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好女孩 布莉·貝內特 第1頁,共2頁

「我就是不明白那孩子有什麼問題。」貝蒂說。

我們透過百葉窗,觀察納迪婭·特納將車停到停車場。幾個星期了,她一直沉默不語而且粗魯無禮;她將車停在我們的房前,幾乎什麼話也不說,當我們試圖示好時,她也只是回應一個字。那樣相處還不如叫計程車。她來教堂接我們時,也總是在卡車外面踱步,好像什麼事要遲到了一樣。她能去哪兒?除了她爸爸以外,她還能等誰,而且她爸爸又沒別的地方可去。

「也許她擔心朋友。」弗洛拉說。

「她有什麼可擔心的?他們結婚了。已婚的人總會有問題。」

「你們都聽說沒?奧布里搬出去了。」

「哦,這種事誰還沒幹過一兩次?」阿格尼絲說。

「你們都知道我收拾過多少次行李離開歐內斯特?」貝蒂說,「跑去我媽媽家住,然後沒過幾天,我就回家了。這都不叫事。夫妻就這樣。」

「我聽說謝潑德那小子朝三暮四來著。」

「他是個男的,不是嗎?」海蒂說,「姑娘們在期待些什麼?」

阿格尼絲說:「看看,這就是現在這些有色人種姑娘的問題所在。她們太強硬。太軟會被欺負。但你只要稍稍強硬一點,感情就會四分五裂。在愛情中,你得溫柔。強硬的愛不會長久。」

「我還是不明白這些跟納迪婭·特納有什麼關係。」貝蒂搖搖頭,回頭望向窗外,「不跟任何人打招呼,什麼話都不說。她為什麼總是來回踱步,好像有很多地方要去似的?」

我們那時不知道的是,納迪婭將我們送到上室教堂後,她站在爸爸的卡車前來回踱步,其實是因為她在觀察路上來往的車輛。有時,她會在教堂前面的臺階上坐一兩個小時,就是希望在停車場看見一輛綠色吉普車。她從沒見到。所有人都有好幾個星期沒見過奧布里·埃文斯了。

有好幾個月的時間,納迪婭都在腦中回放她說謊的那天,一切都被一一瓦解。那本是稀鬆平常的一天,一個平淡無奇的日子,她的生活依舊完好無損,直到幾個星期後,它的威力才真正顯現。平靜的時間快速流逝,一天晚上,她從浴室出來,用浴巾擦乾頭髮,看見屋外閃過一束光。她走到門口,開啟手電筒,踮著腳從門鏡往外看,她發現奧布里正坐在門廊上。

「外面這麼黑,你怎麼在這兒坐著?」她問,走出門外,「怎麼不按門鈴?」

她沒有奇怪奧布里為什麼突然到訪,因為她們早就過了去彼此家前先打電話的階段,可讓她不解的是,奧布里為什麼坐在她們家門口,沒有打招呼。要是納迪婭沒有從浴室窗戶裡注意到她的前車燈呢?她會不會一直坐在那裡,不告訴納迪婭她來了?奧布里沒有轉過身,有好幾個星期,每當納迪婭想到她,就記起當時盯著她的後背、她脖子纖細的曲線。如果奧布里沒有轉過身,她們可能會永遠停留在那一刻,一根針在知與不知間徘徊,最後穿過友誼的縫合處,拉緊。

「怎麼會?」奧布里說。

她知道是什麼事,也能猜到原因。可是在所有回答中,只有「怎麼會」讓她無所適從。所有背叛的方式都是難以辯解的,謊言最初是怎麼形成、積累、維持的,直到最終蓋過真相。納迪婭愣住了,思緒麻木、緩慢,好像在用另一種語言組織要說的話一樣。奧布里從臺階上站起來,開始往車道走,納迪婭跌跌撞撞地追她。

「奧布里,」她說,「我真他媽對不起你……」

「你們倆現在知道抱歉了,真搞笑……」

「我對天發誓,剛發生的那一刻我就覺得對不起你了……」

「呵呵,你可真好啊。」

「求求你。求求你。跟我說句話。」

她猛拍奧布里的車門,去拉門把手。她就快驚動周圍的鄰居了,她父親從窗戶偷看,不明白她為什麼哭著懇求,為什麼奧布里發動引擎後她還扒著門不放。

「走開。」奧布里說。她的聲音冷酷、生硬。「我不想從你腳上軋過去。」

幾個月裡,凡是能想到的辦法,納迪婭都試過了。發資訊、發電子郵件、留語音,還有打電話,使用的層層科技越發原始,直到最後,她終於寄出了一封紙質信件。整整三頁手寫的懇求,每一個請求都在一步步退讓,好像在做一種無言的談判:先是乞求她的原諒;再是懇求讓她解釋;最後,她只奢求奧布里能看一眼她的郵件或聽聽她的語音,即便她永遠都不想跟她說話。她開始在下午開車到莫妮克家,在街上盯著她們家的窗戶伺機而動,但她從沒見過奧布里進出。她知道她該停下來,也許已經有人注意到她的車總是在附近繞圈然後報警了吧,可她還是每天都在那裡繞,連續三個星期。她走投無路,絕望萬分,終於,一天晚上,她停好車,按響門鈴。

「你不能再來這裡了,」凱茜說,「你知道的。」

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靠在門框上。她的樣子不是生氣,而是厭惡,好像在盯著一隻反覆被她扔出後門又爬回去的貓一樣。

「奧布里在嗎?」納迪婭弱弱地問,盯著地上的門墊。

「你難道不明白她不想跟你說話嗎?天哪,你跟他之間……」

納迪婭用腳趾蹍著鬆散的沙粒,用力眨眼不讓眼淚流下來。這些天,她的眼淚會突然湧出來,像流鼻血那樣。她知道奧布里肯定將背叛的事告訴了她們,莫妮克和凱茜一定無比驚訝,是啊,誰不會呢?一個就住在她們家的女孩,一個她們像家人一般對待的女孩,一個晚餐時太過安靜而讓她們擔心的女孩——深夜,她們會悄聲嘀咕、猜想:吃飯時她是不是太安靜?你有沒有覺得她不對勁?她母親自殺了,怎麼可能會沒事?可是你覺得她今天看起來不高興嗎?

凱茜嘆了口氣,走到門廊。「別以為這就意味著我們又是朋友了,」她說,「我只是受不了看你哭。」

在門廊的臺階上,納迪婭正在擦乾眼淚,凱茜摸了摸她的後背。

「老天,」凱茜說,「你怎麼想的?」

「我搞砸了。」

「呵呵,誰說不是呢。」

「她不讓我道歉……」

「你還指望怎樣?她還在受傷,寶貝。」

「可是我能做些什麼?我應該怎麼做?」

「只是需要時間。你得先放一放。」

可是她做不到。她忍不住打電話或寫信,或開車路過那棟房子。愛一個人就是這樣,對嗎?你離不開他們,即使他們恨你。你無法放手。有那麼一兩次,她試著給她們家打電話,直到一天晚上,莫妮克接了電話。

「你的膽子可真大啊。」她說。

「求求你了。」納迪婭說。現在,她好像只會說這句話。「我只是想和她說兩句話。求求你。」

「我認為你想要的東西已經不重要了。」莫妮克說。

很快,一個月過去了,兩個月過去了。早上,她為父親煮咖啡,按照他喜歡的方式,一半普通咖啡,一半脫因咖啡。她開車將修女們送到上室教堂,晚上為父親做晚餐。她想過離開——但之後假期來臨,棕櫚樹上掛著閃爍的燈泡,草地上鋪滿雪一樣的厚棉花,它們宣告著聖誕節的到來。自從母親死後,她沒在家裡過過一次聖誕節。沒有傳統的八年,充斥著孤獨的八年。沒有人掛聖誕襪,沒有人將餅乾模具按在麵糰上,也沒有人將裝飾拉花繞在壁爐上。沒有人翻遍車庫去找母親認真標記的寫著包裝紙或門廊裝飾的箱子。這就是加利福尼亞的聖誕節,沒有那些裝飾,僅僅是個普通的豔陽天。這個聖誕節,她跪在車庫裡,拿著剪刀,小心翼翼地開啟封存已久的箱子。她掛了兩隻聖誕襪,不是三隻,然後沿著步行道將紅紅綠綠的燈泡掛在柱燈上。她在沃爾瑪超市買了一棵假樹,這棵假樹和父親從前放在門前那棵兩米高的花旗松不具任何可比性。她將假樹放在客廳,纏好金屬裝飾線。她握緊她指間鬱鬱蔥蔥的綠色聖誕樹裙,用力聞了一下,希望抓住一絲母親的氣味,卻只聞到塵土和松木的味道。

聖誕節過後,她又想離開——這一次,她甚至在瀏覽器上儲存了航班頁面——可是每一次,她都感覺到有什麼東西牽絆著她。還不是時候。她不能再離開父親,還不是時候。晚上,她將廚房椅拉到衣櫃前,為了拿父親放在架子最頂端的相簿。她將相簿放在膝蓋上,慢慢翻看每一頁,凝視著剛出生時的自己——柔弱無力的樣子,皺皺的皮膚,迷離的小眼睛,被裹在一個黃色的毯子裡。母親在醫院的床上抱著她,頭髮貼在滿是汗水的前額上。她看起來疲憊不堪,卻微笑著。她的身體剛剛開了一道口子卻還在微笑。納迪婭翻過那一頁。現在她是個嬰兒了,在不知道是誰的腳附近爬行;她是個胖嘟嘟的正在學走路的小孩,在公園裡追趕鴨子;她是小學生了,缺了一顆牙,無憂無慮地笑著。她翻到一張自己蜷縮在父親腿上的照片,他出國時,她曾仔細觀察過這張照片,那種距離感與陌生感如同戰爭本身一樣。他對著相機露出微笑,和母親臉上疲憊的笑容一樣,不過他看起來還是那樣滿足,甚至是幸福。

有時,在慢慢走向後院的途中,父親會在沙發旁傾身,翻看那本相簿。她翻到記錄她一歲生日的那頁,照片中,她坐在高腳椅上,頭頂的派對帽歪向一側。一天晚上,她翻到相簿的最後一頁,上面有母親小時候的照片,照片中,母親穿著裙子,套著帶花邊的襪子,站在一棟房子前,背景是得克薩斯州。在另一張照片中,母親是一個小嬰兒,將小拳頭埋在生日蛋糕裡,臉上沾著紅紅綠綠的糖霜。一個個子高一點的男孩抱著她,咧著嘴衝相機笑。為了配合她,他也在臉上抹了糖霜。

父親探過身來的時候,她差點合上相簿。他的手指正好落在那張微笑的嬰兒照片旁,那個嬰兒後來成了她的母親,他未來的妻子。

「這是誰?」她問,指向那個男孩。

「那個是你叔叔,克拉倫斯,」他說,「瘋狂的傢伙。真希望你能認識他。那些毒品要了他的命。」他搖搖頭,「我一直以為殺死我們的會是那場戰爭。我們從戰場回來後,克拉倫斯卻了結了自己的生命。他將你的母親介紹給我,而現在,只剩下我自己。留我孤身一人。」

她和父親是倖存者,被所有人拋棄,但沒有拋棄彼此。晚餐後,她陪父親看電視;每個禮拜日早晨,她開車帶父親去教堂。他現在可以自己開車了,但還是坐在副駕駛的座位上,她在想他是不是擔心她一旦覺得自己不被需要了就會離開。一個禮拜日,她跟著他走進大廳,環顧四周,抱著希望,興許能見到奧布里。然而,謝潑德夫人卻將她拉到一邊。

「你有沒有奧布里的訊息?」她問。

「最近沒有。」納迪婭說。

謝潑德夫人稍向一側昂著頭,不確定是否該相信她。然後,她雙手交叉抱在胸前。

「她不肯跟我說話,」謝潑德夫人說,「我不能理解。有一天,我去她家按門鈴,她卻假裝不在家。那個白人女子竟然告訴我奧布里不見任何訪客。我什麼時候成訪客了?」

她心裡湧起一股似曾相識的嫉妒。「很遺憾。」她說。

「她懷孕了,你知道。」

納迪婭倒吸了一口氣:「真的嗎?」

「她懷著我的第一個孫兒,卻不願意跟我說話。」謝潑德夫人挺直肩膀,「盧克不告訴我出了什麼事,但我知道肯定和你有關。我提醒過她。我提醒過她讓她離你遠點,女孩從來不聽母親的話,從來不聽。」

那個禮拜日的早晨,作為邀請,牧師用方巾輕拍額頭,召喚所有希望耶穌進入心裡的人走上前來。她看著人們跪在聖壇前,朝天空的方向舉起手掌。他們臉上散發著光芒,頭向後仰,雙手舉起,搖擺著身體唱著聖歌。在祈禱的時候,納迪婭總是偷看其他人,他們低下頭,閉上眼,高舉雙手朝房梁的方向擺動,而她一動不動地站著,雙臂緊貼在身體兩側。於是她感受到了,每次在讚美上帝的時候,她的目光掃過滿屋信徒的時候,她都感受到了自己赤裸裸的孤獨。

唱詩班唱到「我奉獻所有」時,她弓著背趴在教堂長椅上,眼淚不住地往下掉。父親換到她身旁的座位,一隻手放到她的後背上。另一隻手握著她的手,父親粗厚的手掌貼著她滑嫩的皮膚。

「要我和你一起祈禱嗎?」他輕聲說。

他為祈禱、佈道以及她無法理解的《聖經》片段而生,儘管這些總讓她覺得自己與父親的距離如此遙遠,她還是點點頭。她閉上雙眼,低下頭。

產生回家念頭的那個早晨,奧布里躺在床上,手摸著產前維生素的蓋子。她本該起床——鬧鐘在半小時前就響了——但懷孕比她想象的更讓人嗜睡。她剛搬回姐姐家時,總是無休止地睡覺,時間長到讓莫妮克以為她患上了憂鬱症。她覺得好笑——為什麼不能只是難過?難道就不能是一些非物理、化學的解釋?為什麼不能只是傷心欲絕?但她去看託比醫生時,他問她有沒有可能是懷孕了。她在腦中計算了一下日子,瞬間漲紅了臉,記起那晚在客廳沙發上的狼狽。醫生說得沒錯。她只需要一杯葡萄酒,哦,或者是四杯。

「我覺得你有權知道。」她告訴盧克。

電話另一頭突然安靜,她看了一眼螢幕,確認沒掉線。盧克終於開口說話,他聽上去有些激動,拋開一切暫且不說,她的眼睛溼潤了。

「我能見你嗎?」他說。

「現在不行。」

「我不過去。我可以不過去,但醫生那邊呢,我能去醫院嗎?」

「我還沒準備好。」她說。

他沒有問她什麼時候。他已經放棄急切地說服她回家。現在他從遠處迂迴;她感覺得到,他在伺機而動。她沒有邀他參與任何預約,但她會把一些重要的訊息告訴他,比如當她得知孩子是個女孩時。「女孩,哇。」盧克一直重複這句話,她想起拉塞爾問她盧克是否想要個男孩。他每重複一次「女孩,哇」,她都能從聲音裡感覺出他的驚歎。性別讓這個孩子變得真實,不再是一個念想。她腦中浮現出盧克將孩子舉過頭頂的情景,寶寶遺傳了媽媽的小鬈髮或是爸爸的厚鬈髮,總之是蓬蓬的。她不會不停地搬家,不會害怕門廳傳來的男人的腳步聲,她什麼也不會怕,她張開雙臂被盧克舉過頭頂,永遠知道自己會安全落回父親的懷抱。

「敲敲門。」莫妮克靠在門框上,打了個哈欠,手裡拿著一杯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