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年以後,我們意識到這塊表其實說明了一切。一個女人有別人丈夫的手錶只有兩個原因:
1.她和他睡了。
2.她是修表的。
納迪婭·特納看起來並不像鐘錶匠。我們還沒有頓悟事情的真相,但我們對奧布里仍然抱有同情之心。每個禮拜日早晨,我們在教堂大廳裡將她圍住,我們能感受到她內心積聚的悲傷。阿格尼絲窺視到一個女孩出生在父母互不信任的家庭裡。女孩也對這個世界缺乏信任,連她自己都不太清楚原因。她能感受到父母之間的冷漠,這引發了她對一切事物的猜測:如果父母可以假裝相愛,還有什麼是不能欺騙她的?這世界還對她隱瞞了什麼,控制著什麼?
她可能有一天會聽到這個故事,會想這和她有什麼關係。一個將恐懼隱藏在美麗外表下的女孩,一個被遺棄的孩子,一個死掉的母親。這些不是令她心碎的故事。每一顆心破碎的方式都不同,她知道自己的心破碎的方式,她去追尋它們的軌跡,就像掌紋穿越掌心一樣。她母親還活著,除此之外,她從沒被遺棄過。甚至總有人為她祈禱。現在她長大了,或者說至少她認為自己長大了。但她還沒有學會悲傷的數學原理。失去的重量總是大過留下的。她聽祖父講道時講過一個好牧羊人丟下九十九隻羊去尋找一隻迷路的羊的故事。
可是他丟下的那一群羊呢?她不禁疑惑。它們現在是不是也不見了?
那年秋天,納迪婭·特納開始為教堂奉獻。一個陰沉沉的清晨,父親還在睡覺,她拾起門廳桌子上的鑰匙,從車道上開走了他的卡車。她搖下窗戶,將一隻胳膊露在潮溼的空氣中,在安靜的大街上行駛,她路過正在翻「關門」標牌的咖啡館,穿著睡衣的女人在公交車站為揹著雙肩包的孩子整理書包帶,穿著潛水服的衝浪者將衝浪板架在卡車上,最後她在一棟莊嚴的、有藍色輪廓的白房子前停下來。她開始覺得自己像個僕人,下車扶修女貝蒂登上卡車的高臺階,特別是其他修女也開始讓她接送以後。
「哦,希望你別介意,」修女貝蒂說,「我跟阿格尼絲說你可以載她去藥店。」
不,不,她不介意。她記住了送修女們回家的路線。她以前甚至沒想過她們也有自己的家——還以為她們會將鋪蓋放在唱詩班的壁櫥裡,晚上直接在教堂的長椅上睡覺。相反,修女阿格尼絲住在市中心一棟灰色公寓裡,修女海蒂住在後門附近一棟鐵鏽紅色的房子裡。修女弗洛拉住在一個叫費爾溫茲的贍養院裡,街對面就是一所小學和托兒中心。她被死亡和孩子們圍繞。蹣跚學步的小孩從她窗前經過,到托兒中心上學,孩子們在操場奔跑或者從學校騎車回家。修女弗洛拉身材瘦高。她少女時代打過籃球。納迪婭還了解到其他事情,比如修女克拉麗斯以前是一名特殊教育的老師,朋友都叫她克拉拉。修女海蒂做飯最好吃。修女貝蒂以前長得最美。
納迪婭不知道修女們的年齡,但她們現在肯定有八十幾歲或九十幾歲了。難怪車輛管理局不想讓她們開車上路。不過她還是為她們感到難過,特別是修女貝蒂,這麼多年來,她一直都是第一個起床到上室教堂開門的人,所以她會確保早早接上她。她不再為偷偷溜出家門而感到愧疚。父親變得越來越強壯。下午的時候,他會繞著後院慢慢走,進行呼吸練習。有時複習律師資格考試時,她會透過玻璃窗觀察他。她不想讓父親知道她還擔心他,所以他晚上吃藥時,她都會在他房裡收拾,拂去床頭櫃上的灰塵,將洗好的衣服收起來,或者呆呆地盯著母親的香水瓶。她以前總愛玩母親的香水,特別是黑色那瓶。母親只會在晚上和父親約會時在脖子上噴兩下。所以當納迪婭將香水拿到鼻子前聞時,想起她曾期待已久的夜晚,興奮地目送父母的身影從門口消失,因為她知道他們總會回來的。
她的這種奉獻像是一種懺悔,就像用手指滑動念珠一樣。每英里都是它的禱告。如果她無私地奉獻自己的時間,或許她可以忘記自己做過的錯事。如果她不求回報地工作,如果她對一個無法報答她的人友善,或許她的原罪可以洗淨。一天下午,在去藥店的途中,她提起最近找到了母親的祈禱書。找到了,她用的是過去式,因為這樣敘述更簡單,直接刪掉盧克的部分。修女們又開始喋喋不休地談論起來,這是她們固有的談話模式,插話、打斷,幫別人完成句子。
「哦,她以前可珍愛那東西了。總是夾在胳膊底下。」
「她媽媽難道沒給她嗎?」
「嗯……她是這麼告訴我的。她是牧師,你們都知道嗎?」
「不是牧師,只是個女傳教士。」
「哦,有什麼區別?」
「牧師需要有教堂。」
「好吧,那就是女傳教士。孩子,你知道嗎?你祖母以前在河裡為人們施浸禮。」
納迪婭總是很好奇祖母什麼樣子,母親卻很少談起。「哦,她很嚴格。」納迪婭每次問起時,她都會這麼說,或者說「她當然愛耶穌了」。總是一些泛泛的評論,好像在描述一個她不再追看的電視劇裡的人物。從相簿中她的少量照片可以看出,祖母似乎是一個嚴厲的女人,除此之外,她是一個謎。當她告訴修女們時,她們一本正經地點頭。
「是啊,她們不是很親密。」
「這麼說算好聽的。」
那晚,納迪婭問父親,修女們那麼說是什麼意思,父親告訴她,母親懷她的時候,祖母將母親從家裡趕了出來。
「她說,她的孩子不能帶著原罪在她家生活,所以我給你媽媽寄了一張灰狗巴士的車票,她就搬來和我一起住了。」他嘆了口氣,「你祖母不想和我們有任何瓜葛,我無所謂。但我永遠也無法理解她為什麼不想見你。我們是一回事。可孩子?你自己的孫女?我不懂怎麼會有人不想見自己的親孫女。」
她問父親祖母是否還活著,他聳聳肩。「據我所知,」他說,「還在得克薩斯州,我確定。」他彷彿早已看穿了她,補充說:「如果是我,就不會再糾結。她已經做了自己的選擇。去找她沒有什麼好處。」她在相簿裡找到一張用寶麗來相機照的舊相片——母親和母親的弟弟站在家門口擺姿勢。照片背面寫著地址和日期。她在網上搜尋這棟房子的近期照片,想象母親小時候的樣子,比如在門廊上跳舞的樣子。也許她祖母還住在那兒。她看上去不像是那種到處搬家的人。她不知道如果有一天祖母看到她站在門廊上,會說些什麼?她會眼泛淚光嗎,感恩且高興,終於見到了外孫女?還是說她會將她趕走,就像當年趕走自己的女兒一樣?導致她們關係破裂的根源就站在她面前,她會生氣嗎?
「媽媽有沒有想過……」她遲疑了一下,手指繞著手提包上的金色紐扣打轉,「不要我?」
「什麼意思?」父親說。他將一粒白色藥丸放在舌頭上,仰頭嚥了進去。
「你知道的。」她的手指一圈一圈地繞著那個紐扣,這樣在說出那個詞的時候她就不用看父親,「墮胎。」
「有人跟你這麼說過?」
「沒,沒有。我只是在猜想。」
「沒有,」他說,「從沒有過。她永遠也不會做那種事情,你不會以為……」他停頓了一下,眼神變得柔和,「不是的,寶貝,我們愛你。我們一直都愛你啊。」
她本該高興才對,但她沒有。她希望母親至少動過那個念頭。比如母親在離開醫生辦公室時,或想到祖母的臉時,那念頭一閃而過。和愛人通話的時候,在沉默的對話中,那念頭也一閃而過。她打電話和診所預約,流著眼淚掛上電話,她坐在等候室裡,雙手相握。她差一點就可以做了……這都不重要。她討厭想到母親不想要她,但是,如果能在鏡中看到母親的臉並知道她們是一樣的人,也許會讓她好受一些。
最近一次見納迪婭後,已經過去了三個星期,盧克蹲在後院臺階上,正在打一場與欄杆鬥爭的比賽。這是戴夫的建議。點一根蠟燭,盧克上次撥打諮詢熱線時,他告訴盧克。戴夫沒有說是哪種型別的蠟燭。是盧克母親擺放在臥室的香薰蠟燭、餐廳裡擺放的迷你蠟燭,還是在墨西哥食品架上找到的印有聖母馬利亞畫像的紅蠟燭,或者生日蠟燭、彩虹條紋的細長蠟燭。什麼樣的都行,戴夫說,所以盧克買了一包細長的白蠟燭。他坐在屋後的臺階上,用手護住火苗。應該能幫他做個了結,戴夫說過。心靜。可是隻要蠟燭一點燃,盧克就感到緊張。傍晚的清風吹得樹葉沙沙作響,他躲在灌木叢後,想要護住小火苗,它是那樣脆弱,突然喚起盧克想要保護好它的責任感。
戴夫是聖地亞哥市區家庭生活中心的諮詢師。盧克在幾個星期前從酒吧出來,在風擋玻璃上看到了他們的宣傳單。在尋找真正的選擇嗎?這句話是黃色宣傳單上的標語,標語下方是一張圖片,一個懷孕的婦女抱著頭,一個男人站在一旁,凝視著遠方。這還是盧克第一次在懷孕宣傳單上看見男人的照片。其他宣傳單上都只有悲傷、孤獨的女人。大多數孕產中心的宣傳單就是現實生活的寫照,意外懷孕發生時,缺席的都是男人。就像他當時也不在一樣。他撥打了上面的電話,只是想看看都會說些什麼東西。他告訴自己掛掉電話。可是值班諮詢員戴夫卻開始滔滔不絕地講起那些只有女人在墮胎後才會經歷的事情。
「男人會經歷一種獨特的失去感。」戴夫說,「孩子被墮掉後,男人會掙扎是因為他們沒有履行身為人父最基本的職責:保護家庭。」
盧克從來沒有從這方面思考過。他和納迪婭不是一家人,他們只是兩個害怕的孩子。可如果他們是一家人呢?如果有那麼短暫的一刻,他們是一家人,被他們創造的生命縫合到一起呢?他們現在會變成什麼樣?盧克每天晚上都會給中心打電話。如果不是戴夫接,他就會掛上電話。他把幾年前發生的那件事情告訴了戴夫。戴夫沒有對他品頭論足。這很正常,他說,經歷過墮胎的父親會感到悲痛。你一旦創造了新生命,就會想要成為父親,不管那個孩子發生了什麼。
盧克從兜裡掏出手機,撥通電話,小心翼翼地讓蠟燭一直燃燒。
「是你嗎,盧克?」戴夫問。
「嗯。」
「怎麼樣,哥們?」
「還行。」
「只是還行?」
「嗯。」
「好吧,」戴夫清清嗓子,「有沒有想好到中心來?」
「我去不了。」盧克說。
「這會對你有幫助,相信我,面對面的交流比在電話上說更管用。有時候你就是得與人面對面交流,你懂我的意思嗎?」
「嗯。」
「我不咬人。發誓。」戴夫大笑,「如果你過來,我還有一些書可以給你。比如這本……」他的聲音繃緊了一下,好像在拿什麼東西,「非常棒的一本,叫《父親的心》,是這個人寫的,叫……」
「我得掛了。」盧克說。
「等等,哥們。別跑。我會幫你留著這本書,直到你做好準備,好嗎?」
「好。」
「那麼,你在想什麼?」
「我買了蠟燭。」盧克說。
「太好了!」戴夫說,「點一根蠟燭。閉上眼睛。想象你的孩子在耶穌腳下玩耍。」
盧克閉上眼睛,蠟燭很溫暖,火苗在他面前搖曳。他努力想象戴夫描繪的場景,但他只能看見納迪婭,她的笑容、棕色的眼睛,然後他感到一陣灼痛。一滴熱蠟油滴落到他手上。他縮了一下,刮掉落到臺階上的蠟,手上沾到碎石和泥土。他應該找個什麼東西託著蠟燭。他怎麼沒想到呢。在他身後,後門開啟了,他的妻子靠在門口,皺著眉。
「你在做什麼?」奧布里說。
「沒什麼。」
「蠟燭又是幹什麼的?你把蠟滴了一地。」
她用腳指向臺階上的白色圓點。盧克向前傾,吹滅蠟燭。這麼一弄把這裡搞得更亂了。
「你什麼時候安定下來,孩子?」一天早晨修女貝蒂問納迪婭,「你總是到處飛,一會兒這裡一會兒那裡。你以為生活就是到處流浪,去尋找讓你開心的事情嗎?那都是白人女孩的夢想和幻想。你得安定下來,找一個好男人。看看奧布里·埃文斯!你什麼時候才能像她一樣?」
盧克不再來探望父親,但她有時會在上室教堂裡碰到他。他總是看起來羞於講話,甚至連一句含糊的「你好」都不說,眼睛一直盯著磨舊的地毯。在狹窄的過道上,他們擦肩而過,兩人之間的距離閃爍著火花。她告訴自己不能去想他。她需要好好做人。她開始在午休時間和奧布里見面,她們坐在窗前,一起喝咖啡。她想過坦白,可是每次話到嘴邊就又咽了回去。說真話會有什麼後果?她和盧克已經結束了。奧布里要是知道他們背叛了她,又會怎樣呢?
她從不去奧布里家,但每個星期她都會和奧布里在莫和凱茜家吃一次晚餐。重回那棟白色房子讓她感覺又回到了十幾歲,她想在那裡待到晚上,吃冰激凌或懶洋洋地躺在後院裡,直到燈光變暗,夜幕降臨,等著她的是大好未來,潔白無瑕、自由自在。她和奧布里走到街角的小店買零食,或者坐在她以前的臥室裡塗指甲油。她總是把奧布里的腳放到她的大腿上,幫她塗指甲油。似乎這是她能給予的最微不足道的事情。
到了萬聖節,納迪婭已經成為上室教堂的固定成員,牧師會讓她幫忙組織兒童萬聖節派對。她同意了。上室教堂讓她做什麼她幾乎都答應。起初,她只是給修女們開車,現在,父親還在康復中,所以她開始借卡車了。她和第二約翰將幾十把摺疊椅搬到卡車的車斗上;她開車穿過整個小鎮為唱詩班取打鼓的裝置;她把食物籃從無家可歸部送到庇護所。人們以為她長大了,並且找到了上帝,其實她什麼也沒找到。她在搜尋她的母親。她沒有在這些老地方找到母親,也許她能在上室教堂找到她,這是她喜愛的地方,也是她臨死前去過的地方。如果她無法在母親最後呼吸過的地方找到她,也許就永遠也找不到她了。
萬聖節沒有太多要拉的東西,除了一些裝飾物,不過她還是答應來幫忙。每年,教堂都會發糖果,這個節日的黑暗起源讓他們擔心,但因為有太多人在慶祝,他們無法忽視這個節日的存在,所以發糖果是慶祝它的最好方式,沒有人會受到冒犯。人們可以穿萬聖節的服裝,但只能扮成正面人物。超級英雄可以,惡棍不可以,死人也不可以。最好是《聖經》裡的人物,但誰也不知道《聖經》裡的人物是否能避開死亡的規定;每年,都有一個聰明的傻子穿上木乃伊的服裝,稱自己是拉撒路。那晚,她幾乎認不出教堂裡的孩子。燈光全部熄滅,屋頂上佈滿了閃閃發光的塑膠星星。如果說萬聖節需要黑暗,那並不意味著漫天的星星無法將它點亮。孩子們擠進屋裡,帶著滿塑膠袋的糖果衝進走廊。貼著小鬍子的小挪亞們拖著動物毛絨玩具;小亞當們拿著咬了一半的蘋果雜耍;小摩西們胳膊下夾著便箋;小馬利亞們輕輕搖晃自己的玩具寶寶。
納迪婭守在門口,坐在一把椅子上,腿中間放了一桶糖果。這其實就是成人的一刻,不是過生日那種成人禮,而是這一刻讓她意識到自己變成了那個將糖果倒進孩子們的袋子裡的人,變成了那個要給予而非索取的人。奧布里和盧克後來到了。她們發資訊時,奧布里沒有提會帶盧克來,是啊,她為什麼要提呢?他是她的丈夫,不就該和她在一起嗎?他穿了一件棕色獄袍,每當有孩子問他裝扮的是誰時,他都會說自己是參孫。可他是短頭髮,所以整晚孩子們都在打他,他一一忍受。
「你扮的誰?」奧布里問。她帶來一把剪刀。黛利拉。
「誰都不是。」納迪婭說。她不知道穿什麼,所以孩子們問她是誰時,她會說自己誰也不是,只是個農民。
整晚,她們都坐在兒童教堂的門口,聽著裡面的笑聲。她注視著這對古老的情人在假的星光下發放糖果,參孫坐在塑膠椅子上,他將那條有殘疾的腿露出來伸展,因為彎曲的姿勢太疼了。他從桶裡拿出一大把粉色星爆軟糖,抓了一大把給奧布里,因為這是她的最愛。晚些時候,奧布里將頭搭在他的肩膀上休息,這簡單的接觸是那麼親密,納迪婭扭頭望向另一邊。
那晚冷得有些刺骨,夜空幽暗,幾乎看不到銀色的月亮。奧布里去衛生間時,納迪婭到兒童教堂裡面,往桶裡補糖。她靠在窗戶邊,聽著遠方土狼的叫聲,這時盧克向她靠近。
「我一直在跟一個叫戴夫的男人聊天。」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