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戴夫是誰?」
「他覺得我們從來不談論他是錯的,」他嚥了咽口水,「我們的孩子。」
一群穿著閃閃發光的白裙子的天使從他們身邊走過。這是一個奇怪的、傾斜的世界,傾向聖人而非罪人,傾向天使而非惡魔。一個畸形的世界,在這裡,女孩們照顧老婦女,背叛最好的朋友。
「我們不應該再難過了。戴夫說他現在在天堂。」盧克露出微笑,去拉她的手,「你媽媽正抱著他呢。」
盧克望向窗外,在朦朧的月光下,他幾乎可以平靜地談論他們的孩子,就像他們的愛情一樣不可思議,快速流逝。她握緊盧克的手。如果這是他所需要的,那麼她希望他相信它。她想讓他相信一切。
那個禮拜日的早晨,奧布里在佇列中看見一名海軍。她在幫忙歡迎教堂會眾時,一般都不會注意人們的臉,那些聚在一起等待同牧師一家握手的人還是會讓她倍感壓力,她現在也是這個家庭的一員了,她機械地晃動,重複同樣的問候,擁抱,答應和他們喝咖啡,但她很快就會忘記。如果他沒有穿制服,她根本不會注意到那名海軍:藍色制服,胳膊下夾著帽子,金色的紐扣在燈光下閃閃發亮。他走上前時,她抬頭看了一眼他的臉,將手抽回。
「哎呀。」她說。
拉塞爾·米勒笑笑,還是那種她幾年前在海邊看到的堅定、沉穩的笑容,那是一個男人懂得悲傷並用努力將它驅散的笑容。她懂得那笑容,因為那是她一直喜歡並練習的笑容。她隱藏在那笑容後面,沒有人看得到,不像她從拉塞爾臉上看到的那樣。他越過她,和牧師謝潑德握手。
「很棒的講話,教士。」他說。
她突然覺得暴露了,好像整個教堂的人都能注意到她站在拉塞爾邊上並且知道他們的事。知道什麼?曾幾何時,在婚禮前幾天,她在海邊的衛生間裡吻了他?她結婚後還在給他寫信,儘管拉塞爾本該從她記憶中消失?
「咱們到外面說話。」她說。
幾個月前,拉塞爾給她發郵件,宣佈他在海外的征程要結束了。「很快會回美國,要吃午飯嗎?」她討厭這種裝出來的隨意感,好像他只是一個想敘舊的高中同學一樣。她當然想見他了,但他們都知道她不能見他。她結婚了。她被一個男人寵愛著,再奢求其他都是錯誤的、貪婪的。
「你來這兒做什麼?」他們剛走到教堂後面,她就說。
拉塞爾聳聳肩:「你沒回我郵件,所以我就過來了。」
「也許我不回覆是有理由的。」
「什麼理由?」
「我結婚了。」
「已婚婦女不能吃午飯?」
「不能和陌生男人吃。」
「我是陌生人?」
她嘆了口氣:「你知道我的意思。」
「我不知道,」他說,「我跨越了半個地球回來,只是想和你吃頓飯。我沒有其他的意思。我不在的時候,你一直鼓勵我,我只是想謝謝你。如果你丈夫願意,他也可以來。」
她對拉塞爾說會把邀請的事情告訴盧克,但是在他們回家的路上,她一言不發,一直盯著窗外,回憶起衛生間裡拉塞爾在她身下的情景,他的大手摟住她的腰。
「你在想什麼?」盧克說。
「我?」
他笑笑:「當然是你了。」
「我不知道。什麼也沒想。」
他踩下剎車,在交通燈前停下來。然後拉起她放在大腿上的手,放到嘴邊,咬了一口她的手指。
「你在幹嗎?」她說。
他咧嘴笑笑,又咬了一口。
「疼,」她說,大笑,「別咬了,傻瓜。」
盧克親吻了她的手,然後便一直握在手裡,一路上,她都在遐想自己的人生,相信他不會再咬她。
兩天後,她和拉塞爾在碼頭邊魯比的餐廳裡見面。他穿了一件藍格紋襯衫,繫了一條領帶,當她走進隔間時他站了起來,儘管如此,她還是提醒自己這不是約會。在碼頭吃午飯一點也不親密或浪漫,這裡充斥著海鷗的叫聲和猛撲。拉塞爾點了一杯啤酒配魚和薯條。她點了一杯可樂和一份雞肉沙拉,後來又點了一塊檸檬蛋白派和他一起吃,不是因為她沒吃飽,而是她想讓這頓飯吃得長一些。一開始她還擔心和他在一起會很尷尬,令她驚訝的是,那感覺如此自然,他們聊著一些日常瑣事,比如教堂野餐或者她姐姐。然後拉塞爾問她和生育專家的預約怎麼樣了。
「還行。」她說。幾個星期前,她收到了雅芙瑞醫生辦公室發來的確認後續預約的簡訊。她直接刪掉了資訊。再回去有什麼意義?她在這邊諮詢醫生怎麼懷孕,而盧克那邊甚至不想要孩子?難怪他從來都不在乎,她卻一直為不能懷孕的事所困擾。他只在乎幾年前失去的那個孩子。他只在乎他和納迪婭的孩子。
「你覺得你丈夫會想要男孩嗎?」拉塞爾問。
「我不知道。他從沒說過。」他們的孩子是男孩還是女孩重要嗎?反正盧克或許只想要那個孩子。
「人們總認為男人想要男孩,」拉塞爾說,「好像我們就不能想象去愛一個並非和自己完全一樣的事物似的。」
「你不想要兒子?」
「太危險了,」他說,「黑人男孩只能練習射擊。至少黑人女孩還有機會。」
「我覺得不是這樣。」
「怎麼不是?你以為我為什麼入伍?我爸爸告訴我,你最好在這幫白人對你開槍前先學會射擊,於是我學會了。雖然我去過伊拉克,但走在這裡的街上卻可以讓我腦袋開花。你不知道那是什麼感受。」
她笑了笑。「我一直都處於恐懼中,」她說,「從未有過安全感。」
「不過,你丈夫可以保護你。」
「我丈夫正是那個傷害我的人,」她說,「他以為我不知道他愛的是別人。」
她以前從未將這個想法大聲說出來過。承認你得到的愛沒有那麼多,多少是一種釋放。她也可能一輩子都不知道這個事實,以為自己在享受盛宴,其實卻在為別人做嫁衣。桌子對面,拉塞爾將手放到她手上。她直勾勾地盯著他粗糙的皮膚,這時服務員將賬單遞了過來,她用力將手抽回。
第一約翰把這件事情告訴了盧克:他的妻子和另一個男人在碼頭邊的餐廳共享一塊檸檬蛋白派。第一約翰提起這個話題時,他們正在將摺疊椅搬進會議室,稍後會有男士《聖經》學習會,他有點難為情,說話時眼睛掃向地板。第一約翰的妻子在那個星期和女性朋友吃午飯,恰巧看到奧布里和一個男人共進午餐。她一開始以為是教堂會眾的成員,但她從未在教堂見過他。那個男人看起來充滿了渴望。他的眼睛從沒離開過奧布里的臉蛋。
「我不是想挑事,」第一約翰說,「不過如果是我的妻子,我會想知道。」
那個派是最讓盧克生氣的。午餐也許只是一頓飯,而共享一份甜點可是很親密的舉動。他的妻子和陌生男人將叉子插入奶油裡——她的叉子,然後是他的,然後再是她的——陷入一種輕鬆的節奏。這個男人肯定會看著她拿起叉子,看著她將叉子放入嘴裡,他飢渴的眼神一直跟隨著她。也許後來,在停車場的角落裡,他還吮吸了她舌頭上的蛋白糖霜。
奧布里坐在沙發上疊衣服。她穿了一件棕色短袖,一件垂落在腰部的灰色寬鬆針織衫,這身打扮讓盧克在那一刻覺得,也許他們兩人都比自己的實際年齡老。
「那不是約會。」她說。
「那是什麼?」
「午餐。」
「那你為什麼沒告訴我?」
「我沒必要把我吃的每頓午餐都告訴你吧。」
「如果你和一個不認識的老黑吃飯,就得告訴我,你他媽必須說!」
他從未吼過她。有時如果語氣過重,他總會在事後感到懊惱,因為他一提高聲音,她就會往後退縮,這讓他很內疚,彷彿自己真的打了她一樣。他永遠也不會打她,但是他能感覺到,她總覺得有這個可能,所以他強迫自己在她面前控制脾氣,平緩自己的聲音,控制身體,從不打牆或者摔杯子,儘管他非常想這麼做。他從來都沒想過讓她害怕自己,像她在大多數男人身邊時感受到恐懼一樣。但和她吃午飯的男人並沒有讓她感到害怕。如果盧克娶的是別人,他可能會覺得這就是一頓午餐而已。可是他了解奧布里。她沒有能單獨相處的男性朋友。如果她去見這個男人,午餐就不只是午餐了。
她平靜地看著他。「我從不過問你去哪兒,」她說,「你偷著去見納迪婭時,我也從沒問過。」
他嚥了一口口水。「那不一樣。」他說。
「為什麼?因為你愛她?」她笑笑,搖搖頭,「我不傻。我雖然沒去法學院,但我不傻。」
「拜託。」他說。
「別再說了。你不需要再對我撒謊了。你一直都愛她……」
「別說了。」
「她才是你想要的那個人。」
「別說了。」他說。
她的冷靜嚇到了他。如果她叫嚷、哭泣或罵髒話,他都能理解。他都做好了準備,然而她卻出奇地冷靜,也正因如此,他知道她會離開他。也許不是現在,但某一天,他回到家時會發現浴室架子上她的東西不見了,衣櫥裡她的那一半也清空了。她曾帶著精心包裝好的甜甜圈去康復中心看他,那是一個他不曾想過會收到的小禮物,在那之前,他一個人在康復中心孤獨地生活,可是現在,她的離開只會讓他更加孤獨。他站在門口,她在胸前為他疊毛衣,她的胳膊挽著他的「胳膊」,將它們放進心裡。
《聖經》中的人物。拉撒路病危時沒等到耶穌的救治就死了,但耶穌一口斷定他將復活,四天後他果然從山洞裡走出來,證明了耶穌的神蹟。
《聖經》中的人物,是一個天生擁有神力的猶太戰士,曾被剪頭髮,力量全失,被敵人關在監獄裡飽受折磨。
《聖經》中參孫的情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