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父母大人

父親進城 石鐘山 第1頁,共2頁

父親被宣佈離休那天,正是共和國的將士們授銜之日。

父親離休前是本城守備區的司令,早在父親離休前,守備區已被宣佈撤消了,大批將士們轉業回到了地方。那些日子,父親度日如年,昔日熱鬧的營區一下子冷清下來,父親獨自一人站在偌大的操場上,一時間顯得人隻影單。蟬們躲在遠處的樹後,淒涼而又熱鬧地鳴唱著,一個小男孩站在樹影下,喊著一二一的口令,模擬警軍人操練著自己。父親痴痴地望著那光頭小男孩,父親恍惚地記起,以前操練將士們的時候,就是這個光頭男孩躲在樹下偷偷地學著軍人們操練。此時,父親看著光頭男孩眼睛潮溼了。

父親抬起頭,看到了頭頂那方天空,昔日的天空在父親眼裡無比輝煌,而此時的天空在父親的心中空空蕩蕩。父親在心裡喟嘆一聲,三兩滴清淚終於流下面頰。父親那時已經預感到,以後自己將不再是守備區的司令了。

父親的預感很快得到了證實,在全軍將士們被宣佈授銜那天,父親離休了。也就是說父親被結束了戎馬生涯,早在這之前。父親已明白了一條真理:鐵打的營盤流水的兵。脫下軍裝,過平常百姓的日子那是遲早的事,父親雖然有這種心理準備,但他仍然覺得離休來得太突然了。父親很惶惑,父親很不安。

不管怎麼說,父親說離就讓人家給離了,離得父親心不甘情不願,其實父親是很想戴一次少將軍銜的。如果父親不離,父親授個少將當不成問題。父親被離,在他蒼茫的腦海裡浮現出一片烏雲。父親的日子黑了,父親輝煌的夢想完蛋了。

父親不知道離休的日子將怎麼打發,更不知道不當司令的生活將怎麼過。父親在心裡悲哀地喊了一聲:我老石完蛋操了!

父親當兵的時候還不滿十三歲。按他自己的話說:那時還沒有槍高。父親當兵的初衷異常簡單而又明朗,那就是當兵可以吃飽肚子。

父親當兵那個季節是個冬天。在這個季節裡父親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飢餓,飢餓感像老鼠一樣在他的五臟六腑裡亂竄亂跳。其實父親本不應該這麼餓的,那時父親家是有一畝二分地的,一年到頭打下的糧食,雖不夠一家人填飽肚子,糠菜半年糧的日子也還過得下去。但爺爺奶奶這對夫妻卻是兩個賭徒,在這大雪封路漫漫無邊的冬季裡,爺爺奶奶已賭紅了眼睛,他們不僅在本村裡賭,而且還要跋山涉雪到遙遠的外村去賭。他們的肩上各扛著半口袋糧食,那是他們的賭金。這樣賭來賭去,家裡便四壁皆空了。

在那個漫長的冬季裡,父親一家只能喝西北風了。爺爺奶奶雙雙筋在炕上,他們盤算著用什麼當賭金再去賭一次,賭博已佔據了他們整個身心。冰涼的火炕已一連幾天沒有點燃人間的煙火了,他們感受到了寒冷,於是他們就瑟縮著身體偎在陳年舊絮做的棉被裡,他們一時為找不到合適的賭金而長吁短嘆。飢餓同時折磨著夫妻二人,他們不時地感受到因飢餓而產生的眼冒金星的幻覺。押賭的心理在這幻覺裡瘋長,奶奶終於說:他爸,不行咱就去陳二家借二斗米。爺爺半晌沒有說話,陳二是什麼東西在他心裡一清二楚。陳二不僅是賭徒,且又是個老光棍,見到女人口水都能流出一碗。前兩天在一次賭博中,爺爺曾輸給過陳二兩鬥米。陳二曾厚顏無恥地說:不給米也行呀,讓弟妹陪我一宿。爺爺當時就翻臉了,揮起一隻空碗砸在陳二的腦門上。陳二的腦門立時青紫一塊。爺爺心裡同時也清楚,為賭博去借米,好人家是不會借的,也只能去找陳二了。爺爺咬了咬牙,終於點了點頭。

於是夫妻倆便齊心協力地盼星星盼月亮地等父親。他們知道,父親一大早就外出討飯去了。他們不敢奢求兒子能討回一座金山銀山來,他們盼望的是兒子討回一碗半碗的米來,到那時他們要做半鍋熱熱的粥喝下去,好有力氣去支撐他們走上漫漫的賭博之路。

父親在寒冷的天氣裡並沒有討到什麼,他拿著一隻空碗,趿拉著一雙前露腳趾,後露腳跟的棉鞋,艱難地走在這寒冷的雪季裡。那時父親早已是飢腸轆轆,父親就想:誰要是給一口吃的,就喊他一聲爹,不,叫他祖宗也行。父親吸溜著鼻子,手託空碗,蹣跚地走在雪地裡,當時他在心裡絕望地想:我要餓死了。

就在這時,父親碰到了一支過路的隊伍。隊伍休息在村外的一片林地裡,一群人圍了一口大鍋,鍋裡冒著熱氣,隨著熱氣鍋裡蒸騰出一陣又一陣米香。父親聞到米香,便在心裡喊了一聲:天吶,我的祖宗。

父親不敢靠近,他便手託了空碗站在一棵落滿積雪的樹下,遙望著那口飄著米香的大鍋。

鍋裡的米終於熟了,於是圍坐在大鍋周圍的兵們一個個走近那口大鍋,由一個臉上長滿鬍子的老兵把他們的空碗盛滿熱氣騰騰的米粥。接著那些兵們手託粥碗,有聲有色地吸溜著碗裡的粥,那聲音在父親的耳朵裡不啻于山呼海嘯,那口粥鍋像一個巨大的磁場深深地吸引著父親。父親在心裡喊了一聲:天吶!他便夢遊似的向那口粥鍋走去。那時,父親只有一個想法,就是:我要喝粥,我要吃飯。他終於來到了鍋旁,他的腿一彎便給滿臉長滿鬍子的兵跪下了,跪下之後他喊了一聲:爹,祖宗!

父親終於如願以償地喝到了一碗粥。不多一會兒,吃飯的部隊就出發了,他們背起那口大鍋,踩著沒膝的積雪「吱吱嘎嘎」地向遠方走去。父親的腦海裡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我要喝粥,我要喝粥……遠去的隊伍無疑是有粥喝的,父親慌慌張張地舔淨了碗裡最後一滴米粥,歪扭著身子,踩著那隊人馬留下的腳印,向前追去。

那一年冬天,父親還差三個月零兩天滿十三歲

父親從此便和部隊結下了不解之緣。

從此以後,父親參加了著名的三大戰役。

三大戰役連連告捷,這是在以後和平日子裡,父親所津津樂道的。

十三歲參軍的父親,從此過上了能吃飽飯的日子。其實在戰爭歲月中,父親也曾有吃不上飯或吃不飽飯的時候,但那是少數。因此,父親已經心滿意足了。於是父親就很踏實地一口氣當了四十多年的兵,這大半輩子都獻給了戎馬生涯。父親對自己選擇的道路從沒有過半點的悔意,如果說當初父親是為吃飽飯而走進部隊,那麼在以後的生活中,父親的覺悟和使命感已遠遠超過了這種範圍。

父親曾參加過無數次戰鬥,除著名的三大戰役之外,父親還參加過抗美援朝,包括並不十分著名的珍寶島自衛還擊戰。在眾多的戰役中,父親大難不死,這就註定了必有後福這句話。在戰鬥中,排、連、營、團……父親是一步步走過來的。他每晉升一級都付出了血的代價,他身上三十八處的傷疤可以做證。最後在和平生活中,他的職務達到了他一生的頂峰:守備區司令。在中國部隊的建制裡,能叫上司令的也不是一般人物了。

父親終於是個官了。父親是個官的優越感,在母親的身上得到了充分的體現。

母親是父親在戰火紛飛的年代認識的,確切地說,父親是在淮海戰役認識的母親。那個年代戰火紛飛,兵荒馬亂,首先受到劫難的自然是老百姓。那時淮海戰役已接近尾聲,蔣家王朝眼見著江河日下,蔣家的軍隊窮途末路,見雞搶雞,見狗殺狗。一時間鬧得雞犬不寧,百姓不見寧日,逃難的人群遍地皆是。那一年母親十七歲,裹夾在遭難的人群中倉皇北撤。母親不是一個人選出來的,剛逃離家鄉時,一大家子人,有父母,也有兄弟姐妹。在這期間,逃難的隊伍曾遭到蔣軍的空軍部隊熱烈而又瘋狂的轟炸。蔣介石的空軍錯把逃難的百姓當成了共軍。因此,在那場劫難中母親便和家人逃散了。父親見到母親的時候,母親和家人逃散已有些日月了。母親仍在盲目地尋找著她失散的親人,當時母親也已經三天沒有吃到東西了,就在這時候,父親發現了母親。母親正躲在一個破敗的小村外的一片小樹林裡,那時的母親早已是飢寒交迫無力行走了。時間已近傍晚,母親原打算在這片小樹林裡躲過這個難捱的夜晚,如果明天還活著的話,她將繼續去尋找失散的親人。正在這時,父親的部隊來到了這片樹林旁,結果父親就發現了母親。父親發現母親的那一刻,吃驚不小,母親的眉眼使父親想到了他的妹妹。父親是有過妹妹的,妹妹在七歲那一年的冬天,凍死在雪殼子裡,妹妹是在尋找賭博的爺爺和奶奶走進雪地裡的,當時天黑雪厚,父親的妹妹掉進了雪殼子裡。她死前是掙扎過的,周圍的雪地被她那雙小手抓撓得面目全非,結果她沒能掙扎出來,就那麼伸著一雙小手一直被凍死。

於是妹妹的形象永遠定格在父親的記憶深處,不論是在萬籟俱寂的夜晚,還是在閒暇時明媚的陽光中,父親總要想起妹妹。母親命運的改變完全因為她長得很像父親的妹妹,父親發現這一點以後,他長驅直入地向母親走去。母親在她十七歲的生涯中沒見過多大世面,她本能地對掛槍的人有一種恐懼,她盯著走過來的父親本能地哆嗦著身子,臉色因而變得蒼白毫無血色,母親這種神色愈加像父親死去的妹妹,父親妹妹死時臉色也是這樣的蒼白。在那一瞬,父親覺得自己恍似走在夢中。他差一點喊出妹妹的小名——小丫。當他回了一次頭,看到本連的戰士們正目光復雜地注意他的時候,他才從似夢似幻的感覺中走了出來。於是他張開的嘴裡喊出一句:老鄉,別怕,我們是人民解放軍。母親一直居住在敵佔區,以前聽說過解放軍,但對解放軍並沒有本質上的認識。她聽了父親的話,仍渾身打著哆嗦。

當父親站在母親面前時,母親突然就給父親跪下了,母親哆嗦著說:長官,你可憐可憐俺吧,俺都三天沒吃東西了。

在母親的潛意識中,父親是要對她非禮的。在敵佔區和逃難的路上,她曾親眼見過許多年輕的姐妹被蔣軍輪姦、殺戮。她跪在地上想求父親放過她。

那一刻,父親的心疼了一下,又疼了一下,他覺得不是母親在求他,而是妹妹在求他。他恍如聽到妹妹在他身旁說:哥,我餓。父親幾乎不假思索地把身上的乾糧一股腦地放在了母親面前。母親在突如其來的變故中驚得不知所措,她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切竟會是真的。母親太餓了,她來不及多想,便抓起了地上的食物,那時她只有一個想法,就是死也要做一個飽死鬼,她想:身遭不測是在所難免了。

父親一直看著母親狼吞虎嚥,他深知飢餓的滋味,在那一瞬父親下了決心——我要救她。在母親狼吞虎嚥完父親所有的食物後,父親把母親帶到了殘破的小村裡。在小村裡,父親為母親找到了一間同樣殘破的小屋,小屋的主人不知是逃荒去了,還是死了。父親一直看著母親走進小屋,那一刻,他的心裡充滿了柔情。父親又一次想到了自己的妹妹,如果妹妹仍活著的話,大概也這麼大了。

於是父親問母親:老鄉,你多大了?

母親又一次給父親跪下了,她顫著聲答:長官,俺剛十六歲,你就饒了俺吧。母親又一次誤會了,她有意把自己說小一歲,表情也是一副可憐巴巴的樣子,以此來喚醒父親的同情心。

要是小丫活著,今年剛好十七。父親似在自言自語。

母親忙說:不,長官,俺十六。

父親嘆了口長氣,他彎下腰伸手把母親從地上扶了起來,然後問:你叫什麼?

母親說:俺叫菊梗,你饒了俺吧,長官。

父親從兜裡掏出幾塊銀元,那是他一年的軍餉,父親一直沒捨得花,他把這幾塊銀元放到母親的手裡。父親望著母親那雙驚魂未定的眼睛說:聽著菊梗,這錢你拿著,以後就呆在這裡,哪也不要去,等打完仗我就來接你。

說完這些父親就走了,走在母親疑惑種種的一雙目光中。

父親一直牢記著自己的話,母親也同樣牢記著父親的話。

母親驚訝自己碰到了天底下的大好人了,不僅給自己吃的,而且還給了自己這麼多錢,她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錢。而且還口口聲聲讓自己等著的話,母親以為自己是在夢裡了。待她清醒之後,走出殘破的小屋望著父親遠去的身影時,她又一次跪下了,這一次她跪得心甘情願,地久天長。直到父親的部隊消失在村外的夜色中。

在以後母親等待父親的歲月中,她等得堅貞不渝,海枯石爛。她堅信父親是個好人,她沒有理由不等待父親。

幾年以後母親終於等來了父親,那時父親已經是營長了。淮海戰役結束不久,共和國便誕生了,蔣介石逃到了臺灣,父親的部隊駐紮在北方的一座城市裡。當時抗美援朝還沒有爆發,邊遠地區剿匪工作仍在繼續,總之全國形勢一片大好。在這大好形勢裡,父親刻骨銘心地想起了母親。他沒有忘記自己說過的話,他一想起母親,便聯想到了七歲的妹妹,舉著一雙凍得紅腫的小手在雪地裡掙扎的情景。當了營長的父親仍然光棍一條,許多將士在戰爭年代沒有時間也沒有機會找物件,現在全國解放了,在一片國泰民安的氣氛中掀起了搞物件的熱潮。父親離開了部隊,離開了北方那座城市,千里迢迢地找到了母親。

母親嫁給父親以後一直沒有工作,母親從農村進城以後是很想工作的,但陰差陽錯,母親的想法一直沒能實現。母親嫁給父親不久,著名的抗美援朝便爆發了,父親成了志願軍,在一個有風的夜晚跨過了鴨綠江,走上了抗美援朝的戰場。

那一年母親剛剛二十出頭,母親已懷孕在身,她和參戰的家屬一樣被安排在部隊的留守處。母親一邊孕育腹中的孩子,一邊牽腸掛肚地思念朝鮮戰場上的父親。她相信父親會活著回來的,她自從見過父親第一面之後,便鬼使神差地等待父親,一等就是幾年,直到她又一次看見父親出現在她面前。那一瞬間,她大叫了一聲,差點暈倒過去。事後她想起等待父親這事有些荒誕,她第一次見到父親,甚至都不知道父親的姓名。父親又一次出現在她面前時,她堅信父親就是她的救世主。父親的形象便燈塔一樣地燃在了她的心裡,她更相信父親是個好人。好人會一生平安的,父親不論走到哪裡,最終都會平安地回到她的身邊。

母親在等待父親平安歸來的日月中,生下了敏。母親本想為父親生個兒子的,她知道父親喜歡男孩,父親的意願便是她的意願。沒想到第一個孩子卻是個女孩,這使得母親的情緒有些低落,低落的情緒又很快在母親的心中煙消雲散了。她想,只要能生女孩,男孩也一定會有的,只要父親願意,她甘願為父親生一個排一個連。那時她生活中最大的目的便是一邊撫養敏,一邊期待父親平安地從戰場上回來。

又是個幾年以後,父親又一次出其不意地出現在母親的面前。父親平安回來,這在母親的意料之中。當時父親已經是團長了,母親見到父親的第一句話便是:下一次俺一準給你生個兒子!父親望望母親,又看一眼躲在母親身後偷眼打量著自己的敏,他笑了。

母親很快便又一次懷孕了,沒多久權便出生了。權果然是個兒子,產房裡的母親虛弱地衝父親蒼白地笑笑說:俺說過一準給你生個兒子。母親從父親的表情裡看不出高興也看不出失落,母親便又說:俺還會生的,下一次一準還是個兒子。

父親看著權,看著母親,然後悶頭吸菸,他考慮的不是男孩、女孩,他考慮著以後的生活。那時父親已從部隊節約開支中察覺到將來會有緊日子過了。

果然,在權不滿二歲的那一年,中國當代史中著名的三年自然災害向多災多難的人民走來。父親、母親、敏、權一家四口人和全國人民一樣過起了忍飢挨餓的日子。

起初部隊比地方好一些,能定量地向軍人及家屬發放一些糧油及副食,到最後這些定量的東西也被取消了。定量的補助只對基層官兵,像家屬及子女,戶口在地方上的只能和普通百姓一樣了。母親沒有工作,敏和權正長身體,嗷嗷待哺的兩個孩子圍繞著母親叫苦連天。父親的日子要比母親及家裡的孩子好過一些,他每日三餐吃食堂,後來三餐也改成兩餐了。父親每天把屬於自己那一份飯菜偷偷地帶回來,他捨不得吃,母親也捨不得吃,他們看著敏和權如狼似虎地分吃著父親的那份飯菜。母親這時會背過身去擦眼淚,父親勾著頭吸菸,他極力地控制著不去看敏和權,陣陣襲來的飢餓感,使父親又一次想起了十三歲以前的生活。敏因吃得太急,一口飯噎在了嗓子眼,她的喉嚨嘔嘔作響,一張小臉憋得通紅。父親伸出手在敏的背上輕捶了兩下,敏使他想起了自己的妹妹,他三兩滴淚水落在敏的頭上。

父親那時有許多大事需要他操心。全團一千多號人馬,在吃不飽飯的情況下並不能放鬆訓練。美帝蘇修正虎視眈眈地盯著中國,蔣介石在臺灣也趁火打劫,時時刻刻想顛覆大陸。父親不僅憂國憂民,全團人馬因忍飢挨餓軍心開始渙散。前幾日,有兩個新兵因無法忍受飢餓開了小差,準備跑回老家,還沒有到火車站便被抓了回來,氣得父親扇了兩個逃兵每人一個耳光。那兩個兵就給父親跪下,他們一邊哭一邊說:求求您了團長,我們餓得實在受不了,讓我們走吧。

父親拍著桌子大吼:混帳,放你們回家就不餓了麼?

兩個兵又說:要死就讓我們一家人死在一塊吧。那時,餓死人的例子已不足為奇了。

父親氣得團團亂轉,兩個兵被帶走後,父親找來了後勤處長,他命令後勤處長一定想辦法讓戰士們吃飽。後勤處長神情為難,不是他不想努力,而是實在沒有辦法。後勤處長還是搓著手走了。

秋天的時候,後勤處長終於弄來了半卡車白菜,卻搭上了一條戰士的命。白菜是在一個山溝裡買的,後勤處長帶著幾個戰士幾乎跑了一天的路,通過後勤處長昔日的戰友,戰友正當著生產隊長。其實山溝裡的人民也正在忍受著飢餓,但戰友念及戰友的情份,以及軍民魚水情,還是動員每戶社員都勻出幾棵白菜,支援親人解放軍。後勤處長帶著卡車拉著白菜連夜往回趕,結果在路上就發生了車禍,車翻到了溝裡,車上的一個戰士便犧牲了。

白菜拉回那天,全團官兵的心情極為沉重,他們列隊站在半卡車白菜旁向戰友告別。後勤處長哭腫了眼睛。後來那半卡車白菜就晾曬在食堂門前的空地上,由炊事班長日夜看護。那些日子,人們經常可以看到一個老兵坐在馬紮上守望著那些白菜,經日守護使炊事班長困頓異常,他的頭一點一點地向胸前垂落著,這時事情就發生了。母親已經無數次光顧過晾著白菜的空地了,她被那些白菜誘惑得已經魂不守舍了,她心裡異常清楚這白菜不能拿,但敏和權因飢餓而發出的哭號聲又使她下定決心非拿一棵白菜不可。於是她數次徘徊在晾著白菜的空地上,心裡經過反覆鬥爭後,她終於趁炊事班長的頭又一次垂蕩在胸前時,向白菜伸出了雙手。

炊事班長還是看見了母親懷抱白菜匆匆而去的背影。起初那一瞬他是驚愕和氣憤的,但當他發現那是母親而不是別人時,善良的老班長把一雙眼睛死死閉上了,他在心裡重重嘆了一聲,不知為誰。

那棵白菜被晚上下班回來的父親發現了。那已經不是一棵完整的白菜了,確切地說是半棵,另外一半被母親迫不及待地做成了湯,又被敏和權狼吞虎嚥地吃到肚子裡。父親發現那棵白菜後臉就白了,他聲色俱厲地問了幾遍母親,母親被逼無奈,終於從實招來。母親的話還沒有說完,臉上便捱了一記重重的耳光。這是父親第一次打母親,也是最後一次打母親。父親打完母親,拿起那半棵白菜便走出了家門,他的身後傳來敏和權尖厲的哭聲。

父親把半棵白菜和十元錢交給後勤處長,待後勤處長明白過來之後,孩子似的「哇」地哭出了聲,他邊哭邊說:團長哇,我這個後勤處長沒有當好呀——

父親摘下帽子說:是我這個團長沒有當好!

當天晚上全團點名時,父親宣佈給炊事班長警告一次,原因是沒有恪盡職守看守好白菜。父親又在全團官兵面前做了深刻檢查,理由是自己沒有教育好家屬。

白菜事件給母親帶來了極深刻的教訓,同時她的自尊心也受到了刻骨銘心的傷害。那次之後,她好長一段時間不再理父親,她已下定決心,要靠自己的力量養活自己和兩個孩子。她是這麼想的,果然也是這麼做的。一大早,她便把敏和權叫起床了,父親前腳走出家門,她便後腳帶著兩個孩子上路了。她揹著權,領著敏,他們向郊區走去。

秋收已過,田野裡空曠無邊。母親拉著敏揹著權一直走向空曠的田野。秋收後的田野,早已被無數人翻找過幾遍了,一支豆莢,一粒包穀都已很難發現了,但母親堅信會有收穫的。於是她勤奮仔細地在田野裡尋找著,落葉下,腳印中,母親總能尋找到一星半點的顆粒,點點滴滴地把這些顆粒聚在一起,終於有一些收穫了。回到家後,這些顆粒成了三個人的口糧,母親總能把這些粗糙的顆粒加工成很細緻的食物,敏和權吃上這些食物便不再哭鬧了。父親端回的飯菜,母親不再讓敏和權動一口,父親一次次規勸推讓都不能得逞,最後無滋無味地還是自己吃了。

父親這一點被母親在以後的生活中抓到了把柄,她對父親經常說的一句話就是:別看你當個官,俺娘仨可沒借著你的光。

母親這麼說,父親總是默默。

父親成為守備區司令以後,不僅時代發生了變化,家裡自然也發生了變化。變化最大的當屬母親。

那時的母親已過了中年,敏和權都大了,日子雖不富裕,但吃喝是不愁了。於是母親就很有心情地照料父親,照料這個家。

母親一生一直是一位家庭婦女,她沒工作過一天,這就給她成為一個合格的家庭婦女提供了充足的條件。那時家裡還不時興請保姆,家裡一切細枝末節的事便都由母親一人操持了。母親吃完早飯後的第一件事便是擦地抹桌子,等家裡的陳設都明亮起來後,她便開始梳頭換衣服,然後氣度不凡地走出家門。看她的樣子是像上街買菜,但她又不急於走出營院,從走出家門到走出營院大門的過程中,她儘量使這個過程延長。原因是,在這過程中,她總能碰到許多熟悉的或不熟悉的面孔,熟悉的大都是一些軍官及沒有工作的家屬們,不熟悉的大都是一些戰士。不管熟悉或不熟悉的,他們一律熱情又謙恭地和母親打著招呼,年齡大一些的稱母親為嫂子,年輕的則稱阿姨。這時的母親,表情是晴朗的,神態是慈祥的,她一邊應答著一聲聲問候,一邊款款地向前走去。母親每天出門,買不買菜都無關緊要,但走出家門享受一聲聲問候是少不了的。她走出大門時,門衛總要向她敬禮,進門的時候自然也一樣,在守備區裡,母親和父親一樣著名。母親往往從外面回來時,手裡提幾棵蔥,或一捆小白菜,其實這些東西可買可不買,但這些東西是母親每天出一次門的由頭。

接下來的時間裡,母親開始做飯,母親當了一輩子家庭婦女,做了一輩子飯。做飯這個差事早就對她失去了吸引力,況且在做飯菜的手藝上她又不思進取。於是一年四季的飯菜大都是一個味道。敏和權就經常反抗,言辭委婉地提一些意見,這時,母親的態度是明朗的,她說:如不滿意就自己做,不愛吃有錢就下館子去。

敏和權不可能不吃飯,又不可能每日去下館子,聽了母親的話,表情訕訕的。

父親就說:你媽做的菜很好,我愛吃!

父親這句話等於給母親畫圈了,定論了,任何人也無法翻案了。父親說的不是假話,他吃母親做的飯菜總是食慾極好,吃罷飯總是一副意猶未盡的樣子。隨著時代的變化,父親的社交活動明顯多了起來,有時是其他單位請守備區的領導,有時是守備區請別人,因此,父親在外面吃飯的機會便多了起來。父親每次酒宴之後,都要回來再吃一次,他總是說酒宴的飯菜不如母親做的好吃。時間長了,父親再去吃酒宴不能在吃飯時間準時回來時,母親就給父親留一份飯。父親這一做法,極大地鼓舞了母親不思進取的想法,她不僅不思進取,還多了些沾沾自喜的味道。每當看到父親酒宴回來之後,重溫她的飯菜時,她的眼角眉梢都透著發自肺腑的喜氣。於是她老調重彈的飯菜一如既往地做下去。敏和權看到大局已定也懶得多嘴。直到敏和權自己單獨成家另過日月,才結束了這一段無法忘卻的歷史。

父親不識幾個大字,母親也幾乎不識什麼字。這是父母那個年代共同的悲劇。父親在十三歲參軍前一個字也不認得,到部隊後曾參加過部隊組織的文化學習班,有時剛認得幾個字,就又打仗了,等打完仗下來,剛認得的幾個字又忘了。就這樣斷斷續續的,父親總算認識了幾個字。母親也沒上過一天學,小時候家裡窮,又是女人,認字的機會自然是沒有了。母親認識的幾個字大都是父親教的,所以說,母親認得字的數目絕超不過父親。字識得太少,這給父親的工作帶來了極大的不便。父親最認得的幾個字是自己的名字,當然父親的名字也是參軍後領導給起的,叫石光榮。在以後的歲月中,父親會經常遇到諸如簽字這樣的麻煩事,父親是會寫自己的名字的,但經常會把這三個字的秩序弄亂了,比如石榮光或者光榮石等,看見父親籤錯字的下級,想笑又不好笑,於是就忍著。父親端詳著自己亂了秩序的名字認真地琢磨著,半晌之後,把簽完字的檔案或者收據之類的東西遞給下級道:他個娘,寫個名字也怪累人的,以後我就畫圈吧。

於是以後父親就開始畫圈了。父親的圈也總是畫不圓,歪七扭八的,有時像只梨,有時像只桃。父親看著自?己的圈安慰似地說:好賴就是它了。

下級就笑,忍隱的那一種。

父親也笑,很開心的樣子。

父母雖識字不多,但報紙是要看的。父親的辦公室裡訂著幾種報紙,白天工作忙,父親沒有時間看報紙,便晚上帶回家來看。早些時候,家裡還沒有電視機,只有收音機。父親看報紙時,總要把收音機的音量開得很大,他一邊聽收音機一邊看報紙。這時父親的耳朵和眼睛都異常地專注,眼睛落在報紙他認得的一個字上便凝神不動了,耳朵卻十二分認真地聽著收音機播報的新聞。他相信,報紙印出來的事就是收音機裡說的。父親雖認字不多,記憶力卻驚人,只要收音機裡播報過的新聞,他總能過耳不忘。於是在會上,父親總能一套套地講出一些國內外的大事來。因為父親認字不多,他每次講話時自然不會有什麼講稿,但每次講話父親總能說出一二三四來,父親極有演講的才能。

母親在一般情況下是不看報紙的,母親看報紙的時間是來客人的時候。客人大都是父親的一些下級或者其他部隊的老戰友出差路過此地,來家裡坐一坐。母親在為客人泡完茶後,基本上就沒什麼事可幹了,但她也並不想離開,於是便看報紙。她看報紙先看圖片,把一二三四版的圖片看過之後,她的目光便定在報紙的第一版上不動了。她在認真地聽父親和客人或者下級講話,因此,母親就瞭解了許多父親單位上的事。父親在工作中,母親以婦人之見影響著父親,使父親的水平打了些折扣。當然這都是後話了。

敏和權在流失的歲月中漸漸就長大成人了,那時中學畢業後還不時興考大學,參軍卻是部隊幹部子女中最時髦的出路。當兵也不會在父親本單位當,而是採取走出去,請進來的辦法。父親有許多老戰友,都在本城駐軍中擔任著重要角色,於是父親便把敏和權紛紛送到戰友的門下去當兵。戰友的子女自然也會很放心地送到父親的門下,這種戰友之間相互幫忙的例子在當時極為普通,也最為常見。

先當兵的自然是敏,敏先是在本城某集團軍裡當衛生兵,後來敏就提幹了。敏提幹是很自然的事情,提幹後的敏仍然是在醫院裡工作。在部隊醫院工作敏自然認識了許多前來住院的幹部戰士,部隊醫院裡前來住院的病號都沒什麼大病,單調的連隊生活使人乏味了,便紛紛流動著到醫院裡「泡」上一段時間。這些青年男人們來醫院最大的願望就是看一看同樣青春的女兵們。年輕女兵們在他們眼裡個個都是那麼漂亮,於是有事沒事總愛和這些女兵們瞎「貧」。「貧」來「貧」去,青年男女就會貧出點事端。敏和一個排長就「貧」出了事端的苗頭。

敏很漂亮,敏的身上集中了父母所有的優點,父親是北方人,母親是南方人;父親耿直豪放,母親細膩柔弱,這就結合出了敏的長相和特點。和敏犯「貧」的人多得數不清,但敏一個也沒看上,敏單單看上了姓王的排長。王排長和敏同歲,個頭足有一米八,是團部球隊的中鋒。敏和王排長「貧」上之後,相互都有捨不得的苗頭了。每當機關組織籃球賽事時,敏不管是否值班,她總要想辦法去看王比賽的。場地旁最熱情的觀眾可能就是敏了,一場比賽完事之後,敏總會紅了手掌,啞了嗓子。這是敏痴情的結果。王也會不失時機地頻頻來到醫院裡和敏約會,能遮擋住人的晾衣場上,小樹林裡都留下了敏和王成雙入對的身影。無疑在那時刻,敏和王走火入魔地戀愛了。

首先發現這一苗頭的當屬母親。

以前敏沒戀愛時,在不值班的時間裡總要回家。她和母親的關係也親密無間。自從敏走火入魔之後,情況發生了逆轉。敏十天半月的不回家一次,就是回來了也呆不多長時間又匆匆地走了。那時的敏渾身上下籠罩著愛情的光芒。敏為愛情而變得消瘦了,但臉頰上卻紅暈出升,始終處在神情亢奮發燒發熱狀態。這一切都使母親疑竇叢生。母親便計上心來。

那一日是個星期天,敏照例打電話說,今天加班就不回來了。敏放下電話不久,母親就又給敏的科室打了一個電話說有事找敏,接電話的人說:敏今天不值班。

母親說:噢——

原來如此。母親並不聲張,她開始包餃子,這是母親一生中做飯水平一次質的飛躍。母親終於包好了餃子,她打發權去給敏送餃子去。起初權不太情願,後來母親偷愉地把父親一盒煙塞到權的兜裡,權才高興離去。那時權快高中畢業了,已經開始偷偷學著抽菸了,這事母親知道,父親並不知道。母親對權學抽菸的事一直睜眼閉眼的佯裝不知,在她的觀念中,男人吸菸、喝酒那是很自然的事。

權受到了母親的獎勵情緒高漲地來到敏的宿舍。敏的宿舍平時住幾個人,今天是星期天,不值班的回家了,值班的便都到科裡去了。因此,敏在這大好的時光中,正如火如荼地和王談愛說情。權費了好大的勁才敲開敏的門,權就看到了王,王也面色潮紅,頭髮蓬亂。權也快算是大人了,一看什麼都明瞭,把裝著餃子的飯盒遞到敏的手上,便逃也似地離開了。

剛開始權並不想對母親說出真相,母親就說:權你說實話,以後俺還幫你偷你爸的煙。權經不住母親的誘惑便把看到的一切都說了。母親就笑了,笑得意味深長。

晚上,敏終於回來了,母親召集了父親、權一起討伐敏。敏覺得躲是躲不過了,招不招那是早晚的事,於是便把什麼都招了。

父親和母親並沒有說什麼,第二日上班的時候,父親就給老戰友的下級打了一個電話,說是要調查一下王。調查結果很快就有了,王出身貧農,根紅苗正,只是家境貧寒。

晚上睡覺的時候,父親和母親通了個氣,父母一致認為這門親事不合適。父親、母親在晚上睡覺時經常商量家裡家外的大事,有許多著名和不著名的大事都是在床上研究決定的。父母否定了王,很快就肯定了何。何是父親一位老戰友的兒子,老戰友在另一個守備區當著司令。父母認為司令的兒子娶另一位司令的女兒才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父親又一個電話打到當司令的老戰友那裡,兩人先是扯了一通陳芝麻爛穀子的陳年往事,但話題很快便轉到何和敏的身上。兩個司令心有靈犀,很快就達成了意向,讓何娶敏這是最合適的一對了,還廢那麼多口舌幹嘛,娶就是了,嫁就是了。

這是敏的末日,也是敏的開始。

敏和何在父母的精心安排下,談起了「戀愛」。起初敏死也不同意,父母便把敏和何反鎖在屋子裡。敏哭泣,何吸菸,兩人不說一句話,何找茬和敏搭訕,敏不理,一心一意地哭。

這樣堅持了一段時間,效果並不理想,敏仍抽空和王見面。

父親母親又在床上商議了一次,後來母親就說:把王調走,看她談不談。

父親覺得這個辦法可行,便又定下了一個事。次日,父親就又打了個電話,沒兩天,王便被調走了,調到離城市有幾百里的一個哨所當排長去了。

敏在現實面前不得不低下自信的頭顱,於是她只能和何成雙入對了。

不久敏和何便結婚了。

何在父親的手下先是當參謀,後來當科長。何對敏百依百順,何對父母更是唯命是從,何是個聰明人。就在父母認定敏和何是最適合的一對恩愛夫妻時,敏和何離婚了。當然這都是父親離休以後的事了。

權的婚姻幾乎遭到了敏同樣的下場。

權中學畢業後自然也是當兵,自然也在父親老戰友的門下,父親這位老戰友在省軍區。權當的是文藝兵,權很有些文藝天賦,這一點,一點也不像父母。在學校的時候,權就在文藝宣傳隊幹過,演過洪常青,也演過楊子榮。權上學時還看過許多書,權看的書都是一些在當時認為有毒的愛情小說。因此,權感情細膩,多愁善感,又有些早熟,這一點很像母親。

權當兵一直在省軍區文藝宣傳隊。宣傳隊裡有男兵也有女兵,一天到晚唱唱跳跳,男男女女在一起嘻嘻哈哈,很快樂的樣子。有男女的地方就會產生愛情這一點也不奇怪,權就有了愛情。和權產生愛情的是一位拉小提琴的女兵。叫斐。斐很不一般,父母都是搞音樂的教授,因此她在父母的影響下很小就拉琴,斐在琴聲中長大,顯得蒼白而又端莊。斐文靜而又憂鬱,這和她拉琴不無關係。斐愛拉古典音樂,也拉外國名曲,那些名曲大都和愛惰有關,於是斐就顯得與眾不同,非同凡響。按理說斐是不會來當兵的,原因是父母搞音樂搞出了問題,被人說成是封資修,於是斐的父母被髮配到偏遠的農村去改造了。正巧,斐的一個什麼親戚和部隊某位領導沾親帶故,這麼著斐便來到了部隊。

斐除拉琴外並沒有其他特長,既不會唱也不會跳。文藝宣傳隊演出的大都是樣板戲,或者是自編自演的有關幹部、戰士的小節目,斐的小提琴就很少派上用場。斐就顯得比較孤獨,這和她有些憂鬱的性格完全相符。斐的孤獨顯得與眾不同又出類拔萃,很快便博得了權的喜愛。權在到宣傳隊一年零三個月後,便順利地提幹了,提幹後的權職務是正排級宣傳隊創作員。權除編排一些小節目外,也客串著演洪常青和楊子榮,權乾的都是一些很光榮的事情,引起女孩子們的注目這很合情理。惟一對權不冷不熱的女孩便是斐,斐便深深吸引了權。權很快就愛上了斐,斐這種女孩子是外冷裡熱那一種,最好征服也最不好征服,權在文藝宣傳隊裡多才多藝,又這麼快就提幹成人,博得斐心動也不是件太難的事情。

兩人的愛情之花便奇異地開放了。權不是敏,敏的教訓權時刻深深牢記,權多情善感,但又很有心計。權在愛憎問題上顯得老到而又沉穩,無疑那些外國愛情小說對權幫助巨大。權不像敏那樣張牙舞爪,權自認為自己是幹大事的人,連一個小小的愛情都搞不成功,還能成就什麼大事?權在不顯山不露水之間,跟斐那個了,有了初一就有十五,這在愛情男女中幾乎成了規律。那一年權二十一,斐十九。權在愛情問題上是要先斬後奏的。

如果事情這麼發展下去也沒什麼,權是父母的寶貝兒子,權在父母的心目中要比敏重得多。在權偷偷吸菸、喝酒的問題上,父母都睜一隻眼閉一隻限,給他們找一個兒媳,又是斐這樣的兒媳,他們理應不會難為權。

結果事情卻發生了。事情的起因是父親的一個老戰友榮升到軍區當上了參謀長,這對父親和老戰友都是一件大好事。在老戰友榮升參謀長不久,給父親來了一個電話,說了許多關於友誼的話題,這令父親大為感動。參謀長話鋒一轉就提到了自己的女兒,參謀長的女兒叫靜。靜正在父親手下當一名機要秘書,剛二十就轉幹了。這在那個年代,或當今這個年代將門虎子(女)一點也不奇怪。參謀長在說到靜時是輕描淡寫的,他在著重說權,權他是見過的,於是在電話裡他把權表揚得無以復加。最後軍區參謀長就總結地說:要不就讓兩個孩子那啥吧,老石你看呢?

父親就什麼都明白了,當即在電話裡向老戰友表態:就讓兩個孩子那啥,參謀長你放心吧,哈哈哈哈……

又是在晚上睡覺時,父親把這一重大喜訊傳達給了母親。母親就說:這事好哇,其實俺早就琢磨過這事,還怕人家不願意呢?

接下來父母又分析了一通眼下的局勢,老戰友如今當上了參謀長,老戰友的年齡比父親還要小兩歲,今天能當上參謀長,誰敢說以後不能當上軍區的司令?要是和老戰友能攀上親家,這就是親上加親了,以後諸多問題還有啥說的?

那一晚,父母盤算著將來,激動得幾乎一夜沒睡覺。

第二日,由母親打電話把權召了回來,語重心長地把人生大事說了。權當時想,終於來了,但權沒亂了方寸,他也一五一十地把和斐的關係說了。母親的臉色就有些發白,母親畢竟是母親,母親很快鎮定下來說:只要你和斐斷絕關係,斐的事怎麼都好說,以後入黨、提幹就包在咱家身上了。

權說:那是不可能的!

敏的那一幕又出現了。權畢竟不是敏,權要顯得堅強而又果敢。被反鎖在家裡時,他一邊吹笛子一邊思念斐。這樣權和母親堅持了足有半個月,仍分不出勝負。權覺得自己遲早會勝利的,他認為主動權在自己手裡,他已快刀斬亂麻讓斐懷上了自己的孩子,也就是說生米早已做成了熟飯,別說母親就是老石也沒轍。權在被母親「囚禁」了半個月後,洋洋得意地把最後王牌亮了出來。他原以為亮出這張王牌父母就沒招了,沒想到一連兩天沒見動靜。

在這兩天中,母親採取了行動,她把斐帶到了醫院,先是做了檢查,隨後就把斐肚裡的孩子做掉了。斐的工作異常好做,三言兩語之後,斐只剩下了無助的哭泣。權不在她的身邊,斐的主意和勇氣便都煙消雲散了。母親輕而易舉地處理了斐肚裡的孩子,同時也把這一訊息告訴了權,權確信之後,瘋狂了。他開始哭鬧,幾乎失去了理智,要死要活。他一邊痛哭一邊發誓:非斐不娶,寧死不屈。

母親在幾乎失望的情況下,採取了果斷措施,她開始絕食,用生命與權的一意孤行進行最後的較量。那幾日,不論是白天和夜晚她把自己和權鎖在一間屋子裡。權起初不理,躺在床上蒙上被子。母親不僅絕食,而且還給權下跪,長跪不起,她用她的隱忍和脆弱的權抗爭著。權起初不理,後來權就哭。母親閉著眼睛幾乎匍匐在了地上。母親開始呼吸短促,三天以後母親真真假假地躺在了地上,面色死灰。權真的害怕了,他跳下床抱住了母親大哭不止地說:「媽,我答應你了,媽——」

母親也哭了,為了自己的勝利。權哭得傷心無比,為了自己的失敗。權提出了最後的條件:讓斐入黨,提幹,然後調她回自己的老家去。

父親答應了,用最快的速度給斐辦理完所有的手續。

又過了不久,權便和靜舉行了婚禮。

權和靜結婚後,權調出了文藝宣傳隊,告別了那個令他傷心落淚的地方。後來權開始寫小說了。

他和靜不吵不鬧,一副恩恩愛愛的樣子,後來也生了一個孩子。權經常獨自一人吹笛子,笛聲纏纏綿綿,在母親聽來像南方的雨季。

八十年代末,權和靜終於離婚了。離婚之後的權去了南方,不久他就和斐結婚了。斐一直在等權,斐已成了一所音樂學院的一名老師。權卻成了自由撰稿人,權一心一意寫愛情小說,權的愛情小說紅遍了南方也紅遍了北方。

權寫小說用的是另外一個名字,就是用真實姓名,父親母親也不會知道權會寫小說,因為他們從來不看小說。最主要的是,他們認不全那些字。

在父親離休之後,敏和權雙雙離婚。這給父母的心裡帶來很重的創傷,他們到死也不會明白,他們為兩個孩子精心編織的生活,到底哪出現了問題。他們一直在苦苦思索著這一個問題,這成了他們晚年一個主要的話題,他們明白了麼?理解了麼?

父親的婚姻觀是:男人在女人的幫助下過日子。

母親的婚姻觀是:女人一旦嫁給男人,就應是嫁雞隨雞,嫁狗隨狗,生死與共。

父親所在的守備區解散前,他是聽到了一些訊息的。父親的訊息當然來自老戰友們的關懷和叮嚀,那些日子父親的心裡很苦悶也很彷徨。父親在得到守備區撤銷的同時,也得到了另外一個訊息,部隊將士要恢復軍銜制。軍銜對父親來說無疑是一個巨大的誘惑。父親還記得抗美援朝回國後,部隊也授過一次銜,那時他是少校團長。父親雄心勃勃,今天是少校,以後就會是中校、上校……這樣一路晉升下去,成為將軍那是遲早的事。沒想到,幾年之後軍銜又一次被取消了,父親和所有的幹部戰士一樣,換上了一顆紅星頭上戴、革命紅旗掛兩邊了。父親就很失望,做將軍的夢幻成了泡影,父親在成為守備區司令之後,對成為少將仍耿耿於懷。他做夢都夢見自己此時已是少將軍人了,少將已是真正的將軍了。

就在這時父親得到了守備區即將撤消的訊息,守備區在裁軍百萬之列。父親不僅知道這些,他還同時清醒地意識到,他這個守備區司令將成為光桿司令,沒有部隊的將軍還會是將軍麼?換句話說,父親的守備區司令做到頭了。

那些日子,父親在得到這些訊息之後,心情似被霜打過一般,枯萎到了極點。但父親並沒有放棄最後的努力和掙扎,他想起了那些老戰友,至今父親的老戰友大部分仍在各條戰線上戰鬥著。

父親給這些老戰友打電話時都在家裡,時間也選在晚上。父親和這些老戰友通話時,燈是黑著的,在黑暗中父親和老戰友講話有一種親近感同時也有一份實實在在的安全感。父親一次次和老戰友接通電話,簡單的寒暄過後,很快便進入正題。父親講話的中心思想只有一個,那就是:據可靠訊息,我們守備區要撤消了,我老石也要完蛋了,快拉兄弟一把吧……父親可憐兮兮地講完這些話之後,他在老戰友那裡得到的訊息是:弟兄們都處在水深火熱、風雨飄搖之中,都已自顧不暇了……父親一次次把電話打出去,得到的大都是同樣的訊息。放下電話,父親便長時間地沉默,他在黑暗中一支接一支地吸菸,菸頭在他臉前一明一滅。母親這時會很小心地在暗處陪坐著,父親在打電話時,母親大氣也不出。她在屏聲靜氣地等待著柳暗花明又一村的訊息,結果她和父親一樣地失望。

父親在打完又一個電話之後,他訴了苦,也聽了老戰友訴完苦之後,憤然地把電話結束通話了。他站起身,悲憤地長嘆一聲,他望著很釅的黑暗,感嘆道:怎麼會這樣,現在不打仗了,用不著我們這些老傢伙了是不是?想把我們一腳踢開是不是?

……父親衝著黑暗質問著,他每說一句,母親就在暗處哆嗦一次,彷彿父親是在質問她。

於是母親就很沒有底氣地安慰父親道:老石,咱們再想一想,看看還有沒有別的辦法?

父親就突然開啟了燈,突然而至的光明把父親、母親都嚇得一哆嗦,父親在光明中乾乾地說:我要給軍委寫信,我不服!

父親真的就要寫信了。他坐在桌前,紙和筆都是現成的,於是父親提筆寫信,父親直到這時才發現自己原來眼前竟是一片黑暗。以前費勁巴力認識的那些字,此時都煙消雲散地落在了他的腦後。父親寫出一兩個字之後,便把那張紙撕爛了,他始終找不到一種流暢的表述方式。

母親這時是極殷勤的,小心地為父親倒滿茶水,立在父親一側,又緊張又興奮地注視著父親握筆的手。她多麼希望父親的筆落在紙上就那麼源源不斷地寫下去呀,把想說的話都說出來,以引起軍委領導人的重視和同情。守備區是重要的,比守備區還要重要的是像父親這些老戰士怎麼說不要就不要了呢?可惜,在父親寫出幾個雞爪子似的字之後,父親就停住了,茫然地望著前方,母親就鼓勵著:老石你寫吧,一會兒俺給你下面去。

父親就說:日他娘喲!

三把兩把又把剛寫出的幾個字撕掉了。父親覺得有許多話要說,可不知該怎麼說,衝誰說。

那些日子,父親在夢中仍長吁短嘆。和父親同樣悲哀的自然是母親,她在父親的嘆息聲中久久不能入眠,在大部分夜晚裡她睜眼迎來了天明。這麼多年了,她一直把父親當成一棵大樹,大樹倒下了,她這棵小草能不難過麼?母親憑著一顆女人心,覺察到眼前即將發生的變化。

守備區上上下下自然也都知道即將撤消的訊息。昔日寧靜的軍營一下子熱鬧了起來,各種傳說和訊息像烏雲一樣籠罩了軍營。

母親發現自己的家裡冷清了許多,以前在那些寧靜的日子裡,客人總是盈門的。這些天來家裡的客人選擇的時機大都是父親不在的時間,因為在這種時候,客人們是自由的。這是客人們在實踐中總結出的經驗。

在守備區父親是司令,是這方水土的衣食父母,下級有些困難都希望能找到父親傾訴一番。辦公室的父親很忙,歷來也是公事公辦的樣子,因此有困難的下級總願意找到家裡來向父親傾訴。為了表示親近和誠意,客人們總要帶些東西,例如老家的一些土特產,或者兩瓶酒兩條煙什麼的,這些東西當然隨客人的困難大小、職務高低而定。父親從不拒絕這些客人上門,也很有耐心地傾聽下級們訴苦,但想把帶來的東西留在家裡是萬萬不能的。

客人走的時候,會故意地把帶來的東西像遺忘了似的放在某個角落裡,父親總是說:××同志,請你把東西帶走!

××同志就一臉尷尬,努力笑著,說一些不成敬意的話,父親不聽,仍說:××同志,請把東西帶走!

父親說這些話時是一臉嚴肅的,也是毫無商量餘地的,××同志便只好沮喪地把這些東西帶走了。父親不收這些人的禮品,但該辦的事還是要為下級辦的,結果弄得下級就很感動,父親不在家時,又偷偷把東西帶過來了,和母親寒暄一陣便把東西留下走了。這時,母親也會像父親似地說:××同志,請把東西帶走!母親說了這話,神情和語氣全沒了父親的威嚴和決絕,××同志便真誠地笑一笑,說了熱忱又感激的話,然後就走了。母親覺得沒有理由不收下這些東西了,就收下了。母親收下這些東西后,從不向父親言說,而是把這些東西先放起來,放在父親看不到的地方。家裡柴米油鹽的這些事父親從來不過問的。父親要喝酒也要抽菸,這些東西都是母親張羅!過一段時間,父親菸酒斷頓時,母親便把客人的東西拿出來,父親也不問是從哪裡來的,就抽就喝。

時間長了,客人們便都在父親不在家時來拜訪母親。有事的客人自然都不是空手的,他們向母親傾訴自己的難處和不公,希望得到父親正義的指示。來人說得很動真情,聲聲血、句句淚的,母親聽得也很投入,不時也陪來人嘆氣或流淚。來人傾訴完了,便告辭了,母親仍會說:×同志,請把東西拿走吧!母親自然說得並不果絕,甚至語調裡充滿了柔情,來人的東西自然也是不會拿走的。

母親收了來人的東西,心裡自然對來人的困難充滿了同情,在晚上和父親躺在床上時,總是要向父親傳達一番的。母親在傳達父親下級困難時,總要增加一些發揮和創造,發揮創造程度的大小要依據來人禮物的輕重而定。禮物重些的,發揮的餘地自然要大一些,而且要反覆強調,直到引起父親的重視答應母親在這件事情上過問一下,母親才住口。於是安然地和父親一起走進夢鄉。

漸漸,在守備區幹部、戰士的眼裡,母親變得和父親同等重要起來,私下裡在守備區幹部戰士中流傳起來一句民諺:有困難找老邱。老邱就是母親。母親的威望在守備區直線上升,母親走在守備區營院裡,認識不認識的人,都要向母親恭敬地問候,和迎接一個又一個虔誠的軍禮。母親只是父親的家屬,享受如此的禮遇這是守備區非軍人中獨一無二的。於是,母親有十二分的理由在營區里昂首走路,面帶自信的微笑,這種心態使母親愈發地顯得年輕而慈祥。

父親對母親私收下級禮品的事是有些察覺的,證據也是有的。於是父親就在床上批評母親道:老邱你不要這樣,這樣下去是要犯錯誤的。父親也一直稱母親為老邱,雖然他比母親要大上幾歲。

父親這麼批評母親,母親總是口服心不服地說:下次注意就是了。父親不再說什麼,停了停母親又說:現在社會就是這個樣子,誰不送禮?又誰不收禮?禮又不是你收的,俺一個家庭婦女又有啥錯誤可犯!

父親心平氣和地說:別人是別人,咱們是咱們。

母親說:不送禮你就不給下級辦事了?

父親想想也是,下級有困難,只要合情合理的,他總是幫忙解決。當然這種合情合理每次都少不了母親發揮創造的成分。但父親還是說:辦事歸辦事,收禮歸收禮,這是兩回事。

母親說:知道了,俺不會犯錯誤的!

母親雖這麼說,禮照舊收,錯誤照舊犯。

父親對待這件事,也採取了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態度。母親便覺得自己的做法已經合法化了,因此,母親如魚得水。

在守備區即將被撤消,人心惶惶之際,父親一下子變得門前冷落鞍馬稀了。母親坐在空蕩蕩的客廳裡,體會到了前所未有的失落和不安。

她多麼希望有人再一次敲響家門呀!

父親在絕望的時候就想到了他的親家,原軍區參謀長。正如當年父母預料的那樣,他們的親家早已是軍區的副司令了。這證明了,父母同樣具有遠見卓識,他們在關鍵時刻想起了自己的親家。其實他們早就想到了,而是父親都在有意迴避著親家,因為權正在和靜鬧著分居。早在這幾年前,權和靜就雙雙離開了部隊,他們一離開部隊,原本貌似平靜的小家便爆發了種種矛盾。權和靜的矛盾引起了父母的高度重視,他們幾次召見權,仔細詢問矛盾的過程,權是什麼也不說,在沉默中聽著父母用高高低低的聲音批評自己。父母在婚姻問題上都沒有什麼理論可以依據,有的是做父母的那份責任和威嚴,很快父母的批評就顯得蒼白無力了,最後終於偃旗息鼓。權從始至終不說一句話,待父母平息下來,他摁滅手中一直燃著的煙說:那我就走了。

權就走了。權和靜的矛盾依舊存在,隔三差五地爆發。每次爆發,靜便投奔自己父母的家,扔下權和孩子,權便把孩子送到父母這裡。每到這時,父母便知道權和靜又爆發矛盾了,於是又引起父母更加嚴厲的批評。權很乖順地聽,聽完就走了,並不見吸取教訓的樣子,這就使得父母異常氣憤。

到後來,權和靜終於分居了。分居的局面一直持續著。權和靜從鬧矛盾那天起,父親就覺得很對不住自己的親家、已當上了軍區副司令的老上級。父親總想找個機會把權和靜的事向親家彙報一下,但又想到權如今鬧成這樣,自己是有責任的,很難啟齒,於是便一直拖著。

在這關鍵時刻,父親知道躲是躲不過了,只能硬著頭皮上了。父親在床上和母親反覆商量研究決定,向親家求救。

父親終於要通了親家的電話,親家一如既往的熱絡。親家甚至在電話中怪罪父母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不給自己打電話,還說要找個時間老哥倆要小酌一次,暢敘一下心曲。父親被親家的真誠感動了,同時也為自己的小肚雞腸而感到臉紅。在這種真誠的氣氛之中,父親似乎看到了一點希望的曙光,在不遠的地方閃爍著。父親和親家繞了一個大彎子之後,終於說到了守備區和自己的命運,親家果然直言不諱地說:裁軍這是軍委定下的事,咱們都一把年紀了,聽從黨的安排吧……

父親聽到這心裡就涼了半截,剛開始那點熱乎勁也隨之消失得無影無蹤,但還是委婉地把自己的心願說給親家聽。這引起了親家強烈的共鳴,其實親家的心願是和父親一樣的,他們何嘗不想就這麼一路風光地幹下去呢?就這樣,父親和親家在電話裡溝通了兩個小時,才放下電話。放下電話的父親冷靜了下來,然後他就明白了,原來親家也在被「裁」之列,也就是說身為軍區副司令的親家也已是自身難保了。他又想到了,親家在電話且說過的話:咱們都找一找吧,分別跟領導談談,也許有希望,但估計用處不大……

父親想起親家這前後矛盾的話,徹底失去了信心和鬥志。那一刻,父親似乎老了十幾歲。但他不想就這樣失敗,他要努力,他還要爭取。那些日子,父親回到家的第一件事便是頻繁地向軍區各位領導家打電話,父親動用了這麼多年的所有關係,他想起了戰友,想起了同鄉,想起了對自己不錯的領導……父親給這些人打電話時是低聲下氣的,可憐巴巴的。父親說:首長,我小石還小呢,身體也沒什麼毛病,我是還可以幹一乾的……

那一年,父親五十六歲。五十六歲的父親在說自己還小時,心裡充滿了一種悲壯感。母親在一旁小心翼翼地聽著,聽得她也眼淚汪汪。

父親又說:老張,看在咱們十幾年交情的份上關照一下吧,我並不大,才五十六歲,還小呢……

父親還說:老首長,您是看著我成長的,我還小呢……

那些日子,父親絕望得要死要活。他時常在辦公的時間裡偷偷地溜到辦公樓的最頂層,凝望著營區,看著那裡熟悉的一草一木,心裡充滿了無限的悲涼,在那裡一站就是幾個小時。父親想什麼呢,沒有人能說得清。

母親獨自守在家裡,輾轉於一個又一個空空落落的房間,心裡充盈著前所未有的荒涼和憂傷。她已經沒有心情更沒有良好的狀態出入家門了,即便出門她還能找到昔日良好的感覺麼?茶几旁那疊報紙已落滿了灰塵,家裡已很久沒有客人來了,報紙是自然不需要看了,一個人在家,看那些報紙給誰看?寂寞憂傷的母親回想起這個家昔日的輝煌。

大約從父親當上團長那一年開始,老家的人已經把父親看成是很大的一個「官」了。這在老家頻頻來人的次數中可見端倪。來人初始於母親的老家,其實母親老家沒有什麼親人了,自從母親在逃難的路上和家人走散以後,便再沒有下落了。父親把母親從小村接走後,曾專門為尋找親人,兩人雙雙回過一次「家」,仍然沒有找到母親親人的下落。可以想象,在那個戰火紛飛的年代,親人不是餓死了就是被國民黨的飛機炸死了。母親對尋找自己的親人失去了信心。起初的日子,她還曾為親人的下場傷心地哭泣,隨著時間的流逝,便漸漸地淡忘了。

父親十三歲離家參軍後,再也沒有回去過。對父親的父母——那兩個賭徒他沒有什麼眷戀的,父親已料定了他們的結局,不是死在賭桌上,就是餓死在千瘡百孔的小屋裡。令父親傷心落淚的仍然是妹妹,他一想起老家,首先想到的是妹妹被凍死時的樣子。妹妹在雪地裡舉著一雙小手,眼睛望著遠方。父親一想起這個場面,恍惚間覺得妹妹在呼喚他,等著他去救她,父親想起這些,心就被刀戳了似的痛。父親恨自己的父母,由父母擴充套件到很自己的家鄉。他離開家鄉後,便鐵了心再也沒有回去過一次。好長時間,父親和家鄉斷了往來。

母親卻和自己的家鄉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絡。在母親一個人等待父親的日子裡,她得到過無數小村人的接濟照料,這一點她沒有忘,父親也沒忘。因此,母親有理由和家鄉人來往。終於,村人們千里迢迢從南方來到北方,找到了母親的門下。因時間久遠,母親對那些鄉親的面容已經淡忘了,但熟悉的鄉音,使母親很快便和鄉親們親熱起來。鄉親來的不是一人,而是一夥,他們在家裡住下來,他們來到這裡並沒有明確的目的,他們知道母親嫁給了一個「官」,做為接濟過母親的村人便有理由來這裡看一看,走一走。他們久居鄉下,對城市早就有了一種仰慕和神秘感,他們起初把母親當成了溝通城市的橋。

那時,剛剛過去困難時期,父親只是個團長,家裡的條件並不好,住房也緊張。來的人之中,有男鄉人也有女鄉人,他們是搭幫結伴來的。因此,住宿便成了問題。最後,父親帶著權和男鄉人們住在一間房裡,母親帶著敏和女鄉人們住在一起。那些日子,家裡熱鬧而又混亂。鄉人們大聲地講話,大聲地吐痰,大聲地在廁所裡大小便,一副雞犬不寧的樣子。白天的時候,父親去上班,母親打發走敏和權去上學之後,便帶領男鄉人女鄉人們去逛街。城市永遠都對農村人有著一種深深的吸引力。他們在母親的引領下如飢似渴地在城市裡漫遊著。採購是談不上的,他們的腰包裡沒有那麼多的閒錢,他們來到這裡是來看望城市的。出發前,母親已把乾糧備下了,帶著饅頭和鹹雞蛋,饅頭是母親自己做的,鹹蛋是母親醃的。一直到傍晚時分,鄉人們在母親的引領下才拖著疲憊的身軀走回來。一進門,村人們便一屁股坐在地下了(凳子不夠用),母親還要為一家人和鄉人們準備晚飯。母親在做飯的過程中,鄉人們抽了支菸,又喝完了一壺茶之後,精神慢慢地迴轉過來。然後他們興奮地議論城裡的一切,像坐在田間地頭議論收成似的。

就這樣,母親老家的鄉人們在家裡住了幾日之後,城市也逛得差不多了,城裡的飯也吃了(他們一直稱母親做的飯為城裡飯),但並沒有人提出要走。鄉人們的介入,已使父母的正常家庭秩序受到了影響。母親雖心存對鄉人們的感激,但也不能這麼無限期地隨鄉人們住下去。在母親和父親簡短地商量後,在吃飯的時候,由母親說。母親說:地裡的莊稼收了吧?鄉人答:收過了。母親說:二遍麥該種了吧?鄉人們:就這幾天。母親說:各位表嬸表叔,俺小邱不是不想留你們,你們都太忙還要種二茬麥,俺就不留你們了。等明天莊稼收了,再來住。於是表嬸表叔們便異口同聲地說:該回了,該回了。並一致決定,明日就回。父親、母親便籲口氣,看著即將要走的鄉人,覺得這幾日也沒啥。晚飯後,父親陪著鄉人說了許多話。

第二日,吃過早飯並不見鄉人們走,他們也不提議去逛街,而是照舊坐在地上床下說一些關於種二茬麥的話題。母親也不好說什麼,一旁陪著。直到父親晚上回來,看到這些鄉人們仍沒走,便問母親怎麼回事。母親也正疑惑,兩人琢磨一下,才明白車票還沒有給人家買。母親吸取了教訓,第二日,一吃過早飯,母親便帶著鄉人直奔火車站,買過火車票,一直把家鄉人送到車上,母親才真正籲口長氣。

接下來的連續兩三個月裡,一家人過起了緊張日子。家裡的米麵吃空了。那時部隊吃的也都是定量,家裡也只有父親一個人掙工資,買完車票後自然也要緊張一陣子。

在連續兩三個月時間裡,一家人要連續地喝粥。父親、母親能忍受緊張的日子,敏和權一坐到桌前,端起粥碗便往粥碗裡掉眼淚。父親就說:沒啥,這比我小時候強多了,你們的爸爸小時候是靠要飯長大的。

敏和權這時就哭出了聲,原因是他們剛被老師批評過。批評兩人的理由是:兩人在上課的時間裡要不停地請假上廁所。敏和權都感到委屈,他們不能在老師面前哭,便在父母面前哭,把淚水流進稀薄的粥碗裡。

父親當團長時,老家來人其實只是一個開始。隨著父親職務的升遷,來人的次數便愈來愈頻繁了。當然首先仍是母親老家來人,他們不再單純地親近城市和嚮往城市了,再來家裡時,而是有事求父親。在當時的年代裡,當兵很時髦,當兵不僅暫時可以離開農村,在部隊裡還有希望入黨、提幹,那就意味著光宗耀祖了。最不濟的,找個物件,也比平時好找了許多。

聰明起來的鄉人也不再單純地和母親攀同鄉關係了,他們繞來拐去的總能和母親套上一層親戚關係。於是在那些日子裡,家裡經常出現一群喊母親姑、姨或奶的適齡青年男女,他們在父親或者其他長輩的帶領下,前仆後繼地來到家裡,他們的目的簡單而又明朗,那就是當兵。

他們住了下來,吵吵嚷嚷,不住地呼喚父親,親切地叫著母親,然後闡述著自己當兵的理想。

那時家裡仍不富裕,敏和權仍在上學,三五人一夥來到家裡,一副不把自己當外人的樣子,弄得父親有些心煩意亂。

母親在這種大呼小叫中,似乎尋找到了某種尊嚴。那些日子,她雖累雖苦,但心情是快樂的,她喜歡聽這些鄉人們說著那些肉麻的恭維話,更喜歡當救世主那份感覺。她真心希望,把家鄉那片土地連同鄉人一起搬到部隊,搬到城市裡來。

讓幾個青年男女當兵對父親來說不是太困難,他們很快被父親接收了下來,並打發他們的父母或長輩離開,這些鄉人終於滿意地離開了。車票自然又是父母給買的。

父親便在夜晚的床上嘆氣,母親仍沉浸在鄉人們的喜悅裡。母親不知不覺已經和那些鄉人又一次融合在了一起,鄉人們的快樂,就是母親的快樂。母親就在床上衝父親說:這些當兵的孩子不容易哩。父親又嘆口氣。

隨著這些青年男女當兵,更艱鉅的任務又落到了父親的肩上。這些青年男女不簡單地滿足於當兵,他們還要在部隊發展,於是便接二連三地在星期日或某一天的晚上,一次又一次出入家門。他們在家裡不稱父親為首長而是稱姑父或姨父,這樣顯得親切,和一家人似的。他們在親切地稱呼完之後,便一個個提出了自己遠大的理想,有的想當汽車兵,有的想入黨,有的想提幹。父親畢竟是首長,他們的出現父親還能應付,有的三言兩語地打發走了。更多的時候是對他們提出些希望,諸如艱苦奮鬥、學習雷鋒什麼的,他們還是走了。

父親應付不了的是那些鄉人。他們把自己的孩子留在部隊,並不放心自己的孩娃單槍匹馬在部隊會闖出什麼名堂來。於是他們又三三兩兩結伴來到家裡,來看望自己的孩娃,還要和父母深入地商量自己孩娃將來在部隊的前程。父親很忙,一天到晚很少有時間回家,鄉人們並不急於見父親,他們和母親商量。母親的語言在鄉人們面前總是輕描淡寫,把一些緊要的事情說得輕飄飄的。母親說:小寶在部隊幹得不錯,俺看入個黨當個幹部啥的沒問題。

鄉人就很感動,謙卑地笑著說:他姑,孩子可交給你了。日後孩娃有個出息,俺一輩子忘不下你的大恩德哩!

母親說:小三幹得不錯,現在開車的技術學得不賴,等給他姨夫開車、給首長開車,日後還會有啥說的。

鄉人的笑在臉上燦爛著說:他姨,小三可就仰仗你了。

母親和鄉人們在勾畫著美好的藍圖,他們等待著父親來填寫這張美麗的藍圖。

父親有不盡的藍圖需要他填寫,他剛解決一批便又來了一茬。母親家鄉的孩娃們在一茬一茬地成長起來,他們像一群蜜蜂似的向家裡飛來。漸漸,父親的態度變得冷淡下來,他有許多事情要忙。而母親卻樂此不疲的樣子,她熱情而又頻繁地接待著老家來人,她在老家鄉人面前極有成就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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