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外遇。
外遇是孤獨的、喝得酩酊大醉的家庭主婦或飢渴的商人那些真正的成年人所做的真正的成人之事,不是將高中男友偷偷帶上她兒時的床。納迪婭感覺她的過去被一層層扒開;她慢慢回到過去的日子。盧克在她上面,他熟悉的溫暖和重量,讓在他之後出現的每個男人,都像春天的霧氣一樣消散。每天午休的時候,他都會來找她,她趁父親午睡時將他偷偷帶進房間。在她的床上,盧克不再是已婚的。他不認識奧布里。她又回到了十七歲,同盧克在她父母家裡偷偷摸摸,只是現在他們得更安靜,希望他柺杖碰地的聲音不會太大。
在她的床上,她相信不可能之事。她覺得自己變得年輕了,皮膚更柔軟緊緻,之前讀的那些教科書不再存在於她腦中。盧克也不再跛腳,不用大把大把地吃阿司匹林。不愛奧布里。他親吻了納迪婭,她不為所動,他們的孩子沒有在她身體裡成形,他們過著不同的生活。
她在時光中迷失了,她的日子分裂成之前與之後。盧克來之前,她會打掃廚房,幫父親進衛生間,給他吃藥,給自己洗澡。她會梳頭髮,但從不化妝——因為那樣做太不自然,會毀了他們的幽會——然後幫父親坐到扶手椅上。盧克走後,她會再洗一遍澡,在霧氣中閉上雙眼,彷彿熱水能將她剛剛做過的事情徹底洗淨一樣。
有些日子,他們不會做愛。有時,盧克坐在廚房餐桌前,她在一邊為他做三明治。她感受著他的注視,她將三明治一分為二,想象這些小時光對他們來說如家常便飯一般正常。她坐在他對面的椅子上,將一條腿搭在他的大腿上;他吃飯時會在桌下輕撫她的小腿。外遇是陰暗的、密不透風的,不是像他們這樣,等父親在客廳睡著後,一起曬著太陽在餐廳吃飯。這些安靜、隱秘的日子最暗藏危險,但恰恰又是最親密的時光。
「我愛你。」一天下午,他輕聲說,手指拂過她的腹部。她不確定他是在跟她說話,還是在對那個孩子的魂魄說話。你真的能做到不去愛一個孩子嗎,儘管是一個從未謀面的孩子?還是說那份愛轉換成了別的東西?她希望他什麼也沒說;他正在她的幻想邊緣掙扎。愛對她來說到底是什麼?母親說愛她,然後離開了她。在意識到被某人拋棄的一刻,你是最孤獨的。
「你丟下了我,」她說,「你把我一個人留在那家診所裡……」
「可我現在在這兒啊,」他說,「我回來了。」
預約的那個早晨,奧布里坐在等候室裡,看掛在頭頂的電視播放的心臟病影片。做成卡通形象的紅細胞帶著降落傘滑落,像碰碰車一樣撞來撞去。心臟病是誘發女性死亡的主要原因,迴圈播放到第三次時,影片提醒了她。這個影片正在講述一個事實,那就是你的心臟可能正在慢慢殺死你,但知道這個事實真的能讓你感覺好一些嗎?她嘆了口氣,拿起一本雜誌。她討厭看醫生。她剛搬到歐申賽德時,姐姐帶她去看了無數個醫生。有一次,有個醫生給她做體檢,讓她把衣服脫掉並換上紙質的薄長袍,她努力不讓自己哭出來。她覺得噁心,想象保羅像病毒一樣在她體內擴散。醫生說她什麼問題都沒有。回家的路上,她拒絕和姐姐說話,因為莫竟然以為她可能得了什麼病,這讓她感到難堪。然後她被帶到精神科醫生那裡看病,醫生給她開了抗抑鬱藥,但她從沒開啟過,橘黃色的小藥瓶躺在她的抽屜裡,落上了灰塵。有個治療師問了一系列關於學校的老套的問題,就是不提保羅,然而整個過程還是讓她感到噁心,因為她知道那些問題都是埋伏。事後,她爬上凱茜的車,將頭靠在車窗上,直到回家。晚上,她聽見莫和凱茜在房間裡爭論,房間的牆壁太薄,無法掩蓋她們氣憤的私語。
「我只是在說她對那醫生太過緊張,現在怎麼著?」凱茜說,「因為她的緊張,我們還要讓她去看另一個醫生?」
一隻蛾子飛進了等候室,棕色的翅膀薄得像一塊痂。她咬起大拇指——一個討厭的壞習慣,母親總這麼說——此時,蛾子在房間裡撲騰,飛過接待處的桌子,飛過面朝大街的窗戶,飛過兩個坐在電視機下方的女人身邊,然後落在了一摞雜誌上。她看著它落在上面,它疊起的翅膀像一個箭頭。姐姐早些時候打來電話,讓她看完醫生後告訴她結果。她勸了奧布里好幾個月,讓她來做這個預約。她不想要答案嗎?即使是不好的結果,有個診斷也總比在那裡猜測為什麼無法懷孕要強吧?也許吧,但奧布里討厭在那裡等待醫生告訴她自己的身體出了什麼問題。她還是做了預約,這告訴了她一件事:她已經開始感到絕望。
在託比醫生的辦公室,奧布里躺在那裡,盯著丹澤爾·華盛頓的眼睛。醫生在屋頂貼了幾張帥氣電影明星的海報。「這有助於幫患者放鬆。」她第一次看病的時候他說,歪嘴一笑。醫生將冰冷的器械放進她身體的一剎那,她握緊了拳頭。任何東西進入她身體時,她仍然會感到緊張,包括盧克的手指。婚禮那晚,她非常痛,能感覺到眼角噙著眼淚。但她什麼也沒說,盧克繼續進入她的身體,慢慢地,但很堅決。他怎能不知道自己弄疼了她?或者更糟糕的是,他怎能不在乎?如果他愛她,怎麼還會享受?不過她還是堅持下來了,因為你就該這樣。女孩的第一次就該疼痛。只有經歷過疼痛才能讓你成為女人。女人一生中的大多數里程碑都是通過經歷疼痛來完成的,比如第一次發生性關係或生孩子。對男人來說,只有高潮和香檳。
她沒想到第二次或第三次也會疼,甚至是現在,過了這麼多年,每當盧克進入她身體的時候,她還是會感到恐懼。他很享受——她能從他閉眼或咬住嘴唇的樣子看出來——但她永遠都是握緊拳頭,直到適應了他在她身體內移動才會將拳頭鬆開。可能是心理因素,她在網上讀到。想到保羅仍存在於她的腦中,她就感到噁心,彷彿盧克撫摸她的時候,保羅站在床尾監視一樣。或許她的困擾和保羅完全無關。也許她只是被挑逗得不夠。網上說女人應該表達出自己的慾望,是這樣嗎?一定要像電影裡的性感女人那樣大聲喘氣併發出嬰兒一樣的聲音嗎?還是應該粗魯低俗?男人真的喜歡在床上那樣嗎?有一次,盧克告訴她,希望她能更主動些。
「我感覺你好像不是真的想要我。」他說。
她呆住了。她當然想要他,一直以來,她只想要他一個人。但她不知道怎樣才能讓他感受到。她拿出別人在新娘送禮會上送給她的緊身連體衣和睡袍,端詳了一會兒,又把它們埋進了抽屜裡。有一次,她買了奶油和巧克力糖漿,但是不知道該怎麼順利地從床上移動到冰箱前,所以她把它們帶到了莫妮克的生日聚會上,就著蛋糕和冰激凌一起吃了。也許她的身體沒有任何問題。也許,如果她更性感、更誘人一些,現在可能已經懷上了。
託比醫生告訴她不用擔心。
「一切看起來都很好,」他說,「你既年輕又健康。放鬆就好。喝點葡萄酒。」
喝點葡萄酒,好像這樣就行了一樣。託比醫生在醫學院學了那麼多年,就給出這麼個建議?她開車來到謝潑德夫人的辦公室,生氣自己將時間浪費在了醫生那裡。謝潑德夫人告訴她要高興點。畢竟,醫生本可能會給她一個不好的檢驗結果,說她不能生育,可能根本沒有機會生孩子。相反,他說她很健康。婆婆將手伸過桌子,握緊她的手。
「親愛的,別擔心,」她說,「一切都有定數。你不能催促上帝。」
那天晚上,盧克回家很晚。奧布里在睡夢中聽見他在黑暗中摸索著脫掉衣服。他們剛結婚時,每次聽到他在黑暗中移動的聲音,她總是會被驚醒。他可能是任何人,躡手躡腳地進入她的公寓。不過現在她已經熟悉了他的腳步聲,他怎樣脫牛仔褲和上衣,然後爬上床在她旁邊躺下。她聞著他熟悉的氣味,有一些甜,但很溫暖,散發著男性的氣息。他們的床上佈滿了他的味道,他們不在一起睡的幾個晚上,她總是將他的枕頭放在自己的枕頭上睡覺。就像他們談戀愛的時候一樣,她總是把毛衣放在廚房的椅子上,因為他的夾克掛在那裡,罩在毛衣外面,這樣等他離開後,她的毛衣就有了他的味道。
她靠近他,將手搭在他溫暖的肚子上。再往下一點,她就能將手伸進他的內褲。她可以親吻他,趴在他上面,就像多年前她在海灘衛生間裡騎在拉塞爾的身上一樣。她可以對一個陌生人做這些,卻無法主動對自己的丈夫投懷送抱。然而,她還沒來得及做任何動作,盧克就將她的手舉起,吻了一下掌心,便轉身睡著了。
在漸漸昏暗的夜光中,盧克在納迪婭家的後院大喘著氣,用她父親的槓鈴練習臥推。他在打發時間,等納迪婭熱晚飯,等她父親在電視機前睡著,然後他就可以和她在臥室待上一個小時。他通常不會這麼晚過來,但今晚是個意外之喜:他的日程表在最後一刻被調整了,所以早些時候他告訴奧布里會下班晚時,他並沒有撒謊,他從沒撒過謊。在撒謊這件事上,他比自己想象的更擅長。他有些吃驚,沒想到這麼輕易就說服了自己,讓自己相信現在所做之事並不算錯。一切都只是因為納迪婭在先。她是他的初戀,所以或許,從某種角度來說,她有權佔據他的心。這和你在超市排隊一樣,排隊的時候突然跑出去拿麵包,然後再回到原來的位置,沒有人會因為這個生氣。你原來就在隊伍中,所以並不算插隊。
他呼氣,將槓鈴推起。他開始鍛鍊了,每次來時都會用她父親的槓鈴做上幾組。他變重了,每次在納迪婭面前脫衣服時,他都會突然意識到這一點。她上一次見到他的裸體時,他的身材還很完美,體重二百二十磅,體脂百分之五。現在,他肚子上長了贅肉,緊實的小腿肌肉和二頭肌都變軟了。他變胖了,像過去那些來校友會探訪球隊練習的校友一樣;盧克和隊友曾經偷偷嘲笑他們,嘲笑那些不打橄欖球后還按打球時的食量進食的男人。他有一天會變成那樣,他早就知道,但他沒想過這一天會這麼快到來。
自從他和納迪婭又睡在一起後,他就開始注重飲食,避免吃甜食,並在浴室裡做俯臥撐。他很不好意思,像一個沒有安全感的青少年,也許這正是她想要的。她愛過他,那時候他年輕、帥氣、冷酷。他不想再對她冷酷,但最起碼能恢復帥氣的模樣。
「你想要它們嗎?」
他將槓鈴放到架子上,坐起來,胳膊在燃燒。納迪婭站在紗門後面。
「什麼?」他說。
「拿走吧。」她說,指著那些槓鈴片。
「可這是你爸爸的。」
「他不需要了。它們差點要了他的命。」
她靠在門口,用一隻腳撓另一隻腿的後面。她穿了一條運動褲,頭髮盤了起來,她從未像現在這樣美麗。他沒見過她這一面,這是第一次。那時候,他們每次出去,她都會精心打扮一番,穿超短裙,戴墨鏡,塗口紅。他喜歡她那麼做,為了見他而努力打扮自己,然而,現在面前這個不施粉黛的她更讓他有親切感。這才是真實的她,因為她足夠信任他,才讓他看到這一面。就像她曾看到真實的他一樣。奧布里看到的那一面是他變好的版本。而納迪婭見過他最糟糕的樣子。他以前對她自私、刻薄,即便如此,她還是想要他。他很開心,因為他知道自己也見到了納迪婭最糟糕的一面。她背叛了最好的朋友,和他在一起。她對他們的事情感到內疚,他看得出來,儘管她不會承認。承認就意味著她不會再見他。裝作沒有愧疚感則更簡單。
所以他也裝作沒有。那天晚上,他躺在她的床上,用手撫摸她赤裸的肩膀,兩個人的汗水交織在一起。
「你有沒有想過那年夏天?」他說。
「哪年夏天?」她問。
「你知道,那個夏天。」
有時他覺得自己被困在了那個夏天,在她上大學前,他會想,如果當時沒有那麼做,事情會不會變得不一樣。如果他去診所接她。如果他一開始就說服她不要去墮胎診所。他們會不會就像現在這樣,躺在床上聊天,唯一不同的是,有一個六歲的孩子在客廳裡跑跑跳跳。
「有時會想。」她說。
「你覺得我們……」他停頓了一下,「也許我們應該……」
她在他懷中緊張起來,他知道自己越界了。他現在知道哪些話題是永遠不能和她討論的。奧布里。他們的孩子。他以為她會推開他,她卻轉過身來面對他。
「噓。」她親吻了他的脖子,將手伸進被子。
「納迪婭……」
「我不想說這個。」她輕聲說。
他不應該再去想那些了,不該去想他們一起生活的樣子以及他們的家庭。他應該感激她帶給他的一切。
寶寶伸手去摸爸爸鬍子拉碴的臉龐。寶寶喜歡爸爸粗糙的皮膚。爸爸在車道停好車後,寶寶在窗邊開心地手舞足蹈。寶寶扔了撥浪鼓,扔了橡皮奶嘴,扔了球。寶寶長了一雙擲球臂,爸爸的朋友說,爸爸卻默默希望寶寶有一雙接球手。寶寶搖晃兒童棒球,寶寶在橄欖球場跑,寶寶練完籃球后,排隊領橙子和水。寶寶第一次聽爺爺講道。寶寶在爸爸腿上看橄欖球。寶寶問爸爸的腿,寶寶聽夢想破碎的故事。寶寶纏上繃帶,學習疼痛。寶寶被撞時不再哭鼻子。寶寶和爸爸在前院扔橄欖球,爸爸每次都能精準地接到球。寶寶不明白為什麼有時球會掉,爸爸告訴他因為他的手太硬。
手要軟一些,爸爸說。撫摸女孩跟接球一樣。柔軟的雙手。
在託比醫生那裡看完病幾星期後,奧布里預約了一位生育專家。她第一次看到雅芙瑞是在的網站上,過去幾個月裡她一直在這個論壇潛水。那些盧克因工作晚歸的夜晚,她獨自坐在電腦螢幕前吃晚飯,慢慢滾動滑鼠,淡紫色的網站頂端寫著這樣的宣傳語:再怎麼努力懷孕都不為過。她沒對任何人說過這個網站,包括盧克。她不想讓他覺得自己瘋狂想要孩子到了走投無路的境地。不過,通過讀這些資訊,值得安慰的一點是,她瞭解到其他女人的情況比她更糟糕。那些人包括:網名叫mommytobe75或waiting2xpect82的人;在網上報告上次月經期或與陌生人分享排卵日程表的人。她同情這些女人,但不包括那些嘗試要第二個或第三個孩子的人。我們只是想要一個孩子,她總這麼想,生氣地點選滑鼠。在論壇裡,一條關於加利福尼亞生育專家的帖子提到了雅芙瑞醫生,她的辦公室在拉霍亞郊區,她以前的病人將她稱為「寶寶製造者」。這個暱稱讓奧布里感到安慰又有些心神不寧。她不想將自己的寶寶視為醫生創造的產物,像某個科學實驗那樣,但她很看重大家對雅芙瑞醫生寄予的信心。也許這正是她所需要的,去看專家。也許雅芙瑞醫生可以拯救她,讓她不至於淪落為論壇上那些可憐的女人。她打電話到雅芙瑞醫生的辦公室預約,盧克說他不能翹班,於是她打電話給納迪婭,讓她陪自己一起去。
「我去不了。」納迪婭說。
「為什麼?」
「因為,」她頓了一下,「這聽起來太私人了。你為什麼不讓莫陪你去?」
「她也要工作。再說了,誰在乎私不私人啊?你又不是陌生人。」
她笑笑,納迪婭在另一頭沉默。自從納迪婭回來後,她們之間產生了一種無聲的距離。她們偶爾還會聊天,但不像奧布里希望的那樣頻繁。她努力不去介意那些無人接聽的電話和未回的簡訊。納迪婭要擔心她父親,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奧布里的情感負擔。儘管如此,納迪婭沒有回覆的時間越長,就越讓她覺得她們之間漸行漸遠。
「求你了,」奧布里說,「我只是緊張。如果你在那兒會讓我感覺好很多。」
「對不起,」納迪婭終於開了口,「我太傻了,我當然會陪你去。」