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家一來人,她照例是要看報的。這就使鄉人不住地嘖舌,說著一些表揚母親的話,目光裡寫滿了神聖和尊敬。母親不僅看報紙,時不時地要給這些鄉人們上一課,講國際、國內的一些大事,什麼尼克松訪華;柬埔寨問題;批林批孔;反修防修……母親在鄉人們的眼裡,儼然成了一個政治家。
母親老家的事情,越來越使父親感到麻煩。這些一批一茬的青年男女,父親沒理由也不可能都安排在自己的守備區,在母親的鼓動下還是要辦。按母親的話說,不給他們辦,對不住這些親戚哩!在母親的情感裡,已接納這些鄉人為親戚了。父親無法迴避母親,母親和父親說這些事時,地點仍選擇在床上,父親無法迴避床上的母親。
好在父親有許多戰友,父親在四面楚歌中向戰友們求救。
父親在電話中說:老張,幫幫忙吧,老區的後代找上門來了,你給安排幾個吧。多謝了!
父親在電話裡還說:老李,老區的後代找上門來了,安排幾個吧,求求你了,拜託了……
父親一提起母親的老家總稱老區,他知道這些戰友中,對老區人民是有感情的。
就這樣,在母親的策劃下,由父親親手安置的青年男女們,一茬一批地在部隊茁壯成長。每逢年節時,這些青年男女們結著伴,仨仨倆倆地來到家裡。給父親拜年或問好。母親這時便極有成就感。這種盛況,一直持續到父親離休。雖然,仍有一些成長起來的孩娃們仍戰鬥在部隊,有的已經是營團一級幹部了。隨著父親的離休,他們對父母的熱情也隨之冷淡了。有幾次碰到這些已成長起來的孩娃們,在自己身邊走過,卻沒人再稱她姑,或姨了,而是稱她為老邱。他們說:老邱還好吧!問候一聲老邱的還算是好的,有的乾脆點點頭,有的連頭都不點了。
這種結局,使母親感慨萬分,傷心不已。在那一時刻,母親真希望時光能倒轉。晚年的母親,似乎才懂得了人情冷暖。
父親在十三歲那年離開老家,離開那間四面漏風的小屋,便再也沒有回去過。這很符合父親的性格。父親的親人和家鄉,令他傷心、難過,往事不堪回首。
即使這樣,父親老家的鄉親還是來過幾次。父親的老家在北方,父親的部隊也在北方,父親的老家距離部隊並沒有太遠的路,坐火車再坐汽車,也就是不足十個小時的路程。
那一年夏天,父親的老家發了一起罕見的洪水。這一訊息父親是在收音機裡聽到的,因為老家太平常了,於是老家的名字很少出現在報紙或收音機裡。父親還是第一次在收音機裡聽到這闊別已久的老家的名字,第一次聽到,便伴著這樣的不幸。
那些日子,父親的心情很不好。沒人知道他為什麼不好。在家裡他很少說話,收音機的聲音開得大大的,他一邊聽收音機,一邊悶頭吸菸。母親幾次想把收音機的音量調小一點,都被他阻止了。父親的心情不好,還體現在他罵人上,父親身為一方首領,以前是很少罵人的。在那一陣子裡,父親罵了一回後勤部長,罵了一回軍需部長。父親罵後勤部長的理由是:後勤部一間糧倉鬧了鼠災,只一個月工夫,存在庫裡的糧食被老鼠糟蹋了幾百斤。父親知道後,劈頭蓋臉地大罵後勤部長:龜孫子,我日你娘,那糧食不是你家的是不是?!
這個後勤部長就是父親當團長時,他當後勤處長那位。為了買半卡車白菜而死了一名戰士,那一次嚴重後果,父親都沒有罵他,現在生活好了,為了幾百斤糧食父親罵了他。這使他內心無法承受。在父親早就忘了這事時,他卻向父親打了一紙轉業報告,後來那紙轉業報告被父親撕得粉碎扔在他的臉上。
父親罵軍需部長的理由是:軍需倉庫不慎失了一次火,燒壞了不少軍用服裝,父親不僅罵了軍需部長還差點要扇軍需部長的耳光,這一點也使軍需部長無法承受。原因是,前一陣營區蓋禮堂,禮堂馬上就要蓋好了,因一個民工吸菸,而引起一場大火,把價值近幾十萬元的禮堂燒燬了。那一次,父親也沒有罵人,更沒有要打人的耳光。
這一切,自然和家鄉發水災有關係,當然沒有人知道這些,他們都感到父親有些不可理喻。
父親老家來人是在家鄉受災的那一年深秋時節。營院裡的樹葉已經落光了,北風颳得正緊,看樣子第一場雪說來就要來了。就在這時,父親的老家來人了。父親老家來了兩個人,一個是隊長,另一個是會計。
他們來家時並沒有急於進家門,因為是白天,父親還沒有回來。他們便一直在門口徘徊,這使母親很疑惑。她探出頭向外張望了幾次,隊長和會計便很小心地衝母親微笑,這使母親覺得這兩個人不正常,於是關緊房門。
傍晚的時候,父親回來了。他們看見了父親,父親也同時看見了他們。父親一眼就認出了眼前站著的兩個人是老家的人,他們的裝束和舉止使父親很快相信了這一點。雖然父親有幾十年沒回過老家了,但老家人的一切包括氣味仍在他的心頭徘徊不散。父親看到兩個老家人,心裡就一顫,他的步子便慢了下來,隊長就衝父親喊了一聲:老石?是老石吧!
父親就立住了,他藉著朦朧的亮光打量著來人,隊長就先說:我是二蛋吶,劉二蛋。
父親想起來了。劉二蛋,童年和父親一起要飯的那個劉二蛋。父親急切地向前走了兩步又停住了,隊長劉二蛋以為父親上前要和他握手,手伸出去了,就那麼雙手迎著,結果父親卻沒有向他伸出手,父親立住了。劉二蛋手回收在胸前搓著,劉二蛋乾乾地說:老石,我們來看看你,別的也沒啥事!
父親立了一會兒,很冷地說:那就屋裡坐吧。
隊長和會計就很小心地隨父親進了家門。母親正在做飯,看了父親身後的來人,一時什麼都明白了。母親歷來對父親的家鄉不感興越,父親十三歲前的一些事,母親是知道一些的,她比父親還要恨父親的老家。在父親老家人面前自然沒有什麼好臉色,隊長自然看出來了,會計也看出來了,於是他們坐下的屁股便不自然了。父親的聲音也是冷的,父親說:你們找我有事麼?
隊長和會計就對視一眼,最後劉二蛋說:老石,咱們老家遭災了。
父親說:知道啦。
隊長和會計就沒話可說了,他們低著頭,搓著手,一副難為情的樣子。
父親又說:現在是新社會了,有政府、有黨!
隊長和會計說:那是,那是!
父親還說:就這樣吧,我晚上還有個會,要不你們在家吃頓飯?
隊長和會計忙看母親,母親冷著臉在翻看報紙,只要家裡一來人母親自然是要看報紙的。隊長和會計看完母親之後便說:不啦,不啦,我們吃過了。
兩人便站起身,隊長衝父親說:老石你忙吧,那我們就走了。
隊長和會計就走了。
那一夜,父親一夜也沒有睡踏實,他又想起和劉二蛋一起討飯的童年。劉二蛋走在前面,他隨在後面,他們頂風冒雪一個村落一個村落地討下去。後來他們就遇見了狗,狗追著兩個人,父親屁滾尿流地向前跑,劉二蛋在後面喊:石頭,別怕,有我吶。父親的小名叫石頭。狗終於被二蛋打跑了。
父親想起往事,無法入眠。
第二天一早,父親去上班,路過樓下腳踏車棚裡又看見了隊長和會計,看樣子他們昨夜是躲在車棚裡過的夜。此時,他們正在啃著自己帶來的幹饅頭。
父親生氣了,立在他們面前氣憤地說:你們這是幹啥,是在丟我的人!
隊長劉二蛋就哭了,一邊哭一邊說:老石,我們遭災哩,村子裡的鄉親,沒吃沒穿的。眼看就冬至了,要凍死人哩。
父親半晌沒說話,他想起了妹妹在雪裡伸出的兩隻小手,他站了一會兒,又站了一會兒,長長地嘆了口氣,最後帶上隊長劉二蛋向辦公樓走去。
那一次,父親批給老家一百件舊軍用棉衣,還有五百?斤糧食。他吩咐後勤部長一直把這些東西送到火車站,並幫助託運到老家車站。
劉二蛋和會計眼淚嘩嘩地走了。
在父親的記憶裡,老家的鄉親們還求他辦過一件事。那是家鄉發水災幾年後的事,隊長劉二蛋又一次出現在他的面前。第一次見到劉二蛋時,便發現他已經有白頭髮了,幾年不見,劉二蛋此時的頭髮差不多全白了,不到五十歲的人腰也彎了,但劉二蛋的氣色要比幾年前受災時要好。
父親在心裡同情著家鄉,同時也在拒絕著家鄉,家鄉留給他太多有關童年酸楚的記憶。劉二蛋雖說是父親童年的夥伴,又有了上一次的接觸,父親仍對他很冷淡。劉二蛋這次開門見山,向父親說起了村裡要建一個小型水庫,一來可以防洪水,二來可以種稻米。只因修水庫要開山放炮,缺少些炸藥。炸藥不是每個人都能買出來的,劉二蛋公社、縣裡都跑過了,都沒弄到炸藥,後來鄉親們便想起了父親,便又一致推薦他來找父親。
父親想起家鄉後山溝裡流淌著一條小河,父親還知道家鄉一年四季只能吃粗糧。這次劉二蛋來,便給父親背了大半口袋高粱米,說這是鄉親們的一點心意,等水庫修好了,種上稻米一定給父親送點嚐嚐。在父親的記憶裡,家鄉的高粱米異常地好吃。新米碾過了,燜著晶亮晶亮的米飯,別說吃聞著都讓人流口水。父親在離開家鄉以後,也吃過無數次高粱米飯,但他從沒吃過像家鄉那麼香的高粱米飯。父親很感謝劉二蛋為他帶來的高粱米,於是他便對劉二蛋說:你在這裡等一下,炸藥的事我去聯絡。
父親走時又對母親說:晚上做兩個菜,喝杯酒吧!
劉二蛋坐在家忐忐忑忑地等父親,母親不和他搭訕,看報紙。母親看報紙時把報紙翻得很響,劉二蛋便如坐針氈,他試圖打破和母親的這種僵局,巴巴地笑著想和母親說幾句家長裡短,母親都用一副冷麵孔回絕了。劉二蛋度時如年。
好不容易推到了晚上,父親終於回來了。父親告訴劉二蛋炸藥的事為他聯絡好了,是守備區一個施工點的炸藥,那個施工點就在距老家不到百里的一個山溝裡。
父親把這訊息告訴劉二蛋時,劉二蛋高興地搖著父親的手一遍遍地說:謝謝你了老石噢!
父親又問:介紹信帶來了麼?
劉二蛋忙從懷裡掏出了介紹信。父親便在介紹信上先是畫了個圈,想了想又簽上了自己的名字,這次父親寫的是石榮光。看了看覺得不對,又劃掉重寫,這次寫對了。父親做這些時,劉二蛋一直虔誠地望著父親,在他的眼裡,父親儼然一位大得了不得的官。
父親把介紹信交給劉二蛋說:你拿著信去吧。
劉二蛋仔細地把簽有父親名字的介紹信揣了,便要走。
父親說:上次來沒讓你們吃上一口飯,這次一定要吃了飯再走。今晚咱倆喝一杯。
劉二蛋便不好再走了,然而酒是沒能喝上。原因是,母親並沒有做萊,而是做了一鍋麵條,麵條和菜一起煮的,很稠的樣子。
吃飯的時候,父親不知為什麼情緒不高,不想說一句話,劉二蛋低著頭,完成任務似地把一碗麵吃下去了。放下碗便告辭了,他說連夜去車站,坐最早一班車回去,村民們正等著炸藥開工呢。
父親沒有送劉二蛋,劉二蛋衝父親擺了擺手便推門走了。父親望著門,久久,一動沒動。
劉二蛋帶來的那半口袋高粱米父親也沒能吃上,讓母親偷偷地賣了。那時家裡的生活比以前好了許多,大米、白麵基本夠吃。母親的理由是:有細糧誰還吃粗糧。結果就讓母親給賣了。父親沒說什麼,卻有一股說不清的東西一直在心裡梗著。
這麼多年,父親一直對母親很寬容,能將就就將就。父親很忙,很少著家,他自然不會把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放在心上。
母親對自己老家人和父親的老家人的形態形成了鮮明的對比。敏和權身為局外人印象深刻,有一度,母親對自己老家人,那些所謂的侄、孫等人過分的熱絡,而忽視敏和權。這令敏和權在感情上有意地疏遠了母親,後來又因為兩人各自的婚姻。因此,敏和權對這個家的感情一直很淡,也就是說,他們對待父母的情感很一般。
許多年以後,敏和權關於父母有一段對話。
敏說:父親太寬容母親了。
權說:父親是個沒出息的男人。
敏說:母親沒文化,活得太賤。
權說:父親也一樣。
……
父親對母親寬容,能和母親相濡以沫一直到老,有一個重要的原因敏和權都忽略了,那就是,父親一直把母親當成了自己的妹妹。那位夭折在風雪之夜的妹妹,對父親影響太深了。因為母親使父親想起了妹妹,而最後才娶了母親。因此,母親所有的缺點父親都能忍受,包括母親那些所謂的親人。
父親所有的努力都化為了泡影,政策就是改策,父親終於被宣佈離休了。那些老戰友沒能保住他,包括自己的親家,他們也同時被宣佈離休了。父親離休那一年,剛好五十有六。父親覺得五十六歲正是幹事業的大好季節,可就這麼讓他離了,離得他心不甘情不願。他最不願意的是住進幹休所,但他還是別無選擇地住進了幹休所。
以前他曾無數次地來過幹休所,那時他還是守備區的司令,他來幹休所是來慰問的。這個幹休所裡住著一些老資格,他們有的是參加過長征的紅軍老戰士,最差的也和日本人拼過刺刀。父親來到他們中間,自然屬於小一輩。他們不叫父親司令,而稱父親為小石,父親並不在乎這些。父親每次來幹休所都把這些老前輩集中起來慰問,父親照例是要講的,父親一講話便找到了優越感。他衝這些老前輩說著一些很司令的話,父親講話時是站在高處的,於是父親的優越感便水落石出了。
終於父親也和這些老前輩為伍了,他別無選擇。父親一齣現在幹休所裡,那些老前輩們便圍了過來,他們為自己又來了新夥伴而顯得神情亢奮,每當幹休所來了新成員時他們都要這麼亢奮一陣子。這種心理很複雜,無法言說,外人又是無法體會的。
他們七七八八地把父親圍了,然後又亂糟糟地衝父親說:小石,離了?!
離了,離了。父親說。
你咋沒整個少將就離了?
離了,離了。父親一味地這麼說。
離了也好,早離晚離都是要離的。老前輩似乎在安慰著。
離了,我老石離了!父親更大聲地宣佈著,他似乎在發洩著心中的怒氣。
咋就是老石了,是小石。一個人糾正著。
老石!父親說。
是小石!
就是老石!老石!老石……父親一疊聲地說。
眾人就幸災樂禍地衝父親笑,父親不笑,衝眾人一本正經地說:我是老石!
其中一個人就說:小石都離了,老石就老石吧。
眾人覺得有理,便一起點頭。從此,眾人便又都一律稱父親為老石了。
從此,父親真正的離休生活開始了。
起初的日子,父親和幹休所的生活總是格格不入。一大早,幹休所的一些老頭老太太們便起床了,他們總是要比父親早起一些。年齡越大覺越少,這一點體現出與他們相比還比較年輕。父親起床的時候,那些老頭老太活動已有些時候了,他們仍在活動著,做氣功,打太極拳或練練劍。父親是不做這些的,他也不會,他只會跑步,戰爭年代他跑步衝鋒搶山頭,和平年代他跑步出操,於是他就跑步。在眾目睽睽之下他繞著幹休所的院子似磨道上的驢一樣,跑了一圈又一圈。老前輩們看著就很新鮮,目光隨著父親的身影一圈又一圈地轉。他們有人就說:老石別跑了,這麼大歲數了,別跑壞了胳膊腿。
父親不理,仍跑。
又有人說:老石,來打拳吧。
父親仍不理,跑得呼吸粗一聲短一聲的。
還有人說:老石,來練劍吧。
父親繼續跑,跑得氣喘如牛。
終於有人忍不住道,操,這老石,讓他跑去,看他能跑到啥時辰。
父親沒跑到什麼時辰,畢竟是五十有六的人了,以前出操也就是做做樣子,真跑起來也跑不上多遠,父親便不跑了。其他人仍沒有收招的意思,仍在甩臂踢腿的。父親自然不與這些人為伍,便匆匆回家了。
母親已準時地把飯做好了,早飯依然是稀飯饅頭。父親就吃飯,匆匆忙忙的樣子。以前父親吃飯總是很匆忙,吃完飯他還要去上班,部隊上下有許多事等待他去做指示。
父親匆忙地吃完飯,習慣地站起身,他這時才意識到自己並不非得要去上班了。一時間他很茫然,手腳一時沒處放的樣子。母親瞪大眼睛望著他,於是父親衝窗外說,這天還真不賴呢!
父親不上班也無法在屋裡呆下去,最後他還是走了出去。這時,外面的陽光的確很好,父親站在很好的陽光下一時竟不知自己在哪。他望著其他的人,有的去送孫子上幼兒園,有的提著網兜不緊不慢,呼朋引伴地去買菜,一切都顯得那麼悠閒而又有條理。
路過父親身邊的人就說:老石站著幹啥,還不買菜去?
又有人說:過來老石,咱們去打門球吧。
還有人說:走老石,咱們去殺兩盤。
父親恍恍惚惚,彷彿是在夢裡。他覺得自己邁步向前走去,他不知自己為什麼要邁步向前,也不知其中什麼聲音在召喚著他。鬼使神差,他又來到了昔日的軍營。此時這裡已變成了施工現場,推土機、砸夯機、吊車轟鳴著、忙碌著,昔日莊嚴寧靜的軍營一下子熱鬧起來。隨著守備區的撤消,父親的離休,這裡便再也不是軍營了,而變成了施工現場,在不遠的將來,這裡將矗立起無數座寫字樓、商場和花園。父親仍恍如夢中,直到他被施工安全員吆喝出去,他才清醒地意識到,他的軍旅生涯已經結束了,施工的人群中有人認出了父親,他們指指戳戳地說:以前他是這的司令!眾人便朝父親張望。
父親轉身往回走時,眼角潮溼了,三兩滴淚水砸在他的腳面上。
幹休所裡很寧靜,一夥人在玩著門球,還有一夥人圍在花壇旁的涼亭下,觀戰一盤棋的走勢。
有人說:老朱,跳馬呀,跳馬呀。
另一個說:老王支士,支士,你支士看他能咋樣。
閱報室的門是開著的,有幾個老頭老太戴著老花鏡正在費力地讀報。父親向那裡走過去,以前他也是要看一看報的。那時看報是為了休息,很多事忙完之後,喝口茶,吸支菸,順手翻一翻報紙。其實報紙上寫的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他也認不全那上面的字,他看報紙都是選擇標題和圖片看一看,反正上面寫的事他都知道了。收音機、電視他是雷打不動要聽要看的,那裡播放的新聞都是一些要緊或不要緊的事,報紙上寫的也是一些要緊不要緊的事。既然這樣,父親覺得這些報紙是可有可無的。他看報紙是為了休息,另外,坐在辦公室裡翻翻報紙,也是一位司令的身份體現。
此時,父親坐在老頭、老太中翻看報紙心情是別樣的。沒翻幾張便不翻了,他無處可去,孤獨地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又站了一會兒,最後他別無選擇地向家走去。
母親坐在屋子裡也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樣子,她竟不知自己該乾點什麼好。屋子收拾過了,菜也買過了,接下來還應該乾點什麼呢?她的心裡空落得無依無傍。以前她喜歡出去買菜,或者隨便在營區裡走一走,迎接她的是尊敬的目光,或一聲又一聲親切的問候,出入營門,衛兵總要給她敬禮,因為她是司令的夫人。回到家裡仍顯得很忙亂,電話幾乎不停歇地響起,有找父親的,也有找她的。不管是找父親的,還是找她的,總要和她說上幾句,甚至一些部隊上的大事,她總要對這些事情進行品評,打電話的人一律恭敬地聽著。
那時,每到晚上或者星期天,家裡的客人總是絡繹不絕,有老家的那些侄兒、外甥……有父親的下級,也有友鄰其他單位的人,那時的母親顯得忙亂而又充實。有客人在的時候,報紙是要看的,現在她不必看報紙了,就是看也沒有了,以前她看的都是父親帶回的報紙。電話沉默著,電話曾經響起過兩次,有一次是打錯號的,有一次是幹休所通知去領蒼蠅藥的。
父親敲門的時候,母親很快把門開啟了。母親看見是父親顯出很失望的樣子,隨口說了聲:是你呀!
父親也反唇相譏道:不是我是誰?!
父親一下子顯得老了十歲。
離休後的父親開始找茬和母親吵架了,起因是吃飯。這麼多年了,都是母親做飯父親吃,母親做啥,父親吃啥。父親從沒在吃上說過一句不滿意的話,現在父親覺得吃啥都不對胃口、都沒有滋味。父親終於把碗重重地放在桌子上,衝母親大聲地說:這哪裡是飯,是豬食!
父親這是第一次對母親做飯的水平挑三撿四。母親被這突然而來的打擊弄得不知所措,她張口結舌了半晌才說:這飯怎麼了,不是好好的麼?以前不也是這樣做麼?
父親咆哮了一聲:豬食,呸,豬都不吃!
說完重重地躺在了床上,不再理母親。
母親望著桌上被父親稱為豬食的飯菜流下了眼淚。這是有始以來,父親第二次這樣粗暴地對待她。第一次是因為母親在飢餓的年代偷拿了食堂的一棵白菜,而遭到了父親一記耳光。這是第二次,母親無法忍受,於是她就哭。
從此,父母經常為一些雞毛蒜皮的小事吵架,每次沙架他們就相互揭短,以此來擊中對方的要害。
父親指責母親:你好,你看你老家那些親戚,你那些侄子咋都不來看你了,連個電話也沒有。
早在父親的守備區風雨飄搖前,母親那些侄子紛紛找上門來,要求把他們調離守備區,因為他們年輕,在部隊還都有前程。於是父親在母親的勸說下,父親也有著對下一代負責的態度,紛紛滿足了他們的要求,有的被父親推薦到了上級機關,有的被推薦到了友鄰部隊。守備區撤消了,父親離休了,母親的那些侄子便沒了訊息,沒了蹤影。
母親被揭了短,心裡自然難過,但她也不甘示弱,於是揭父親的短:你也不比俺好哪去,以前圍前圍後的那些部長、處長都哪去了?他們咋都當縮頭烏龜了!
父親、母親用最致命的招數打擊著對方。他們吵累了,吵夠了,便望著對方咻咻地喘氣。
父親說:不是我說你,你瞧瞧你們老家那些人。
母親說:俺老家人是不行,你老家人也不咋地,給他們辦完事了,連個影也沒有。
父親突然感到了一層深深的悲哀,他不再和母親吵了,面窗而立,淚流滿面。
母親也在哭,嚶嚶的。他們一時都顯得很脆弱。
父親不僅和母親吵,和幹休所的工作人員也吵。
幹休所在外地買來一車西瓜,幹休所一發東西總像過年一樣熱鬧。車剛回來,一群老頭老太便把車圍了,李所長便親自為每家每戶分西瓜。
唯有父親和母親沒有去,母親想去,她說:你不去俺去,去晚了怕沒好的了!
父親說:不准你去,我不吃西瓜。
父親不讓母親去,母親就不好去。
西瓜終於熱熱鬧鬧地分完了,這時李所長才想起父親。這時的大瓜已經被挑走了,李所長感到很為難,但還是讓兩個戰士抱了幾個瓜,自己也親自抱了兩個瓜向樓上走來。
李所長敲門,一邊敲一邊說:首長給您送瓜來了。
父親不開門,也不讓母親開門。父親衝門外說:我不吃瓜。
李所長聽見父親的語氣是生氣的,便檢討地說:這次對不起首長,瓜是小了點,下次一定給你補上。
李所長把話說到這個份上了,母親過意不去,便把門開啟了。李所長帶兩個戰士趁機把瓜送了進來。李所長一邊賠著不是,一邊說:首長都怪我糊塗,一忙就把您忘了,下次一定補上。
父親大聲訓斥道:告訴你小李子,我不吃瓜!
李所長以前給父親當過公務員。
李所長檢討再三,父親不理,李所長最後訕訕地走了。
李所長前腳一走,父親便抱起西瓜一個又一個地從窗子扔了出去,像當年扔手榴彈一樣,母親攔也攔不住。
這就驚動了幹休所裡所有的人,他們聚在父親窗下,仰頭向上望著。李所長惶惑無助地望著大家。大家就仰著頭,衝父親的視窗說:這老石,脾氣還不小!
參加過長征的一個人就說:小石這就是你的不對了,瓜是小點,可都是好瓜,你看看這瓤有多紅,熟透了。
這人一邊指著地下摔碎的西瓜一邊說。
另一個參加過抗戰的人說:我說老石呀,你也太小心眼了,幾個瓜算啥,不給你也不算啥。
另一個也說:操,我說老石,你現在不是司令了,和我們一樣了,你這樣做讓李所長以後還咋工作?
……
父親聽了這些話想罵人,走到窗前又忍住了。他明白,這些人都是老資格了,罵是不能罵的,於是站在窗前父親大聲地說:我操,我告訴你們,我老石不吃瓜!
說完「砰砰」地把所有窗子都關上了。
底下的人便搖著頭勸慰李所長道:這老石還不習慣哩。沒啥,沒啥。
說說勸勸,眾人便都散了。
李所長便指揮戰士清理地下摔碎的西瓜。
父親覺得處處憋氣,他想吵架,他想罵人。母親無可奈何,她只能嘆氣抹眼淚。
一晃,半年就過去了。父親在幹休所裡仍顯得很孤獨,他與那些買菜的、打門球的、下棋的人們,仍顯得格格不入。
母親似乎已經習慣了,適應了。她先是熟悉了幹休所裡那些老太太,接下來,她和那幫老太太學著練氣功,然後又跳舞、扭秧歌。適應了這裡的母親反倒勸父親:老石哇,咱走啥路穿啥鞋吧,這樣也沒啥不好。
父親不理母親,更不與母親同流合汙。
每天吃過早飯,母親都要動員父親和自己一道去買菜。父親便說:荒唐,讓我去買菜?休想!
母親不計較父親買菜不買菜,她拿起兜子隨那些幹休所的老頭老太集體去買菜了。
父親孤獨地站在幹休所的院子裡,遠望著昔日軍營方向。那裡的施工仍在繼續,一座又一座大樓已顯出了輪廓,工地上熱鬧非凡,於是父親就抑鬱寡歡,他在費勁地想著什麼。
事情的轉機是父親老家又一次來人。
那一天,父親的老家就突然來人了,來人就是劉二蛋。劉二蛋父親是認得的,不認識的是劉二蛋身後那些年輕後生。
父親開門看見了眼前的劉二蛋便愣住了,劉二蛋一如以前的謙恭,他叫了聲老石哇,便說不出話了。他在仔細打量著父親,父親老了,白頭髮多黑頭髮少,父親一臉孤獨的神情嚇了劉二蛋一跳。在劉二蛋的記憶裡,父親滿頭黑髮,滿面紅光,一雙目光虎虎有威。
半晌,劉二蛋說:老石哇,我們給你送大米來了,水庫早就修好了,咱家鄉人也吃上大米了。
劉二蛋說完,便有幾個年輕後生把一整袋大米抬了進來。父親不知是感激還是惶惑,他從口袋裡抓出一把家鄉的大米,久久地摸著、看著。最後他拿起幾粒大米放在嘴裡嚼著,最後他竟嚥了。
父親這才從恍怔中回過神來,衝仍站在他面前的劉二蛋和幾個青年後生說:這次來有啥事?我老石可離休了!
劉二蛋忙說:沒事,沒事,現在家鄉可不比從前了。
父親就點頭,然後吩咐母親去炒菜。母親就熱情地去了廚房。
劉二蛋忙說:不打擾了,不打擾了,我們該走了。
父親動了感情說:吃了飯再走,飯是一定要吃的。
於是,兩個童年一同討過飯的朋友終於有機會坐在了一起。喝了兩杯酒之後,父親才知道,劉二蛋他們這次是來城裡觀光的。老家富了,不再為吃穿發愁了,於是他們便集體出來旅遊。父親這才察覺到,劉二蛋的精神比前些年可有了很大的改觀。在父親面前,劉二蛋仍然謙恭,精神卻極好。
劉二蛋就說:老石哇,村子裡都念著你的好哇。那年發大水,要不是你支援衣服和糧食,是要凍死,餓死人的哩,你要不批炸藥給我們,村人咋能吃上大米……
說到這劉二蛋的眼睛潮溼了。
父親不語,只是一杯又一杯地喝酒。
半晌,劉二蛋又說:村人們沒忘下你,在後山上還給你修了碑吶!
修碑?父親迷惑地望著劉二蛋。
咋能不修個碑哩,你是咱們村裡出去的將軍,又給村裡辦了那麼大件好事,村人們修個碑算啥!劉二蛋說到這已是淚眼嘩嘩的了。
父親終於放下酒杯,呆愣愣地望著眼前的鄉親們。
劉二蛋又說:村人們都想來看看你,我說你工作忙,才只來我們幾個。
停了停劉二蛋又說:老石哇,這麼多年你沒回一趟老家,以前你工作忙,鄉親們理解。這次你退了,就回老家瞅瞅吧。
年輕後生們也一齊說:回老家看看吧,看看吧!
回家?父親喃喃著。
一座三面環山的小村,村後有一條淙淙而流的小河,小村貧窮而又破敗,這就是留在父親記憶裡的家鄉。
母親也在一旁說:回去一趟吧,開開心,別整日愁眉苦臉的。
劉二蛋和眾後生們也一起說:回吧,回吧。
劉二蛋向後生們使了個眼色,那幾個人便齊齊地給父親跪下了,父親又一口喝乾了一杯酒,下定決心似地說:回家!
結果父親就回了一趟老家。
老家的一切在父親的眼裡自然是陌生的了。最後他來到了後山,山下就是村人們修好的水庫,水庫清澈見底,魚們歡暢地在水底遊著。後山上他看見了村人們為自己修的那座將軍碑,父親執意要把碑扒了。
劉二蛋和眾鄉親不依,劉二蛋說:咋能扒了呢,這不是你一個人的碑,是全村人的光榮哩。
父親就在那座石碑前跪下了,山下就是家鄉的村落,那裡早已是一片欣欣向榮的景象了。父親衝那碑和村女磕了三個響頭,父親抬起頭時,早已是淚流滿面了。
劉二蛋衝鄉親大聲地說:老石哇,看看今天咱們的老家吧!
父親悲泣地衝鄉親們說:老鄉們,我老石不是人吶,沒給家鄉幫上啥忙啊。
劉二蛋說:老石,你這是咋說的哩,你老石是咱們村的光榮哩。
說完,劉二蛋和父親便抱在了一起,他們痛哭失聲。
半個月後,父親回到了幹休所。半個月不見,父親似換了一個人,他一進院門,便大聲地衝每一位他碰到的人說:我老石回家了,我老石回家了……
然後父親便向花壇旁那圍了一圈的人群走去,他一邊走一邊說:來,來,來,誰跟我老石殺一盤?
眾人抬起頭,疑惑地望著父親。
接下來,他們一起衝父親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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