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好女孩 布莉·貝內特 第2頁,共2頁

「我爸爸發現了,」納迪婭說,「我墮胎的事。」

「啊。」奧布里聲音柔和,「他很生氣嗎?」

納迪婭聳聳肩。她不想聊父親,現在不想。她轉身繼續看冰箱上的超聲波圖,想象自己也在那個房間,握著奧布里的手,看著醫生用檢測棒在她肚子上滑動。醫生擠進房間的時候會被逗笑,因為通常沒有哪個病人會把全家人都帶來。沒有人會糾正他納迪婭不是家人。她們圍著奧布里站成一圈,莫妮克拉著她的另一隻手,凱茜摸著她的肩膀,四個女人一起觀察寶寶。她們在螢幕上看她的時候,她能感覺到她們的驚歎嗎?她能感受到自己被愛包圍著嗎?或者,如果母親不想要她了,孩子是否感覺得到?

「那是什麼感覺?」納迪婭問,「懷孕。」

「很奇怪。」奧布里說,「身體不再是你自己的了。陌生人會摸著你的肚子問還有多久生產。他們憑什麼覺得自己能這麼做?但你不再只是自己了。有時候有點可怕,因為我不再是一個人。有時候感覺還不錯,因為以後多了一個身份。」她靠在牆上,「但有時候我會想,我要是不愛這個孩子怎麼辦?」

「你當然會愛她了。怎麼可能不愛呢?」

「我不知道。我們不就是這樣嗎?」

有時候,納迪婭希望這是真的。她更容易接受母親不愛她這個事實。恨她比失去她更容易接受。可是她記起母親在海邊給她拾貝殼;記起她生病時,母親整晚坐在她身旁守護,用手去撫摸她滾燙的額頭,然後親吻她,好像母親的吻能比溫度計更好地測出體溫一樣。關於母親的一切從來都不簡單——她的生或死——還有她的記憶。

「也許她們已經,」納迪婭說,「盡一切可能去愛我們了。」

「那更可怕了。」奧布里說。

她抱抱她的肚子。她的身體裡有一個全新的生命,神奇與可怕並存。當你不再只是自己時,你變成了誰?

「給孩子起名字了嗎?」納迪婭問。

奧布里愣了一下,搖搖頭。她在說謊。自從祈禱懷孕的那一刻起,她可能就已經想出一長串名字了。但她不想告訴納迪婭,而且納迪婭沒有權利知道。儘管如此,在和奧布里擁抱道別後,在回到計程車裡後,在她靠在飛機的窗戶上看著聖地亞哥在她下方縮小後,她還是禁不住去想象那個畫面,想象某天早晨接到電話、來到醫院的情景。她迫不及待地來到嬰兒房外,目光掃過一排排戴著粉色和藍色帽子的新生兒,然後發現了她。她一眼就能認出她,她被包在了小粉毯子裡。這個孩子是兩個她深愛的人的結晶。她永遠也沒有機會認識這個寶寶,但冥冥之中她早已與她相識。

太初有道,也終結於道。

訊息只用了兩天就傳開了,這要歸功於貝蒂。她後來告訴我們,她本意並不想造成任何傷害。是的,她洩露了一個私密資訊,不過只是因為她沒有意識到這個資訊的個人性和私密性。一天早晨,她像往常一樣開啟教堂的門,就在這時,她聽到牧師辦公室傳來很大的聲音。她當然要去檢視發生了什麼。這不就是她的職責所在嗎?萬一牧師需要幫助呢?曾經發生過更瘋狂的事。她在《今日美國》上看過一條新聞,田納西州的一名牧師被瘋狂的教堂會眾刺傷。她在《60分鐘》上看到過另一條新聞,克利夫蘭市的一所教堂遭遇一群流氓搶劫,可疑的是,他們知道教堂存放十一奉獻的確切位置。當我們問到如果牧師真的在辦公室被刀尖指著,她打算怎麼做時,她揮揮手讓我們打住,堅持讓我們聽完她講的故事。所以她決定一探究竟,她順著聲音過去,站在角落透過牧師的門縫往裡偷看,猜猜誰在裡面?

「羅伯特·特納,」她在玩賓果遊戲的桌子上悄聲說,「在裡面大嚷大叫。他叫牧師‘狗孃養的’——你能相信嗎?」

我們當然不敢信了,這也是貝蒂如此開心地告訴我們的原因。我們甚至想象不出羅伯特生氣的樣子,更別提在牧師辦公室裡罵牧師了。

「為什麼?」海蒂問。

「我不知道,」貝蒂說,但她臉上緩慢出現的笑容告訴我們她大概猜到了,「不過他女兒也在那兒,羅伯特不停地說‘她只是個孩子’,然後牧師說他只是在幫這個女孩,羅伯特又說她是他的孩子,那不是真正在幫她。」她遲疑了一下,「你們知道我怎麼想的嗎?我覺得應該是有個孩子,然後現在沒了。」

我們覺得噁心,但並不震驚。你每天都能在報紙上看到這種新聞,女孩打掉自己的孩子。又不是第一次聽說。我們都有過這樣的女性朋友、表姐妹或親姐妹,一旦女孩的母親發現她們做了讓家裡蒙羞的事情,就會把她們送走與阿姨同住。我們有些人的母親就接收過這些女孩,我們會透過門縫偷看她們換衣服。我們以前見過懷孕的女人,但小女孩懷孕卻完全不同,圓圓的肚皮被罩在繡著粉色蝴蝶結的棉質內褲裡。有好多年,只要男孩一碰我們,我們就會往後退,生怕一隻手放在我們的大腿上都有可能招致那東西。如果我們變成了被送走的女孩,我們會像她們那樣生孩子,再回家時已為人母。白人女孩和我們有色人種的女孩一樣,也經常惹上麻煩。但最起碼我們敢於留下自己的麻煩。

「你們都在想……」

「當然了。」

「仁慈的主啊。」

「你們都在想拉特里絲?」

「有她不知道的事情嗎?」

那個特納女孩和被遺棄的孩子。有好幾日,我們腦子裡想的全是這件事,儘管我們發誓不對任何人說這個秘密,真相還是慢慢浮出了水面。後來,我們都互相指責,儘管無法判斷是誰先說漏了嘴。是貝蒂嗎?她講故事時是那麼喜歡吸引聽眾的注意力,她能忍住不再給別人演一遍嗎?或者是海蒂?也許吧,她和威利斯一起回過家,正如我們所有人知道的那樣,威利斯什麼秘密都守不住。或許是玩賓果遊戲時有人不小心聽到了我們的談話,故事就是從那兒散播開的。我們都有罪,換個角度來看,我們又都是無罪的;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接下來的禮拜日,瑪格達萊娜·普賴斯在牧師佈道到一半的時候,直接離席了。牧師抬起頭,看著她走出去,竟然結巴了,彷彿那一刻失去了地位似的。他在講克服恐懼,這些內容我們已經聽過幾十遍了。什麼會冒犯到她呢?然後是那個星期三的週中《聖經》學習,我們聽到第三約翰告訴教友溫斯頓,牧師給了納迪婭·特納五千美元,讓她去打掉那孩子,否則她哪兒來的錢去上那麼有名的學校?在上室教堂的人的猜測中,女孩的年紀更小,支票的數額更大,牧師的動機更黑暗——他付錢讓她殺死自己的孩子,是因為他害怕懷孕這件事會影響他的職位,或許他只是不想讓他家與特納家的血統混在一起。還記得她媽媽有多瘋狂嗎?記得啊,就像大家能忘記似的。

然後,記者來了。一個大學畢業不久的白人男孩,穿了一條西瓜紅的褲子,梳著一個金髮馬尾辮。我們一開始沒把他當回事,因為他的穿著,後來他告訴我們,他聽說我們的牧師付錢收買一個懷孕的女孩,在他的版本里女孩也未成年,他問我們是否願意發表意見。他叉著腿站在教堂前面的臺階上,手裡拿著筆和記事本,像警察一貫的姿勢那樣——一隻手放在手槍皮套附近,彷彿在提醒你,他們隨時都可以要了你的性命。我們告訴他我們什麼都不知道。他嘆了口氣,合上記事本。

「我認為像你們這樣聰慧的女性應該瞭解一下你們牧師的近況。」他說。

我們差點拿起掃帚追著他打。滾!從我們這兒滾出去!他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指指點點,來掀我們的老底?他要對誰講我們的故事?但不管怎樣,他還是寫了報道。一個攝影師的姑媽總來上室教堂,她願意講兩句。有些人會說點什麼只是為了看見自己的名字印在上面,從那一點來看,他的故事是否真實並不重要。大地震來了,我們期待多年的地震。新成員枯竭。老成員不再來。這座城市裡的其他牧師拒絕了來這裡拜訪的邀請,也不再邀請我們的牧師去他們的教堂。有時候,貝蒂說,她坐在牧師辦公室裡什麼事也沒有,沒有需要填寫的日程,沒有需要安排的預約。

多年過後,當上室教堂終於關門時,我們去拜訪了拉特里絲·謝潑德。她邀請我們進屋,為我們倒茶,準備餅乾,但就是不道歉。

「我做了任何一個母親都會做的事,」她說,「那女孩應該感謝我。我給了她人生。」

但我們誰都不知道納迪婭·特納現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我們有好幾年沒見過她了。海蒂說她會在東海岸那些大城市定居,比如紐約或波士頓。她現在成為大律師了,住的地方有守衛,外面下著雪,她匆忙回來時,守衛會脫帽與她打招呼。貝蒂說她仍然在世界各地到處跑,從巴黎到羅馬再到開普敦,從不在任何地方定居。弗洛拉說她在cnn上看到一個女人企圖在千禧公園自殺。她沒聽清名字,但照片和特納家的姑娘特別像,同樣的琥珀色皮膚、淺色的眼睛。有可能是她嗎?阿格尼絲說她不知道,但她感覺得到那女孩在人生晚些時候會想到自殺,也許不止一次,但每一次她都活了下來。母親在她身上附體,拿著刀,她們的靈魂每撞擊一次,都會迸發出火花。她的整個人生,就是一團火花。

我們最後一次見到了她。

或許是一年前吧,在一個禮拜日的早晨,同上室教堂關閉後的每一個禮拜日的早晨一樣,我們聚在一起。我們太老了,沒辦法去找新的教堂,所以每個禮拜日,我們都聚在一起讀《聖經》並祈禱。沒有人再給我們留請願卡,但我們還是會代為祈求,想象教堂會眾可能會需要什麼。特蕾西·羅賓森是否還會喝酒;羅伯特·特納是否還在悼念他的亡妻;我們為奧布里·埃文斯和盧克·謝潑德祈禱,在上室教堂瀕臨終結的時候,我們看見他們帶著孩子——一起,但不是真的一起,那感覺就像你可以縫補一條有破洞的舊褲子,但它永遠也不會嶄新如初。禮拜日的早晨,我們想到誰就會為誰祈禱,然後,我們會坐在弗洛拉房間外的陽臺上吃午餐。可是那個禮拜日,我們望向窗外,看見羅伯特·特納的卡車從街上駛過。我們很高興能看一眼他,然而,我們卻看到他女兒在開車。她更成熟了,三十幾歲,還是老樣子,頭髮披在肩上,墨鏡遮住眼睛,在太陽下閃爍。她的左手露在窗外,沒有戴戒指,但我們猜想她一定有男人,一個只要她想就可以拋棄的男人,因為她永遠也不會讓自己處在被拋棄的位置。她為什麼回來?弗洛拉以為羅伯特又生病了,但海蒂指著卡車後面壓扁的箱子。也許她來幫爸爸搬家。也許她來接他一起住,無論她的家在哪兒。或許這也是為什麼她看起來如此平靜,因為這是她最後一次踏入亡母的家。阿格尼絲髮誓她看見副駕駛座位上有一個粉色的芭比袋子——或許是禮物,給奧布里女兒的禮物。我們想象她帶著禮物走上臺階,在女孩面前蹲下來。如果她的孩子還在,這個女孩也許根本不會存在。

然後,她便消失在了街角,在我們看到她的一剎那消失了。我們永遠無法知曉她為什麼回來,但我們還是會想起她。我們看到她生命的軌跡變成一絲絲繽紛多彩的線,不斷地湧出,我們追逐它,將它纏繞在手上。她現在是她母親昔日的年紀。年齡翻了一倍。我們的年齡。你是我們的母親。我們爬進你的身體。

歐洲封建社會用來指教會向成年教徒徵收的宗教稅,基督教徒將收入的十分之一交給教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