒時間讓父親多愁善感,遼瀋戰役便打響了,戰爭是你死我活的,父親很快淡忘了自己父親的死,當遼瀋戰役結束後,父親望著倒臥在血泊中的戰友,兩行熱淚還是從他的臉頰上流過。然後父親就率領部隊離開了東北,入關一直南下。

這麼多年過去了,老家靠山屯仍不時地出現在父親的腦海裡,那裡畢竟是生他養他的地方,他沒有理由不牽掛老家。有幾次他甚至想起了邱家丫頭,最後他淡忘了邱家丫頭,不能說父親無情無意,只能說父親從來沒有承認過這樁婚姻,邱家丫頭是父親的父親用二斗包穀、兩張狍子皮換來的。是換來讓她做飯洗衣的,那時父親還不懂什麼是責任,於是,父親真的很快就把邱家丫頭給忘了。

在和平年代裡,父親的職務是軍區參謀長,在一般人眼裡也算是一個挺大的官了。漸漸地,老家的省裡、縣裡的一些領導便和父親走動。他們希望父親能幫助他們辦一些事,父親對老家的事、總是全力以赴,只要他能辦到的從不回絕。

很快,父親的名聲便在老家響亮起來,人們都知道,當年靠山屯的小石頭,如今在軍區裡當著官。父親對這一切並不清楚,他為老家辦事,不為名不為利,完全是憑著一份感情。家鄉就是他的親爹熱娘。

那一年冬天和往年的冬天並沒有什麼不同,那一天傍晚和所有的傍晚也沒有什麼不同,父親下班走回到自己家門前,他看見樓門口蹲了一個人。那人正在吸一支紙菸,父親先是看見了那人嘴角的煙火,然後才注意這個人,一頂狗皮帽子,一件羊皮襖,父親的心動了一下,他對眼前這人的裝束太熟悉了,他當年離開家隨抗聯的隊伍走進大興安嶺時,穿戴就是這個樣子,一種久遠的親情從父親的心底裡湧出。父親向那人走去。

那人聽見了腳步聲,抬起了頭,一雙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父親也看見了這人的面孔,他覺得這張面孔是這麼熟悉,可是一直又記不清到底是在哪見過。那人見父親一點點走近,他一點點地站了起來,隨著父親走近,那人也一點點挺直了身子。當父親站在那人面前正準備開口說話時,那人撲通就給父親跪下了,操著父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家鄉話說:爹,俺來了。

父親怔住了,他以為自己是在做夢,從感覺上他已經承認眼前的漢子是家鄉人無疑,但他沒想到這人會給他下跪,還口口聲聲地叫爹,父親糊塗了,父親呆怔了。還沒等父親醒悟過來,跪在地上的漢子又說:爹,你不記得俺了,俺是大奎呀。

父親徹底暈乎了,他真的不知道誰是大奎。叫大奎的人向前移動了一下自己的雙膝,一下子抱住了父親的雙腿,鼻涕一把淚一把地哭開了,大奎一邊哭一邊說:爹,你讓俺找得好苦哇,這麼多年你咋就不回家看看吶,俺娘做夢都念叨著你,親爹唉,想死俺了。

父親這時才醒怔過來,他問:誰是你娘?

大奎仰起臉,不解地衝父親:爹,你咋連俺娘都忘了呢,俺娘就是邱丫呀。

父親眼前的天黑了,這麼多年沒有人和他提起過邱丫,他早就把邱丫忘了,大奎一聲邱丫把父親喚醒了,擊中了,他惶然地看了看周圍,一些首長這時也正住家走,父親怕別人看見影響不好,忙說:你站起來,咱們進屋再說。

唉——大奎抹一把鼻涕站了起來。

父親把大奎領進了家門。

早在這之前大奎就敲過門了,開門的是母親,大奎的樣子令母親大吃一驚,她從沒見過這種人,開門後,又口口聲聲地要找自己的爹。母親從口音斷定這是父親的家鄉人,這一陣子找父親的家鄉人很多,但從來沒有見過這種人,母親很警惕,以為大奎是想和父親套近乎而有求父親。母親沒敢讓大奎進門,母親說:這裡沒你爹,便把門關上了。

大奎受到了挫折,他便不再叫門了,而是蹲在門口等父親。

父親回來時,母親和三個孩子早就趴著窗子向外面觀看了,眼前這一幕他們誰也沒有料到,當父親領著大奎走進家門時,三個孩子和母親誰也沒有出來。

父親讓大奎坐在沙發上,進了屋的大奎眼睛就不夠用了,看這一眼,又看那一眼,坐在那裡就說:哎呀——爹,你就住這呀,比縣長住得都好。

父親坐在大奎的對面,他望著跟前的大奎一直沒有說話,他在研究琢磨著大奎,思緒也飄到了幾十年前。那年秋天他和邱家丫頭圓的房,到他離開靠山屯,大約有三個多月時間,那時他真的不懂男女間的私事,更不可能知道邱家丫頭是否懷孕,反正那時他義無反顧地就走了。一晃已經四十一年了,想到這,父親便問:你今年多大了?

大奎眨巴著眼睛說:爹,你咋那麼記性好,俺都四十一了,就是你離開家第二年夏天俺出生的。

父親抱住了頭,他沒想到的事情發生了。前些年,父親這批人進城後,曾有不少鄉下女人,拖兒帶女地找到部隊,她們來尋自己的丈夫,可這些丈夫早就另有家室了,事情就麻煩了,父親曾親自處理過這樣的事情。父親萬沒有料到的是,這樣的事讓自己也碰到了。於是父親顫顫地問:你媽——

大奎就平靜地說:死嘞,前年死的,肺氣腫,老是咳。

父親想到了自己孃的死,娘也是死於肺氣腫,老家地方冷,得肺氣腫的人很多,父親得知邱家丫頭已經死時,不知為什麼,他頓時鬆了口氣,他望著大奎,又問:你叫啥?

大奎不解地望著父親。堅定地強調著說:俺叫大奎,剛才在外面都告訴你了。

父親點點頭,此時他已經承認了大奎,他不能不承認大奎。從見到大奎的第一眼,他就認定眼前的人一定和自己有著某種關係,他從大奎的眉眼中看到了邱家丫頭的影子,還有一些自己的影子。父親只能就範了,他已經別無選擇了。父親站起身出去了一趟,他找到了母親,母親早就聽清了他們的談話,什麼都明白了,母親把後背衝著父親,父親立在母親身後,他第一次覺得心裡是這麼沒有底氣,然後父親就很沒底氣地說:丫頭,出去見一見吧。父親一直稱母親為丫頭。母親不理,仍舊把後背衝著父親。父親就又說:都四十多年了,俺早就把這事忘了。

母親的眼淚流了出來,她覺得自己受了欺。

一開始,她就從來沒有真心實意地愛過父親,但畢竟和父親在一起生活二十年了,她在心裡早就承認了這份現實。母親二十一歲嫁給父親她就覺得委屈,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此時一股腦都湧到了母親的心頭。母親趴在床上嚎啕大哭起來。

父親立在一旁,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他不知怎樣衝母親說:你看這事咋整,你哭啥哩!

母親終於止住了哭,她站了起來,母親雖是女人,遇事還算冷靜的,現在她已經是文工團長了,大事小事也見過不少,最初的委屈和驚愕過後,母親很快平靜了自己,母親回過身衝父親:你要我幹什麼?

見見吧,大老遠來的,要不咋整。父親搓著手。

母親擦了擦臉走了出去,父親就指著母親說:大奎,這是你娘。

大奎撲通一聲跪在地板上衝母親熱熱地叫了聲:娘。

當大奎從地上站起來時,揉著自己的眼睛衝母親說:娘,沒想到你咋這麼年輕。

後來父親才算了一筆帳,也就是說,大奎和母親同歲,父親比母親大十五歲。

大奎和母親比起來就顯得老多了,農村人,風吹日曬的,但這沒影響大奎一聲又一聲熱熱地喊娘。

父親又把林、晶、海叫了出來,他衝三個孩子說:這是你們的哥。

三個孩子看著眼前的大奎誰也沒有叫,也沒有動,他們無法承認眼前的哥。倒是大奎很主動,學著城裡人的樣子,伸出雙手,把弟呀妹呀的手握了,亂搖一氣地叫:弟呀,妹呀,你們想死俺了。

大奎的到來,給家裡的生活帶來些許的變化。

大奎一進家門那一刻,便沒把自己當外人,當走到飯桌前吃飯時,儼然自己是主人,推三讓四的。以前一家人吃飯的格局都是固定的,由於大奎的介入,一切都亂了秩序,他讓了父親又讓母親,然後又依次地讓林、晶、海,彷彿這些人到自己家裡一樣。令眾人驚訝的是,大奎吃飯的樣子和父親吃飯的樣子如出一轍,父親吃飯時,總是要弄出很響的聲音,然後咕嚕有聲地把飯嚥下去。這一點是母親和孩子們極其反感的,時間長了,慢慢的又能忍受了。

那一晚,父親特意拿出了一瓶酒,他要和從沒謀面的兒子喝上幾杯。

喝了幾杯酒的大奎話就多了起來,大會說:爹呀,咱爺兒倆喝了這杯吧。

父親就喝了,大奎也喝了。

大奎又說:爹呀,咱那疙瘩都知道你當了大官。俺要來找你,縣裡的領導還不高興哩,他們說俺影響你工作哩,爹呀,你都想死俺了。

父親聽大奎這麼說,想起這麼多年,大奎和邱家丫頭風裡雨裡的,也不容易,雖說他對邱家丫頭沒有什麼感情可言,但畢竟邱家丫頭是進了石家門,現在又知道邱家丫頭和自己又有了眼前的兒子,一日夫妻百日恩,父親想到這就動了些感情,由於酒精的緣故,父親的話也多了起來,父親說:大奎呀,這麼多年了,俺對不住你;對不住你娘。父親說的是實話,母親聽了,卻從心裡往外覺得不是滋味,她看了孩子們一眼,三個孩子也在看她。

父親和大奎在酒精的掩護下竟有些得寸進尺了。父子倆同心協力地巴唧著嘴,又目標一致地把食物咕嚕有聲地嚥下去,整個飯桌都是兩人弄出的聲音。

大奎就說:爹呀,這下可好了,俺可找著親爹了。俺要盡孝,為你養老送終。

母親吃不下去了,孩子們也吃不下去了,都紛紛離桌,悄然離去了。

大奎不知深淺地衝眾人說:咋吃那麼少,吃麼。

沒有人搭理他,他也覺得沒有啥,親爹都找了,還怕啥。

那天晚上,父親和大奎說了許多話,大奎說到爺爺的死,孃的死,還說到了許多鄰居,許多父親都不知道的人。但父親愛聽,在大奎的描述下,老家的一山一水,一草一木在父親的眼前又活了過來。

大奎一支接一支地抽著捲菸,把客廳里弄得烏煙瘴氣,大奎的眼前就放著菸灰缸,但他卻沒有往裡彈菸灰的習慣,任菸灰掉在地板上。吸完煙,把煙屁扔在地上又用腳踩了,然後大聲地吐痰。

大奎後來就睡在了客廳裡,大奎繼承了父親和邱家丫頭身上的許多缺點,睡覺的時候咬牙放屁,一雙大腳丫子更是臭氣熏天。按照晶的話說就是:我家都變成豬窩了。那些日子,三個孩子沒人再去客廳了。母親沒有辦法,每天早晨,等大奎起床後,她都要捏著鼻子,忍著噁心去收拾客廳,她怕萬一有客人來。

早晨醒來之後,他急著找茅房,那樣子顯得很急迫和痛苦,他捂著肚子,彎著腰,衝父親說:爹呀,咱家茅房在哪呀。

晶聽了這話就想笑,但又笑不出,於是隱忍著望著大奎:父親便開啟廁所的門,大奎進去了,一會兒又出來了,苦著臉衝父親說:爹,這樣的茅房俺屙不出。

父親理解了,父親剛進城時也用不慣這樣的廁所,於是父親便滿懷同情地衝林說:領你哥去外面。

林便不情願地引領著大奎去了院裡的公廁。從那以後,大奎一直去公廁。公廁在營院的西南角上,離家裡還有一段路,大奎每次去公廁時,總是慌里慌張,小跑著去,輕鬆地回。

白天的時候,父母都去上班了,林、晶、海也都去上學了。大奎一個人閒在家裡沒事可做,於是他就蹲在門外等人們回來。他先等來的是母親,母親從外面回來時,手裡總要提些菜回來,大奎這時就會遠遠地跑過去,熱絡地衝母親叫:娘,你下班了,看把你累的。母親這時是不搭腔的,她有些難為情,也有些不情願,奎和自己同歲,長得又老相,娘長娘短地這麼叫,她心裡很不舒服。

進屋後,母親就衝他說:你以後不要叫我了。

大奎不解:那咋行,俺娘沒了,你今生今世就是俺娘了。

母親是個善良的人,聽大奎這麼說,也不知說什麼好了,長長地在心裡嘆了口氣。母親不習慣大奎,但又有些同情他,總之,母親對待大奎心情極複雜。

大奎總想和林、晶、海套近乎,可他又不知怎樣套,三個孩子不論從哪方面講還無法接受眼前這個哥。

當林、晶、海在自己的房間裡讀書學習的時候,大奎就手提暖瓶挨個地給他們杯子裡倒水,一邊倒一邊說:喝點吧,學習累腦子,不喝點水咋行。

有一次他來林的房間衝林說:大兄弟,你今年多大啦。

林答,十八。

大奎就說:哎呀——你比俺家的老大,就是你大侄子還小兩歲喲。

他這麼一說林不知如何回答,陌生地看著大奎。

大奎見林這樣就說:兄弟,好好學吧,你一準有出息,不像你大侄子,他這輩子就是修理地球的命了,過了年該給他結婚了,女方就是後山老李家的。

林不知道後山老李家是何許人,惘然困惑地望著大奎,他想說點什麼,又不知說什麼好,就那麼望著這位陌生的同父異母的哥哥。

大奎又來到晶的房間,大奎說:小妹呀,喝點水吧,俺家大丫頭,就是你大侄女,比你還大兩歲吶。前一陣給張羅了個婆家,就是前屯老馬家,等明年秋收了,就讓她結婚了。孩子大了不能留,出去一個是一個。

晶就聽天書似的聽大奎說。

大奎又衝海說:老兄弟,喝點水吧,俺家的老三,就是你三侄子今年讀高中了。識字好哇,你大哥這輩子是不行了,就是種地的命了。

大奎身穿羊皮襖,頭戴狗皮帽子在家裡進進出出,引起了許多人的議論,後來人們都知道這是老石的兒子。林見大奎這樣臉上有些掛不住,便把自己的一件軍大衣,和一頂棉軍帽送給了大奎,大奎把這些東西穿在身上,照著鏡子說:哎呀——真精神,等俺回到屯子裡他們一準不認識俺了。

大奎又被林帶到理髮室理了發,颳了臉。回來的路上,大奎走到前面,林隨在後面。林不願意和大奎同出同進的,他怕人們看見,究竟為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回來的時候,還是被林的同學碰上了,同學就問:這是誰呀?林就小聲說:父親老家的。

林說完這話臉紅了。

大奎回過頭衝林道:兄弟快些來,爹在家還等著咱們吃飯的吶。

林此時真想找個地縫鑽進去。大奎大呼呼地向前走去。

大奎來家裡已有些日子了,母親似乎已經容忍了大奎的存在。前些年,像父親和母親這樣組織起來的家庭中,大都出現過老家的妻兒老小,揹著抱著的找到部隊,找到昔日的丈夫。在現實面前,他們只能大哭小叫了,他們說著各式各樣的家鄉話,企求昔日的丈夫收留他們孤兒寡母。現在當了大官的丈夫們在這件事情上也是一籌莫展,他們一點辦法也沒有,只能硬下心腸不承認眼前這樁事。孤兒寡母只能一步三嘆著走了。雖說他們走了,留給父親們的是良心的煎熬,他們揹著眾人獨自唏籲,也是良心使他們對家鄉的孤兒寡母伸出了一次次援救之手。這些找上門來的母親們,她們也知道再也配不上昔日的丈夫了,但她們希求心裡的那份平衡。早年,丈夫們離開家門,參加了隊伍,她們帶著孩子苦守家中,一年又一年,她們不知道自己的丈夫是死是活。但她們的信念,卻異常堅定,那就是活下去,把丈夫和自己留下的孩子養大成人,這是對丈夫的責任,於是在那些含辛茹苦的日子裡她們堅持了下來。後來她們知道自己的丈夫還活著,並且做了大官,於是她們拖兒帶女地找到了部隊。眼前的一切讓她們清醒了,她們知道,無論如何自己再也不配和昔日的男人同床共枕了。她們只希望得到一點點感情,讓昔日的丈夫承認這既定的事實,她們的心也就踏實了,才覺得那些苦沒有白受,淚沒有白流。這些丈夫們在事實面前卻沒有勇氣承認,在大是大非面前他們害怕了、顫慄了。在戰爭歲月中他們沒有退縮沒有倒下,現在他們卻倒下了。孤兒寡母們只能傷痛欲絕地離開部隊,離開絕情絕義的昔日丈夫了,她們傷心的哭聲籠罩在部隊大院上空。

這些當了大官的男人們現在年輕貌美的妻子們,此時心裡明鏡般地清楚,她們更不願承認眼前的現實,她們在枕邊鼓勵自己丈夫咬牙挺住,丈夫們就挺,死活不認帳了。母親曾為現實,為那些傷心的孤兒寡母們留下過許多淚水,她瞧不起這些男人,同情那些受苦受難的女人。

現在這樣的事實又輪到了自己的家裡,起初她看到大奎那一刻,她心裡便什麼都明白了。那一刻,母親的心裡異常複雜,一方面她不願意承認現實,那樣的話她覺得自己受到了傷害,同時她又懼怕父親會走那些當了大官的人的路數,總之,這種矛盾的心情讓母親備受煎熬。

讓母親沒想到的是,父親在這件事情上一點也沒有推拒的意思。在大奎的啟發下,父親終於想起了當年的往事,然後,父親長驅直入地把大奎帶進家中。

母親無疑受到了傷害,但她在心底的另一面同時也敬佩著父親:她覺得父親處理這件事情很男人,母親喜歡這樣的男人。

在父親沒出現前,母親在文工團裡和一個叫楓的男演員談戀愛,楓眉清目秀,臉色蒼白,多愁善感,楓的一切很符合母親小情調的心理需求。就在兩人纏纏綿綿,臉熱心跳的當口,父親出現了。父親一眼就看中了母親,不管母親願意不願意,父親按照自己的計劃,強硬地把母親娶到了家中。母親便只能是母親了。在這一過程中,母親一直希望楓像個男人一樣衝將出來,把她從父親手裡奪回去,哪怕楓為自己和父親進行決鬥,不管結局如何,她也會死心塌地的隨楓生或死。然而,這一切都沒有出現。

母親盼望著在楓身上發生的男人壯舉沒有發生,卻在父親身上發生了。父親為了母親,曾和另外一個人,那個人還是父親的上級,兩人拔槍相向,你死我活的樣子,最後還是那個上級改弦易轍,事情才不了了之。母親便只能跟隨父親了。她在父親身上得到了她以前不曾得到的東西,同時也失去了楓身上的小情調,於是她便一遍遍回憶溫習過去曾經有過的浪漫情懷,得不到的永遠是珍貴的,在現實生活中,母親矛盾著,困惑著。

母親畢竟是母親,她和天底下所有母親一樣,有著最人性的那一面。在這點上,母親在對待大奎的態度上,體現得淋漓盡致。她一方面無法容忍大奎許多生活習性,例如睡覺前不刷牙不洗臉,放屁、咬牙、打呼嚕,隨地吐痰扔菸頭等等,大奎身上的毛病也就是父親身上的毛病,她這麼多年都無法習慣和容忍父親身上這些缺點。現在家裡又多了一個大奎,這是母親永遠無法接受的,但同時,她又深深同情著大奎。大奎在她面前娘長娘短地叫,大奎和母親同歲,但大奎長的樣子,說是母親的父親也有人相信。母親受不了這些,人心都是肉長的,大奎的謙卑擊中了母親最軟的地方,況且大奎對母親的情感又是真心實意的,沒有半點作戲的地方。

在大奎來家裡的那些日子,母親每天都提前一些下班,先去菜市場採購一番,回到家裡後她每頓都要多炒兩個菜,讓大奎吃飽吃好。大奎吃飯時狼吞虎嚥的樣子,讓母親知道了大奎從前的日子。在交談過程中,母親知道大奎的三個孩子比林、晶、海都要大,大奎也是做父親的人了,也許在不遠的將來就做爺爺了,這樣一個人,在母親面前表現得低三下四,不笑、不說話,這令母親心裡難過異常。

每次吃飯時,母親都真心實意地說:大奎,你多吃菜。

大奎聽了這話就很感動,一臉感激地衝母親:娘,你也吃,說完顫顫抖抖地為母親夾了一塊排骨放到母親的碗裡,然後又用勁地吮一下自己的筷子頭。母親不習慣這些,但她還是堅持著把大奎為她夾的那塊排骨吃下去了。

母親沒事的時候也和大奎聊會兒天。他們沒有多少共同語言,大奎向母親打聽城裡的事,部隊上的事,向母親不厭其煩地敘說生產隊裡的家長裡短,然後說自家養的豬呀雞呀什麼的。這都是母親沒法關心的。最後他們把話題轉移到孩子身上:這是他們共通之處,不管貧賤、富貴,他們對待孩子的情感上,永遠是一樣的。大奎談到自己孩子時,很是動情,張羅著給老大找媳婦,給二丫頭尋婆家,這次是大奎離開家最長的時間,他還真的有些想念那些孩娃了。因此,大奎說到這些時,充滿了十二分的感情。母親認真仔細地聽著大奎的說話,大奎說到動情處,母親不時地點頭,她就想到了自己的三個孩子,她雖說天天能看見三個孩子,但她仍有許多柔情需要向孩子們表述,流露。每次說到這,大奎都要說一句:娘,俺們讓你操心了。母親聽了,不知為什麼她紅了眼圈,然後長長地嘆口氣。

父親無法走近林、晶、海三個孩子的心裡,他卻輕而易舉地走進了大奎的心裡,同時大奎也走進了父親的心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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