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好女孩 布莉·貝內特 第1頁,共2頁

清晨時分,上室教堂籠罩在一片寂靜中,納迪婭之所以知道,是因為許多年前的夏天,她每天早晨都會到這裡來。那個時候,她十七歲,傷痕累累卻急於證明自己不會辜負所有人的關心,她獨自走過寂靜的走廊,端著一杯咖啡,從牧師辦公室送到牧師夫人的辦公室。每天早晨,她都走這條路,在修女貝蒂警惕的注視下將熱氣騰騰的咖啡倒進杯中,這個時候她會抬頭看一眼牧師緊閉的房門,猜想他正在裡面做什麼。他的工作似乎很神秘,不像他妻子的工作那樣忙碌、實際。有時他會讓她先進去,再微笑著從她身旁匆忙走過,手臂下夾著一本厚厚的《聖經》。有時她進去時,他正在打電話,雖然背對著門,她還是可以看到他正在擺弄捲曲的電話線的手。有一次,她看見他將一對夫妻領進辦公室做諮詢,她不知道牧師會以何種方式開展工作——建言獻策的時候,他會靠在皮椅上,皮椅時不時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音,他發表看法時身體向後靠,聆聽時身體前傾,他看起來既睿智又善解人意。那年夏天,她想不明白究竟什麼樣的人會一大早來見牧師。也許他們是受傷最深的人,最需要幫助的人,最擔心其他教堂會眾發現他們秘密的人。她永遠也想不到,多年過後,她和父親會變成那些人——陽光剛剛照亮天邊,他們就來到了牧師辦公室。

他們進來的時候,牧師一驚。他的桌子上扣著一本開啟的《聖經》,旁邊是一摞便箋本,他正坐在桌子前寫佈道,這讓他們的突然到訪顯得更加不合時宜。那天早晨,父親走進她的房間,說:「我們去見牧師。」語氣堅定,讓她無法反駁。前一天晚上,她無法入睡,腦海中不斷閃現父親坐在她床邊的情景:他手裡握著那對嬰兒腳,身邊堆滿了從她抽屜裡翻出來的東西。他眼裡噙著淚水。

「你翻我東西了?」她怯懦地說。

「這是你乾的?」他說,「你揹著我幹了這種事?」

他拒絕說出她的罪孽,這讓她更羞愧。所以她把事情的真相告訴了他:她和盧克秘密約會,然後發現自己懷孕了,謝潑德一家給她錢去墮胎。父親聽著,默不作聲,低著頭,攥緊拳頭,她交代完,他坐在那裡緩了許久,最後才起身走出她的房間。他很震驚,她不明白為什麼。難道他現在還不知道,你永遠也不可能真正瞭解別人嗎?難道不是母親教會他們的嗎?現在,她和父親站在牧師辦公室的門口,牧師抬頭望向他們二人。隨後,他清清嗓子,示意他們坐在桌子另一邊的深紫色椅子上。

「怎麼不坐下?」他鎮定地說。

「不用,」父親說,「你無權對我發號施令。她只是個孩子,你個狗孃養的,而且你知道你兒子對她做的好事……」

「已經處理好了,羅伯特……」

「處理好了?怎麼處理的?你處理的?是你逼她這麼做的?還是你兒子?」

「有話好好說。」牧師說,從椅子上站起來,「憤怒解決不了任何事……」

「我當然他媽的憤怒了!你是不會憤怒,牧師,這要是你女兒呢?」

父親想找人出氣,將這個錯誤歸咎於他是多麼容易。她是那個無辜的女孩,被一個自私的男孩還有他偽善的父親欺負,去做那違揹人道的手術。在桌子另一邊,牧師揉揉眼睛,彷彿真相讓他突然感到力竭。

「我知道,」他說,「我知道我們不該給你那筆錢。那是目中無人的做法,擅自阻礙了主對生命的創造。」

「不,」她說,「沒人逼我做任何事。我不能……我不想要那個孩子。」

「所以是你殺了孩子?」父親說。

她讓他感到厭惡,這比憤怒更糟糕。不管怎樣,他和她母親不是也沒有做好懷孕的準備嗎?他們不也一樣把她拉扯大了?她腦子是不是進水了?她為什麼不能堅強一點?

「沒人逼我做任何事。」她又說了一遍。她的母親死了,早就不在了,但是,如果她知道女兒沒有將自己的選擇怪罪於任何人,她一定會自豪。至少從這個方面看,她是堅強的。

在加利福尼亞的最後一晚,在去機場的路上,納迪婭讓計程車司機在莫妮克和凱茜家門前停一下。計程車在路邊足足停了五分鐘,她坐在裡面看著計時器跳動,直到那個身體強壯的菲律賓司機搖下車窗,點燃一根香菸。

「你進還是……」他說。

「給我點時間。」她說。

他聳聳肩,將菸灰撣到窗外。她靠在玻璃上,看著繚繞升起的煙。父親站在她的臥室門口,看著她收拾行李。「你不用走的。」他不停地重複,也許是想讓她留下,也許只是出於禮貌,她無法分辨。現在他應該正坐在扶手椅上,重新適應屋裡的寂靜。他可能會開啟電視機,讓家裡有一點聲音。也許他早已懷念沒有她在身邊的簡單生活和作息。他可能得重新找一個教堂了——他們離開牧師辦公室的時候,他甚至沒有看他的眼睛——可是還會有教堂需要一個孤獨的男人和他的卡車嗎?她想象父親從一個教堂到另一個教堂的樣子,他永遠都在幫別人運貨,毫無保留地奉獻。

她終於下車,按響門鈴。按到第二聲的時候,奧布里開啟了門。她的肚子鼓得像一隻沙灘球。她懷孕的樣子正是納迪婭曾經害怕變成的樣子;做完孕檢後的那些日子,她總是在鏡子前撩起上衣,盯著平坦的小腹,看著它一天天脹大,直到嚴嚴實實地貼合在牛仔褲上。她給診所打電話預約時,接電話的男人告訴她,定下日期前她必須聽一段錄音,以瞭解其他選擇。「對不起,」他說,「按照規定,診所必須這麼做。」他聽起來確實很不好意思,電話另一頭,當她陷入沉默時,他告訴她,反正他也不會知道她是否真的在聽。所以開始放錄音後,她默默地將電話放到桌子上。她不需要聽,不需要別人提醒她:她不想揹負起另一個生命的責任。

奧布里看上去一點也不害怕。她似乎很享受穿著寬大的運動衣、將手放在肚子上的感覺——這麼做像是在提醒自己孩子還在裡面。她想要這個孩子,這是最大的不同:你想要的美好是奇蹟,你不想要的美好就是噩夢。

「恭喜你。」納迪婭說。

她努力擠出一個笑容,這是最難的部分,不是嗎?當輕鬆自在的友誼開始被艱難的偽裝取代時;當你站在歡迎門墊上寒暄,而不是直衝進門時。她在奧布里的臉上尋找友善或憤怒,可是什麼也沒有,只有無動於衷。奧布里低下頭,裹緊毛衣。

「你騙了我。」她說。

「我知道。」

「騙了很多年。你們兩個都是。」

「真的對不起。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

「那是你的計程車嗎?」

她感到奧布里的眼睛越過她的肩膀,望向那個在路邊抽菸的計程車司機。「我坐今天晚上的飛機回去。」她說。

「回去多久?」

「不知道。」

「所以這就是你的計劃。對我做了這些事,然後一走了之。」

「我能進去待一會兒嗎?」

奧布里猶豫了一下。等了很長時間,納迪婭以為她會拒絕,隨後她讓到一邊,納迪婭走進那個對她來說曾經是家的白色房子,走過散落在地上的紙箱子,來到廚房,看到冰箱上貼了一張超聲波圖。她湊上前觀察。這個就是她,小女孩。二十週大,健康,十個手指,十個腳趾。二十週大的胎兒已經成人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