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同父異母

父親進城 石鐘山 第2頁,共2頁

當大奎第一次跪在自己面前,叫父親第一聲時,父親便被擊中了,他從沒想過自己不承認眼前的大奎,大奎是他年少時和邱家丫頭的產物,年少懵懂的父親做夢也不會想到,靠山屯還留著他的骨血,大奎就像一株野林棘樹,在父親的視野之外悄然長大著。

過慣了農村生活的大奎沒有貪睡的習慣,天剛放亮便醒了,父親這時也就起床了。起床後的父親有早晨跑步的習慣,起初大奎不知道父親這麼早出門去幹什麼,後來他知道了,便心甘情願地隨在父親身後,父親在前面跑,他在後面緊跟著。父親跑了一輩子步了,從十五歲參加抗聯開始,便用跑步的方式和鬼子兜圈子,後來就一路跑步追殺敵人,一直把小日本追出中國,又把國民黨追到臺灣。因此父親在戰爭歲月中練就了一副好腳板,和平年代中的父親把跑步又發揚光大了,輕裝跑步,對父親來說如魚得水。

莊稼漢大奎雖說比父親年輕十四歲,種了大半輩子莊稼,腿腳都種硬了,跑不動路了。跟在父親身後,跑了不久,他便上氣不接下氣了,然後大奎就喊:爹,慢點跑吧。這路滑呀,摔個跤啥的可咋整。

父親不理大奎的話,仍風風火火地在前面跑。好在父親是繞著家屬院跑圈,不一會就迫上了大奎,父親此時已是跑得熱氣騰騰,滿臉流汗,然後父親把帽子,棉衣什麼的脫下來讓大奎抱著。大奎就抱著這些東西跑,他怕父親把他拉下,他不放心父親,覺得父親隨時都有摔倒的可能,況且父親的棉衣又在他的懷中,要是父親冷了他不能及時把棉衣塞到父親手上,那簡直是他的不孝。於是,大奎就在後面硬胳膊硬腿的猛追。追了一氣,又追了一氣。大奎跟不上,大奎就又叫:爹呀,慢點跑吧,那麼大歲數了,有個好歹的可咋整。

這時,天漸漸亮了,不少首長都走出家門晨練了。他們看到一副有趣的景象,父親在前面跑,大奎在後面很狼狽地追,知道的是父子關係,不知道的還以為是一對哥們在吵架。莊稼人大奎長得的確有些老相,生活的操勞,日子的艱辛,使四十多歲的大奎過早地衰老了,不知內情的人,說他是父親的哥哥也有人相信。

在大奎起初來家的日子裡,父親那些老戰友還真的以為是父親的哥哥來串門來了。胡副司令就問父親:老石呀,以前也沒聽說你有個哥呀。

父親就不高興了,沉一會兒臉道:老胡你別瞎扯,你把眼睛睜大點,這是俺兒子,叫大奎。說完父親又叫過大奎衝大奎說:叫叔叔。

大奎就聽話地衝胡副司令喊:叔叔首長。

大奎知道,這些人都當著大官,於是他在叔叔後面就加了首長。

胡副司令就驚愕,喃喃著:沒想到,沒想到,你小石頭還有這兩下子。

以前,別人家哭爹喊娘有老家的前妻找上門來時,父親的門前一直很清靜,那時,父親覺得自己是個很乾淨的人。這件事,一度成為棘手的大事,於是,就推舉父親處理這些棘手的事。父親處理這些事時,很乾脆,也很原則,那就是要保護老戰友眼前的利益,不能因為老家的什麼事而破壞了老戰友的幸福,槍林彈雨的能活到現在已經很不容易了,但同時也不能傷害那些孤兒寡母,雖然這些老戰友不承認過去發生的事,但父親心裡卻明鏡似的。他也不把話說破,一方面安排這些孤兒寡母好吃好喝外,另一方面和這些寡母談條件,只要部隊能辦到的,父親一定答應下來。那些寡母們沒什麼大的奢望,她們把所有希望都寄託在孩子身上,她們有求父親讓孩子當兵的,有求幫助孩子找工作的,父親都一一答應了,然後派人買好車票送這些寡母們回家。孩子們合格的,當場就留下了,發一身軍裝當兵去了,年齡大的不能當兵的,父親便派出參謀、幹事們去這些人的老家聯絡安排工作的事,那時部隊很有威信,辦起這些事來並不難。

父親的兒子找上門來的訊息很快便在部隊首長中傳開了,他們找出這樣或那樣的藉口來家裡坐一坐,說一些和父親在辦公室都已經說過的工作,他們一面來看大奎,一面來摸父親的底細,以前是父親幫助他們擺平了那麼大的麻煩,現在他們要來幫助父親了。這些首長每次來,都衝大奎說:孩子呀,有啥困難你就說,叔叔伯伯們幫你解決。

大奎就很感動,哽著聲音,眼淚汪汪地說:沒啥,啥也沒有,俺這次來,是看爹的。

首長們就走了。

父親也想過大奎以後的事,並含蓄地衝大奎提過,大奎就實話實說:俺都大半輩子,現在種地,以後俺還種地,種不動了,還有孩子們。大奎大有一輩一輩把地種下去的決心和勇氣,他認為種地沒啥不好,要是沒人種地了,人們吃啥?

這一點父親沒有提出異議。

父親還和大奎數次站在家門口那片空地上議論過種莊稼的事:每個首長門前都有一塊這樣的空地,所以管理局的人每到春天都要派出戰士們在這片空地上種上花花草草,後來不知哪位首長帶頭,拔掉了這些花草,種上了黃瓜、茄子、西紅柿,一時間,許多首長都紛紛效仿,花地都變成菜地了。

此時,大奎和父親一同站在門前那塊空地上,大奎說:爹,等開春,種高粱吧,咱老家的高粱好哇,粒大,成色也好。

父親的眼前又閃現出家鄉的高粱地,紅紅的一片,父親站在空地裡,對秋天的景象一往情深,父親就說:那就種高粱。

大奎說:嗯哪,等春天俺再來,帶上咱老家的高粱種,幫你種地。

父親和大奎在一起覺得有許多說不完的話,大奎想的就是他想的,他想的,有時也是大奎想的:父親覺得大奎離自己是那麼近,那麼親。

在許多個晚飯後,父親和大奎在客廳的地板上,盤腿而坐,就像坐在老家的火炕上一樣,抽著自卷的葉子菸,一邊喝茶一邊聊天。那樣子不像是父與子,而是老哥倆,說老家的事,家鄉的一草一木都讓父親激動親切。幾十年沒有回過老家了,老家是父親的根,是父親的血脈。

父親向大奎講自己小時候的事,大奎也向父親講小時的事,後來他們發現,他們童年是那麼的相似。父親也恍惚地覺得大奎不應該是自己的兒子,而是自己的兄弟。

大奎不可能不提到自己的母親——邱家丫頭。大奎告訴父親,邱家丫頭生下他後,便一邊帶大奎,一邊照料爺爺,後來爺爺死了,爺爺死之前曾勸過邱家丫頭改嫁,邱家丫頭沒那麼做,她一直在痴等著父親,她堅信父親就像一個走丟的孩子,遲早還會找回家門的,一直到邱家丫頭去世,這麼多年她一直這麼堅信。

父親聽了這話,心裡還是難過了好一陣子,雖說他和邱家丫頭沒什麼感情,但邱家丫頭的所作所為還是感動了父親。父親在心裡隱隱的有些覺得對不住她。

大奎就說:爹,你抽空回老家去看看吧,俺娘都等你一輩子了。

父親的眼睛潮溼了,半晌他說:大奎呀,現在俺忙,等以後離休了,俺一準同你回家去看看。

大奎說:嗯哪,俺來接你。

爺倆說著聊著就到了深夜,父親就說:時候不早了,睡下吧。

大奎也說:爹,你睡去吧,明早還得跑步吶。

父親說完這話並不急著走,他要等大奎躺下,又為大奎掖掖被角,然後才一步三回頭地離去。

大奎衝父親的背影溼溼地叫一聲:爹,你睡去吧。

林、晶、海三個孩子,對大奎的態度卻顯得有些複雜,他們還從來沒有看過父親這麼和藹可親過,父親望大奎的眼神讓他們嫉妒。他們的印象裡,父親從來沒有用那種目光望過自己,一個土包子似的大奎就讓父親換了一個人似的,他們不懂,也不明白。

在三個孩子的印象裡,父親對待他們非打即罵,別說有什麼笑臉,就是一句好話,他們也未曾聽過。

父親對待大奎的態度,直接影響了三個孩子對待大奎的態度。大奎對待這一切似乎一直沒有察覺,他仍一如既往地用樸素的情感對待著弟弟妹妹們。

吃過早飯,三個孩子便陸續走出家門去上學了,大奎這時會立在門旁沖走出去的三個孩子:兄弟,今天風大,多穿點衣服呀。小妹,放學早點回家,哥等你。大奎殷勤著依次把弟弟妹妹送走。弟弟妹妹們對待大奎無動於衷,他們不說話,彷彿眼前就沒大奎這麼個人。

有一次,母親看不過去了,偷偷把他們叫到自己的房間裡對三個孩子說:他是你們的哥,你們咋能能用這種態度對待他呢。

三個孩子不說話,低垂著頭。半晌海抬起頭說:媽,我們沒有他這個哥,你看他長得那個土樣。

母親打了海一掌道:別胡說八道。

晶說:我們不明白,爸咋只對他一個人好,平時爸連正眼看我們都懶得看。

母親嘆了口氣,她在孩子面前真的無話可說了,她也不明白父親為什麼是這樣,彷彿眼前的三個孩子不是父親生的似的。

林似乎懂事一些,他馬上就要高中畢業了,於是他說:父親怪咱們沒出息,等以後咱們大了做出大事來讓父親瞅瞅。

林說這話時已經很男子漢了,上唇的絨毛已經又濃又密了。

晶和海聽了哥的話就用勁地點點頭。

每天晚上,父親和大奎總有說不完的話,父親似乎是怕別人打擾,每次說話時,總是把客廳的門虛掩上,然後和大奎在煙薰火燎中說話。

先是林走出自己的房間,他動作很輕地在客廳前停了一會兒,他手裡端了個杯子,樣子似乎是要去加水,他就聽見了大奎說:爹,等你歲數大了就回老家吧,俺孝敬你。

林就走了,輕手輕腳的。

不一會兒,晶出來了,她的樣子似乎是要去廁所,她走出來,路過客廳門口時,也停下了步子,她聽見父親說:爹見了你,這幾天高興哇。

後來晶也走了,輕手輕腳的。

最後出來的是海,他似乎對客廳兩個人的說話不感興趣,在別的房間找一件什麼東西,沒找到,回自己房間時,路過客廳門口,他邊學著哥和姐的樣子,聽了一會兒,他聽見父親說:老家好哇,落葉還要歸根哩。

那些日子,林、晶、海說不清為什麼,怎麼在屋裡也呆不踏實,他們頻繁地走出自己的房間,不厭其煩地在客廳門前走一走,停一停。

後來他們就聚到母親的房間裡壓低聲音說話,其實他們不壓低聲音也沒啥,他們說的都是學校裡的一些事。母親也說,說部隊大院裡最近發生的新鮮事。他們似乎從來也沒說得這麼投機、親近過。

日子一天天就過去了。

父親似乎也發現了三個孩子對待大奎的態度不夠友好,有一天他當著大奎的面把三個孩子叫到客廳裡,三個孩子低著頭,不看父親也不看大奎,只看自己的腳尖。

父親的目光先是從大奎的臉上掠過,大奎一往情深地和父親的目光對視了,然後父親又找到了林,然後是晶和海,他看到的是他們的腦袋。父親此時說話的口氣是溫存的,他說:你們都是俺的孩子,手心手背都是肉,雖說你們不是一個娘生的,但在俺心裡都是一樣的。父親說到這似乎動了感情,頓了頓又說:你們都要爭氣。以後要互相幫助。大奎就說:俺是老大,以後你們有用得著大哥的地方就說一聲,大哥沒別的本事,會種地,能吃苦。

說完他就衝弟弟妹妹們笑,沒得到反應,便把一臉憨笑衝父親綻放了。父親揹著手在空地上踱了兩步,佈置工作以的衝三個孩子說:大奎是你們哥,以後別像個啞巴似的,該叫哥就叫哥。

三個孩子仍不說話,仍舊看自己的腳尖。大奎說:叫不叫也沒啥,都是一家人,心裡有數就行了。

父親揮揮手,三個孩子們魚貫著離開客廳,離開了父親眼前。

春節快到了,大奎呆不住了。他張羅著要回家了,他知道一大家子人還等他回家過年呢。

母親想得很周到,到商店裡買了不少吃的穿的。裝了滿滿兩提包讓大奎帶上。大奎就又感動了,他硬著喉頭,一連叫了幾聲娘。

大奎走的那天,父親專門派出了自己的專車去送大奎,車票早就買好了。父親走到樓下送大奎,在屋裡時,大奎向弟弟妹妹們已經道過別了,三個孩子似乎誰也沒有走出屋門送一送的意思。還是母親不由分說連拖帶拽把他們弄到樓下,轎車已經開來了,就停在樓下。

父親說:大奎呀,你走吧,回家時你來個信。

嗯哪!大奎此時已經淚流滿面了。住了這些日子,他對這個家已經有感情了。臨走,他的心空落得無際無邊的。

大奎先走到弟弟妹妹們面前,林、晶、海站在那裡很不情願的樣子,表情也是一臉麻木,大奎試圖去和弟弟妹妹們握手道別,他已經學會了握手。可三個孩子誰也沒有伸出手的意思,他就依次捉了他們的手臂亂搖一氣地道:哥走了,哥開春還來。哥會想你們的!

大奎說完再走到父母面前,「撲通」一聲又跪下了,哽聲叫道:爹、娘,俺就走了。

叫完站起身,笨拙地鑽進車裡,林送給他的那件軍大衣,此時已被他換下來了,他又穿上了那件羊皮襖,他說要把那件軍大衣送給大兒子,那頂軍棉帽送給老二。

大奎鑽進車裡後,隔著車窗衝父親招著手說:爹,等來年春天俺一準來,幫你種高粱。他這句話已不知說了多少遍了。

轎車就開走了,人們看見父親背過身去,用手指彈掉了眼角兩滴老淚。

林、晶、海在大奎臨走時也沒叫一聲哥,不知為什麼,父親沒有再提過這件事。

直到那一年,林高中畢業,被父親送到大興安嶺的邊境哨卡去當兵,林才叫了一次哥。

林當兵去邊防哨卡的事被大奎知道了,就在那一年冬天,大奎坐了一天一夜的汽車,又走了一大天的雪路,他找到了在哨卡當兵的林,他是來給林送狗皮褥子的。大奎知道大興安嶺的冬天冷,狗皮褥子隔潮,防冷。

大奎找到了林時,林愣住了。他做夢也沒想到大奎會來看他。大奎的鬍子和眉毛都被霜凝白了,他親自把狗皮褥子鋪在林的床上,然後,才說:弟呀,你受苦了。

說到這,大奎的眼圈又紅了,但很快又說:罪是人受的,咬咬牙就挺過來了。

那一次,大奎沒有停留,他還要走到山下等明天早晨的長途汽車。大奎踏著雪路「吱吱嘎嘎」地走了。林送大奎走出邊防哨卡,大奎回過頭衝林說:弟呀快回去吧,外面冷,別凍著。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

林望著漸漸遠去的大奎背影顫顫地叫了聲:哥——

大奎的身影在林的視線裡一點點地小下去,最後就消失在雪地的盡頭。

這是林最後叫的一聲哥,也是第一聲叫哥。陰差陽錯,大奎再也沒有見過林。後來林離開了邊防哨卡,他當了營長,再後來林就參加了七十年代末南線那場戰事,林便永遠地留在了南方的叢林裡。

大奎走後,父親一連許多天顯得悶悶不樂的,彷彿是丟了魂。

春節剛過,父親便開始翻日曆牌,他翻到立春那一天使不動了,立春那天日曆,被他折了又折。

父親剩下的時間裡會長時間地佇立在門前那片空地旁,呆呆地望著那片空地出神,在他的眼前,一粒粒飽滿的高粱被埋到土裡,然後生芽,破土,最後就是一片火紅的高粱地了。

這是家鄉的高粱。

是父親和大奎一起親手種下的。

從那一天開始的,不知為什麼,父親一下子似乎就老了,有時會為一件小事叨叨個沒完,像女人似的。母親說:父親到更年期了。

早在大奎出現之前,父親老家的人就曾無數次地找過父親。他們找父親有許多事要辦,在當時特定情況下,親人解放軍在社會中的地位是極高的,況且父親又是解放軍中的首長,許多地方上的領導都是和父親一同戰鬥過的戰友,不說別的,單說父親不同時期的警衛員就有好幾位在地方上擔任著很重要的角色。

老家的人有許多事需要求助父親,大到求父親買汽車、拖拉機、化肥、水泥,小到求父親允許他們當兵。在老家人面前,父親總是有求必應。那時,父親體諒著鄉親,理解著家鄉。雖說父親已有幾十年沒回過老家了,但老家的一縷鄉音,都能勾起他許多少年的情結。那時他對待老家的一切還是理智的。

大奎出現以後,便把他和老家又一次千絲萬縷地聯絡到了一起。抽象的老家一下子具體了。

從那以後,大奎不時地出現在家中。

那年春天,大奎如約而至地帶來了高粱種。他和父親日夜奮戰,終於把高粱種種在了軍區大院父親家門前,直到高粱從地裡鑽出了綠綠的芽莖,大奎才放心地離去。

剩下來的日子裡,便是父親守著一天大似一天的的高粱地在期盼了,他在等待收穫的季節,在沒有戰爭歲月中,守望高粱是父親最大的快樂。

大奎又一次出現時,他帶來了許多禮物,有家鄉的高粱米,還有玉米碴子。他肩上馱著這些家鄉特產,風塵僕僕地來到家中。他到家的時候,父母仍在上班,弟弟妹妹們還沒放學,大奎便把東西放在家門前的臺階上,一邊抽菸一邊等著家人的歸來。

大奎不時熱絡地衝每個路過家門前的人說:俺大奎回來了,晚上到家來玩吧。他已經不把自己當外人了。那些路過的幹部、戰士並不認識大奎,他們衝大奎惘然地點著頭。大奎就很滿足。

母親第一個走進大奎的視線,大奎發現了母親,驚驚詫詫地叫一聲:娘,可想死俺了,說完便孩子似的奔過去。

母親仍然不習慣大奎這麼大呼小叫,但母親又不能說什麼,快步走到家門前,掏出鑰匙道:大奎來了,快進家吧。

大奎就脆脆地應了:哎——

大奎進屋後便變法似的為母親拿出一雙老棉布鞋,鞋底細細密密地納了。大奎捧著鞋遞給母親穿,這是兒媳婦孝敬您的,穿上可暖和了。

母親把鞋接過了,母親早年穿過這種千層底的老棉布鞋,母親小時候還學著做過,一針針,一線線,母親作為一個女人理解一雙鞋的辛苦。小時候的母親燈下看著自己的母親一針針一線線為一家老小做鞋,這雙鞋觸動了母親溫馨的回憶,母親愉快地把鞋收下了。大奎就顯得很高興。大奎就說:娘,你以後用啥你說一聲,你兒媳手可巧了,啥都能做得出。

在母親的眼前就出現了一位和自己年齡相仿的女人在燈下飛針走線的樣子,母親想說點什麼,又什麼也沒說出。她走進廚房裡,她要生火做飯,她對大奎有種說不出的感覺。不知是憐憫還是親情,總之,大奎在母親的心裡很複雜。

不一會兒,父親就回來了。大奎見了父親一副不知如何是好的樣子,他搓著手,一疊聲地叫:爹,爹。

父親就說:俺知道今天一準有好事,左眼皮都跳一天了。父親說完又衝廚房裡忙碌的母親道:今晚多整兩菜,咱爺倆要喝兩杯。

大奎為父親帶來了一個菸袋,這個菸袋似乎有些年頭了,煙熏火燎的。大奎小心地拿出來遞到父親面前說:爹,這是俺爺留下的,俺娘臨死前給的俺。

父親望著眼前既熟悉又陌生的菸袋,他想起了許多童年的往事,父親的眼圈紅了。父親一句話沒說,他一口氣用那個菸袋抽了好一陣大奎從家裡帶來的葉子菸。一時間,家裡便被那葉子菸的味道籠罩了。

大奎這次來給家裡人都帶來了禮物。來之前大奎是經過精心準備的,家裡那頭豬賣了,一部分做路費,另一部分給弟弟妹妹們買了禮物,他為林買了一件羊皮襖,他記著林送給他的那件大衣,又為晶買了一條紅紗巾,為海買了一條羊皮褲。後來,他一一把這些禮物送到弟弟妹妹手裡。許多年過去了,弟弟妹妹們從來沒有用過大奎送給他們的東西,一直放在屋裡的一角塵封著。這一點大奎不知道,弟弟妹妹們不是嫌大奎的禮物輕了,而是因為這些東西早就過時了。

後來,大奎來家裡的次數便愈發地勤了,他再來的時候,便不是一個人,隨同他來的還有一群年輕人。他們是來求父親的,他們想要當兵。那陣子,當兵是很時髦的職業,入黨,提幹自然是光宗耀祖,就是入不了黨,提不了幹,回鄉務農也算長過見識,人前人後,也可以風光一陣了。不說別的,找個物件都容易多了。當兵的人多了,想當兵便是一件很難的事情了。在家鄉人人都知道父親,知道了父親便知道了大奎,因此,大奎在家鄉一下子也變得著名起來。不時地有人手提兩瓶散裝白酒,找到大奎,他們希望大奎能助他們一臂之力,實現他們的夢想。大奎在真心實意麵前還有啥說的,他已經啥說的也沒有了,然後帶著這幫成群結隊的年輕人,如蜂如蟻地來到家裡。

大奎在這些年輕人面前顯得高貴而又快樂,他向父親介紹眼前這些孩子,大奎說:這是張哥家的老二。

大奎還說:這是李嫂家的老大。

大奎又說:這是老王家的二丫。

父親不知道張家,也不知道李家,但他都知道這是老家鄉親的孩子,憑著這些,啥都沒啥了。

然後父親就頻繁地四處打電話,歸他管轄的有許多守備區,還有軍分割槽,在那裡當首長的都是父親的老部下。

於是,父親就在電話裡說:小李呀,幫助解決幾個兵吧,老家的子弟,去找你了。

父親又說:小范麼,老家的孩子,要當兵,幫助解決幾個吧。

父親就這樣,安排了一批,又安排了一茬。在父親的心裡,這算不上搞特殊化,當兵光榮,要是沒有戰爭年代那麼多踴躍參軍的年輕人,能打跑小日本?能把老蔣趕到臺灣去嗎?因此,父親覺得有義務把老家的年輕人一批一茬地送到部隊中,讓他們扛槍保衛祖國。

父親的態度直接影響了大奎的積極性,他樂此不疲地往返奔波於老家和軍區之間,那樣子,彷彿他自己是個運輸大隊長,把一批又一批年輕人運往部隊。

有一次,他衝父親得意地說:爹,公社書記都找俺了,他說,俺對家鄉貢獻大,還說讓俺當生產隊長哩。

大奎從來沒當過什麼幹部,在他的眼裡生產隊長儼然是個很大的官了。

父親望著大奎久久沒有說話,後來他把一隻手放在了大奎的肩上,大奎感受到了父親那隻手又熱又沉,父親說:大奎好好幹,以後有啥困難就來找爹。

嗯哪!大奎高興地應了。

不久,大奎果然當上了生產隊長。

當上了生產隊長的大奎,就更有責任和義務一次次往瀋陽城裡跑了。每次來,他都領受了許多工,公社書記給他開了一張條子,上面寫滿了農村緊缺物資。大奎覺得責任重大,急如火星地來找父親。

大奎帶著一批一茬的鄉下人,大呼小叫地來到家裡,最不習慣最不能接受的還是晶和海。那時,林高中已經畢業,被父親送到邊防哨卡當兵去了。晶和海仍在讀高中,他們從小到大從來沒有經歷過這樣混亂的景象。一群一撥的鄉下人,坐滿了房間,他們有沙發不坐,卻盤腿坐在地下,就像坐在田間地頭。然後不停地抽菸,吐痰。煙是家鄉的葉子菸,味道又臭又辣,他們圍繞著父親,父親在他們的心中就是偉大的救星。

父親說:當兵好。

他們說:保衛祖國。

父親還說:打仗親兄弟,上陣父子兵。

他們說:俺們都是你的孩子,你下命令吧。讓俺們幹啥就幹啥。

父親望著眼前,目光炯炯滿懷希望的下一代,他是真心實意地高興,他似乎看到了部隊的未來。有這麼多家鄉的熱血男兒踴躍當兵,還怕啥蘇修和美帝!

父親興高采烈地為家鄉的孩子們勾畫美好的藍圖時,晶和海正躲在自己的房間裡,忍受著這種臭氣熏天的煎熬,門雖說關上了,煙是擋不住的,一陣又一陣煙浪和哄笑,頑強地走進門縫,侵襲著他們嬌嫩的神經。功課是無法複習了,書本散亂地扔在桌子上,他們把頭紮在被子裡,試圖通過這種辦法躲避臭氣對他們的蒸染。

最讓他們無法忍受的是吃飯,他們不想去吃飯,但父親不讓,一定要全家都坐在桌前陪著老家的鄉親,父親覺得只有這樣才能完美地表達他的高興心情。

家鄉的年輕人,尚沒有走進部隊這所大學校,他們還沒有經歷過革命的洗禮,有些舉動還不那麼文明得體。他們一邊吃飯,一邊說話,還不時地夾著菜往父母碗裡放,也往晶和海的碗裡放,有痰有鼻涕也不避人,站起來吐就是了。

母親吃不下去了,晶和海也吃不下去了,他們從來沒見過這種陣勢,但他們又不好走,就在那裡坐著,象徵性地,味同嚼蠟地吃上幾口,便藉口說自己吃飽了。鄉親們不解,便勸:再吃些,咋就吃那一點點呢,還不如俺家的花貓吃的多呢。

他們用貓的食量和晶、海對比著,他們一點惡意也沒有。

晶和海終於忍不住,他們奔回自己的房間,一頭紮在床上,他們難受得哭了。最後他們一致提議不在家住了,去住校。母親左右為難,最後還是同意了。

父親得知這一訊息時,自然也是滿心歡喜,他不知道,晶和海為什麼要去住校,他以為孩子大了,成熟了,要去鍛鍊自己。父親的觀念是;好男兒要志在四方。他當然同意自己的孩子要在外面經風雨見世面。在以後,對待三個孩子的安排上,父親也做得大公無私。晶和海高中畢業之後,都分別考上了大學,父親卻沒讓他們去上大學,而送到了部隊讓他們當上普通一兵。晶和海不同意,又哭又鬧的,母親也反對,父親說:哭啥哭,當兵才是最光榮的職業,你們到了部隊有本事去考軍校,當一輩子兵。

在家裡父親向來是說一不二的,沒有人能改變他的決定。晶和海便雙雙去當兵了,他們果然考上了軍校,畢業以後成了很年輕的軍官,晶和海沒能像父親希望的那樣當一輩子兵,在父親離休不久,他們雙雙離開了部隊,這是父親沒有料到的。老年的父親無法左右這一切了,好在部隊裡仍有家鄉的青年們在戰鬥著,這是晚年父親最大的安慰。

大奎再一次來家裡時,沒見到已經住校的晶和海,家裡少了兩個人,大奎覺得有些空落。他不知道晶和海對他這個同父異母的哥哥的態度,他卻無法和他們從感情上分開。

那天晚上母親包餃子,大奎在一旁笨手笨腳地幫忙,大奎衝母親說:娘,你多包些,俺給小妹,小弟送餃子去。

餃子包好了,大奎沒吃一個,便把煮好的餃子裝在飯盒裡,東打聽西問地找到晶和海的學校。晚飯的時間已過,學生們正在上晚自習,大奎不敢去打擾上自習的晶和海,便把飯盒抱在胸前坐在臺階上等晶和海。很晚了,學生們才下課,晶和海挺遠就看見了大奎,他們清楚大奎是來找他們的,他們怕同學知道他們還有這麼個鄉下哥哥,他們從來沒有在同學面前提過。晶和海發現大奎之後,便偷偷地溜走了,那一晚,大奎自然沒有見到晶和海,他又把早就涼了的餃子抱了回來。

大奎覺得沒有盡好自己的義務,那天晚上一夜也沒睡好,長吁短嘆了一夜。

第二天,他又去學校找晶和海,他覺得來家裡一次見不到小妹小弟是一件挺遺憾的事。幾個月沒見了,不知他們是胖了還是瘦了,在他的心裡,一家人永遠是一家人,不是情也不是義,而是血脈的相融。他一次次去學校,自然又是一次次失望而歸。

最後,他要走的那一天,還是見到了晶和海,是父親派警衛員把晶和海叫回來了,父親覺得大奎來一趟見不到晶和海也不是個事。

大奎見了兩人,眼淚都下來了,他是真心惦念兩個人,他抓住了他們的手,晶和海不看大奎,擰著脖子望著別處,大奎就說:小妹你曬黑了,哥給你買的紗巾咋不帶呢。又衝海說叫:小弟,你又長高了,好好長吧,等你們放假了,去大哥家,大哥讓你嫂子天天給你們包餃子。

大奎說完便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直到許多年以後,晶和海都長大成人了,明白了世上許多親情和事理,他們才從感情上接納這位同父異母的哥哥。

父親一年大似一年了,老年的父親越來越多地說到家鄉。父親十五歲離開家鄉,以前忙著打仗,現在又忙著軍區的工作,他一直沒有抽時間回一次老家,有關老家的一切,一次又一次都是大奎帶來的。

父親的夢裡時時夢見自己的家鄉,一個四面環山的小村裡,雞鳴狗吠,炊煙裊裊飄起,天是那麼藍,水是那麼清,那是一副怎樣的人間景象呀。在這種人間景象中,有他的兒子大奎,還有他那些孫子孫女們,一大家子人。大奎一次次帶著鄉親們求父親辦這辦那的,唯獨沒有給自己辦過一件事。他甚至沒有帶過自己的孩子來過城裡。父親每次問,他都說:爹你放心,家裡啥都不缺,你孫子孫女們過得都挺好的大奎不時地拿出一幅最近的全家福指點給父親看,老大又生了一個兒子,二丫又添了一個閨女。父親看著兒孫滿堂的照片,心裡的滋味一時說不清。

大奎第一次來家時,和全家合過影,父母坐在中間,周圍站著他和林、晶、海。林、晶、海的樣子顯得有些彆扭,他們都側著身,似乎是要躲開大奎,大奎衝前方笑著,笑得一臉真誠和幸福。大奎把這張全家合影帶回了家裡。

大奎心滿意足,他有條件,也有理由求助父親,但他從來沒求助過父親什麼,他覺得自己是個農民,一家人也都應該是農民,這樣沒什麼不好,一家平安,不愁吃,不愁喝,這日子就行了,還想咋的。

大奎真的不想咋地,他最大的願望就是希望父親有生之年回一次老家靠山屯,看一看老家,看一看他的孫子們。

父親和大奎說的話自然也是離不開老家,大奎一次次向父親描述著老家的變化,父親一遍遍地聽。每次聽完,父親都感嘆:還是老家好哇。大奎說:那可不是咋的,爹,你就抽空回老家看看去吧。現在老家的日子過得可好了。

父親在大奎的描述中,心一次次飛回了老家。

父親在離休前幾個月終於回了一趟老家。父親原本不想驚動任何人,回老家嘛,完全是私事,走一走看一看了卻一樁幾十年的心事。但父親的行蹤還是被省軍區知道了,父親剛下車,過去的老部下、老戰友便擁過來,不由分說讓父親上了車,於是一個車隊浩浩蕩蕩地向父親老家靠山屯開去。父親真的不高興了,怒道:你們這是幹啥,你們是成心不讓俺老石舒心吶。

最後父親和老部下們達成協議,車開到村口就回去,過幾天來接父親就是了。車隊開到村口時真的就停住了,父親打發走隨行的車隊,一個人向村裡走去。

大奎早就知道父親要回來了,他在村口已經等得有些時候了。大奎終於見到了父親,大奎喊了一聲:爹,便說不出話來了。

父親回到闊別了幾十年的靠山屯,他顯得很激動,看什麼都是新鮮的,一切景物在他眼裡既熟悉又陌生。

大奎引領著父親向村裡走去,靠山屯和幾十年前相比發展壯大了許多倍,昔日破破爛爛的馬架子,早就被亮亮堂堂的新房取代了。大奎終於領父親來到自家門前,大奎劈著聲音說:爹,咱到家了。

這時屋裡擁出十幾口子人,大奎就亮著聲音說:你們的爺爺回來了,還不快跪下。

十幾口子人,彷彿聽到了口令,黑壓壓齊斬斬地就跪下了,他們一律喊著:爺爺到家了。

父親先是吃驚,接著他的心裡一熱,他望著眼前這一大家子人,都是他的骨血,通過大奎繁衍出來的,也就是說:在靠山屯,石家的骨血和生命將一代代地繁衍下去,子子孫孫,源遠流長。雖說父親是第一次見到這些親人們,但他一眼就能看出那熟悉的、久違了的親情,就像他第一次見到大奎時一樣。

父親熱淚橫流。

父親自語著:到家了?

兒孫們跪地答:到家了。

父親覺得眼著這一切如夢如幻。

那一次,父親在老家住了三天。

他看了父親的墳,母親的墳,後來大奎指著一處墳說:爹,那就是俺娘。

父親佇立在邱家丫頭墳前,幾十年過去了,如煙如夢,父親又想起了滾熱的火炕上,邱家丫頭一次次把腳隔著炕桌伸到自己懷裡的情形,幾十年的往事了,彷彿就在昨天。他又回頭望了一眼一大家子十幾口人,他竟有些不敢相信,身後的這些生命竟是他和邱家丫頭無意間繁衍出來的。

父親佇立在邱家丫頭墳前,似乎想了許多,又似乎什麼也沒想,他就那麼呆呆地立著。

晚上,他終於又一次睡上了火炕。炕還是那麼熱,散發著泥土的氣息,他此時覺得是那麼舒泰,每個關節都放鬆了,身邊挨著他的是大奎。

大奎就問:爹,咋樣?

父親說:老家好哇。

父親躺在老家的火炕上,又一次流下了幸福的淚水。

窗外的天空有星兒一閃一爍,有蛙聲、蟲聲一陣陣地傳來,父親恍若又回到了童年。父親很快便入夢了。

父親從老家回來不久,終於離休了。

離休後的父親更加思念起家鄉了,好在有大奎不時地從老家匆匆地趕來,帶來老家的小米和高粱,父親對家鄉生產的糧食百吃不厭。父親老了。大奎也老了,但他仍堅持著每年來兩次,捎來家鄉的特產。大奎的身體大不如以前,他每次揹著家鄉的糧食出現在幹休所院裡時,他都能看到父親坐在幹休所的石凳上向他這裡張望,彷彿父親在那裡已經等了許久許久了。

大奎一望見父親的身影,就顯得很激動,大聲喊:爹呀,俺來看你了。

父親看見大奎艱難前行的腳步,眼睛便潮溼了。

夜晚父親和大奎坐在幹休所院子裡,兩人時斷時續地說話。父親有一次望著天空就問:咱老家是不是在那顆星星底下?

大奎答:可不是咋的,在老家望那顆星星可亮了。

父親便把目光凝在那裡,大奎也把目光凝在了那裡。

大奎來了又走了,走了又來了。

大奎一走,父親便算計著大奎下次來的日期,這次早就過了大奎來的時期,可大奎還是沒有出現。

終於有一天,大奎沒有來,卻等來了大奎的兒子老大,他一見到父親便說:爺,俺來看你來了。

父親就愣住了,老大風塵僕僕的,像大奎一樣揹著老家的糧食。

父親問:你爹呢?

老大的眼圈紅了,他囁嚅著說:俺爹去了。

從那以後,父親在夜晚來臨的時候,便望著遠天那顆星星,久久地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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